第１章

第1章

在穿过隧道之后，从车窗向外看去的景色——总之就是一片白。所有的一切都是纯白色的。

霍华德公爵家的根据地，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位于王国的北部。

我虽然听说过这里在冬天会彻底被积雪覆盖……但再怎么说，这和王都的景色也差太多了吧？我可没想到会是这种程度。

好冷啊——我听从教授的威胁——不对，是忠告，穿上了冬季大衣，也围上了去年生日时和我结下孽缘的那家伙送我的围巾，但总觉得还是不够。

即使车窗装上了双层的防寒玻璃，也发动了温度调节魔法，我依然能感受到刺骨的寒风。

大概是因为搭乘的是教授安排的头等车厢，才能让我只感觉到些许寒风吧。要是搭上我平时搭乘的三等车厢……我实在不敢想象。虽然这趟旅程相当舒适，但前途堪忧啊。

作为饯别礼的便当相当好吃。真不愧是教授，他不愧是把王都的美食店都踏遍了……但我为何还是有点难以释怀？

火车抵达了北部的中央都市。我掏出怀表确认，发现火车准时抵达。我拎着行李来到了月台上。

……真是太好了。要是火车晚点，拖到傍晚才抵达的话，我可就头痛了。

一如预期，外头冷得要命，让我忍不住发起抖来。还好没下雪，而且也有人在铲雪。毕竟这里可没有屋顶遮风蔽雨，我朝着红砖砌成的车站走去。

我看着教授给我的便条纸，看来是有人会来接我。

我走进车站，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随即有人向我搭话：

「不好意思，您是亚连大人吗？」

我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穿执事服的中老年绅士——以及一名身穿女仆服、披着淡蓝色长袍、像是在躲着他的少女站在不远处。少女的头上绑着纯白色的缎带。

这么小的孩子是女仆？我虽然感到疑惑，但还是开口回应：

「是的，我就是亚连。」

「果然没错。我是霍华德公爵家的执事长，名为葛拉汉。这孩子是——女仆见习生爱莉。」

「我、我是爱莉……」

少女这么说完，随即躲到了葛拉汉先生的身后。她是不是不擅长和男人相处啊？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她有着一头及肩的白金色短发，发丝微微透着蓝色，看起来闪闪动人。

葛拉汉先生没理会我的疑问，迅速地拿起了我的行李。

「啊，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拿就好。」

「不不，亚连大人可是蒂娜大小姐的老师，这也是执事的分内工作。来，我们走吧。我已经备好马车了。」

「这、这样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似乎还特地为我准备了马车。这在王都可是很少有机会搭乘的交通工具。

随着魔法技术的普及化，如今在许多领域都逐渐导入了机械化的技术。话虽如此，以上流阶级为主，还是有不少人对此抱持着反感。霍华德家居然会导入马车，看来他们对于新事物的接受度相当高。

我们边走边聊，话题围绕在天气和食物上。虽说积雪不少，但似乎还没到下雪的时节。再过一阵子，一直到初春为止，似乎都是正式的冬季。

……这还只是积雪不少的程度啊。

我的心情有些沉重。我并不擅长应付寒冷的天气。毕竟这几年来，身旁总是有个以『火焰』为玩具的任性丫头……啊，不行不行，得集中精神对话才行。

「不过，您居然能认出我来呢。虽然自己说有点奇怪，但我应该不是那种外表有特征的人啊。」

「这是当然的。要认错您还比较困难呢。」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主人——沃尔特・霍华德大人和亚连大人的师父教授，是长年以来的挚友。那位大人每年都会造访此地几次，而这几年来，他只要一喝酒，就一定会提到——」

「……原来如此。他一定是在聊我那些丢人现眼的往事吧。」

「是的。当然，他并不是在说您的坏话，而是炫耀您这位得意门生。我刚才看到您时，就立刻认出来了。」

那个教授到底说了多少我的事啊？他该不会把我的事当成八卦，到处跟人说吧？

很有可能。那个人很有可能这么做。毕竟他是个在享受人生这方面绝不妥协的人。

——下次写信给老友，向她打个小报告吧。

＊

停在车站的车子，是和我想像中一样的高级车。不过……葛拉汉先生将我的包包放进后车厢后，便为我打开了车门。

「来，请上车吧。由于空间有些狭窄，蒂——爱莉就坐在亚连大人的腿上吧。」

「咦？啊、不、可是她应该会排斥吧？要坐在今天才刚见面的男人腿上，应该会让她很不自在。只要挤一下的话，应该可以坐三个人吧？」

「我、我并不排斥……请、请不用顾虑我的感受……」

一直沉默不语的爱莉小姐抬起头，看向了我。

我回望过去，她又马上低下了头。

……呃，她看起来非常不情愿。我还以为是四人座的车，没想到是两人座的吗。

「爱莉也这么说了」

「哦」

「失，失礼……失礼了」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上副驾驶座，女仆少女坐到了我的腿上。

好轻。她有好好吃饭吗，我有点担心。年龄大概在十岁出头吧。近距离一看，她还很年幼。

近看缎带上的刺绣精致得可怕。而且使用的线也不是普通的线。大概是白金线吧。披着的长袍也是上等货。

但是，关键的女仆装本身好像没怎么穿惯。有点大。简直就像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这孩子，难道是。

葛拉汉先生关上车门，发动了车子。

好冷！虽然暖气开着，但还是输给了寒气。

一直开着暖气离开的话会成为故障的原因，所以也没办法。车是新的机器。还有很多改良的余地。

腿上的少女也在发抖。长袍太薄了。　真希望她能穿得暖和一点。这身衣服像是匆忙出门时穿的家居服。

我从脖子上取下围巾，围在少女的脖子上。她惊讶地看着我，不过没关系，我有好好洗过，而且很暖和。

我向开车的葛拉汉先生确认。

「不好意思。我可以稍微用一下魔法吗？」

「魔法吗？只要不是危险的魔法就没关系。请不要用火魔法。」

「啊，没问题。是温度操作。」

「温度操作吗？」

「我想这应该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魔法……只是小意思而已。」

为什么要那么惊讶？这在教授的研究室里，是每个人都会的魔法。虽然偶尔也会有孩子做得太过火而爆炸……真希望他们能学会控制。突然把研究室变成灼热地狱，是一种拷问。

诀窍是稍微调整火、水、风三种属性。必须注意的是，如果想一口气提高温度，就容易爆炸。

虽然坊间流传的魔法式，往往都是炎属性的魔法式，但我觉得能顺利施展的，就只有相当熟练的高手而已。至少，若是用我的方法，只要拥有魔力就能顺利施展。

在搭车时，车厢内也用上了魔法，但那果然还是太过执着于单一属性了。若是用复合属性的话，就能让乘客更舒适了。

车厢内缓缓地暖和了起来。嗯，这样应该就撑得过去了吧。

「这就是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吧。」

「好、好厉害。居然这么简单就……」

葛拉汉先生和女仆小姐虽然夸了我，但这绝对不是什么困难的魔法，只是大家都不去做而已。

在感到舒适后，我便有了余力眺望窗外的风景。

虽然听说今年还没下过多少雪……但我的故乡是不会有雪的，这几年也都是在王都、故乡和南方这几个与雪无缘的地方往来，是以看到路边堆起的小山般的积雪，还是让我吃了一惊。而道路有好好地做过除雪，也让我感到佩服。这应该是拜霍华德家的治理所赐吧。

话说回来——我向葛拉汉先生问起从王都出发后就一直感到疑惑的事。

「我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还请您尽管开口。」

「对我来说是好事一桩，但为何要在这个时期雇用家庭教师呢？王立学校的考试是在明年春天，迄今不是都有人教导大小姐吗？」

「哎呀？您没从教授那儿听说任何消息吗？」

「没有。我只收到了火车票和写有公爵家地址的便条纸，以及『会有人到车站接您』的留言。不过，他似乎有先派使役魔过来的样子。」

「……看来得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聊聊了。」

「届时请务必让我——不，请让我们这些学生一同参与。」

葛拉汉先生似乎也是受害者。我们是同志啊！

那个人真是的……基本上，我认为他是个为学生着想的好老师，而他若只论魔法方面的造诣，那肯定是王国里首屈一指的高手，但他基本上就是话太少，而且还是刻意为之。为了不让受害状况继续扩大，我们只能尽己所能了！

