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他们讨论了许多事。

西格鲁德无法变回人类的现在，该如何应对国王突然失踪的问题。

法夫纳说：

「只能置之不理了吧。虽然会引起混乱，但只是暂时的。只要选出新的国王，情况就会稳定下来。」

不过，西格鲁德反对。

『我想把一切告诉人民。不只是我变成龙的事，还有以前的神龙为了生存而吃人的事。』

布伦希尔德翻译了西格鲁德的话。

「西格鲁德大人明明不会说人话，要怎么告诉人民？」

「由我来转达。」

「布伦希尔德大人，您是不是忘了自己正在被追捕？被当成罪犯的您带着龙现身，宣称『这头龙就是西格鲁德王』，您认为人民会相信吗？」

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都知道人民并没有那么单纯。

即使如此，两人也没有退让。

『或许很难得到人民的信任，但我毕竟是国王，有责任对人民说出真相。我不想让那些被神龙吃掉的人们死得不明不白。如果隐瞒真相，我觉得自己真的会变成一头龙。』

布伦希尔德点头。

法夫纳似乎无法接受，这时史芬开口相助。

「就算人民因此造反，我也一定会保护两位的安全。」

史芬看起来很高兴。

在冒牌国王底下工作的时候，他总是被迫执行一些必须说服自己「这是为了西格鲁德王」的命令。不过，现在的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了自己的国王而战。

四人前往王宫，向大臣与家臣说明情况。

当然，他们都感到非常震惊与怀疑。

正如法夫纳的预测，有许多人不相信布伦希尔德等人。不过，布伦希尔德等人拼命说明之后，开始有人愿意相信。然而，他们并不是因为布伦希尔德等人的努力而被打动。

他们大多是因为接受了布伦希尔德等人的说明，才愿意相信。

家臣之中，也有人对神龙抱持怀疑的态度。地位愈高或学识愈丰富的人，愈容易对神龙抱持怀疑的态度。他们只是因为公开表示怀疑就会遭到处刑，才选择保持沉默。他们不但没有怀疑布伦希尔德，甚至在听完说明之后，长年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

高官愿意站在布伦希尔德这边，对布伦希尔德等人来说是一大助力，他们因此得以像过去一样在王宫生活。虽然很幸运，但原本做好长期抗战的心理准备的布伦希尔德等人有种扑空的感觉。

西格鲁德王的失踪暂时被当成卧病在床来掩饰，众人利用争取到的时间讨论下一任国王的人选。

最大的议题是变成龙的西格鲁德是否应该继续担任人之王。

当然，反对的意见很多。既然神龙欺骗了人们，就更应该如此。龙之王是无法信任的。

不过，认同西格鲁德的声音也绝对不少。

「即使变成了龙，西格鲁德王还是回到了我们身边，并且告知了真相。回顾王国的历史，如此真挚地回应人民的国王可说是绝无仅有。」

立刻有人提出反驳。

「我承认西格鲁德王是一位伟大的国王。不过，现实的问题是国王已经不会说人话，而且外表也不是人。让那样的存在统治人民……人民究竟会不会接受呢？」

经验丰富的臣子提出折衷方案。

「不如立一位摄政者如何？」

这个意见获得许多人的赞同。他们认为这是妥当的妥协点。虽然有几位有力的大臣或重臣被列为摄政者的候选人，却有人注意到一件事。

「没有人比听得懂国王话语的巫女大人更适合担任摄政者吧？」

于是公告发布。

神龙的真相被摊在阳光下。

布告宣布，讨伐了神龙的西格鲁德重新登基为王，布伦希尔德则担任摄政者。

民众聚集在布告栏前，专注地阅读布告。

纯朴的民众相信这份公告，接纳布伦希尔德等人并憎恨神龙。

即使如此，其他民众也接纳了布伦希尔德等人。因为他们没有理由反对。因为这样就不会再出现活祭品或失踪者了。

超过半数的民众都接受了西格鲁德等人的统治。

即使如此，仍有大约三成的民众激烈反对。

神龙会保护人民。

自古流传下来的传说根深蒂固，无法轻易抹灭。

西格鲁德重新登基为王，但与历代国王相比，白眼相向的人还是很多。他之所以能够继续当国王，是因为过半数的大臣都认同他，反过来说，将近半数的臣子都不乐见龙王西格鲁德的统治。

