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法夫纳替布伦希尔德戴上拘束具后，开始进行治疗。

她被迫服用的药物残留在体内，会破坏心脏的机能。从症状来看，可以得知她被迫摄取了相当大量的药物。

首先，法夫纳开始排毒。

法夫纳比医师更精通排毒的方法。他让布伦希尔德喝下大量的水，再给予利尿剂。这是医师指示的一般排毒方法，但法夫纳断言这样无法救活布伦希尔德。他准备了大量的花草茶，因为他知道花草茶具有强烈的排毒作用。关于饮用量，法夫纳也下达了精确的指示。就算一口气喝下大量的水分，排毒的作用也不强。让布伦希尔德喝下适量的花草茶，便能迅速地排出毒素。另外，法夫纳还让布伦希尔德泡在添加精油的浴池里。毒素会随着汗水排出。法夫纳的知识与技术之高超，连医师都为之惊叹。

他会如此熟悉这种药物是理所当然的。这种药物的原型是他为了治疗自己的心所调配出来的。

经过一整天的排毒，布伦希尔德总算撑过危险期。

虽然暂时脱离了中毒死亡的危险，但拘束具并没有被解开。幻觉与幻听仍然持续着，要好几天才会平息。

排毒的作业也持续进行。不如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如果在这时候松懈下来，布伦希尔德就会像过去的实验体一样，一辈子受到幻觉所苦。

法夫纳片刻不离地陪伴着布伦希尔德。只要有人靠近，布伦希尔德就会陷入狂乱，即使是面对西格鲁德也一样。

西格鲁德。他现在成了与布伦希尔德的病情同样令人担忧的问题。

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听见布伦希尔德呼唤自己的声音了。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能够封印神龙的灵魂。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就表示西格鲁德随时都有可能被神龙支配。

而西格鲁德自己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危险性。

西格鲁德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

（因为身为龙的我当上国王，才会害布伦希尔德受伤。）

他很清楚，这次的袭击事件并不是贫穷的人民所策划的。那种毒药非常昂贵，人民无法轻易取得。而且人民也很难取得龙的鳞片。神殿与王宫平常都大门深锁，所以很难捡拾掉落的鳞片。再加上知道吃下鳞片就能变成龙的人，只有王宫里的一小部分人而已。不难想象是宫廷内的反西格鲁德派将鳞片交给人民，并且教唆他们。

西格鲁德把史芬叫到自己的房间。

双方无法沟通。身为龙的西格鲁德只会说「龙之言灵」，而史芬听不见。

（我恐怕会被神龙占据身体。）

西格鲁德感觉到神龙的意识正在逐渐增强。现在的布伦希尔德非常忙碌，没有余力理会自己。因为她不知道西格鲁德的存在。

（所以，史芬，我有事要拜托你。）

西格鲁德用鼻子指向史芬的魔枪。

「……您是说，如果神龙夺走您的意识，就请您杀了我吧。」

西格鲁德点头。

「不可能。我的主人不可能输给区区神龙。」

史芬如此断言，是因为他想这么相信。

史芬露出苦涩的表情说：

「而且……婚礼不是快到了吗？」

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的婚礼。准备工作正顺利进行，两周后就要举行了。

史芬之所以在这时提起婚礼的事，是想激励西格鲁德。史芬想相信只要他坚定意志，就不会输给神龙的意识。

（西格鲁德也不想输给神龙。这条命是布伦希尔德救回来的，他想跟她一起活下去。虽然他这么想，国王却不肯收回命令。如果布伦希尔德能及时恢复，那是最好的。可是，如果事情没有那么顺利，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了。）