少女从刚才就一直显得坐立难安。

「抱歉，是不是有点太热了？」

「不、不会，没这回事……」

啊，她又垂下头了。

毕竟她和初次见面的男生——而且还是坐在对方的大腿上，会紧张也是理所当然的……

总之，这件事还是别告诉任何人吧。就算再增加更多笑柄，也只会让我徒增疲惫而已。

在我们闲聊的这段期间，公爵家的宅邸映入了眼帘。我虽然去过丽狄雅的老家好几次，但两座宅邸的规模几乎不相上下。

不过，相较于丽狄雅老家那只能以金碧辉煌来形容的外观，如今映入我眼帘的宅邸则是没有多余的装饰，给人粗犷的印象。

我听说霍华德家是代代守护北方的武家门第，这下子我总算是明白了。

守卫为我们打开了正门，我们直接驶入其中。车子停在宅邸的正门玄关前方。葛拉汉先生以自然的动作下了驾驶座，绕到我们这一侧为我们开门。好帅气啊！

我先让少女下车，然后自己也跟着下车。好啦。

「长途旅行辛苦了。」

「不会，谢谢您——也对公爵千金感到很抱歉。」

「不、不会，我才该道谢……咦？」

我笑着道歉后，少女便僵在了我的面前。不不，我可没迟钝到会没察觉到这件事啊。

早就被我发现了。

「咦？那个、呃，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自称『爱莉』的少女慌张了起来。

这表情变化可真有趣。我有带影像宝珠来吗？

「从在车站见面的时候开始。」

「哦……」

「您、您是怎么发现的！？」

「你披着的外套太过高级了。更重要的是，你看起来不像女仆。衣服的尺寸也不合身，头上也没有戴着白色发饰。我猜你可能是匆忙之下借了别人的衣服吧？会不惜变装也要确认我的身份的人很有限。最重要的是——你头上绑着的纯白缎带。如此精致的缎带，我在王都也只见过几条而已。」

「真不愧是少爷。」

「呜呜……」

公爵千金害羞地垂下眼帘。

也许是忍受不了羞耻心，她丢下我和葛拉汉先生，径自跑进了宅邸。啊，围巾……

「非常抱歉。因为大小姐坚持要跟来。」

「不，会在意自己今后要学习的对象是很自然的。虽然我觉得女仆装不太合适，不过很可爱就是了。」

「您说得是。请务必在之后直接告诉她这句话，她一定会很高兴的。老爷已经久候多时了。请进。」

葛拉汉先生指着巨大而厚重的木制玄关。好啦，工作加油吧。

＊

宅邸内部和外观一样，没有想象中那么豪华。说得好听点就是重视实用性，看起来很坚固。说得难听点就是造得很朴素。

不过，到处都用上了木材，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比起石造建筑更能让人放松。

暖气也开得很足，让人觉得很舒服。毕竟这么大的宅邸，要调整温度也挺麻烦的。看来是通过宅邸内的管道，用热水？来取暖的。窗户也用了王都建筑物里不会用的双层结构——不对，这是三层！？真让人感兴趣。

在我环顾四周的时候，葛拉汉先生的声音传了过来。

「亚连大人，请往这边走。行李就由爱莉先搬到房间去吧。」

「好、好的！」

看起来比公爵千金年长一些的女仆小姐，一脸紧张地跑了过来。她将金发绑成了双马尾。这孩子就是真正的爱莉小姐啊。

啊，跑那么快的话……她差点在我面前摔倒，于是我伸手接住了她。

「呀！」

「哦，没事吧？」

「是、是、是的。非、非、非常抱歉……」

「爱莉，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可以在宅邸里奔跑。」

葛拉汉先生无奈地提醒道。而当事人则是低着头，身体微微发颤。是冒失女仆小姐吗？

我将包包和大衣递给真正的爱莉小姐。这么一看，她确实和公爵千金有几分相似。虽然要问到具体是哪里像，我也说不上来。大概是气质吧。

「没受伤就好。行李就麻烦你了。」

「好、好的！请包在我身上。」

「谢谢。」

「呀呜。呃、那个……」

「啊，抱歉。」

我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对待妹妹和学妹那样。

不行不行。要是被老友知道的话，她又会把我当成变态了。

……明明是这样，她却动不动就叫我摸她的头。虽然认识很久了，但那家伙还是有很多谜团啊。

我感受到葛拉汉先生锐利的视线。怎、怎么了吗？

「亚连大人，您真的和传闻中一模一样呢。」

「我很在意教授是怎么形容我的……但同时又不想听。」

「虽然有很多说法……但其中也包含了『天生的年幼杀手』呢。」

「别、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比较习惯和年纪小的女生相处而已。」

「是这样吗？来，请往这里走。」

——一副完全不相信我的样子。可恶的教授。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他贬低我名誉的这笔账。

走过长长的走廊后，我在尽头处看到了一扇黑色的木门。

葛拉汉先生敲了敲门，门后随即传来浑厚的「进来吧」的说话声。

他示意我开门进去。

——原来如此，是最终面试啊。

在这里畏畏缩缩也不是办法，于是我轻轻点头，踏入了房内。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以及坐在桌后、发色和刚才的公爵千金相同的高大男子。房内除了办公桌之外，就只有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书架，相当朴素。

身后的门扉发出声响关上。这下子无路可退了。

「打扰了。」

「哦，你来啦。初次见面——应该这么说才对吧。但因为那小子老是把你的事挂在嘴边，所以没什么初次见面的感觉啊。我是沃尔特，姑且算是霍华德公爵。」

「我是亚连。今天一整天下来，我对教授原本就不高的信任感又变得更低了。」

「哈哈哈，你也被他拖下水啦。那小子从以前就是这副德性，只要一遇到中意的人，就会忍不住想炫耀一番呢。」

「这样啊。」

「明明才刚发生过那些事，却还要你从王都千里迢迢地跑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我想你应该已经听说了，但还是麻烦你了。我虽然有和那小子商量过，但他却强力推荐道：『只有亚连能胜任，除了他之外没人能办到。就找他吧，应该找他才对！』虽说和他认识已久，但这还是他头一次这么大力推荐自己的学生。当然，你的状况——也就是王宫魔法士落榜一事，我并没有告诉小女，就只有告诉她『你将担任家庭教师』而已。还请放心。」

「感谢您的顾虑。不过，很抱歉……我几乎没从教授那边听说任何事。我所知道的，就只有『担任蒂娜公爵千金的家庭教师，直到她进入王立学校为止』而已。」

公爵沉默了一瞬间，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手抵在额头上。一般来说，应该会把内容告知才对吧？

接着，他重新看向我说道：

「……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把他痛打一顿吧。」

「还请务必邀我和其他学生一同参与。也把葛拉汉先生找来吧。」

「嗯。」

「那么，我所听说的内容和事实有所出入吗？我在车上也稍微听说了，前任的家庭教师呢？」

「我希望你能担任我家小女儿蒂娜的家庭教师，直到明年春天为止——这部分是真的。不过，『直到她进入王立学校为止』这句话，就有些出入了。」

「您的意思是？」

公爵从椅子上起身，看向窗外。他这副模样，实在看不出和教授是同世代——也就是五十岁上下的人。他的身材魁梧，看起来相当年轻。

「我们家族自王国建国以来，就一直镇守着北方。我虽然对此感到自豪，但如你所见，这片土地的环境相当严苛，加上与他国接壤，多次成为战乱的舞台。霍华德家之所以被世人视为武家，也是基于这样的背景。」

「是的。」

「我的孩子只有两个女儿。蒂娜还小的时候，妻子就先走一步了……我也不打算再娶。然而，家族之中并没有具备武才之人。霍华德公爵家的武家传统，将在我这一代结束……长女虽然对此感到抗拒，但还是进入了王立学校就读。不过，就我这个父亲看来，那孩子个性过于温柔，魔法的才能也称不上出类拔萃，不适合走上武人的道路。就算再怎么努力，她恐怕也无法将我们霍华德家代代相传的极致魔法运用自如吧。」

