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时间回溯到袭击神龙的当晚。

西格鲁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布伦希尔德被砍伤。

不，正确来说，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擅自砍伤布伦希尔德。

那天晚上，西格鲁德朝龙的脖子挥剑。

光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还不够。不过，赶到现场的布伦希尔德将手叠了上来。这让西格鲁德振奋起来，感觉到体内深处涌出力量。

剑逐渐没入龙的脖子，最后终于砍下它的头。

布伦希尔德摇摇晃晃地走向西格鲁德。她是因为放心而站不稳。西格鲁德用双手接住她纤细的身躯。

「对不起，我站不太稳……」

「没关系。谢谢你帮我。」

就在西格鲁德这么回应的时候——

他的身体突然变得不听使唤。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是生病了。不过并非如此。他明确感觉到有某种东西进入自己的身体。

西格鲁德的手将布伦希尔德推开。

手擅自动了起来。

倒在血海中的布伦希尔德感到不知所措。

「你、你做什么……！」

仰望自己的布伦希尔德眼中浮现困惑的神色。

手又擅自动了起来。握着剑的手擅自举了起来。

进入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强行移动西格鲁德的手。西格鲁德试图大叫「住手」，却发不出声音。就连嘴巴也无法动弹。

剑将布伦希尔德的右眼一刀两断。

「啊啊！」

布伦希尔德按住右眼。西格鲁德从以前就觉得美丽无比，有如黑曜石般的大眼睛流出鲜血。看起来就像眼泪。

「西、格鲁德……？」

即使遭到攻击，布伦希尔德仍然没有对西格鲁德表露敌意。她对自己彻底信任的态度，让西格鲁德感到心痛。

「为、什么？为什么？」

西格鲁德对不断提出疑问的布伦希尔德大叫。

快逃。离我远一点。

不成声的声音无法传达给对方。

西格鲁德朝毫无抵抗的布伦希尔德的头部挥剑。不过，某种东西似乎无法顺利控制身体，错估了距离。结果，剑柄狠狠地击中布伦希尔德的头部。布伦希尔德倒下，再也没有动作。直到最后，她都没有表现出防御的动作。

强烈的失落感袭向西格鲁德。他无法思考任何事。明明如此，身体却没有解除战斗状态。

现场还有人能够行动。

是布伦希尔德的随从法夫纳。他拔出暗藏的短剑，试图抗战。他想要救出布伦希尔德。

西格鲁德希望有人能救出布伦希尔德，但他的剑轻易地弹飞了法夫纳的短剑。现在的法夫纳不擅长肉搏战，无法应付西格鲁德。西格鲁德也用拳头打晕了法夫纳。

西格鲁德体内的某种东西试图对布伦希尔德与法夫纳下杀手。

不过，他办不到。看来进入西格鲁德体内的某种东西还不习惯使用他的身体。他就像生病了一样摇摇晃晃，似乎已经无法握剑。某种东西靠着神殿的柱子坐了下来。

过了一阵子，西格鲁德的亲卫骑士赶到现场。骑士得知王子不在王宫，便前来寻找。西格鲁德命令骑士杀死布伦希尔德的同时失去了意识。不过，士兵并没有立刻服从他的命令。即使是王子的命令，杀害的对象毕竟是巫女。万一弄错命令，后果将无法挽回。骑士等人决定暂时将布伦希尔德等人监禁起来。

西格鲁德只能像旁观者一样，看着入侵者在自己的身体里为所欲为。

后来，身体的支配权也没有回到西格鲁德的手中，入侵者开始假装成西格鲁德生活。

不久之后，西格鲁德察觉了入侵者的真面目。

那是神龙。

神龙的灵魂进入了自己体内，然后夺走了身体。

这是狡猾的龙所使用的最强秘术。对生命的执着所产生的诅咒。据说在肉体死亡时，灵魂可以转移到其他肉体并加以支配。

西格鲁德一开始只知道这些。

或许是因为灵魂与灵魂在肉体之中不透过肉体接触的关系。

神龙的记忆渐渐流入西格鲁德的体内。

神龙来自何方、为何要吃人、为何要进入自己的体内……

虽然得知了这些事，但就算知道也无能为力。

因为身体的支配权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不论如何呐喊或挣扎，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思移动。

不过，他不能放弃。

因为神龙打算处死布伦希尔德。

可是，他始终无法夺回身体的支配权，只有时间不断流逝。

所以，当他听说布伦希尔德逃狱的时候，他感到非常放心，也觉得痛快。

然而，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神龙吃人的日子到了。

近卫骑士掳来一无所知的人民。西格鲁德开始啃食被关在暗室里的他们。

那种可怕的感觉实在难以言喻。

嘴里残留着咬断血管的触感、生肉的触感、鲜血的温度。

可是，西格鲁德无法阻止这一切。他无法吐出食物，甚至无法别开目光。他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

不论白天或黑夜，西格鲁德都在自己的体内大闹。虽然他不断挣扎，神龙却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神龙知道这是徒劳无功。

可是，某天晚上，事情发生了。

他成功移动了指尖。

那是神龙正在睡觉，而且是熟睡的时候。在一天之内，龙的灵魂会有几十分钟陷入不会醒来的沉睡。如果只有这段时间，他似乎能夺回身体的支配权。

西格鲁德从自己躺着的床上滚落。坠落的轻微冲击袭向身体。他久违地以五感感受外界，高兴得几乎要哭出来。

不过，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感伤之中。神龙的睡眠时间很短，他必须趁这段时间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也就是自杀。

只要自己死去，王国的人们就不会再被吃掉。所幸神龙现在无法使用附身的秘术。与神龙共享记忆的西格鲁德知道，使用对抗死亡的法术需要非常繁复的准备。现在正是杀死神龙的绝佳机会。

他伸手想拿装饰在房间里的刀剑。

却停下了动作。

并不是因为身体的支配权被神龙夺走，神龙仍然在熟睡。

西格鲁德之所以停止动作，是因为映入眼帘的自己的手并不是人类的手。

伸出去的右手是被鳞片覆盖的龙手。

西格鲁德的身体变成了龙。

体长约三米的纯白之龙，那副模样可说是娇小的神龙。

西格鲁德理解了。恐怕是因为被龙附身，自己的身体才会变质为龙。直到今天为止都维持着人类的样貌，是因为神龙使用了变身为人之术。

无法使用那种法术的西格鲁德无法变成人类。

（好不容易才取回身体的支配权，可是凭这副身体……）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凭龙的身体无法自杀。

龙的手无法顺利拿起刀剑。就算拿得起来，也无法贯穿坚硬的体表。身为弱点的部位全都受到坚硬的鳞片保护。即使笨拙地勉强造成伤害，这次又会受到强大的再生能力阻碍。

如果能借助他人的力量，或许就能死。不过，龙的嘴巴无法说出人类的语言，只能说出「龙之言灵」。如果是身为随从的史芬，肯定能用魔枪一击杀死自己，却没有方法能请他动手。

西格鲁德奋战了好几天，结果只是证明自己无法自杀。

那天晚上，西格鲁德也尝试了各种自杀的方法，却都不顺利。

他用无力的眼神俯视掉在地毯上的军刀。

他差点就要放弃。

可是西格鲁德摇了摇头。

不行，不能放弃。

骑士团正在神龙的命令下寻找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目前躲得很好，但西格鲁德不认为她能永远逃下去。一旦被找到，她就会没命。