即使如此，西格鲁德之所以能保持坚强的心灵，是因为有臣子支持他，更重要的是有摄政者陪伴在身旁。

看到布伦希尔德努力处理不熟悉的摄政公务，西格鲁德觉得自己不能说丧气话。

布伦希尔德等人忙于政务。

不过，无论多么忙碌，布伦希尔德都不曾离开西格鲁德的身边。

尤其是在夜晚，她一定会陪伴着入睡的西格鲁德。

布伦希尔德提议一起睡觉的时候，西格鲁德曾红着脸说：

『布伦希尔德，虽然我变成了龙，但还是有那方面的欲望。所以，如果你睡在我身边，我可能没办法忍耐。而且，这种事情应该循序渐进吧？』

布伦希尔德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这么说道：

『你一开始是从沉睡的神龙手中取回身体的控制权吧？为什么你没想过神龙也会对你做同样的事呢？当你睡着的时候，应该会毫无防备地被夺走控制权。我就是为了防范这一点，才提议跟你一起睡觉。』

西格鲁德像狗一样用手捂住脸。布伦希尔德则在一旁窃笑。

布伦希尔德发现捉弄西格鲁德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先不论布伦希尔德有些坏心眼，她的指谪非常正确。

西格鲁德体内的神龙灵魂只是被封印，并没有死去。他一直虎视眈眈地等待着夺回身体控制权的机会。

西格鲁德睡着的时候果然是下手的好时机。因为他的意识会变得模糊。神龙有好几次都确信自己能夺回身体。

不过，每次都会听见女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会呼唤「西格鲁德」，将他模糊的意识唤回，加强他对身体的控制。如此一来，龙的灵魂便没有可乘之机。

如果布伦希尔德至少能离开西格鲁德一晚，神龙就能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了。

不过，神龙已经没有胜算了。

每当布伦希尔德的声音响起，神龙就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因为神的声音命令他离开肉体。神龙日渐衰弱，接下来就只能等待消灭了。

在处理国政的期间，半年过去了。

努力工作的成果似乎显现出来了。原本忙得不可开交的日子开始变得稍微轻松。

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来到牧场。

这里有许多小孩，布伦希尔德正在跟他们一起做牧场的工作。她有时会喂牛吃饲料，有时会教小孩挤牛奶。工作用的衣服沾满了泥土。

这里不只是单纯的牧场。

这里同时也是孤儿与阿尔塔特的保护设施，是雇用他们经营的牧场。这是布伦希尔德成立的设施，前几天才刚开始运作。

布伦希尔德从以前就想成立这样的设施。世人认为阿尔塔特人不会成为正派的人。可是，他们不只生活环境恶劣，就连能从事的职业都受到限制，所以会堕入黑暗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这座牧场是改变这种社会结构的第一步，也是她成为摄政之后才得以成立的设施。

艾蜜莉亚、被下药的男人以及法夫纳。与他们的相遇，让布伦希尔德决定认真改善阿尔塔特人的处境。布伦希尔德下定决心，不再因为自己无法顾及就放弃他们。

布伦希尔德的这项行动不受到王宫里大多数人的欢迎。

把钱花在阿尔塔特人或孤儿身上，就跟丢进水沟没两样。许多官员与贵族都这么认为。他们甚至认为这只是小女孩的幼稚理想论。

不过，一个出乎意料的人说服了贵族们。

那就是法夫纳。

他明明不擅长应付小孩，却强烈赞成这座牧场的营运。

法夫纳阐述了这个设施的价值。投资被抛弃的人们，可以花时间让国家变得更强。因为他的说法合乎道理，布伦希尔德才总算成功说服了反对派。

当牧场的营运受到认可时，法夫纳对布伦希尔德说：

「请建立一个……能让工作的人们像家人一样互相爱护的乐园。」

牧场里之所以有比较多小孩，是法夫纳的提议。他认为如果不是心灵尚未荒芜、尚未受伤的小孩，就很难把他人当成家人一样爱护。

收容许多小孩的问题点很多。例如年幼的孩子难以成为劳动力，但法夫纳在幕后解决了这些问题。

他为了经营牧场而鞠躬尽瘁，却绝不抛头露面。这果然是因为他无法喜欢上他人的个性使然。他害怕自己无法抱持爱情的事会被小孩看穿。他认为这种邪恶不应该进入小孩的视野。

所以，这座牧场的经营者始终是布伦希尔德。

法夫纳的担忧恐怕是正确的。现在，牧场里回荡着孩子们的笑声。那是亲近布伦希尔德的孩子们的声音。法夫纳肯定无法做到这种事。布伦希尔德慈祥地照顾许多孩子，引导他们的模样，甚至有如降临在马厩的圣女。

西格鲁德待在远处，守护着布伦希尔德。他想守护这幅光景。

西格鲁德心中怀抱着不安。

王宫内暗自反对布伦希尔德的人正在逐渐增加。对他们而言，布伦希尔德恐怕是个因为成为西格鲁德的摄政而得意忘形的小丫头。

布伦希尔德必须受到保护。

由待在她身边的自己来保护。

西格鲁德从远处注视着与孩子们一起搬运牛饲料的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察觉他的视线，回以微笑。那是足以让西格鲁德心跳加速的迷人笑容。