我隐约看出话题的走向了。也就是说，公爵他——

「我想委托你的，是让蒂娜放弃进入王立学校就读。遗憾的是，我的幺女——完全没有魔法的才能。」

……教授，虽然您迄今已经将许多麻烦事推到我身上了，但这回实在是超乎我的想象啊。

——让她放弃进入王立学校就读。

如果是相反的状况，那我还能理解。毕竟我迄今已经接过好几次这样的委托，也顺利地让那些人考上了。

然而，我从未做过让对方放弃就读的委托。毕竟若想在这个国家担任要职，就得先考上王立学校，并以优秀的成绩毕业才行。

……居然要我让她放弃就读，而且还是亲生女儿。看来背后有相当复杂的原因。

「您说她没有魔法的才能，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蒂娜到了这个年纪，却连简单的初级魔法都无法发动。不对，她确实拥有魔力，而且远在我和长女之上。然而……她却连小小的火苗、少许的水花、微风、些许的雷电、一丁点的土块，或是和我们家族最为契合的冰之碎片都无法造出。我请了好几位知名的魔法士调查此事，却都找不出原因。」

「我从未听说过这种案例。不过，王立学校虽然以拥有魔法才能为前提，但近年来只要在其他领域有显著的才能，也能获得入学许可，其中也包含了潜在才能。我想应该没必要打从一开始就放弃入学吧？教授应该也会同意我的意见。不好意思，请问她在学问方面如何？」

「……那家伙也是这么说，还推荐了你。关于学问方面，我女儿相当优秀，连大人都相形见绌。这么说也许只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偏心，但她和长女同样温柔。不过，就算魔力量再怎么庞大，那所学校也不会宽容到允许不知何时才能使用魔法的人入学。特别是——你们之后的超乎常人存在更令人畏惧。虽然校长似乎不这么认为，但就算他再怎么伟大，也无法一意孤行。」

「……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王立学校是王国首屈一指的名门。

当然，聚集于此的人才只能用优秀一词形容。学生们会在那里花费三年光阴，扎扎实实地学习学业、魔法与剑术等等。

然而……其授课内容之艰深，就连王国首屈一指的英才们也难以消化。若是在规定的三年期间顺利毕业，就会受到众人赞扬；而入学的学生之中，约有半数不得不选择留级——这样的说法应该多少能传达出其授课内容之难吧。

虽然在形式上设有缩短毕业期间的制度，但能适用的人极为稀少。在这数十年间，能达成这项壮举的仅有寥寥数人，而他们毕业之后，无论好坏都成了名闻遐迩的人物。

——而在这所名门学校里，几年前曾掀起过一阵波澜。

有两名学生仅用短短一年就毕业了。

而且，其中一人在入学之前，明明还无法好好地施展魔法，但在毕业之际，却成长为王国首屈一指的魔法士。

……哎，所谓的『那两人』，其实就是我和老友——铃斯特公爵家的任性长女丽狄雅。超乎常理的也就只有那丫头而已。我是被她拖着毕业的……应该说，她只是把我当成『贴身侍从』赶鸭子上架罢了。

「丽狄雅小姐我也有所耳闻。她是在入学之后才得以施展魔法的，而入学考试则是靠着剑术勉强过关。光是听到这里，多少会让人觉得她还有救……」

「这是事实。正确来说，是在和我相遇之后才学会的。不过，她的剑术从一开始就是超一流的水平。」

「与此同时，我听说她原本就懂得施展初级魔法。然而，蒂娜她却……」

丽狄雅基本上不擅长处理琐碎的细节，她之所以无法施展魔法，我认为是入学前的家庭教师教法出了问题。

就算对那孩子灌输再多理论，也是徒劳无功。毕竟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感性派啊。

她原本就拥有惊人的天赋，只要教她诀窍——或是做些其他的事，就能在隔天施展上级魔法。当时的我真是被她吓傻了，周遭的同学也全都哑口无言。

而在隔天，她就对我施放了极致魔法。我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了。真亏我还能活下来啊，我甚至想称赞自己一番。

……不过，她本人看起来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而我也平安无事，所以就结果来说是好的。

然而，正如公爵所言，以她的状况来说，她确实能在入学之前就学会点火等简单的魔法。

公爵千金明明拥有魔力，却完全无法施展魔法……这或许是个难题。

「蒂娜是个责任感很强的孩子。既然生在我们家，她就认为自己有义务进入王立学校就读。虽然这让我很开心，但我……认为她就算走上其他的道路也无妨。毕竟就算无法施展魔法，她对我们家来说，也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您的意思是？」

「直接让你看会比较快吧。跟我来。」

公爵说完便缓缓起身走向门扉，我也急忙跟在后头。

——好啦，他要让我看什么呢？

＊

我被带到的地点并非宅邸本馆，而是别馆。那是一栋装设了厚重玻璃的建筑物。

随着距离接近，我身上也微微渗出汗水。这是——

「这里是温室吗？就连王都也没有规模这么大的温室呢。而且这些植物……」

「你很用功呢。看来你在魔法之外也是博学多闻，这样的传闻并非虚假。」

「这是公爵千金打造的？」

「没错。那孩子从小就对植物和农作物很有兴趣。我原本以为她只是经常阅读我已故妻子留下的书籍，但从某个时期开始，她便开始自己种植了。此地的冬季漫长，而春季短暂。那孩子为了让自己随时都能种植，于是就打造了这个地方。」

因为女儿的兴趣而打造了这样的设施……大贵族果然还是这么惊人。

不过，我赞同她的作为。

在年幼时便着眼于「在雪国该如何顺利种植植物和农作物」，光是如此，就证明了公爵千金绝非泛泛之辈。

啊，原来如此。

「您希望她继续研究下去，是吗？」

「……那小子说得没错，你确实很机灵。正是如此。那孩子所着手进行的研究，让我们的领土得以生产过去无法栽种的作物。此外，原本无法栽种的花和植物，也因为她的研究，产量提升到足以出口到王都。无论是站在领主还是父亲的立场，我都希望她能继续研究。」

这还真是……被硬塞了一个超乎预期的难题啊。是我想得太天真了吗？

父亲希望女儿继续进行已经做出成绩的植物、作物研究。

女儿则想以王立学校为目标，以期为自己家的姓氏带来荣耀。

要我设法让双方各退一步？

……该死的教授。他知道我一旦得知详情就会拒绝，所以才故意催我吗？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讨回这笔人情。我叹了口气，问起该问的事。

「我能确认一件事吗？」

「说吧。」

「我明白您的心情。不过，就我个人的意见——我认为她应该走上自己想走的路。如果她能学会魔法，而且水平足以进入王立学校就读的话……」

我正面直视着公爵的双眼说道：

「若是公爵千金本人有入学的意愿，还请您允许她入学。」

「……你这男人讲话还真是直白啊。」

「毕竟我从一开始就被要求扮黑脸了。」

「我明白了。若是你能以一己之力，让蒂娜的魔法水平提升到足以进入王立学校就读，届时我也会不计一切手段给予协助。我向已故的亡妻发誓。」

「谢谢您。既然如此——」

我不禁露出笑容。这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丽狄雅那时候，我只是矫正了她对魔法的不适应症——应该说，我只是给了她一点契机而已吧？

而这次则是要让因为不明原因而无法使用魔法的女孩子学会魔法。这似乎很有教学的价值。既然拥有魔力，那其中肯定有理由存在。

挑战未知的领域，无论何时都是件开心的事。

「我会想办法的。我好歹也是被世人誉为『剑姬的头脑』的人物，应该多少能帮上一点忙才是。」

＊

和公爵的面试结束后，明天就要开始上课了。由于抵达宅邸时已经接近傍晚，加上舟车劳顿，因此我相当感激这样的安排。

为此——我现在正待在大食堂里。吃晚餐啦！

「好，大家都到了吧？那么——为来自远方的客人干杯！」

『干杯！』

响亮的喊声回荡在食堂里。

随后，侍奉公爵家已久的人们便发出爽朗的吆喝声，将手伸向长桌上摆放的大盘子，一齐吃了起来。真是惊人的魄力。

料理的种类并不多。有面包、汤和沙拉。这是烤鹿肉和烤猪肉吗？我也毫不示弱地伸出了手。

嗯，虽然调味很朴素，但鹿肉真好吃。香草的风味很棒。

沃尔特大人开心地向我搭话。

「怎么样？对于在王都享用过豪华餐点的你来说，或许会觉得有些不够吧。而且餐桌礼仪也很差不是吗？」

「您说笑了。我可是穷苦学生啊。有时甚至会只靠面包和汤过上一星期，光是有肉我就要感激涕零了。更重要的是，这真的非常美味。我已经受够死板的餐桌礼仪了，所以您不必为我费心。请问您家平时都是这样用餐的吗？」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嗯，这就是北方的传统。食材也和一般家庭所吃的东西相同。」