如果没有布伦希尔德的声音，能杀死神龙的人就只有史芬。

「为什么您总是下达如此残酷的命令呢？」

即使被这么问，西格鲁德仍然注视着史芬的长枪。

国王不想伤害这个国家的人民与重要之人的想法，比任何人都强烈。

随从只能服从。

「……遵命。」

只要这是主人的命令。

布伦希尔德恢复正常的意识，是在排毒开始的五天后。

布伦希尔德最担心的是西格鲁德。

她马上把西格鲁德叫来病房，然后试图向他搭话。

可是，她办不到。因为后遗症的关系，她无法正常说话。

「这是暂时的症状，最长也只会持续一个月。」医师这么说。

无法正常说话，就无法顺利发出「龙之言灵」。

（请帮我准备纸笔。）

布伦希尔德试图用肢体语言向法夫纳表达，但法夫纳在那之前就递出事先准备好的羊皮纸与羽毛笔。他已经预料到这种后遗症了。

布伦希尔德开始振笔疾书。

——西格鲁德，你还好吗？意识有没有变模糊？

『我没事。』

——真的吗？

『嗯。神龙的意识正在变强，不过好像也只有这样。看来身体的控制权已经在我手上了。除非我主动让出控制权，否则神龙无法现身。』

（这是每天跟他说话的成果吗？）

『而且……』

西格鲁德看着史芬说：

『我有交代史芬，如果情况紧急就杀了我。』

布伦希尔德低下头。

——不要放弃活下去。

布伦希尔德的理智也明白。在自己的发声能力恢复之前，如果西格鲁德被神龙占据，最好的方法就是杀了他。神龙会使用诡异的法术，所以不能置之不理。

可是，即使明白这一点，布伦希尔德也绝对不想让西格鲁德死。

『我知道。除非真的不行了，否则我也不会放弃。』

听到这句话，布伦希尔德稍微放心了。

（情况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接着，布伦希尔德向三人道歉。

为自己的担心与麻烦道歉。

她尤其对法夫纳深深低下头。虽然当时精神错乱，她还是刺伤了法夫纳。所幸布伦希尔德的力气不大，只造成轻微的伤势，但如果伤到内脏，就算因此丧命也不奇怪。

「请别放在心上。反正我的身体本来就不能动。」

法夫纳一点也不在意，但布伦希尔德无法就此罢休。

婚礼就在五天后。

婚礼将在神殿举行。或许是因为西格鲁德是龙王，所以才决定在龙的神殿举办。自古以来，王的婚礼就规定要由全体国民一同庆祝。为了炒热气氛，王国会免费提供食物给人民。许多厨师会来到现场摆摊，招待各种料理。只要是为了庆祝婚礼，人民可以尽情享用。因此，人民的参加率非常高，现场总是呈现不分身份的盛况。这是一场受到许多人民喜爱的活动。

随着婚礼的日子越来越近，布伦希尔德开始感到难以释怀。

（……我无法接受。）

她无法接受西格鲁德现在仍然维持着西格鲁德的样貌。

西格鲁德说过，身体的支配权已经回到自己身上，所以不会受到神龙的支配。

可是，布伦希尔德的脑中不禁浮现一个……非常令人厌恶的可能性。

——神龙的意识会不会只是假装成西格鲁德？

如果在前几天重逢的时候，神龙与西格鲁德的灵魂就已经交换了呢？

（我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虽然她也会像一般的少女一样为恋爱而烦恼，却会在这种地方发挥异于常人的思考能力。所以，即使是喜欢的对象，她也无法不抱持怀疑的态度。

她也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

假设内在真的是神龙，布伦希尔德不明白他为何要假装成西格鲁德。他既没有对布伦希尔德不利，也没有逃走，而是以西格鲁德的身份行动。

陷入苦恼的她，脑中浮现法夫纳的脸。

自己应该找他商量吗？

可是，布伦希尔德不想这么做。如果只是自己想太多……

商量这件事或许会再次让四个人的关系产生裂痕。

如果布伦希尔德找法夫纳商量，法夫纳肯定会用近乎敌视的眼神看待西格鲁德。

最重要的是，布伦希尔德也想相信西格鲁德所说的话。

布伦希尔德烦恼了一阵子，然后做出决定。

「布伦希尔德大人所想的事情，我也想到了。」

王城地下的酒窖很少有人来，是适合密谈的地点。在并排的酒桶后方，布伦希尔德向法夫纳坦承自己的不安。

布伦希尔德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书写。

——为什么你发现的时候不告诉我？

布伦希尔德并不是在责备他，只是觉得这不像法夫纳的作风。

法夫纳应该远比布伦希尔德更现实。他就是让布伦希尔德变成现实主义者的罪魁祸首。而且如果是法夫纳，一旦发现西格鲁德可能是敌人，应该会立刻向布伦希尔德报告，让她远离西格鲁德才对。