不过，孩子们的反应不同。

他们一注意到西格鲁德，便匆匆躲到布伦希尔德的背后。他们抓住布伦希尔德的衣摆，其中还有女孩子开始哭泣。

因为西格鲁德有着龙的外表。

如果是大人，看到西格鲁德的外表不会明显表现出厌恶，但孩子就不同了。

所以，西格鲁德无法帮忙布伦希尔德，只能在远处守护她。

太阳即将下山的时候，布伦希尔德结束了牧场的工作。

布伦希尔德从工作服换回礼服，回到西格鲁德身边。她明明因为体力劳动而流了汗，身上却没有讨厌的臭味，反而散发淡淡的花香。这是西格鲁德从小就闻惯的，布伦希尔德的香气。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因为她的祖先就是乐园的少女。

布伦希尔德跨坐在西格鲁德的背上。接送布伦希尔德是西格鲁德的工作，他总是载着布伦希尔德移动。

巨大的翅膀拍打空气，两人的身体便迅速上升。布伦希尔德环抱脖子的手更用力了。

从龙的背上俯视的城镇，是一片绝景。

太阳即将下山。上层的蓝色与下层的朱色混合在一起，产生紫色的光芒。虽然颜色很淡，却能锐利地渗入眼底。

城镇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灯火。那是营火般的橙色光芒，也是人类的生活散发的温暖色调。在那些灯火之下，有人居住、生活、生存。

西格鲁德听见布伦希尔德的叹息。她很喜欢这个景色，布伦希尔德非常喜欢与西格鲁德一起欣赏这片景色。

抵达王宫之后，龙收起翅膀，降落在露台上。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今天早点睡吧。陪孩子们玩让我好累。』

两人从露台走进城内。这里通往两人的寝室。

不过，西格鲁德的脚步很沉重。

自从她说要一起睡之后，她每天晚上都会陪伴自己。多亏如此，神龙的意识已经被逼到风中残烛的地步。

必须一起睡才行。否则，体内的神龙或许会夺走自己的肉体。

可是，西格鲁德也知道。

自从两人同床共枕的这半年来，与身为龙的自己同床共枕的布伦希尔德开始被人在背后怎么称呼。

「龙姬」还算好听的，有些人甚至会用「蜥蜴新娘」这种更过分的蔑称。她被当成对非人生物产生情欲的野兽或恶魔附身者。

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身体造成的。自己不但没有保护布伦希尔德，光是跟她在一起，就让她的立场越来越糟。

西格鲁德用虚弱的声音说：

『抱歉，我会尽快恢复原本的身体。』

只要自己恢复成人类的身体，用难听的绰号称呼她的人应该就会减少。

布伦希尔德转过头来看着西格鲁德。

『我有想到方法。我们要去伊甸。那里有一种叫做生命果实的水果，能治疗任何伤势或疾病。我想应该也能治好我的身体，所以……』

这句话没有说完。

因为西格鲁德那张像鳄鱼一样大，喊出丧气话的嘴巴被花瓣般柔软的物体触碰。那东西带着甜美的味道与香气。

布伦希尔德的嘴唇温柔地吻上西格鲁德的嘴唇。

这个行为肯定了西格鲁德的样貌，比任何话语都还要有说服力。

『其他绰号就算了。』

布伦希尔德轻轻移开嘴唇，笑着说：

『龙姬听起来很时髦，我很喜欢。』

布伦希尔德早就看穿西格鲁德的想法了。

而且，她不可能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称呼自己的。

如同过去的宣言，布伦希尔德也愿意爱着龙形的西格鲁德。

如果西格鲁德的身体还是人类，他应该会哭吧。布伦希尔德愿意接纳完全变了样的自己，是多么令人安心的一件事。

龙的身体没有流泪的构造。

所以，他用言语代替泪水。

『我喜欢你。』

就像眼泪一样，源源不绝。

『我喜欢你。』

感情满溢而出，无法停止。

西格鲁德从以前就爱着布伦希尔德。

不过，这几个月来，他对她的感情日渐强烈。

虽然她有时候有点坏心眼，但其实很关心自己。最近就连被她捉弄都令人觉得舒服。光是看到她的笑容，就会感到幸福。所以，虽然两人已经睡在一起，西格鲁德还是想更靠近地看着她。虽然两人每天晚上都待在一起，西格鲁德还是想跟她永远在一起。