「——真是不错的传统呢。」

我眺望着周围的喧嚣，如此低语道。

认真想想，这应该是雪国的严苛环境所造就的习俗，但就算撇除这点不谈，这样的用餐方式也能带来一体感，而且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葛拉汉先生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来到了公爵的身旁。他手里拿着的是装有红色液体的美丽玻璃瓶。

「老爷，我拿红酒来了。」

「哦哦。亚连，你要不要也来一杯？你已经十七岁了，喝点酒也不会怎样。」

「那我就——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我之后还得回房为明天做准备。所以，虽然真的、真的很遗憾，但我今晚就先不喝了。」

「真可惜。葛拉汉，我要喝。你也喝吧。」

「不，我——」

「有什么关系呢。亚连就交给蒂娜和爱莉——那两人怎么了？」

「方才在为大小姐更衣，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这样啊、这样啊。那等她们来了，你再陪我喝吧。」

「遵命。」

我也很想喝啊。要是能顺利让公爵千金考上王立学校，就请他让我喝一杯吧。嗯，这汤的调味也很合我的胃口。

——就在我享受着美食的时候，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打开了。

视线集中过去，只见两名少女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身穿深蓝色礼服，有着一头泛着淡蓝色的白金色长发，浏海别着发饰，后脑勺则系着美丽的缎带。

另一人则是身穿女仆装，将金发绑成双马尾的少女。

她们分别是蒂娜公爵千金，以及女仆爱莉小姐。

「哦哦，是蒂娜和爱莉啊。过来这边吧。」

「好的，父亲大人。」

「好、好的！」

两人走到公爵身旁。

——我和公爵千金对上了眼，但她随即撇开了视线。嗯？

「亚连，我来介绍，这是小女蒂娜，今年十三岁。蒂娜，这位是亚连。正如我所说，他从明天起就是你的家庭教师了。」

「亚连大人，初次见面——我是蒂娜・霍华德。久仰大名，从明天起还请您多多指教了。」

「我是亚连，我才要请您多多指教。爱莉小姐，感谢您刚才帮忙搬运行李。车子里会不会太冷呢？」

「咦？您、您说车子吗？」

「亚连大人，能和您多聊聊吗？」

公爵千金像是要打断女仆小姐困惑的反应似地插嘴说道。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我一露出微笑，她便露出了有些不满的神情。

嗯，我明白教授为何会那么说了。这孩子真的很可爱呢。

虽说对王国内屈指可数的名门千金——拥有『公爵千金』这般尊称的少女抱持这种想法，或许有些不敬——但她的表情真的很有趣。

在我轻笑几声后，她的脸庞就变得愈来愈红。真是个坦率的孩子。

啊，得先确认一件事才行。

「公爵殿下。」

「别用这种称呼，太夸张了。叫我沃尔特就行了。」

「那么，沃尔特大人——我所要教导的，就只有公爵千金而已。」

「亚连大人，也请称呼我为蒂娜吧。毕竟我也是您的学生。」

「……就只有她而已吗？」

「你的观察力真的很强啊。我正打算要提这件事。爱莉。」

「是、是滴！」

紧张得浑身僵硬的女仆小姐，以立正站好的姿势回应。

就连葛拉汉先生也隐约有些紧张。

「亚连，爱莉是葛拉汉的孙女，也是长年支持着我们霍华德家的沃卡家的唯一继承人。我也想将这孩子托付给你。葛拉汉也已经同意了。」

「您的意思是，爱莉小姐也要就读王立学校吗？」

「唔嗯……若是能将她培育到那种地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两位大人的脸色一沉，而当事人也显得有些消沉。

看来，以她现在的实力来说，要入学还相当困难。不过，比起这件事，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做。

「爱莉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好、好的！」

虽说这或许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她应该可以表现得更轻松一点才是。该怎么办呢？唔嗯～这种时候……我将手轻轻放在她小巧的脑袋上，露出了微笑。

「咦？那、那个……请问……」

「唔……」

「啊，真是抱歉，看来我这是下意识的动作。请容我继续说下去——你有什么打算呢？」

「我、我会照着吩咐……」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失礼了，你有和蒂娜大人一同就读王立学校的打算吗？」

「当、当然有！我最喜欢蒂娜大小姐了，而且还是她的专属女仆！」

「——谢谢您，听到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沃尔特大人、葛拉汉先生，我确实收下爱莉・沃卡小姐了。爱莉小姐，还请多多指教。」

「嗯，有劳你了。」

「还请您多多指教。」

「好、好的！那个、那个，亚连大人。」

「叫我亚连就行了。」

「那、那么，亚连老师，也请您直接称呼我为爱莉，拜托您了。」

她的眼里蕴含着坚强的意志。这孩子也是个好孩子呢。

「……那么，我从现在开始也称呼您为老师，可以吗？」

公爵千金鼓起了脸颊。看来是调侃过头了。

「蒂娜和爱莉是吧。我明白了。」

哎呀哎呀，前途堪忧啊。

＊

在那之后，公爵表示：「长途旅行想必也累了吧，今天就早点休息吧。」于是我便前往为我准备的房间。好大！呜哇，连小型的冰库都有。

我躺在大床上，为明天做准备。虽然在火车上已经做过一轮了，但还是确认一下吧。

我从教授的口吻推敲出了一定程度的资讯，但实际的难易度却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但就算如此，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实际上，就我与她们见面时的观察，她们确实拥有着极为强大的魔力，只要能找出契机，应该就能有所突破。

笔试的部分，就算明天再确认也无妨，但既然她们小小年纪就在研究植物和农作物，那肯定已经超出了平均水平吧。

……我可不想再碰上和那位老友一样的状况，可以的话，真希望能用其他方法让她们施展魔法。

爱莉小姐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不如说，她的个性说不定还比较棘手。

她们的家庭成员似乎只有葛拉汉先生和夫人而已，这背后似乎也有些隐情，这部分就等之后再慢慢打听吧。

总之，就先尽我所能吧。既然她们本人有心向前迈进，那肯定有路可走。

我在床上闭上眼睛。

——这次没梦到王宫魔法士测验的梦。

＊

隔天早上，我用过稍晚的早餐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没在餐厅看到公爵千金和爱莉小姐的身影，似乎是先用过餐了。

由于她们会在时间到的时候来叫我，于是我便整理仪容等待着。

……昨天是不是调侃得太过头了？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和紧张的说话声。

「打、打扰了！」

「请进。」

走进房里的，是爱莉小姐。嗯，这么一看，果然还是本行人士比较有模有样呢。她用力地低头行礼。

「小、小的来接您了。蒂、蒂娜大小姐正在等您。请、请往这边走。小、小的帮您拿行李。」

「好的，谢谢你。」

「不、不会！这、这是女仆的工作……」

她频频窥探着我的反应。

嗯？　我有做过什么会让她这么警戒的事吗？

……想不起来。算了，她应该会慢慢习惯的吧。

在她的带领下，我在宅邸内前进。这个方向是昨天带我参观过的温室。

「请往这边走。蒂娜大小姐就在前面的房间里。那个……亚连老师，我今天要帮祖父大人的忙，所以没办法参加课程……突然这样，真、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的。我预定要做的只是简单的考试而已。之后我会把考卷交给你的，请你试着解解看。谢谢你帮我搬东西。」

「呀、呀呜！那个……」

「啊，对不起。」

我又习惯性地摸了她的头。这么说来，昨天也是这样呢。

原来如此，她不喜欢这样啊。得小心点才行。

我向爱莉小姐低头致歉，继续前进。

在种植着各种植物的温室内前进，便看到了一间小屋。她还特地在这里盖了自己的房间吗？真是奢侈啊。公爵真的很宠她呢。

我敲了敲门，便听到「请进，门没锁」的声音。我一走进去，便发现室内有好好地控管温度。温度适中。天花板上有扇大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玻璃。