砍伤右眼时的光景在脑中复苏。

西格鲁德不想再伤害布伦希尔德了。

想起布伦希尔德的脸时，西格鲁德注意到一件事。

（……对了，如果是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是巫女，应该听得懂「龙之言灵」。

只要告诉她自己的现况，她或许会愿意杀死自己。

西格鲁德原本想立刻出去寻找布伦希尔德，却在靠近窗边时停下脚步。

（我不能再给布伦希尔德添麻烦……）

虽然自己已经伤了她的右眼，西格鲁德还是不想把她卷进来。

而且，西格鲁德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虽说当时受到神龙的操控，伤了她的人仍然是西格鲁德。

布伦希尔德很相信自己。即使被砍伤，她也没有做出任何自卫的动作。

可是，她看到现在的自己一定会感到恐惧。她一定会以为自己是来杀她的。

（我不想让她害怕……）

西格鲁德离开窗边。这么做让他稍微轻松了一点。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啊啊，原来如此。我并不是不想让她害怕。）

害怕的人是自己。

他害怕被布伦希尔德畏惧，害怕被她轻蔑。

因为喜欢她，所以无法承受。光是想象就让胸口隐隐作痛。

可是，西格鲁德因此再次靠近窗边。

他不想为了保护自己而逃避，而不是为了保护她。

龙为了寻找巫女，从窗户飞了出去。

它一边在夜空中飞行，一边呼唤她的名字。

『布伦希尔德！』

它大声呼唤，飞过夜深人静的城镇上空。不过，人们并没有醒来的迹象。因为它的话语是「龙之言灵」，只有同为龙的生物或巫女听得见。

『布伦希尔德！』

经过一条破旧的小巷时，它得到了回应。

『是谁！』

虽然语气非常惊慌，但不会错。那是布伦希尔德的声音。

『神龙？你果然还活着。』

她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因为她只知道神龙会说「龙之言灵」。

『不，我是……』

西格鲁德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西格鲁德。』

『别开玩笑了！』

她的声音非常愤怒。西格鲁德第一次听见布伦希尔德发出这么愤怒的声音。

『我不允许你冒用我朋友的名字。』

她还愿意称呼自己为朋友，让西格鲁德既高兴又难过。

『相信我，我是西格鲁德……』

西格鲁德说出口之后才觉得不妙。这种话有谁会相信呢？聪明的布伦希尔德就更不用说了。

不出所料，布伦希尔德没有回应。她恐怕是担心自己的位置会被声音暴露给对方。

『你不用回答，听我说就好。』

可是，自己该说什么才好？就算布伦希尔德愿意杀死自己，西格鲁德也不认为她会愿意露面。

西格鲁德思考过后，下定了决心。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事吗？』

为了让布伦希尔德相信自己是西格鲁德，他提起只有两人才知道的事。

即使如此，布伦希尔德仍然没有回应。

从布伦希尔德的角度来看，这就像已经死去的神龙正在跟她说话。如果对方是超越死亡的存在，就算能用某种法术得知只有两人知道的记忆也不奇怪。她或许正在如此提防。

（这样很难让她相信我。）

就在西格鲁德感到气馁的时候，他感觉到龙的灵魂即将苏醒。不能让龙在镇上苏醒。自己在半夜夺走身体控制权的事会因此曝光。

『抱歉，今天就到此为止。不过我明天一定会再来，所以希望你能相信我。』

西格鲁德飞上天空，回到王宫的房间。

后来，西格鲁德每天晚上都会飞到布伦希尔德的身边。

龙陷入沉睡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候会睡超过一个小时，有时候则不到十五分钟。不过，即使只能说一句话，他也会每天前往布伦希尔德的身边。真要说的话，他要说的情报并不重要。毕竟即使说出只有两人知道的记忆，她也没有相信自己。

重要的是每天前往她的身边。

如果想得到信任，不论时间多么短暂，每天造访就是诚意。

布伦希尔德没有回应任何一句话。

西格鲁德有时候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在自言自语，但他相信布伦希尔德正在听，所以继续对夜空说话。

为了让她杀死自己。

附身在西格鲁德身上的神龙一开始也打算将史芬与布伦希尔德等人一起处死。

不过，他看到史芬看着自己——正确来说是看着西格鲁德——的眼神，便改变了主意。那是心悦诚服的眼神，很类似盲目信仰神龙的人。

既然如此，或许还有利用价值。神龙这么想，只救了史芬一个人。

神龙将史芬塑造成与自己一同逮捕屠龙罪人的英雄，赐予他亲信的地位。

史芬开始被人民视为英雄。

他开始受到尊敬，尤其是孩子们。

今天史芬来到镇上时，天真无邪的孩子这么说：

「我长大以后，要成为像史芬大人一样的骑士中的骑士。」

史芬只能用暧昧的笑容敷衍过去。这样的自己让他作呕。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满口谎言的人呢？

少年说「骑士中的骑士」。

没有人比现在的自己更不配称为骑士吧。骑士应该保护无力的人民，史芬却知道无力的人民正在遭受欺凌。

（西格鲁德王为什么不告诉我任何事呢……）

史芬清楚记得袭击龙的那晚。史芬在倒地的状态下，看着西格鲁德与布伦希尔德拼命砍断龙的脖子。他很想起身帮忙，却因为与龙的战斗而受伤，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不过，即使没有史芬的帮助，两人也砍下了龙的头。史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松了一口气。

然而，王子却犯下凶行。

他究竟在想什么呢？西格鲁德砍伤布伦希尔德的眼睛，把她与随从一起关进地牢。史芬好几次要求释放两人，却得不到同意。

（为什么西格鲁德大人要背叛布伦希尔德大人呢……）

背叛。史芬现在这么想。

不过，他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西格鲁德确实背叛了布伦希尔德。可是，史芬不认为西格鲁德至今的态度……也就是与布伦希尔德一起杀死龙，试图拯救这个国家人民的他是在说谎。

史芬知道自己很笨。

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奇怪……

（自从那天晚上以来，西格鲁德大人是不是变了一个人？）

他无法告诉任何人。只会被当成脑袋有问题。

西格鲁德的外表没有改变，却判若两人。有某种根本上的差异。

后来，西格鲁德即位为王，却没有将布伦希尔德等人调查到的神龙真相告诉人民。他进行自己过去所厌恶的隐瞒与捏造，将布伦希尔德等人当成坏人。

干脆背叛西格鲁德吧。

前往地牢救出布伦希尔德等人，杀死西格鲁德王，将真相告诉人民。这么做比较符合自己所相信的正义。

史芬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他是西格鲁德的骑士。身为骑士的自尊不允许他背叛主人。而且，西格鲁德或许有自己无法理解的深谋远虑。