即使只有布伦希尔德肯定西格鲁德的样貌，两人的处境也不会变好。或许反而会有更多人对他们投以白眼。

不过，西格鲁德这么想：

『只要你愿意认同我，就算没有人认同我也无所谓。』

西格鲁德之所以想恢复人类的样貌，不只是因为现在的样貌很丑陋。

如果能变回人类，他有话想对布伦希尔德说。

现在的样貌不适合说出那句话。

可是，他停不下来。

『我想娶你为妻。』

他觉得这句话很逊。他原本打算等到变回人类再说。

布伦希尔德说：

『我会让你幸福。』

他觉得这句话原本应该是自己要说的。

布伦希尔德明明是个柔弱的女孩子。

这句话听起来很可靠，但让她这么说的自己却很窝囊。

自己总是依赖布伦希尔德、受到她的支持与保护。

两人互许终身的隔天。

法夫纳独自待在神殿的地下空洞。

眼前是灿烂夺目的「神之光」。那看起来就像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焰。

法夫纳在「神之光」前陷入沉思。

他正在思考自己的心。

（……如果是神，是否能治好呢？）

法夫纳将手放在胸口。

这个残缺的心。

无论学习多少医学、对药物多么熟悉，都无法治好这个心。

（如果得到神的庇佑，我是否也能喜欢上别人，变得慈爱呢？）

自己是否也能学会爱人呢？

就像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一样。

他想跟普通人一样爱人。这份渴望比以前更加强烈。

因为神龙的经历对法夫纳造成了冲击。

法夫纳曾经很欣赏神龙。

神龙是无可救药的邪恶。既然有那种邪恶存在，自己这种邪恶也能获得原谅。法夫纳因此感到安心。

然而，据说龙之所以逃离伊甸，是因为爱上了女人。他不惜违背神的命令，也要为爱殉身。而且，据说他之所以宠爱布伦希尔德，也是因为看见了心爱女人的影子。

既然如此——

（连他都不如的我，究竟是什么？）

法夫纳觉得自己是世上唯一一个无法爱人，有缺陷的生物。

所以，他开始来到神殿的地下。对现在的他而言，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跨越困难，以爱情与友情连结的两人太过耀眼，无法直视。

神殿的地下受到国王的命令禁止非相关人士进入。这里绝对能让他一个人独处，获得宁静。

只不过，这里是在神力的面前，对无神论者而言相当讽刺。

法夫纳抬起头，注视着「神之光」。

他用蓝色的眼睛凝视着。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

他呼唤着。

「请实现我的梦想。」

声音渗透钟乳洞，消失无踪。

他等了一阵子，但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当然的。他不相信神。

即使亲眼目睹「神之光」，这一点也没有改变。他不认为这个能量体是神。他推测太古时代肯定有某种生物拥有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而这个能量体就是其遗物。