房间深处的墙壁上有一整面的豪华书架。我瞥了一眼，发现上面有许多稀有书籍和古书。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在逗留期间读一读。

这个房间的建造和收集书籍到底花了多少钱呢？……还是不要去想吧。对心理健康不太好。

公爵千金坐在椅子上写着什么。她注意到我后，向我点了点头。

她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今天穿的是以白色为基调的清秀服装。

「早上好。我是不是应该说『您没有穿女仆装呢』？」

「早上好……老师有点坏心眼呢。」

「因为您非常可爱。啊，下次别忘了把那个戴在头上。」

「……果、果然很坏心眼！」

「哈哈哈。非常抱歉。再次自我介绍，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将担任您的教师。虽然力量微薄，但还请多多关照。」

「请多多关照。我、我先说一句！」

她把手放在腰上，挺直腰板，挺起胸膛。

她本人可能想尽力表现出威严，但昨天的印象太强烈了，她看起来只像个踮起脚尖的小女孩。

「首先，从现在开始禁止您称呼我为殿下或是大人！我昨晚也说过了，我已经是您的学生了，请直接称呼我为蒂娜。」

「爱莉也行吗？」

「不行！真是的！请不要打断我的话。再来，禁止您对我说谎。就算是难以启齿的内容——我也已经做好觉悟了。」

「我明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看来她相当在意这件事啊……她迄今应该被说过不少难听的话吧。毕竟她看起来是个认真的孩子。

之后也教教她放松肩膀的方法吧。

「最后，在课程结束之后，那个……」

「请说。」

「如果我有好好表现的话，请您夸奖我。」

「原来是这样啊，可以哦。」

「咦？」

「贵族的孩子们因为太过优秀，所以很少受到夸奖呢。不过，只要夸奖他们，他们就会很开心，成绩也会有所提升。就算您没说，我也是会大力夸奖学生的。」

「是、是这样吗……」

「那么，蒂娜，差不多该开始上课了。啊，在那之前——」

「是、是的！那个？」

「握手。今后请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我露出微笑，握住了她的小手。

十三岁啊。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不行，不能回想起来……不过，那也才只是四年前的事啊。回想起来，还真是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不对，应该说是被迫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对。

听到殿下的声音，我这才回过神来。

「老、老师，那个……可以请您放开手了吗……」

「啊，真是抱歉。」

「不，我并不在意……不如说，我还想再多握一下……」

「今天，我想先确认蒂娜的实力。」

「实力吗？」

她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嗯，这孩子果然很可爱。再过几年，应该会变成一个大美人吧。

「您知道王立学校的入学考分为笔试、面试和魔法实技这三项吗？」

「是的，我当然知道。」

「而我听说蒂娜在实技方面完全不行。」

「……是的。」

「既然如此，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应该会把重心放在实技的对策上。然而，若是不先掌握您在笔试方面的程度，就没办法安排时间了。」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您打算怎么掌握呢？王立学校的考试每年都会更新考题，是以难以准备对策而闻名的。」

「那是骗人的。」

「呼咦！？」

这表情真有趣。我悄悄地用影像宝珠记录下来。说不定会不够用啊。

「就算是王立学校，出题的倾向也是有迹可循的。不过，由于出题的周期是以数十年为单位，甚至还有百年出题周期的说法，所以大家才没察觉到这件事。真是的，校长就是因为活太久，才会做出这种让人伤脑筋的事。」

「……换句话说，笔试也是有对策的？」

「是的。我已经把考题写好了，今天就请您先试着解解看吧。」

殿下目瞪口呆的表情真是有趣。

不过，在收下考卷（我当然有好好地摸头称赞她）的当天晚上，批改完考卷的我却是一脸茫然。

——就结论来说，这位大小姐是和丽狄雅不相上下的才女。

＊

我的老友——守护王国南方的铃斯特公爵家长女丽狄雅・铃斯特，无疑是个天才。

她以『剑姬』之名广为人知，虽然给人的印象是剑术高手，但她也精通魔法，年仅十七岁便能将铃斯特家的象征——炎属性极致魔法『火焰鸟』运用自如。

在学问方面，她只花了一年便跳级以首席之姿从王立学校毕业，原本预计在四年制的大学校也只花三年便能以首席之姿毕业。之所以花了三年之久，也只是因为大学校方面再三恳求，希望她能多留一些时间而已。她肯定是能扛起王国未来的顶尖人才。

要是夸奖得太过火，她就会得意忘形，是以我很少当面称赞她——但她的外貌也是相当出众。我曾有一次看到她身穿红色礼服的模样，结果不小心看得出神。

不过，她对我总是摆出极为恶劣的态度，所以加加减减之后，最后的评价还是零分。

……那丫头是不是产生了「对我做什么都行」的错觉啊？虽说能接受她那任性的态度的人确实不多，但就算是这样，也该有个限度——言归正传。

就我所见，丽狄雅和殿下在学问方面的才能可说是不分轩轾。

就算让那丫头来解我这次制作的模拟考题，应该也拿不到比她更好的成绩吧。换句话说，她很有可能拿下历届最高的分数。光是这点就足以证明她有多厉害了。

王立学校的入学考题会从多方面进行出题。

魔法、语学、历史、经济、政治、生态、气象……也难怪世间的考生会放弃思考对策了。若是几年份的考题也就算了，但要针对以百年为单位的考题拟定对策，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不过，老实说，知识量的多寡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当然，还是得掌握住基本功，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取得分数。

然而，那位活了太久，总是堂而皇之地宣称「三百岁之后就不去数了」，性格乖僻的校长，他真正想问的只有一个问题。

『你来这所学校想做什么？毕业后想展现什么？』

仅此而已。他只是在各种领域上伪装着这个问题，询问考生罢了。

这种行为简直就像嘲笑那些老老实实准备考试的考生的恶魔。难怪他和那位思考方式相似的教授关系不好。

你问我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我的回答就那样正常地通过了考试。尽管知识问题有几题没答对。我记得校长还亲自担任实技考试的对手，特地来确认这件事。真怀念啊。

那个时候，他为什么会有点泪眼汪汪的呢？我应该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啊……只是把上级魔法分解给他看而已。

好了，这次的模拟考，殿下几乎答对了所有知识问题。

校长最讨厌的就是刁难人，王国内有几个十三岁的孩子能读懂古代森人语呢？至少考生里应该没有，结果竟然有，就在这里。

论文也几乎完美无缺，这已经和大学的毕业论文差不多了。也难怪公爵会想把她留在身边。

……该怎么办呢？若要遵照委托，就得让她放弃考试才行。但就结果来说，我认为她还是去王都体验一下世界会比较好。

总之——先看过魔法的状况再做打算吧。嗯。

＊

「昨天的考试卷发还。我有事要拜托爱莉，所以先发还给你了。」

「好、好的！」

没事的，不用这么紧张啦。

我在考卷上画了个大大的花圈圈后递了出去，她的脸颊随即逐渐泛红。她似乎很开心，头发也跟着轻快地晃动，真是可爱。我偷偷用宝珠拍了下来。

「如你所见，蒂娜目前的笔试成绩已经合格——不对，甚至能拿下首席等级的成绩。尤其是论文的部分，水平之高，即使在王都也相当罕见。」

「啊、呃……谢、谢谢您的夸奖。」

「既然如此，笔试的部分只需做最低限度的练习即可。因此，我打算从今天开始以实技——尤其是魔法的部分为中心进行练习。」

「魔法吗……」

原本开心地晃动的头发蓦地停住，无力地垂了下来。

看来她对魔法相当没自信啊，得想想办法才行。

「首先确认一下前提吧。蒂娜，请告诉我魔法的基本属性有哪些。」

「好、好的。魔法的基本属性分为炎、水、风、土、雷这几种。而极少数的人类则能显现出光、暗这两种特殊属性。人类在出生之际，就会被大致分为这七种属性，而这也决定了每个人擅长和不擅长的属性。」