布伦希尔德逃狱的时候，西格鲁德把史芬叫来，对他下令：

「我原本打算立刻处死她，但我改变主意了。去把布伦希尔德抓回来，然后带到这个王位前。」

「是。」

这个命令让史芬的心情变得开朗。

「您要将布伦希尔德大人带到王位前，表示您打算与她对话吧？」

西格鲁德直到今天都没有与布伦希尔德接触。没有接触，就不可能修复关系。即使背叛布伦希尔德有什么重大的理由，不说出口就无法传达。

史芬希望西格鲁德能变回以前的样子，希望他能像以前一样与布伦希尔德和睦相处。

这就是史芬的愿望。

然而——

「我不打算跟她说话，只是要让那个女人怀上我的孩子。这是她成功逃离我的褒奖。」

史芬哑口无言。

这果然不像是西格鲁德会说的话。因为史芬知道，西格鲁德甚至爱上了布伦希尔德。他甚至曾经找史芬商量，该如何让布伦希尔德喜欢上自己。这样的西格鲁德竟然想对布伦希尔德做出如此过分的事。

「您应该喜欢布伦希尔德大人。」

「……布伦希尔德在历代巫女之中特别像她。不过，既然她反抗了我，就没有理由留她活口。等她生下下一个巫女，我就处死她。」

史芬无法理解西格鲁德在说什么。「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你没有必要知道。骑士只要服从主人的命令就好。」

听到这句话，骑士史芬无法反驳。

史芬的表情因为苦涩而扭曲。他的精神已经濒临极限。

史芬虽然苦恼，还是为了寻找布伦希尔德而来到镇上。这是为了君主，也是为了自己所信奉的骑士道。

尽管没有线索，他还是走到了深夜。

（希望找不到她。）

自己实在不想达成主人的命令——史芬忍不住这么想。

这天晚上，西格鲁德也持续对身在镇上的布伦希尔德说话。

神龙位于大教堂。

这头龙从大钟的后方对布伦希尔德说话。

对着大钟说话，可以放大「龙之言灵」的声音。不论布伦希尔德身在镇上的何处，都能听见。

『今晚，我想告诉你神龙的真面目。』

该说的话早就已经说完了。

即使如此，为了让她相信自己，还是必须继续说话。西格鲁德之所以想谈论神龙，是希望多少引起布伦希尔德的兴趣。

『神龙来自名为伊甸的岛屿。伊甸是神所创造的生物居住的岛屿。神龙是受神之命守护岛上生物的龙。』

西格鲁德与神龙共享一部分的记忆，所以知道旁人所不知道的事。

『可是神龙违背了神的命令，爱上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也爱着龙，希望与他长相厮守。可是，从岛外移居到岛上的另一个女人说：身为岛屿的守护者，龙有义务平等对待岛上的生物，不该对一个女人另眼看待。于是龙放弃了与女人长相厮守的念头。』

今晚神龙陷入沉睡的时间很长，似乎可以讲很多话。

『可是，距离愈远，爱就愈是强烈。最后，龙与女人决定即使违背神的命令，也要为爱而活。龙载着女人离开了岛屿。违背神命的龙被下了不吃人就会腐朽的诅咒。所以，龙会吃掉这个国家的人。因为神对龙下达的天罚，就是要他吃掉与所爱之人相同种族的生物。』

西格鲁德感到担忧。不知道布伦希尔德是否听得见。不论说了多少话，如果她听不见，就只是徒劳无功。

不过，这是他杞人忧天了。布伦希尔德虽然没有回应，却有在听他说话。

在星光灿烂的夜空下，布伦希尔德待在贝伦的店里的小露台上。因为待在外面比较能清楚听见龙的声音。

她很犹豫。

连续几天听见的都是「龙之言灵」。既然能使用这种语言，对方应该就是龙。是神龙的可能性非常高。

可是，说话方式实在太像西格鲁德了。

不只是语调，说话的节奏与换气的方式都与西格鲁德太过相似。因为布伦希尔德很喜欢跟他聊天，所以很清楚。即使神龙想假扮成西格鲁德，也不可能相似到这种地步。

那么，正在跟她说话的人会不会真的是西格鲁德呢？

他说自己的肉体被神龙用秘术夺走，会不会是事实呢？如果是这样，他的骤变也就可以得到解释。

（可是，秘术……）

这一点让她很介意。

龙的秘术是神秘的。布伦希尔德认为，如果连死亡都能克服，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对方有可能以超越布伦希尔德想象的精密程度假扮成西格鲁德。所以，她才会一直保持沉默直到今天。

声音现在也持续传来。

虽然本人努力掩饰，布伦希尔德还是听得出来他很着急。他明明有事想求助，却拼命隐瞒。布伦希尔德就是能察觉到这么多。

布伦希尔德终于无法继续忽视对方，于是拿起兜帽与斗篷，走出贝伦的店。

她前往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可爱的钟，是情侣们用来约定碰面的地点。

布伦希尔德对那座钟说：

『……你每天晚上都好吵。都是因为你，害我睡不着。』

声音传了过去。

不过，西格鲁德隔了一段时间才回应。布伦希尔德仿佛能看见他惊讶的表情。

（明明每天晚上都在要求我回应。）

他应该没想到真的会得到回应吧。

布伦希尔德觉得这样的他很可爱，同时察觉一件事。

布伦希尔德也想跟西格鲁德说话。即使自己可能被骗，她还是对能够对话感到高兴。

『感谢你回应我的对话。』

莫名拘谨的用字遣词让她差点笑出来。布伦希尔德知道他一慌张就会变成这样。

『你真的是西格鲁德吧？』

『是啊。』

这段对话没有意义。经过先前的对话，布伦希尔德已经相信声音的主人是西格鲁德了。

『那么，那天晚上砍伤我的人是……』

『是神龙。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你的右眼失明的事实不会改变。』

『对我来说很重要。』

『希望你不要想太多。因为我只能选择一死了。』

『……你吃了人吧？』

『没错。我无法阻止寄宿在我体内的神龙。在下一个牺牲者出现之前，我必须跟神龙一起死去。』

西格鲁德终于能说出自己最想传达的事。

『杀了我吧。』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西格鲁德感觉到神龙即将从沉睡中苏醒，于是急忙飞往王宫。