（就算我退一步，承认眼前的这个是神——）

祂也不可能拯救自己。祂不可能拯救连龙都不如的自己。

法夫纳背对光芒，离开了地下空间。

回到王宫的办公室后，法夫纳开始制作关于伊甸的资料。他将透过布伦希尔德从西格鲁德那里听来的故事，与古老书籍的内容互相对照，制作最新的资料。

法夫纳正在工作时，布伦希尔德来到办公室。她的心情似乎非常好。

「您似乎遇到了好事。」

法夫纳一边协助布伦希尔德处理公务，一边这么问道。

「呵呵，看得出来吗？听我说，法夫纳。我最近应该会结婚。」

「哦……」

就连感情淡薄的法夫纳也在这时表现出惊讶。

「真是可喜可贺。您终于得到王妃的地位了呢。」

法夫纳不用问也知道她的结婚对象。

「我并不是因为能当上王妃才高兴哦。」

「嗯……？」

对法夫纳而言，事物的评价标准是财富与名誉。他总是以这两者为优先。

不过，他马上就明白了。

（啊啊，原来是因为能与西格鲁德大人结为连理才高兴啊。）

「这样真的好吗？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幸福。」

她的心情好得仿佛随时都会哼起歌。现在的她，就是个恋爱中的少女。

法夫纳不经意地注视着兴高采烈的布伦希尔德。注意到他的视线，布伦希尔德说：

「嗯，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笑？我吗？」

布伦希尔德拿出手镜，映照出法夫纳的脸。

「我并没有笑。」

镜子里映照出一如往常的冷淡男人。

「你仔细看，嘴角稍微上扬了。」

看起来不像。

「因为太微妙了，所以只有我看得出来吗？」

「没有什么微妙不微妙的。我根本没有笑。」法夫纳原本想这么回答，但又改变了说法。

「……原来如此。我的确好像在笑。」

布伦希尔德高兴地说：「我就说吧！」

法夫纳并没有确认到什么微妙的上扬。镜子里的自己只是一脸不悦。

不过，他想相信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笑。

他很擅长嘲笑。这是他唯一会的笑法。

如果原本只会嘲笑的自己也能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就算不依赖神，我也能——）

法夫纳叫住正要走出房间的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大人。」

「嗯？」

她回过头来。

「六年前，您说过我可以喜欢您。」

「我是说过。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还真令人难为情。」

「我真的可以喜欢您吗？」

布伦希尔德轻声笑了。

「可以是可以，但这不是对即将出嫁的女孩该说的话。」

布伦希尔德为了见西格鲁德而走出房间。她似乎一刻也不想离开西格鲁德。

法夫纳对不在这里的布伦希尔德说：

「谢谢您，吾主。」

谢谢。

对法夫纳而言，这句话原本应该只是粗心大意的发言。

不过，现在的他似乎稍微能理解「谢谢」的意义。

事情发生在法夫纳独自处理公务到深夜的时候。

某人粗鲁地打开房门。

法夫纳原本以为是布伦希尔德，但并不是。她早就已经睡着了。

走进来的人是史芬。

他的脸很红，看得出来喝得很醉。他手上拿着装了葡萄酒的陶器。

他笑咪咪的，心情似乎很好。

不过，他一与法夫纳对上眼，表情就变得阴沉。

「就是你那眼神。我讨厌你那种阴沉的眼神。你就不能表现得更开心一点吗？」

他半夜突然跑来，态度还很无礼。

史芬大步走进房间，指着法夫纳。

「转过去。不要看我。」

法夫纳用僵硬的声音回应：

「我没有理由听从你的命令。」

「是吗？说得也是。毕竟你不是我的随从。既然如此，我只好转过去了。」

说完，史芬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他背对着法夫纳。

法夫纳无法理解醉汉的行动。

「你来做什么？别妨碍我处理公务。」

「别这么说。就是因为老是念书，你的个性才会这么差。」

史芬把葡萄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我今晚不是来吵架的，而是来喝通宵的。」

「跟我……？」

「是啊。我们的主人要结婚了，随从却老是互相仇视，这样不太好。」

史芬思考着该说些什么，然后开口：

「我讨厌你。」

这句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要增进友谊。

「我知道。所以别管我，快点出去。」

「……虽然讨厌，但我很佩服你。」

意想不到的一句话让法夫纳很惊讶。

说得更正确一点，史芬对法夫纳不只是佩服。

而是嫉妒。

法夫纳是支持陷入困境的布伦希尔德，让她恢复到现状的功臣。身为随从，他无可挑剔。比起只会听从冒牌的西格鲁德命令的自己，他优秀太多了。史芬甚至希望自己也能像法夫纳一样，为西格鲁德做出贡献。

虽然个性与脾气都合不来，但史芬认为自己与他在重视主人这一点上是相同的。所以，刚才那句话是史芬为了与对方和解而做出的让步。他希望借由认同对方，让彼此之间的隔阂稍微变薄。

「你很重视布伦希尔德大人呢。」

否则不可能如此牺牲奉献。史芬这么认为。

不过，法夫纳的声音反而变得僵硬。

「那是你的事吧。」

「……什么意思？」

「我是指你喜欢主人的事。」

「你不也一样吗？」

「我还没有自信。」

史芬不明白法夫纳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史芬只觉得法夫纳至今的所作所为，看起来都像是喜欢布伦希尔德。

（……毕竟这家伙是个哲学家嘛。）

他一定在思考史芬想都没想过的小问题吧。

「没必要想得太复杂吧？」

「似乎是这样。一般人好像不会想得太复杂。你应该是凭感觉理解这种感情吧。所以，跟你讨论也没用。」

「……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不是……我还有工作没做完。你不帮忙就出去吧。」

史芬因此放弃。他果然跟这个男人合不来，对话完全无法成立。难得带了酒来，看来也没办法开心地喝。

「好，我出去就是了。」

史芬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过，他把装了葡萄酒的陶器留在桌上。

「你最好学会怎么玩乐。」

史芬说完便离开房间。他原本想说「别勉强自己，专心工作就好」，却忍不住转换成攻击性的言词。史芬很讨厌自己这种地方。

他跟进来的时候一样粗鲁地打开门，然后关上。

史芬离开后，法夫纳松了一口气。他总算能专心工作了。

他工作了大约一个小时。

然后，他终于发现。

桌上放着一瓶葡萄酒。

那是史芬忘记带走的东西。他只是忘记而已。

不过，法夫纳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史芬是贴心地帮他留下的。因为他认为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类都拥有温柔的心。

他想起史芬离开房间前说过的话。

「……说得也是。稍微玩乐一下也好。」

法夫纳准备了玻璃杯，然后倒了葡萄酒。

葡萄酒很美味。

几天后，法夫纳来到史芬的房间。

「我有话要说。」

法夫纳的手里拿着葡萄酒。那是王城的酒窖里有很多的酒，跟史芬带来的酒是同一个牌子。

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史芬觉得有点尴尬。仔细想想，法夫纳还是第一次主动与自己接触。