法夫纳说：

「两位互相喜欢。」

——那又怎么样？

「所以，两位之间或许有某种不可思议的羁绊，也就是所谓的爱。我认为布伦希尔德大人是因为爱，才会相信西格鲁德大人所说的话。」

布伦希尔德哑口无言。法夫纳所说的话实在太不现实了。

——先不论爱，我可没有那种超能力。你到底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我只是把两位当成遥远的人。」

他注视布伦希尔德的眼神也显得有些遥远。

布伦希尔德与法夫纳共度了漫长的岁月，最近才明白一件事。

他虽然是现实主义者，却也有着强烈的浪漫情怀。

之前也有过一次不协调的感觉。那是暗杀西格鲁德的夜晚。布伦希尔德问他要怎么做才能留住西格鲁德的意识，他便回答「呼唤他」。就连小孩子都不会说出这么纯粹的答案。

（或许这个人想相信正义与爱的存在。）

他或许对正义与爱抱持着幻想。

「回到正题吧。」法夫纳说。

「现在，布伦希尔德大人找我商量，让我大致预测出爱的力量。爱并非万能，所以您才会担心龙是否假扮成西格鲁德大人。」

——如果是这样，你觉得龙有什么理由？

「我认为它可能想取布伦希尔德大人的性命。」

——如果是这样，我早就被杀了。因为到今天为止，它有太多机会可以动手。

「或许它还有无法下手的理由。例如复仇。复仇者不会让打从心底憎恨的对象死得轻松。如果随时都能杀死对方，就更不用说了。复仇者会蹂躏对方重视的事物。我认为……」

法夫纳想象神龙的思维。

「在婚礼上动手是最理想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趁布伦希尔德大人献上誓约之吻时杀害您，是最能羞辱您的方式。没有比这更凄惨的下场了。」

布伦希尔德思考。

（……复仇。）

她觉得并非不可能。神龙非常中意自己。虽然感觉很不舒服，但神龙或许爱着自己。如果被自己背叛，憎恨的情感肯定也很强烈。

婚礼的会场几乎不会配置武装士兵，布伦希尔德也会穿上沉重的礼服，导致动作变得迟缓。法夫纳说得没错。

——既然如此，婚礼还是延期比较好吧……

「没错。就以毒尚未完全排出体外为由，延期吧。时间是我们的伙伴。我们只要等待您的声音恢复即可。」

只要声音恢复，布伦希尔德只要下令一声即可。不论现在的意识是西格鲁德或神龙，都能解决这个问题。

隔天，法夫纳以排毒的治疗需要集中精神为由，让布伦希尔德远离西格鲁德。虽然法夫纳等人认为神龙不会在婚礼当天之前袭击布伦希尔德，却没有确切的证据。

布伦希尔德开始躲着西格鲁德生活，已经过了几天。

史芬正在房间里努力自我锻炼。平常他都会在训练场锻炼，但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史芬有个习惯，遇到烦恼的时候就会活动身体。运动的时候，他不需要思考多余的事。

史芬正在烦恼自己的无能与不中用。

如果自己有法夫纳那样聪明的头脑，或是像布伦希尔德一样能与龙沟通。

他现在才知道，光是力气大、会用长枪，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即使如此，他还是只能锻炼自己。

有人敲了史芬房间的门。

一瞬间，史芬脑中浮现法夫纳的脸。不过，他马上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事。现在的他不可能离开布伦希尔德身边。

史芬打开门，发现门外是龙型态的西格鲁德。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西格鲁德用龙的声音说了些什么。史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布伦希尔德大人……」

史芬忍不住寻找布伦希尔德的身影，但她不可能在这里。布伦希尔德正在某个地方接受治疗。

史芬看着西格鲁德的眼睛。在史芬眼中，他的眼神看起来很寂寞。

自从西格鲁德以龙的姿态归来，已经过了一年。布伦希尔德一直陪伴着西格鲁德，甚至比身为西格鲁德随从的史芬更久。

「布伦希尔德大人突然不在，您一定很寂寞吧。如果您不嫌弃，就让我陪陪您吧。」

史芬邀请西格鲁德进房间。

虽然邀请他进房间，史芬却知道自己无法为西格鲁德做更多事。

（如果我至少能使用「龙之言灵」，就能陪他聊天了……）

正当史芬这么想的时候——

『史芬，你听得见吗？』

听到声音的史芬差点跳起来。

（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仿佛直接对内心说话的声音。）

房间里只有自己与西格鲁德。

（刚才的声音该不会是西格鲁德大人……）

『如果听得见，就回答我。我现在正在用龙的语言跟你说话。』

这是谎言。那是一种称为「真声语言」的语言。

「真声语言」是遥远的过去，人们还没有分成好几个民族，开始使用各种语言之前所使用的语言。这种语言可以跟任何生物沟通。不论对方的智能、知识如何，都能传达自己想传达的事，是一种万能的语言。