布伦希尔德没有回应。

史芬在街上偶然遇见布伦希尔德。

经过无人的广场时，他看见一名少女。女性在夜里独自外出很危险，于是他打算上前搭话，这才发现对方是谁。

少女用兜帽和斗篷遮住身体，所以乍看之下认不出来。不过，恶作剧的夜风掀起了她的兜帽。

虽然她有一只眼睛失明，不，正因为失明，史芬才敢肯定。

乌黑亮丽的头发，以及宛如大颗宝石的左眼。

她就是布伦希尔德。

（为什么……我会找到她……）

不知为何，布伦希尔德的表情看起来很幸福。明明周围没有任何人，她却仿佛正在与看不见的心上人共度时光。史芬感觉到一股难以冒犯的氛围。

可是，她的表情不知为何突然蒙上阴影。所以，史芬才能走到布伦希尔德面前。

布伦希尔德注意到史芬，脸上浮现强烈的焦虑。

「布伦希尔德大人，我要带你去见西格鲁德大人。」

布伦希尔德虽然有些退缩，仍然拔出腰上的剑。

「请你乖乖就范。我不想动粗。」

史芬也举起魔枪。枪身缠绕着仿佛能驱散夜晚的光芒。

「不要让我砍你。」

布伦希尔德大喊。

「我没办法对你手下留情。」

史芬心想，她真是个温柔的人。

如果真的想砍她，就不会说出这种话。

刀刃碎裂的声音率先响起。

回过神来的时候，布伦希尔德的剑已经被魔枪粉碎了。这是绝技。布伦希尔德的手中只剩下些许的刀身与剑柄。

胜负在一瞬间决定。

可是布伦希尔德没有放弃。

她依然举着断剑，没有放下。

她的眼中充满决心。那是绝对要逃走的决心。

史芬心想，她应该有不能在这种地方结束的理由。

而且，那应该不是为了活下去，更不是为了复仇。布伦希尔德从以前就是这样。她总是为了别人而拼命。她不会因为自己受伤而生气。

她恐怕知道现在的国王是什么样的人吧。因为她是个聪明的女性，肯定也察觉了神龙的影子。她是为了导正这一切，才不能结束。

（可是，我又是为了什么？）

史芬决定不去思考。那不是自己该管的事。

自己被命令要抓住她。

自己是西格鲁德的骑士。骑士只要服从君主的命令就好。

（可是，那又如何？）

让布伦希尔德杀死主人。

就算是君主的命令，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自己今后还能继续服从君主吗？

自己还能不去思考吗？

布伦希尔德举着断剑，朝史芬逼近。她的动作并不差，但在史芬眼中却与静止无异。

从视线与手部动作、肌肉的使用方式，史芬甚至能看出布伦希尔德的断剑瞄准了哪里。

是魔枪。她打算击落长枪。到了这个地步，她仍然选择不伤害史芬的方法。

要躲开或挡下都很容易。史芬选择挡下。

钢铁碰撞的闷钝声响响起。这一击很无力。

可是，魔枪却脱离史芬的手，掉落在石板地上。

史芬并没有在比力气或战斗技术上落败。

他的心输了。

（我……无法抓住这个人。）

史芬已经不明白击败布伦希尔德的意义了。

史芬无力地垂下头。

布伦希尔德握剑的手正在颤抖，无法好好使力。从裂开的指甲流出的血从剑柄滴落。刚才那一击是她使尽浑身解数的一击。

可是，布伦希尔德也明白自己并不是因为使尽浑身解数才获胜。所以她这么问：

「为什么……」

史芬明白她想问什么。

她想问史芬为何要让出胜利。

「因为我觉得，如果能被布伦希尔德大人杀死……」

即使违背命令，直到最后都不愿对主人刀刃相向，或许就是他的骑士精神。

布伦希尔德不是笨蛋。

刚才那句话让她察觉史芬的立场很为难。他似乎不像西格鲁德一样是突然改变心意。

布伦希尔德用断剑的尖端指着史芬的脖子说：

「告诉我。」

史芬开始一点一点地诉说。

关于变了一个人的西格鲁德。

关于没有人性的命令。

话题渐渐改变。

关于只有自己没有被关进牢里。

关于自己却没有帮助布伦希尔德与法夫纳。

比起两人的自由，他更相信国王的命令。

即使到了现在，他仍然想相信国王。

这已经算是忏悔了。

史芬哭了。不论受到多深的伤害都不屈服的骑士潸然泪下。

不过，史芬感觉到自己的心灵渐渐得到救赎。

背叛布伦希尔德与法夫纳之后，一直累积在心中的乌云渐渐散去。

「所以，我已经无所谓了。就算在这里被你杀死也一样。」

布伦希尔德没有打断他，听完一切之后才低声说：

「……难怪法夫纳会说你太宠我。」

布伦希尔德把剑收回剑鞘。

「每个月都有七名国民失踪。神龙可能与这件事有关。」

「这……我也这么觉得。可是，神龙究竟在哪里呢？」

「我认为你应该要知道。」

虽然有些犹豫，布伦希尔德还是决定告诉他。

「西格鲁德就是神龙。」

布伦希尔德将连夜听到的事情告诉史芬。

史芬错愕地听着。

「西格鲁德想寻死。如果你这个拥有无双之力的人愿意帮忙，他就能更接近目标……」

「我……办不到。就算内在是神龙，我也无法对西格鲁德大人刀剑相向。」

即使地位不同，他们也像青梅竹马一样一起长大。即使现在的西格鲁德变了一个人，回忆中的西格鲁德也不会改变。

同样身为他的青梅竹马，布伦希尔德也明白这一点。

「我不会让你做那种事。你只要帮忙准备一条路就行了。如果到时候必须杀死西格鲁德，你只要闭上眼睛就好。我会……想办法解决。」

布伦希尔德对史芬伸出手。

（……既然如此……）

如果不必对他刀剑相向，史芬觉得自己就能欺骗自己。

史芬将自己的大手叠在布伦希尔德的小手上。

布伦希尔德用力拉起史芬，让他站起来。

史芬就这样回到王宫。

布伦希尔德指示他在时机到来之前，继续扮演西格鲁德王的骑士。

布伦希尔德将遇到史芬以及拉拢他成为同伴的事告诉法夫纳。

布伦希尔德在内心期待法夫纳会称赞她「真不愧是我的主人」，然而——

「您应该感谢自己的幸运。」

法夫纳的脸上没有多少安心的神色。他反而看似正在静静地生气。

「布伦希尔德大人，他很危险。请您千万不要对他敞开心房。」

「为什么？你也知道吧？虽然他有憨直的一面，却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在我们是同伴的时候，确实如此。」

「他已经是我们的同伴了。」

「不，那名骑士不可能真正成为我们的同伴。」

「为什么你能说得这么肯定？」

法夫纳陷入沉默。他似乎难得语塞了。

接着，布伦希尔德说出每晚都会与她接触的神秘巨龙的事。她已经向法夫纳提过巨龙的存在，所以主要的话题是关于西格鲁德王被巨龙附身的事。

「原来如此……被巨龙附身的西格鲁德王会吃人。这也能解释他的人格为何突然改变。逻辑上说得通。」

不过，法夫纳的表情很凝重。

「看你的表情……你是想说我不该相信来历不明的巨龙所说的话吧？」

「您说得没错。」

「我觉得可以相信他……」

布伦希尔德开始思考。

布伦希尔德已经信任史芬，也信任自称西格鲁德的巨龙。

不过，她很难向法夫纳解释自己为何能信任他们。

（因为史芬跪着哭泣，所以能信任他？因为西格鲁德每天晚上都来，所以能信任他？）

并不是这样。这种说明不可能说服法夫纳。如果布伦希尔德听到同样的说明，她也无法接受。

布伦希尔德之所以想信任他们，不只是因为他们的行动，声音中的急迫感与散发的氛围也占了很大的因素。没有说谎的人、发自内心说话的人，会散发一种特有的「不顾一切」的气质，但这种感觉不可能用言语说明。