法夫纳一边将葡萄酒倒进玻璃杯，一边对史芬说：

「你知道布伦希尔德大人打算去学院上学吗？」

「知道。她好像说为了外交，要与来自他国的使者和学者交流……」

驱逐神龙之后，王国开始与墙外的人交流。

「她应该会频繁地离开王城。不过，这么一来，反西格鲁德派的人就会有所行动。」

西格鲁德与布伦希尔德有很多敌人。

例如神龙的信奉者。

神龙的真相被揭穿之后，仍然有神龙的信奉者。这个国家长久以来都信仰着神龙，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改变信仰。他们也不相信西格鲁德等人所说的神龙的恶行。他们认为西格鲁德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权，才把神龙塑造成坏人。战败者被塑造成坏人是历史的常态，因此信奉者的想法未必肤浅。

除了这些纯粹的神龙信徒以外，成为神龙活祭品的孩子的家属也对西格鲁德抱持敌意。活祭品原则上都是从无力的孤儿之中挑选，不过有时候也会从阿尔塔特族之中挑选，所以家属是存在的。家属明明是活祭品的受害者，却对西格鲁德抱持敌意，乍看之下似乎很奇怪。他们对于西格鲁德揭露神龙的真相感到愤怒。自己的孩子是殉教者，死得很有意义——他们原本可以这么想，借此获得唯一的慰藉，现在却被迫面对孩子白白死去的事实，连最后的慰藉都被夺走了。他们也坚决不承认神龙是邪恶的。虽然说出真相的行为受到许多人善意的接纳，却也以这种形式招致怨恨。

王宫里的人称他们为反西格鲁德派。

反西格鲁德派之中特别激进的人认为，只要能让西格鲁德吃尽苦头，就别无所求。

如果可以，他们想杀死西格鲁德本人，但他本人是龙，看起来很强。

于是，他们自然将矛头指向布伦希尔德。既然无法杀死本人，至少也要夺走她重视的人。他们知道这么做会让她多么痛苦。

所以布伦希尔德开始上学，正好符合想加害于她的反西格鲁德派的期望。

「那么……你要劝布伦希尔德大人放弃上学吗？」

「不行。如果屈服于压力，布伦希尔德大人会越来越无法自由行动。」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请你担任布伦希尔德大人的护卫。」

这就是法夫纳来到史芬房间的目的。

史芬发出惊呼。

「我……可以吗……？」

「你是最可靠的吧？毕竟没有骑士能与你并驾齐驱。」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史芬的意思是：「把护卫布伦希尔德大人的工作交给我好吗？」

不过，他决定不再多问。

史芬知道法夫纳的身体有障碍。

（他其实很想自己担任护卫吧。可是……他却特地来拜托我。）

史芬想回应法夫纳的期待。他比任何人都重视布伦希尔德，却将布伦希尔德托付给自己。同样身为随从，史芬很清楚这是多么艰难的决定。

不过，史芬并不知道法夫纳为何突然愿意信任自己。

「我愿意接下这个任务。」

不过，既然受到信任，就要全心全意地回应。这就是史芬所信奉的骑士道。

而且，没有比担任公主的近卫更光荣的使命了。

史芬不禁高声说道：

「我向这把魔枪发誓，一定会保护公主殿下。」

史芬担任护卫的效果非常显著。

布伦希尔德开始上学，反西格鲁德派却完全无法出手。

史芬是名震王国的无双骑士。与其打倒他，直接攻击西格鲁德本人还比较有胜算。

反西格鲁德派每天都会跟踪布伦希尔德，但她完全没有离开史芬身边的迹象。

布伦希尔德也很清楚自己是被攻击的目标，不可能放松警戒。

从学院回家的路上，时间已经很晚了，镇上早已沉静下来。

在前往王宫的马车中，布伦希尔德对近卫史芬说道：

「史芬，谢谢你。」

史芬摇摇头。

「不敢当。保护公主是骑士的荣誉。」

「不，不只是这样。你跟法夫纳成为朋友了吧？」

史芬差点笑了出来。

「您怎么会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哎呀，难道不是吗？我看到法夫纳带着葡萄酒走进你的房间。」