「霍华德公爵家的属性是？」

「我们家族擅长的是水和风属性。初代霍华德公爵便是擅长这两种属性，并且显现出冰属性，协助建国的功臣。」

「你答对了一半，表现得很好。」

「只有一半吗？」

若是教科书上的内容，那她就是满分了。不过——实际上似乎有些许出入。

「首先，这是我的个人看法。由于教科书上——甚至任何文献都没有记载，所以还请别对他人提起。」

「好、好的。」

「蒂娜，你刚才提到了『基本属性』——但那究竟是什么呢？」

「咦？那不是从古至今的研究所归纳出来的属性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不过，那我在车子里所展示的温度调整魔法，又该归类为哪种属性呢？」

「那只能归类为炎、水、风属性的魔法……」

「以目前的思路来说，炎和水是互斥的属性，所以要同时运用这两种属性，应当是极为困难的。实际上，温度调整魔法只能用在搭载了大型魔法设备的物体上——我想想，大概就是火车或是大型船只吧。但我却能运用自如，这不是很奇怪吗？」

「那、那是因为老师很厉害的关系！」

「我一点也不厉害哦。如果只看魔力量的话，我应该算是吊车尾的吧。我的魔力量比蒂娜少上许多，也用不了上级魔法。」

我的魔力量比一般人还要低上许多。就算能构筑上级魔法的术式，也会因为魔力量不足而无法发动。我曾多次因为这样而被老友调侃……但若只是比拼控制魔法的技巧，我可是不会输的。

而这样的我之所以能以平民身份成为史上首位以次席成绩自王立学校毕业的学生，也是因为我做了些异想天开的事。

「首先，请您舍弃『适合自己的属性』这样的想法。让脑袋放空，试着去接触各种各样的属性吧。属性……对了，请您把属性当成是说明用的词汇。然后，进行推测、实践，再推测、再实践。请回想蒂娜迄今努力过的植物和农作物研究，魔法也和那些学问是一样的哦。如果最后还是变成冰属性的话，那也是好事一桩。就算最后变成炎属性，那也是好事一桩。」

「怎、怎么会……」

我能明白她受到冲击的心情。

毕竟，每个人都有擅长的属性乃是常识。就算要她舍弃这样的想法，也很难办得到吧。毕竟在首次使用魔法的时候，以家族过去所发现的魔法作为基础来思考，可说是理所当然的。

……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应该会更难以接受吧。

「小时候，我曾单纯地这么想过——『为什么人能使用魔法呢？』」

「那、那是因为人类拥有魔力，而人类自古以来就一直努力地在运用魔力的关系。」

「真的是这样吗？」

「是、是真的！」

殿下赌气地回答道。

和不久前的妹妹很像呢。她最近对我很严厉呢。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魔法只是人类以魔力为代价借来的东西』。」

小时候，我听人讲过以英雄们为主角的童话故事，而让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故事里登场的人物们轻而易举地使用了厉害的魔法——也就是被称为『大魔法』的魔法。

『勇者』使用的『天雷』一击就葬送了龙。

『贤者』使用的『坠星』一夜就毁灭了国家。

『圣女』使用的『复活』让死者复苏。

『骑士』使用的『光盾』挡下了所有的魔法。

我小时候曾强烈地想过，总有一天，我也要使用那样的大魔法。

然而，当我学会识字，兴奋地翻阅魔法书的时候，憧憬变成了失望。

魔法的研究本身确实在进步，使用魔法的人口也逐年增加，但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人能使用这些大魔法了。

炎属性大魔法『炎麟』和冰属性大魔法『冰鹤』，其存在甚至已经逐渐消失在历史的黑暗之中。而且，根据我的调查，虽然现在都统称为『大魔法』，但古时候似乎有多个系统……

比如说，『天雷』和『炎麟』。

这两种大魔法似乎属于完全不同的系统。

我指的不是属性不同，而是相对于纯粹的攻击魔法，后者——虽然这么形容可能有些奇怪——但许多文献都将其描述成生物。发动后，似乎会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由于个人调查能力有限，我在这四年问了许多老师，结果只有极少数人有所反应，而没有人知道实际的魔法式。

令人惊讶的是，比大魔法低一个层级、各属性所规定的极致魔法使用者，似乎也逐年减少。

因为身边有个恐怖的孩子，能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施展极致魔法，所以我没有意识到，但一般社会似乎不是这样。

——奇怪？这不是很奇怪吗？

如果是印刷技术和记录各种事物的宝珠技术还不稳定的时代，那还情有可原，但如今技术不断进步，以前使用的魔法却逐渐失传？

的确，名门望族应该也有自己的秘传。或许有些魔法因为过于拘泥口耳相传，而不为人所知地消失了。但是……我无法消除这种不对劲的感觉。

战乱确实比以前少了许多，王国在最近两百多年来，也未曾经历过大规模的战争。然而，怪物们的活动范围在各地依旧持续扩大，龙和恶魔也依然存在。我没听说过这些怪物有变弱的迹象。而从各国不仅没有削减军事费用，反而还随着经济发展而增加的现况来看，怪物们没有变弱一事可说是昭然若揭。

换句话说，能透过实战磨练魔法的场所，其实和过去一样多得是。

然而，人类所能使用的魔法，却逐渐变得弱化——

「可、可是，这应该也要将施展魔法的人数增加这点纳入考量……」

「的确如此。不过，威力和规模确实有衰退的迹象，这也是事实吧？若是再继续这样下去，恐怕连能施展上级魔法的人也会减少……不对，说不定已经呈现减少的倾向了。现在正是仰仗着数量弥补质量的不足。」

「…………」

「就算只看王国内的状况，能施展象征各公爵家的极致魔法——『火焰鸟』、『冰雪狼』、『暴风龙』和『雷王虎』的人们，如今已是寥寥无几。而这些魔法的威力似乎也比过去弱化许多。『火焰鸟』或许是历年来最强的水平……但那应该视为例外吧。」

「……换句话说，您是想表达『学习魔法的方式从根本上就错了』吗？」

这孩子果然是个才女。

「答得好，正是如此。」

「您是说，自从两百年前的魔王战争结束后，各国拼命进行的魔法改良……都是白费功夫吗？」

「我不会说那是白费功夫，毕竟能使用魔法的人数确实是大幅增加了。然而，就结果来说，这却导致了素质的低落。会认为其中有什么蹊跷，也是人之常情吧？」

「……我的脑袋开始发晕了。」

也是啦。

突然听到这种说法还能相信的，大概也只有那个老友了——一听到我说的内容，她就拔剑相向，威胁我说：『……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那幅光景宛如昨日。

殿下直直地凝视着我。

「不过……因为是老师说的，所以我全盘相信。我该怎么做才好呢？这似乎和迄今无人确认过的各属性精灵有关呢。」

「……您为何能如此信任才刚认识没多久的我呢？我实在是感到非常非常不可思议。」

「咦？因为……您真的和教授与丽狄雅大人说的一样，既厉害又帅……没、没事！请继续说下去！！」

殿下先是轻声低喃，随即变得满脸通红。

我踩到什么地雷了吗？还有，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危险的词汇……不、不对，是我多心了吧。嗯，一定是这样。

我像是要掩饰尴尬似地轻咳了一声。

「咳咳。我认为，人类之所以能使用魔法，是因为有肉眼不可视的精灵们借出了力量的关系。而魔力就是给他们的回礼。王室和各公爵家，或许就是受到擅长各属性的精灵们所喜爱吧。」

「然而，这个假说应该在超过一百年前的实验中遭到否定了才是。若是精灵真的存在，那在火山施放炎属性魔法，应该就能增强威力才是……但实际上，无论在何处施放，威力都差不多。我曾在文献上读过这样的记载。」

「您真的读过很多书呢。您说得没错。在火山施放水属性魔法，似乎也有增强威力的例子呢。」

我伸出右手摸了摸她的头——但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停了下来。好险好险。只要像这样多加留意，这个坏习惯肯定也能改掉吧。

……总觉得殿下似乎有些不服气的样子，这是为什么呢？

「话说回来，蒂娜觉得海里会有炎精灵吗？」

「咦？我、我觉得没有。」

「为什么呢？」

「因、因为火焰没办法在水里存在，精灵应该也是一样的……」

「你明明没办法证明精灵的存在，又要如何证明这一点呢？」

「太、太卑鄙了！这、这是犯规！」

「呵呵，不好意思。因为蒂娜很优秀，所以让我有点想欺负你呢。」

「……老师果然有点坏心眼。」

殿下泪眼汪汪。她真的很优秀，和她聊天也让我很开心。无论是好是坏，能让我有这种反应的，就只有丽狄雅而已。

「我是这么想的：如果精灵真的存在，那属性之分对他们来说，应该没什么意义吧？」

「……您是说，他们没有属性吗？」

「虽然没有这么极端，但我认为，他们顶多只有擅长或不擅长的属性之分。又或者是，象征各属性的存在另有其人，而大多数的精灵都是如此。那么，目前所使用的魔法构筑式又是如何呢？」