（明明只要信任他们，事情一定能顺利进行……）

看着布伦希尔德懊恼的模样，法夫纳说：

「布伦希尔德大人，您或许忘了，我是您的随从，不是您的老师或导师。只要您命令我相信您，我就会服从主人。」

这只是权宜之计。法夫纳心中并没有骑士般的忠诚。

不过，他在暗部见过许多人，特别擅长分辨值得信任与不值得信任的人。所以，布伦希尔德难以说明的「不顾一切的人」，他也知道。布伦希尔德恐怕是因为年纪尚轻，才无法顺利说明他们的存在，法夫纳察觉到这一点，才会伸出援手。

「……谢谢你，法夫纳。」

布伦希尔德很高兴。

（竟然说只要主人下令就会相信，真不像他会说的话……）

法夫纳不是会说出这种感人话语的人。

布伦希尔德也察觉到他是在伸出援手。

「那么，法夫纳，你要相信我。」主人下令。

「遵命。」随从回应。

布伦希尔德联络史芬，约好请他协助入侵王宫。

入侵的前一晚，布伦希尔德来到广场的钟前。

她对位于大圣堂的钟前的西格鲁德说话。

『明天，我会为了杀你而入侵王宫。』

西格鲁德听到这句话，感到放心。

他已经受够了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啃食人类。

『可是，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没有活下来的办法吗？有没有办法把体内的神龙赶出去，或是封印起来……』

『没有那种方法。』

他如此断言。

『那种事，没有人知道吧。只要去找，或许就找得到。』

『在那段期间，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吃掉。』

全部都是布伦希尔德意料中的回答。就是因为知道，她才会直到今天都不敢问有没有办法拯救他。

不过，到了行动前一晚，她还是忍不住说出了丧气话。

『……对不起，我有点没自信。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杀死你……』

布伦希尔德的温柔让西格鲁德很高兴。不过，唯独现在不能依赖她的温柔。

『一开始，我用龙之言灵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说我是你的朋友。如果你现在也这么想，拜托你。我不想再输给神龙了。』

经过漫长的沉默，布伦希尔德回答：『……我知道了。』

『可是，在杀死你之前……』

她的声音变得急迫。

『我想再跟你见一次面。』

西格鲁德似乎闻到了淡淡的花香。他想起了布伦希尔德的香气。

这是强烈的诱惑。

『最后我想见你一面。你在哪里？』

西格鲁德差点回答大圣堂，但还是忍住了。

他也想见布伦希尔德。

可是，现在的脸不能让布伦希尔德看见。

他不想让布伦希尔德看见自己变成丑陋的龙。

『我想在你的记忆中维持人类的模样。』

布伦希尔德没有再问西格鲁德的所在之处。

隔天晚上。

布伦希尔德与法夫纳在史芬的协助下入侵王宫。

三人在郊外会合。

这天晚上下着绵绵细雨。

等待史芬的期间，布伦希尔德静静地低语：

「真的没有方法能让西格鲁德恢复原状吗？」

法夫纳反问：

「您的意思是，有没有方法能驱逐神龙的意识，让西格鲁德大人的意识留下来吗？」

「……没什么。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

自己不该问这种问题，只会让法夫纳感到困扰。就算他再怎么博学多闻，也不可能知道答案。

然而，法夫纳回答了。

「有方法。」

布伦希尔德瞪大眼睛说：「你说什么？」

「呼唤他吧。如果是您的声音，一定可以。」

「……什么？」

「两位是相爱的。既然如此，西格鲁德大人的意识或许会回应您的声音而苏醒。」

法夫纳这番话让布伦希尔德相当惊讶。

「你、你这是……在开玩笑吗？我觉得这实在太不切实际了。」

「是啊。我只是以前在故事里看过类似的情节。」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也会看那种故事。不过，故事就是故事。」

「是的，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法夫纳没有否定。

「所以，我认为怀抱梦想也无妨。」

法夫纳并不是在开玩笑。他认为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之间，或许真的有某种超越道理的力量在运作。

他们是光明世界的居民，跟自己是不同的种族。既然如此，黑暗世界的法则就无法衡量。

说到这里，史芬正好抵达。

法夫纳与史芬用互相牵制的眼神瞪着彼此。两人的关系恶劣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三人入侵王宫。通往西格鲁德寝室的路上没有巡逻的士兵。史芬事先把人支开了。

抵达西格鲁德的寝室前，史芬停下脚步。

「我……在这里把风。」

这是他不进入房间的借口。

布伦希尔德点点头。

布伦希尔德与法夫纳静静地打开门，走进西格鲁德的房间。

布伦希尔德打算关上门。法夫纳低声劝阻：

「万一发生什么事，会无处可逃。」

不过，布伦希尔德摇摇头，关上了门。

她不想让史芬听见杀死西格鲁德的声音。

门逐渐关上，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

「等……」

史芬虚弱地朝两人伸出右手。那是他下意识想阻止两人而伸出的手。

到了这个地步，史芬仍然不希望西格鲁德死去。即使身体被神龙占据，他还是无法忍受西格鲁德的肉体受到伤害。说得极端一点，他认为与其让西格鲁德死去，不如让神龙继续占据他的身体。所以，他想阻止。

然而他没有阻止，是因为他透过布伦希尔德听见了主人的愿望。

主人希望他杀死自己的愿望。

虽然史芬绝对无法认同这个愿望，践踏主人的愿望也同样令他无法认同。

他无法阻止，门就这么完全关上了。

伸到一半的右手无力地垂下。

史芬背靠着门蹲下来，按着额头发出呻吟。

「西格鲁德大人……」

布伦希尔德靠近西格鲁德的床。

西格鲁德正安稳地沉睡着。即使内在是神龙，外表依然是布伦希尔德熟悉的西格鲁德。

布伦希尔德低头注视着西格鲁德的脸，一动也不动。

法夫纳拿起短剑，对主人低语：

（这里就交给我。）

这是意料之中的发展。布伦希尔德原本就不可能杀人，更别说是面对有着朋友脸孔的对象。

不过，布伦希尔德摇了摇头。

（不……我来。）

法夫纳看着布伦希尔德，感到惊讶。

月光照耀下的布伦希尔德，侧脸看起来已经做好觉悟。

她拔出挂在腰际的剑。蓝色的剑刃反射着月光。

刀刃的光芒是一种慈悲。为了不让朋友继续吃人。

布伦希尔德举起剑。她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她知道如果犹豫，只会让西格鲁德更加痛苦。

法夫纳越来越无法理解。布伦希尔德应该喜欢西格鲁德，所以才说无法杀死他。可是，她现在为什么能下得了手？

挥下的刀刃触及西格鲁德的脖子。

不过，她停下了动作。

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传来，布伦希尔德睁大眼睛。

西格鲁德的脖子被鳞片覆盖着。

直到前一刻都还是肤色的脖子，突然被龙鳞保护着。

连磨得锐利的刀刃都无法穿透的龙鳞。

尖锐的声响与冲击让神龙醒了过来。

神龙一发现布伦希尔德，便起身扑向她。在这段期间，布伦希尔德好几次挥剑砍向西格鲁德，但鳞片就像对刀刃产生反应一样，不断出现并保护西格鲁德。所有的剑都被鳞片弹开。

这也是龙的秘术之一。

如果有人在睡眠期间攻击自己，就会产生鳞片保护身体。

西格鲁德也不知道这个秘术。他与神龙并非共享所有的记忆。

神龙横向挥出拳头。

「布伦希尔德大人！」

法夫纳推开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虽然躲过了神龙的拳头，法夫纳却代替她承受攻击。骨头断裂的刺耳声音响起，法夫纳猛然撞上墙壁。