她似乎是指前几天法夫纳来委托自己护卫布伦希尔德的事。

原来如此。既然看到他拿着葡萄酒走进房间，也难怪她会误会。

「很抱歉无法回应您的期待，但我并没有跟他成为朋友。他只是来委托我担任您的护卫。」

「这样啊……真可惜。」

布伦希尔德明显表现出失望的样子。身为骑士，史芬不能让公主伤心。

话虽如此，收回前言说自己跟法夫纳是朋友也不符合骑士的作风。

「虽然不是朋友，但我认同他的某些地方。」

这是史芬能说的极限。

布伦希尔德用双手握住史芬的手，用大大的独眼注视着他。

「那么，你要站在法夫纳这一边哦。因为他很容易被误会。」

布伦希尔德的语气非常认真。

身为骑士，史芬不能对公主说谎。

「我明白了。如果我能帮上忙，我会站在他那一边。」

布伦希尔德露出满足的表情。

「主人竟然要担心随从，真是本末倒置呢。」

「……是啊。对随从而言，甚至可以说是耻辱。」

布伦希尔德用食指抵着嘴唇。

「那么，这件事就当作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吧。」

「我明白了。」

让主人操心，是失职的随从。不过，史芬并不觉得奇怪。因为见证过两人的羁绊，史芬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后来两人继续闲聊，马车内充满和乐的气氛。

不过，马车没多久就突然停了下来。

史芬询问车夫发生什么事。

「有人挡住了去路。」

史芬对布伦希尔德说「请在马车内等候」，便拿着魔枪走下马车。

有个男人挡在马车前面，阻碍通行。

男人戴着兜帽，深深压低，低着头。

「请你让开，你挡到路了。」

史芬低声说道，男人却一动也不动。

「如果你不动，我就要动用武力了。」

史芬用魔枪指着男人。

男人突然抬起头来。不过，那并不是因为害怕魔枪。

男人发出「嘻嘻」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嘴里叼着一片鳞片。布伦希尔德如果看见，应该马上就会察觉。

那是龙的鳞片。

男人吞下鳞片。史芬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这个举动的意义，因此反应慢了一拍。

男人的身体仿佛爆炸般膨胀，转眼间变成一头黑龙。

就连史芬也感到惊讶与焦急。

龙的眼睛没有理智。普通人就算吞下龙的鳞片，也只会变成四处作乱的邪龙，无法变回原本的人类。不过，反西格鲁德派的人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即使赌上自己的性命，只要能夺走布伦希尔德的性命就好。

邪龙袭向史芬。邪龙是七名强壮的士兵联手也无法战胜的对手。

不过，这就是史芬的可怕之处。

他用长枪挡下爪子，弹开利牙，与邪龙交手了三回合。

「疾！」

刀刃一闪。闪光刺穿了邪龙的喉咙。

「咕呜……」邪龙发出不甘心的临死惨叫，垂下头来丧命了。

这个骑士比邪龙还要强。两年前遭受邪龙袭击的时候，史芬也打倒了两只龙。更加精湛的枪术甚至能破坏比钢铁还要坚硬的鳞片。

区区一只邪龙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史芬从倒地的邪龙身上拔出长枪，正要回到布伦希尔德所在的马车时。