「炎属性就只能用炎属性，水属性就只能用水属性，风属性就只能用风属性……是被设计成只能发动一种属性的魔法。」

「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没有根据。就算想实验，也很难证明精灵这种看不见的存在。不过，如果站在他们的立场来想——面对每次点餐都点一样的人，还会愿意把力量借给试图强迫自己的人类吗？」

「……应该不会吧。」

「没错。所以我改良了魔法式，增加了『白纸』的部分。」

顺带一提，我在毕业时向校长坦白了这个想法，结果他露出了非常苦涩的表情。

恐怕是森人和巨人等表面上与人族友好的长命种族之间，有某种协议吧。

大概是魔王战争结束后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认为至少在魔法技术上必须超越人族的想法。毕竟在现阶段，他们就因为压倒性的人口差距而几乎失去了实权……所以才会想死守吧。

——不过这与我无关，我也不打算插手。

「话题扯远了，我们来练习吧。」

「……老师。」

哦，还有问题吗？

「果然，不管怎么想我都无法接受！爱莉被摸，我却没被摸的理由，请您务必尽快告诉我！还有……请别再用敬语跟我说话了！！」

……这孩子在想什么，我果然还是无法理解。

＊

虽然有些唐突，但我想稍微提一下我的家人。

我的双亲并非贵族，而是普通平民。夫妻感情极为融洽，就连身为儿子的我看了都会觉得害羞。毕竟他们可是青梅竹马直接结婚，感情铁打不动。顺带一提，当我把这件事告诉老友后，她不知为何红着脸这么说：

『……你为什么不是跟我一起出生的啊？现在开始想办法，让我成为你的青梅竹马！』

办不到。她就是会若无其事说出这种话的孩子……第四年的我。不更严格地教育她的话，之后会很辛苦哦？我是说真的。

回到双亲的话题。他们过着与剑和攻击魔法等武力无缘的生活，在王国东部的要地，通称「森之都」的东都经营着一间小小的魔道具店。两人只会使用一些生活魔法，完全想不到上级魔法。

在我出生很久以前就去世的祖母，似乎是个小有名气的魔法师，而她的才能似乎被妹妹继承了。

今年十五岁的她，目前就读于王立学校，虽然是我妹妹，但表现得相当优秀。

她的个性也很好，虽然有些自卖自夸，但我认为她是个美女。唯一的缺点，就是到现在都还离不开哥哥的身边……不过，她目前的可爱模样让我愿意原谅她，况且她在宿舍生活时，也已经学会独立了。

只要继续成长下去，她总有一天会成为王国首屈一指的前卫型魔法士吧。说不定还能成为一族之长。她本人也对出人头地一事相当有干劲，真是可靠。

『我要当上王宫魔法士之首，然后养哥哥一辈子！』她小时候好像经常这么说呢。

——我吗？哦，完全不行。

虽然成绩还算过得去，但如你所知，我的魔力低于平均值，术科方面……也只考上了王宫魔法士。

我之所以能从王立学校一路读到大学，主要还是因为那个目中无人的天才——丽狄雅・铃斯特，我之所以能考上，绝大部分都是因为有她这个监视对象在的关系。不对，老实说，我甚至觉得这一层关系占了九成五。毕竟那丫头有着『自己办得到的事，其他人也办得到』的思维……

被那丫头拖下水的那些前途无量的贵族——尤其是公子哥们的未来，究竟葬送了多少人啊！说一百人是有点夸张……大概吧。我有点没自信。不过，这已经算是低估了。

若是在入学之初那个只懂剑术的时期也就算了，但如今的她已是王国最强级别的魔法士，能承受她无理要求的人可说是少之又少。而我就是被选为祭品——更正，是被选为安抚她情绪的角色。

由于打从初次见面时，我就没把她当成公爵千金看待，所以我们现在已经是能毫无顾忌地相处的交情了。

到了最近，她甚至会若无其事地住进我下榻的旅馆。然后，隔天早上她一定会说『你为什么没对我出手！』，并对我拳打脚踢。真是搞不懂。就算真的出手了，她也会毫不留情地砍我或是烧我吧……偷偷说一句，一旦丽狄雅发起怒来，她就会变得比王国里任何人都还要可怕，而她的母亲大人也嘱咐过我，所以我绝对不敢对她出手。

虽然讲了这么多……但虽说同为公爵千金，丽狄雅和殿下仍是天差地别。

我是在平民阶级长大的，所以除了丽狄雅之外，我对贵族阶级的千金小姐一无所知。不对，严格来说，同期之中还有另一人称我为『重要的朋友』，但我对她的了解……也仅止于皮毛。我今后的人生恐怕再也不会与她相见了。

就我迄今的经验来看，丽狄雅是例外中的例外。要是那种个性的女生随处可见，我肯定会立刻从王国逃亡到共和国。啊，还是逃到商业国家的水都比较好吧？毕竟那里对出入的人们很宽容。

因此，我再怎么样也不能对真正的千金小姐——而且还是『公爵千金』做出失礼之举。

我好歹也懂得这点分寸。

您能明白吗？

「……不过，我听说老师也经常抚摸丽狄雅大人的头，而且还是毫无理由地摸。此外，只要没有外人在场，两位就会一直粘在一起，而且不发一语。两位总是散发出心有灵犀的氛围，让人难以踏入房间一步。」

「这、这是误会！那是因为不摸的话她就会生气，我才会不得已……我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除此之外别无他意。话、话说回来，您是从哪边听来这些事的？……是教授说的吗？」

殿下用力点了点头。

那个臭老爸！居然擅自贬低我的形象！这听起来不就像是我和丽狄雅的感情很好吗！

他可知道在那段沉默之中，我们究竟爆发了多少次的冲突吗？就连上次也是——

『不行，我还没看完。』

『不不，是你擅自靠过来的吧？』

『我看完了。翻下一页。』

『……遵命。』

我险些就要哭出来了……

好吧，我就接受这场战争吧。在下次见面之前，我就把各种有的没的八卦散播出去！

不对……还是让他在家庭里安身立命比较好吧？总觉得把老婆硬塞给他，更能造成精神上的打击！呵呵呵……我要让他后悔与我为敌。

啊……我气到忘我了。得先想办法安抚眼前闹着别扭的殿下才行。

「太狡猾了。老师您说过会称赞我，那我也要要求摸头！请多摸一点！还有，我已经明白您比想象中还要温柔了，所以请您平时也对我温柔一点！」

「唉……我明白了。不过我有个条件。如果蒂娜能顺利地完成接下来的魔法实习，那我就摸到你满意为止。至于要怎么温柔，我虽然不太明白……但我会尽力而为的。」

「您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会说谎的。」

「——我已经让宝珠记录下来了。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总觉得现在的我无所不能呢！就算是『冰雪狼』，我好像也能发动呢！」