「法夫纳！」

布伦希尔德想赶到法夫纳身边，神龙的动作却更快。

他踩住失去意识的法夫纳的头。骨头发出挤压的声音。

「住手！」

布伦希尔德大叫。

神龙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她愤怒的表情。

「你就这么重视这个男人吗？」

神龙在脚上施力。法夫纳在脚底下呻吟。

「不，不只是这个男人。」

神龙指的是西格鲁德。神龙也与西格鲁德共享记忆。在神龙的记忆中，布伦希尔德总是露出幸福的表情，而神龙从未见过她那样的表情。

「你这个妓女。离开这座岛的时候，你明明发誓过永远爱我。真亏你敢对我痛下杀手。」

这时布伦希尔德才明白神龙为何对自己莫名温柔。他似乎把布伦希尔德与在伊甸发誓相爱的女人重叠了。

不过，那种事与布伦希尔德无关。

「我从来没有发誓爱你。」

「闭嘴。」

神龙用低沉的声音说。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建立巫女一族？当然是为了在我们重逢的时候，让你再次爱上我。」

虽然双方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我并不是你的妻子……」

神龙用西格鲁德的外表来到布伦希尔德身边，将她的身体搂向自己，强吻她的嘴唇。这是不容分说的暴力。

「说你爱我。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现在说就原谅你。」

暴力使布伦希尔德的身体畏缩。即使无法挣脱对方的手臂，布伦希尔德仍然回瞪着他说：

「我才没有爱着你这种人。」

她的内心浮现了与眼前的男人有着相同脸庞，却截然不同的男性。

布伦希尔德被强行推倒在地毯上。

「既然如此，我对你就只有你的子宫能用了。」

神龙的舌头舔过布伦希尔德的脖子。生理上的厌恶感使她不禁发出低沉的哀号。

衣服一件件被脱下。

虽然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但抵抗也没有用。自己不可能有办法对抗他的力量。布伦希尔德紧紧闭上眼睛，决定忍耐。

就在这时——

「呜……咕……」

呻吟声从布伦希尔德的上方传来。

她睁开眼睛。

神龙正用双手抓着脸，痛苦地挣扎。

神龙的体内有某种东西正在激烈反抗。

那个东西见证了西格鲁德王至今为止的所有恶行。虽然每一件都是不可原谅的恶行，但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对那个东西来说更是绝对无法原谅。更别说要用自己的身体去做那种事。

神龙抱着头挣扎。那个东西还没有办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布伦希尔德急忙从神龙的下方爬出来，奔向法夫纳。她扛起法夫纳，准备前往房间外。

布伦希尔德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间。蹲在地上的史芬惊讶地站起身。他理解到这是紧急状况，于是对布伦希尔德说：

「我来搬吧。」

布伦希尔德将法夫纳交给史芬。

史芬扛起法夫纳，前往城外。他想带法夫纳去看医生。

不过，布伦希尔德并没有跟在史芬的后面。

「您在做什么，布伦希尔德大人？快点过来。」

布伦希尔德没有回应。

「法夫纳就拜托你了。」

布伦希尔德说完，便回到西格鲁德的房间。

神龙仍然痛苦地挣扎着。

布伦希尔德捡起掉在地上的剑。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是绝佳的机会。

这是杀死西格鲁德的大好机会。

她靠近西格鲁德，举起剑刃。

在西格鲁德体内的某人用眼角余光捕捉到这一幕。

某人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样就好。

正在与自己搏斗的神龙没有手段能抵挡刀刃。这一剑就能让神龙消失。

不过，布伦希尔德并没有挥下剑。

入侵城堡之前，法夫纳说过的话在脑中复苏。

——请您呼唤他。如果是您的声音，他一定会回应。

布伦希尔德知道，那种事不可能发生。那只是故事中的情节。

不过，布伦希尔德的身体不是因为道理，而是因为感情而动了起来。

布伦希尔德也曾经想过。

希望这种梦幻般的事情能够发生。

「西格鲁德，你听得见吗？」

剑掉在地毯上。

「如果你听得见，就快点回来。」

布伦希尔德靠近西格鲁德，将他拉向自己并紧紧拥抱。

「你不会输给神龙那种东西。」

当自己的身体开始攻击布伦希尔德时，神龙体内的某人这么想：

自己不可能甘愿被龙占据身体。

背叛布伦希尔德的人是西格鲁德，弄瞎右眼的也是这副身体。

可是他心想，自己已经不想再伤害布伦希尔德了。

或许是活用每天晚上偷偷夺回身体控制权的经验，他的意识成功干扰了神龙。于是，他暂时让布伦希尔德获得解放。

不过，也只能做到这里。

不论怎么挣扎，他都无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因为龙的灵魂并没有像平常一样陷入沉睡。如果要正面争夺控制权，他根本没有胜算。

就在自己的意识即将败北的时候，他听见了来自外界的声音。

那道声音对即将消失的意识说：「快回来。」

那道声音拉回西格鲁德的意识，使龙的意识远离。

西格鲁德的痛苦停止了。

直到刚才为止，王的房间内有两个人类。

披着人皮的龙，以及龙的巫女。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互相接触的是一人与一龙。

有着龙的外表的人类，以及龙的巫女。

悲伤地垂下眼睛的龙，以及抱着他的少女。

他毫无疑问就是每天晚上对布伦希尔德说话的龙。

『我不想让你看到这副模样。』

『傻瓜，我可是龙巫女呢。』

如果可以，他想一直与布伦希尔德互相接触。不过，他们没有那种时间。

（我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西格鲁德认为，刚才之所以能在意识的拉锯战中获胜，是因为想回应布伦希尔德呼唤的意念，发挥了类似火灾现场的蛮力。

在身体再度被夺走之前，他必须完成某件事。

『布伦希尔德，我希望你杀了我。』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可是，刀刃无法伤害你的身体。而且，如果又被施加某种防御秘术……』

这副取回控制权的身体，也有可能受到西格鲁德所不知道的秘术保护。

既然如此，即使比较费事，也应该选择能确实杀死自己的方法。西格鲁德这么想。

『我希望你跟我来。』

西格鲁德让布伦希尔德骑到自己的背上，从窗户飞向夜空。

他们的目的地是神殿。

『你知道神殿为什么盖在这里吗？』

布伦希尔德摇摇头。

『因为神殿的地下有古代的兵器。那是绝对不能落入人类手中的武器。龙不希望有人靠近那里，所以才不离开神殿。』

『那把武器一定有杀死龙的力量吧。』

西格鲁德点头。

『其实我本来想一个人抢走它，可是我办不到。因为我的身体是龙，身体会排斥而无法靠近。』

龙飞越守着神殿入口的士兵上方，降落在神殿内。

他们抵达一座排列着大理石柱的大厅。

西格鲁德触碰地面。只有这里的色调与其他地方有些微不同，因为这里有一扇暗门。打开门之后，通往地下的入口就在眼前。即使布伦希尔德来过这座神殿好几次，也不知道暗门的存在。只有与神龙共享记忆的西格鲁德知道。