马车抛下史芬，径自向前奔驰。

车夫已经被反西格鲁德派的人取代了。

「布伦希尔德大人！」

史芬追着驶离的马车，但即使是全国最强的骑士，也追不上马的速度。

马车逐渐远去。

待在马车里的布伦希尔德也不是只会袖手旁观。她比车夫更快理解了状况。

布伦希尔德拔出护身用的剑，抵住车夫的脖子。

「停车，否则我就砍了你。」

她的声音十分冷酷。

不过，车夫没有停下。

从车夫的态度，布伦希尔德察觉到了。

（他看穿了我。他知道我下不了手。）

布伦希尔德无法杀人。

厌恶杀人的她，无论语气多么冷酷，声音中都缺乏魄力。这种空虚感很容易被「抱着必死决心」的人看穿。

（该怎么办……）

布伦希尔德这么想的时候，一道雷光般的物体从她身旁通过。

锐利的闪光贯穿了车夫的胸口。

是史芬的魔枪。

史芬知道自己的脚程追不上，于是掷出了长枪。

他使出浑身解数与惊人的专注力掷出的长枪，破坏了车厢并精准地贯穿车夫的心脏。这是受到精灵眷顾的武艺高手才能展现的神技。

车夫垂下头，马车失去了控制。车厢剧烈地左右摇晃。突然袭击马车的冲击使马陷入恐慌。

（我得控制住马……！）

布伦希尔德立刻推开车夫，挥鞭试图控制马匹。她懂得马术。不过，精准的鞭法对陷入恐慌的马没有意义，反而造成了反效果。拉车的两匹马疯狂挣扎，试图往乱七八糟的方向前进。

「啊！」

当她发出声音时，布伦希尔德的视野正在旋转。她乘坐的笼子翻覆，少女纤细的身体被用力抛出。

布伦希尔德最后看见的是夜空。

强烈的冲击袭向全身。她知道自己撞到了石板路。

布伦希尔德无法抵抗，失去意识。

一名男人靠近动也不动的布伦希尔德。马车里还躲着一名敌人。

男人朝毫无抵抗的布伦希尔德挥下手中的凶器。

为了让她遭遇比死更凄惨的下场。

史芬立刻冲向布伦希尔德身边。

布伦希尔德身旁有个可疑的男人。他抱起布伦希尔德，正在做些什么。虽然不知道详情，但可以确定必须阻止他。

史芬捡起掉在地上的石头，朝男人投掷。石头飞向男人的头部。随着「砰」的一声，男人的头颅碎裂。

杀死男人后，史芬终于来到布伦希尔德身边。

不幸中的大幸是，她的身体没有明显的外伤。看起来只是因为落马的冲击而昏厥。

不过，她的嘴巴周围沾着许多白色粉末。

「布伦希尔德大人！」

史芬呼唤她好几次，摇晃她的身体，她却没有清醒的迹象。史芬感觉到不祥的预感，不禁惊慌失措。

（得请医生看看她……可是，这种时间没有医生……不，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就算要把镇上的医生叫醒……不，等等。城里的医生比镇上的医生更优秀。即使要多花一点时间，也应该请王城的医生诊断。）

史芬虽然陷入混乱，还是抱着布伦希尔德跑向王城。

医生为被送进来的布伦希尔德诊断后说：

「头部的伤势并不严重，她应该很快就会清醒。」

可是，医生的表情不知为何很阴沉。

「问题在于她嘴边的药粉。」

听到药粉的真面目时，史芬大惊失色。

布伦希尔德遭到歹徒袭击。

听到这个消息的法夫纳立刻前往医务室。当他接近医务室的门时，从房间里传出可怕的尖叫声。是女性的声音。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催促着不听使唤的身体，打开房门。

「布伦希尔德大人！」

映入法夫纳眼帘的是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去死！去死！你们这些怪物！」

布伦希尔德正在大叫。法夫纳第一次听见她说出这种话。

她手上拿着护身用的短剑，胡乱挥舞着出鞘的剑。

布伦希尔德反复说着「我要杀了你们」，威吓史芬与医生。

法夫纳瞬间理解了状况。这是他在暗部见过无数次的光景。

她被下药了。那是用来给予比死更痛苦的制裁的恶梦之药。

这种药具有强烈的幻觉与幻听作用。在她的眼里，史芬与医生应该都变成了怪物。声音听起来也不像人话。

（当然，我也一样。）

布伦希尔德一注意到法夫纳，便用短剑指着他说：

「你这个龙的怪物！」

在布伦希尔德的眼里，法夫纳看起来就像腐烂的龙尸。

充满憎恨的眼神，法夫纳在暗部已经见识过无数次，早就习惯了。

然而，当布伦希尔德对他投以这种眼神时，他却感到一阵刺痛。那是平静而冰冷的痛楚。

没有人能阻止发狂的布伦希尔德。

医生根本没有能力压制她，史芬虽然力气大，却不擅长控制力道。因为自己没能保护好布伦希尔德，才害她变成这样，所以史芬不想让她受到更多伤害的内疚感，也强烈地束缚着他的行动。

法夫纳对医生与史芬下达指示。

「医生，请准备利尿剂。史芬，把拘束器具拿来。」

他毫不警戒地靠近布伦希尔德。

史芬大叫：「危险！」

法夫纳仿佛完全没听见制止的声音。

布伦希尔德发出野兽般的叫声，扑向法夫纳。

衣服与肉被划开的声音响起。短剑刺进了法夫纳的腹部。

法夫纳没有保护自己的身体。他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反正这副身体动不了。）

事到如今，就算多受点伤也没有差别。

随从不会对主人表现出任何敌意。

「噫……噫……」

这反而让布伦希尔德感到害怕。她放开短剑，发出尖叫往后退。

「救……救我……救救我，法夫纳……」

布伦希尔德伸手抓伤再次靠近的法夫纳。一次又一次。就像个年幼的孩子。

（我曾经看过类似的景象。）

是那个会捡孤儿回家的人。因为试图与孤儿交流，她全身总是布满抓伤。

我看着她，打从心底觉得她很愚蠢。

这一点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看到一个女孩即使浑身是伤，仍然想对孩子们露出笑容并拥抱他们，应该会感到烦躁，打从心底觉得她很笨吧。

「所以……」

法夫纳将布伦希尔德逼到房间的角落。

然后用双手抓住布伦希尔德。

「请别让我做这种蠢事。」

——这种事不是我的工作。

被满身抓伤的随从抱住时，布伦希尔德低声呼唤：

「法夫……尼尔……？」

抵抗与疯狂停止了。

恶梦并没有结束。她的眼中仍然有龙的怪物，也听不见别人的声音。

不过，她已经不再攻击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