唔嗯……这位大小姐和丽狄雅有些相似之处，还是小心为上。

不过，有干劲是好事。她也差不多该——

「失、失礼了。」

看吧，来了。时机正好。爱莉小姐端着托盘，缓缓走进了房间。

我请她去拿实习要用的物品。其实没必要特地端着过来，用袋子装着就好了。

——我已经能猜到接下来的发展了。

「亚连老师，我照您说的……呀啊！」

「哦，危险危险。」

我抱住了差点在空无一物的地方摔倒的爱莉小姐，让托盘上的物品静止在空中。

我让那些物品轻飘飘地浮起，缓缓地落在桌上。

一、二、三——嗯，蜡烛刚好有八根。这下总算能开始实习了。

「亚、亚连老师，那个、呃……」

「——老师，爱莉不喜欢这样，请快点放开她。」

女仆小姐红着脸，在我的怀里慌张地挥舞着手脚，就像只小动物一样。

殿下见状，微笑中散发出一股极寒的气息。

……嗯，我将爱莉小姐抱得更紧了。哇啊，抱起来的感觉真好。

「咦、啊呜啊呜啊呜啊呜、那个、那个、呃、那个……」

「老师！快点放开她！！」

由于已经享受够了，我便放开了她。

女仆小姐害羞地垂下视线，用双手抓着裙子，看起来有些不满。果然很可爱。

殿下的视线好刺人啊，哈哈哈。

「……老师果然很坏心眼，而且很下流。」

「被您发现啦。」

「…………您真是厉害。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如此轻松地使用飘浮魔法。」

「因为很简单啊。」

「……您骗人。」

她看得真仔细。这孩子果然很聪明。

——认真上课吧。我将蜡烛放在桌上。

「今天——应该说，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会让蒂娜用不同的魔法点燃这些蜡烛。」

「也就是说？」

「就是所谓的『七属性』，加上『冰』属性，也就是旧时代的八属性。」

「…………老师果然很坏心眼。」

「没这回事哦。因为——」

我露出满面的笑容，说出了真心话：

「我相信蒂娜一定能顺利达成的。」

「……如果我办到了，还请您追加抱抱的奖励。」

「嗯，我很乐意。」

好啦，来得及吗？虽然不试试看就不晓得，但状况似乎不太乐观。

不过，要是真的赶上了，就代表我无法完成公爵的委托了。不如说……

总之，在开始上课之前，得先问清楚一件事才行。

「我有一件事想问——我前天已经问过爱莉了。蒂娜，你真的想进王立学校就读吗？」

我曾多次想过，这位殿下确实有才能，而且是深不可测的才能。

就算她真的到了春天还无法使用任何魔法，王立学校应该也会破例让她入学吧。若非如此，那可就太奇怪了。

不过，如果她本人是基于义务感而打算入学的话，那还是劝她打消念头比较好。毕竟对于无法使用魔法的人来说，那是一处有些麻烦的场所。

我也曾多次被人说过「离铃斯特公爵千金远一点」、「你这种无能之辈不配待在这所学校」、「下贱之人」等等话语。如果有人能代替我的话，我当然乐意让出这个位子，但你们可应付不了那丫头啊。

说起来，她在以次席成绩跳级毕业的时候，也露出了像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呢。真怀念啊。

以殿下来说，她已经在作物研究的领域做出了成果。如果只是基于义务的话，与其刻意去那种地方，不如在北方累积经验还比较好——但她却露出了蕴含着强烈意志的眼神。

「我想去王立学校就读。这并不是基于义务感。」

她以清晰的口吻断言道。

我将八根蜡烛稍微拉开距离，摆放在桌上。准备完毕。

「真的吗？光是看到这座温室，就能明白蒂娜对植物和作物研究抱持着多么强烈的热情了。」

「我最喜欢植物和作物了，也很高兴能培育出新的品种。不过……您不会笑我吧？」

「我不会笑您的。」

「小时候，母亲大人念给我听的故事书里，有英雄们所施展的大魔法，我一直很憧憬那样的魔法。总有一天，我也想像他们那样施展魔法。」

她有些害臊地回答道。唔嗯。

我轻轻拍了拍殿下的脑袋。好啦，开始上课吧。

「！？这、这是什么意思？您为什么要拍我的头！？」

「我这就说明。爱莉也请听好，我之后会把考卷还给你们。」

「好、好的！我、我会加油的！」

「老、老师！说明！我要求您说明！！」

「嗯，一起加油吧。爱莉真是个好孩子呢」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为什么一看到爱莉就摸她的头？这是偏袒。我要求改善」

殿下看起来很不满。旁边的爱莉小姐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为了方便我摸头而动了动。

看着这两个人，真的怎么看都看不腻。这是好事。

「那么，这里有八根蜡烛。请你们分别对它们使用不同的魔法」

「无视我吗，真是的……是刚才说的基本七属性和冰吧」

「没错。爱莉，你会用炎魔法吗？」

「会、会的！」

「不用那么紧张。放轻松，放轻松」

「那、那个，只要点火就行了吗？」

「是啊。先从这个开始吧」

爱莉小姐战战兢兢地对第一根蜡烛使用了炎魔法，然后点起了小小的火苗。

「嗯，做得很好。那么，能对下一根蜡烛滴水吗？」

「对、对不起！我只会用一点炎和风魔法……」

「那么，试着起风吧」

「我、我明白了」

她将手伸向第二根蜡烛，然后烛芯微微摇晃了起来。

一开始就会用炎和风吗。这孩子也很优秀啊。

虽然魔法的普及率有所上升，像爱莉小姐这样能使用初级魔法的人也增加了，但大多数人都只能使用一种属性。家族决定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属性，其弊端也体现在这里。

「嗯，谢谢。爱莉从一开始就能使用两种魔法，将来很有前途呢」

「谢、谢谢。但是，那个，我这种人根本不行……」

「没那回事。这样的话，应该能赶上春季的入学考试吧。目标是取得前几名」

「前、前几名？」

「那么，接下来是蒂娜」

「我完全用不了魔法」

「请试试看。不然我也没法教你。而且，你不是自信满满地说过自己无所不能吗？」

「……我明白了」

殿下带着悲壮感，将手伸向蜡烛。

——我感受到了魔力的流动。

魔法式也构筑得很漂亮。从她认真的性格来看，这是忠实于基础的构筑。

但是……完全没有发动。

真不可思议。乍一看没有发现错误。甚至可以说是模范的构筑。

殿下无力地放下了手。表情有点想哭。

「…………对不起。果然还是不行」

「没必要道歉。没事的。我知道你有魔力。接下来只要找出为什么不能发动就行了」

「……好的」

「哎呀？蒂娜不相信我吗？」

「怎么会！那个，不是的……」

她低垂的视线转向了我，但又没什么自信地垂了下去。

……相当严重。至今为止的老师们肯定对她说了不少多余的话吧。

确实，明明有魔力，构筑也没有错误却不能发动，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或许会感到莫名其妙。

不过，她的构筑天赋似乎也很高，只要找出原因，她肯定能突破瓶颈。

「那么，我给你们做个示范。我会让你们两个也学会的，请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办呢？只是使用初级魔法的话有点无聊。最重要的是不有趣。

对了。试试这个吧。这样多少会好看一点。

我在蜡烛前轻轻合掌，稍微动了点魔力。

然后——

「「！？」」

「嗯——相当不错」

两人非常惊讶。太夸张了。

虽然不能说是简单，但只要掌握诀窍就不难。实际上，在教授的研究室里……是怎么样呢？说不定没有全部的蜡烛。

不过，至少要让八根蜡烛分别绽放出不同属性的花朵。

——就连过去被称为「无能」的我都做得到了。

＊

给亲爱的丽狄雅：

抱歉突然写信给你。

虽然我在王都留了封信，但你肯定还没回来，所以我才会提笔写下这封信。内容是一样的哦。

首先，因为是和你家有关的事，所以我想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啊——呃……我好像没通过王宫魔法士的测验。

……等等，这可是考官的判断哦？

至少我已经尽了全力，笔试的部分也和你对过答案，已经超过了及格的标准。

『既然如此，原因是什么！给我说清楚！』你可能会这么说吧。

我认为面试的部分应该没问题。惹面试官生气的事……嗯，只有一点点而已。

换句话说，我想原因出在我不擅长的术科测验。明明让你帮我做了各种特训……结果却占用了你的时间，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我现在人在王国北部。就算说谎也很快就会被拆穿，所以我就老实写了，我现在正寄宿在霍华德公爵家。

我再次被教授给设计了——咳咳，我接下了他的工作，为了赚取返乡的火车费，我决定当个家庭教师。

我想，你应该也认识我的学生吧？

霍华德公爵家的次女，蒂娜・霍华德公爵千金。

沃卡家的孙女，同时也是公爵千金的专属女仆，爱莉・沃卡小姐。

她们都是很可爱的孩子哦。不过，我开始授课才没几天，所以还无法评论她们的魔法才能就是了。

那么，今天就写到这里吧。我会再写信给你的。

王宫魔法士（候补）→王宫魔法士（落榜）的亚连上

补记

我现在很伤心，所以下次见面时，希望你能手下留情。别突然就用『火焰鸟』打招呼啦，很恐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