眼前是一片宛如钟乳石洞的广大空间。这里宽敞得足以让西格鲁德飞行，而且微微发亮。

深处似乎有某种强烈的光源。

布伦希尔德骑在龙的背上前进。虽然她暂时还能这么做——

前进到某个程度之后，西格鲁德开始感到痛苦。

「……唔……唔唔……」

他无法继续飞行，开始用脚走路。

每往深处前进，光线就变得更亮，西格鲁德的痛苦也逐渐增加。原本强而有力地踩踏地面的龙脚，现在就像病人一样虚弱。

布伦希尔德扶着他往深处前进。龙的呼吸变得急促。

光源越来越近。

周围变得明亮，仿佛白昼。

『噫、噫噫噫！』

这时候的西格鲁德已经陷入疯狂。他就像面对怪物一样害怕地大叫。

不论布伦希尔德怎么呼唤、怎么摇晃他的身体，都没有任何意义。他似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布伦希尔德勉强带着西格鲁德躲到岩石后面。光线被遮住，龙的疯狂状态才得以平息。

『如果能冲进前方的光芒，我就能死。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我无法压抑身体感受到的恐惧。』

袭向西格鲁德的，是所有龙都共通的原始恐惧。那是刻划在比本能更深之处的畏惧。

『你说的光芒是……』

『神的武器。在天地星辰都尚未存在的时候，始祖之龙曾经反抗神而战。当时祂所挥舞的破灭之光就是雷霆。前方的光芒就是雷霆的残渣。』

击落始祖之龙的雷电。如果是它，确实能杀死神龙。

『我没办法自己寻死。布伦希尔德，我希望你能杀了我。你跟普通的人类不同，比普通的人类更接近神。你一定也适合使用神的武器。所以……』

布伦希尔德朝最深处看了一眼，却没有继续前进。

西格鲁德催促她。

『我想被你杀死。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伤害你的眼睛。我希望至少能让你向我报仇。』

布伦希尔德触碰自己溃烂的右眼。

『你毁掉的右眼很痛吧？所以快点动手。』

（……伤口在痛。）

不过，即使如此，被毁掉的也不过是自己的右眼。

（如果只有我受伤……）

只要自己原谅他就行了。

『……这种东西，我不要了。』

布伦希尔德说，被毁掉的右眼不过是「这种东西」。

西格鲁德哑口无言。

『这种东西？你说这种东西？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我不可能得到你的原谅。你不能这么简单就……』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并没有生气。而且弄瞎我眼睛的不是你，是神龙吧？』

布伦希尔德露出伤脑筋的笑容。

『就算如此……我也非死不可。我很快就会被神龙夺走意识。到时候，我会对你们做出很过分的事，也会开始吃人。我想在那之前死去。我非死不可。你应该明白吧？』

龙用鼻尖指着最深处的光源。

『所以，用那道光把我烧死吧。』

布伦希尔德却摇了摇头。

『我绝对不会依靠那种东西。我已经受够什么杀不杀、死不死的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除了杀我之外，还有什么方法……』

布伦希尔德用只剩一边的黑色眼睛注视着龙，然后说：

『我们谈谈吧。』

不是用武器交谈。

『我们好好谈谈吧。把你所知道的关于龙的一切都告诉我，一起寻找活下去的方法吧。等到那之后再放弃也不迟。』

『……你答应我，听完我说的话，等到放弃之后，一定会杀了我。』

看到布伦希尔德点头，龙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

布伦希尔德静静地听着关于龙的各种话题。

她特别感兴趣的是，放弃神命的神龙为何要吃人。

『神龙不吃人就活不下去，对吧？』

『对。神龙被下了不吃人就会腐朽而死的诅咒。』

『关键在于诅咒吧。那个诅咒是神龙放弃神命所受的惩罚吧？』

『没错。想解除诅咒也没用。世上没有方法可以解除神的诅咒……』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诅咒原本就是针对你吗？』

『……你说什么？』

『神所诅咒的是神龙，不是你吧？只是因为你们共用一个身体，所以你才会感到困扰，西格鲁德本人应该从来没有想过要吃人吧？』

『……没有。』

布伦希尔德所说的话听起来像是文字游戏，却一语中的。

神的诅咒可说是附加在神龙的灵魂上。

如果即使外表是龙，支配身体的仍然是西格鲁德的灵魂，他就不会想吃人，身体也不会因为不吃人而腐朽。

『可是问题在于我的灵魂没有战胜龙的灵魂的方法。龙的灵魂迟早会显现出来。到时候，诅咒就会发挥效力，我终究会吃人。』

『不过，现在是你的灵魂占了上风。』

『那……就像奇迹一样吧。』

『就算是奇迹，也应该有发生的理由。』

布伦希尔德不会因为神秘的话语而停止思考。

『我呼唤你的时候，你成功战胜了龙的灵魂。』

西格鲁德感觉到自己的心琴猛然一跳。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呢？』

布伦希尔德用她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看着西格鲁德。

或许是因为只剩一只眼睛，她的双眼看起来比拥有两只眼睛时更加闪耀。

明明是这种状况，被她注视着，心跳却越来越快。

『不……这个……』

布伦希尔德对语无伦次的西格鲁德提出质疑。

『你在犹豫什么？不管是什么样的小事都好，我不会笑你的，告诉我吧。』

『可是……』

『西格鲁德。』

她将脸凑近，眼神十分认真。

她该不会是故意的吧？自己被她捉弄了吗？她想让我说出口吗？

不过，直到听到答案为止，布伦希尔德似乎都不打算退让。

『好吧，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说就是了。』

反正都要死了，就算害羞也没有意义。干脆说出来还比较痛快。

『我喜欢你。』

布伦希尔德像猫一样睁大了眼睛。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听到你逃狱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不能输给你，才会强烈地想要回应你的呼唤。』

西格鲁德的脸烫得不得了。他甚至觉得灵魂现在就消失还比较轻松。

布伦希尔德惊讶得不发一语。西格鲁德坐立难安地等待她的反应。

布伦希尔德开口说：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咦？』

『我想问的不是你对我有什么感觉，而是神龙对我有什么感觉。』

『……你说什么？』

『我这个要素能把你拉回来，是因为神龙觉得我对你来说很特别。为什么我会很特别？如果能知道原因，或许就能让你的意识继续留在这里。我问这个问题的用意是这样。』

『啊…………』

西格鲁德用龙的手捂住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

仔细想想，她说得没错。

（那个布伦希尔德——对恋爱没有兴趣的布伦希尔德——不可能突然对恋爱产生兴趣。她不可能问这种问题。）

都是因为自己单方面地意识着她。

布伦希尔德露出贼笑。

『怎么？难道你想说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能靠爱的力量回来吗？你也太浪漫了。』

『拜托你杀了我，现在马上……』

布伦希尔德似乎终于忍不住了，捧腹大笑。

西格鲁德继续捂着脸，忍受着羞耻。

笑了一阵子之后，布伦希尔德一边擦拭眼角一边说：

『我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

『你明明说过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笑……』

或许是已经习惯羞耻的感觉，西格鲁德不再遮住脸。他甚至觉得不小心说出「喜欢」是件好事。气氛变得和谐让他很高兴。他想起以前的布伦希尔德经常笑，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

『关于你真正想问的神龙与巫女的关系，神龙之所以违背神命，原因就在于你的祖先。』

『我的……？』

『你的祖先是诞生于伊甸的人类。五百年前，你的祖先与神龙曾经是相爱的伴侣。』

『……原来是这么回事。』

布伦希尔德有发现神龙将自己与过去爱过的女人重叠在一起，却没想到那个人就是自己的祖先。

『可是，岛上还有另一个女人，她反对两人结婚。所以他们只能偷偷相爱。』

神并没有禁止龙与女人相爱。只要没有因为爱上一个女人而轻视其他生物，就不算违背岛上的规矩。

『可是，神龙渐渐对偷偷相爱的行为感到内疚。他再也忍受不了，决定跟女人一起离开伊甸。不过，守护伊甸是龙的使命……所以神龙受到诅咒作为惩罚。』

布伦希尔德使用的「龙之言灵」其实是一种叫做「真声语言」，能与所有生物沟通的语言。不过，这种语言随着世代交替而逐渐劣化，最后变成只能与龙沟通的语言。

『明明是一起离开岛屿，我的祖先却没有受到诅咒吗？』

『没有。你的祖先只是普通的居民，没有违背使命。』

西格鲁德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的灵魂之所以回来，或许跟你有关系。』

『一定也跟声音有关。』

『是啊。听到你的声音，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拉了过去。神龙受到诅咒，身体被改造成无法再次忤逆神。另一方面，你的祖先依然是神所创造的「神之形象」。』

这个世界有两种人。

一种是神亲手创造的人类，另一种是透过进化诞生的人类。

绝大多数的人类都是后者。只有在伊甸诞生的人类是前者。

不过，这个时代的进化生物学还没有那么发达，因此尚未证实人类是从猿人进化而来的事实。人们只理解到人类之中有神亲手创造的人，也有不是的人。

『你的祖先拥有「神的形象」，所以你的呼唤或许就像神的命令一样。神龙的灵魂可能是因为这样才缩回去的。』

这么想的话，就有几件事说得通了。

她的歌声所具备的悦耳音色，以及下达命令时难以抗拒的感觉。

如果布伦希尔德的声音是类似神的声音，就能解释这一切。

『那么，只要我继续呼唤西格鲁德，神龙不就无法现身了吗？』

『……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这么一来你就不能离开我了。我们得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

『是啊，一直在一起就伤脑筋了。西格鲁德好像很喜欢我，不知道会对我做出什么事……』

『你还要继续说吗……』

『你最好有觉悟被我捉弄一整年。』

『那么，我也趁这个机会说清楚吧。虽然你总是瞧不起我喜欢你的这件事，但绝对不是什么可以瞧不起的事。如果我不喜欢你，就没办法回来了。』

『你在说什么？我的呼唤是类似神的命令吧？这有道理可循。你的灵魂能够回来，跟喜不喜欢我应该没有关系。』

『这跟道理无关。』西格鲁德反驳。

『你没有谈过恋爱，所以大概不懂吧。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怎么说呢，就是一种非常强大的能量。像是不想输给你，或是想再见到你，这些你瞧不起的事……我完全……会这么想。所以，也就是说，因为那是强大的能量，所以也是我的灵魂能够回来的理由之一。虽然你大概不会懂。』

虽然这番话讲起来很令人难为情，反正自己会被她取笑一整年，不会再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既然如此，西格鲁德决定把心里想的事全部说出来。

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布伦希尔德闭上眼睛，缓缓地笑了。那跟刚才的大笑完全不同。

她只是满足地听着。

『……幸好有跟你谈过。这么一来，我们就能找到不让任何人死去的方法了。』

『咦……？』

『我以为只要我待在你身边，问题就能解决。难道不是吗？』

只要布伦希尔德待在西格鲁德身边，持续呼唤他的名字，神龙的灵魂就不会出现。只要龙的灵魂没有出现，西格鲁德就不会吃人。

西格鲁德感到很扫兴。

独自烦恼的时候，明明觉得走投无路，没想到光是两个人一起讨论，就能这么轻易地找到解决方法。

『我活着也没关系吗……』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是说过吗？我打算整整你一整年。』

『可是、可是我……』

西格鲁德注视着自己的身体。

注视着变成龙的身体。

『我明明是龙。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我确实能保持意识。可是，我的身体依然是龙。你应该不想跟这种东西在一起吧？』

『傻瓜。我刚才也说过了吧？我是龙巫女。鳞片和尖牙，我早就看习惯了。』

布伦希尔德触碰西格鲁德的鼻尖。

（啊，原来如此……）

布伦希尔德心想。

——我之所以成为龙巫女，一定就是为了这一刻。

布伦希尔德来到镇上，寻找法夫纳等人。

西格鲁德留在神殿。他无法回到王宫。除了外表是龙以外，他现在也无法说人话，所以只能留在神殿。

布伦希尔德去找镇上的密医。法夫纳是逃犯，既然他要治疗西格鲁德王造成的伤，应该会去找密医。

她很快就找到法夫纳等人。他们正如预料，正在接受密医的治疗。虽然神龙的攻击使他们骨折，却没有生命危险，而且已经可以行动。

布伦希尔德将法夫纳与史芬带到神殿。

然后让他们见到变成龙的西格鲁德，分享所有的事情。

史芬不禁落泪。

「即使变成龙，西格鲁德大人能回来真是太好了。真的……」

西格鲁德对忠臣史芬发出温柔的叫声。

「虽然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布伦希尔德轻声笑了。她刻意不翻译西格鲁德所说的话。她认为就算不翻译，史芬也能理解西格鲁德想表达的意思。

史芬一直哭个不停。

「王国第一的骑士原来这么爱哭吗？」

「我很高兴。我原本以为……已经没希望了。我原本以为……再也看不到布伦希尔德大人笑着陪伴在西格鲁德大人身边的样子。我原本以为我们再也不会像这样聚在一起，所以一直很伤心。」

史芬吸了吸鼻子。

「我原本以为我们一定会互相残杀。」

布伦希尔德垂下视线，开始想象。

那样的未来也有可能发生吧。

只要走错一步——

布伦希尔德与法夫纳一起策划谋略，为了杀害西格鲁德而奔走；史芬没有发现西格鲁德被龙附身，为了他而战斗——这样的未来也有可能发生。在那样的未来，四个人或许都会死于非命。

不过，他们并没有走到那样的未来。或许是因为有少女不认同憎恨的关系。

「……幸好有跟你们谈谈。」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谈吧。关于西格鲁德大人的待遇，以及今后的方针……布伦希尔德大人不就是为了这些事才找我们来的吗？」

「是啊。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