只有伊甸的居民能够使用这种语言。西格鲁德不可能说得出来。

这个国家只有从伊甸逃出来的龙能够使用这种语言。

布伦希尔德的推理是正确的。

这已经不是西格鲁德了。他的意识已经被赶到深处。

站在史芬面前的是假装成西格鲁德的神龙。

不过，史芬不可能察觉这一点。

他感动不已。

「我听得到，吾主。」

能听见主人的声音让他很高兴。

「可是，我为什么突然能听见『龙之言灵』了呢？」

史芬不曾听过「龙之言灵」与「真声语言」。所以，只要把「真声语言」称为「龙之言灵」，他就无法区别。

『布伦希尔德是用爱的力量唤回了我的意识。就算你也能用忠义的力量理解我的语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这是狡猾的一句话。史芬正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沮丧，这句话深深打动了他的心。没有人能责备史芬高兴得快要飞上天。

「啊啊，吾主。我的忠义并没有错吧。」

史芬会流泪也是无可厚非。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主人的声音了。）

史芬最后一次听见主人的声音，是在一年前的夜晚。前往讨伐神龙的那一晚就是最后一次。从那天开始，西格鲁德就不再是西格鲁德了。

四人和解，开始一起生活是在半年前。不过，当时西格鲁德是龙的姿态，无法以人类的声音说话。他的话语都是透过身为巫女的布伦希尔德转达。

史芬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敬爱的主人的声音了。

如果没有一年的空白，他是否能察觉呢？

察觉自己以为终于听见的主人的声音，其实也是假的。

『史芬，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我愿意。不论是什么样的请求。」

现在的自己，就算面对传说中的巨龙，似乎也不会输。

『关于三天后我与布伦希尔德的婚礼。』

「我已经听说了。您要延期吧？」

前几天，婚礼突然宣布延期。法夫纳表示布伦希尔德的身体状况不佳。

『不，我会如期举行。我已经这么命令臣下了。』

「如期举行……？」

史芬觉得不太对劲。

西格鲁德很珍惜布伦希尔德。明明布伦希尔德的身体状况不佳，他却打算勉强举行婚礼吗？

西格鲁德说：

『人民很期待婚礼。毕竟婚礼是几十年才会举办一次的庆典，我不希望他们的笑容蒙上阴影。』

「原来如此，吾王说得是。」

史芬稍微能够理解。为了人民的笑容，这的确很像是西格鲁德会有的想法。

不过，他还是提出谏言：

「恕我直言。我非常能体会西格鲁德大人替人民着想的心情。即使如此，还是应该以公主殿下的身体状况为优先吧？婚礼不会逃跑。」

西格鲁德难过地低下头。

『……布伦希尔德其实并不是身体状况不佳。』

「您说什么？」

『我亲眼看见了。布伦希尔德很有精神地跟法夫纳说话。』

西格鲁德继续说：

『仔细想想，她表示身体不适的时机也很奇怪。简直就像在躲着我一样。』

关于这一点，史芬也觉得不太对劲。布伦希尔德目前在离宫疗养，但史芬不认为她现在需要密集的治疗。而且史芬曾经去离宫探望布伦希尔德，却无法与她见面。当时史芬也觉得布伦希尔德似乎在躲着他。

「说不定……公主殿下已经康复了。可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躲着西格鲁德大人呢？」

『布伦希尔德……或许不想跟我结婚。我觉得她有其他喜欢的人。她是不是其实想跟法夫纳在一起呢？』

「不可能！」

史芬反射性地回答。

他们两人之间确实有着深厚的羁绊。不过，史芬实在不觉得其中包含男女之间的好感。

『很难说。就连因为中毒而发狂，变得无法分辨周遭的时候，布伦希尔德似乎也只认得出法夫纳。她明明连我都认不出来。』

「那是……」

听到他提起这件事，史芬不禁语塞。即使如此，史芬还是不觉得布伦希尔德会喜欢西格鲁德以外的人。

『我不怪布伦希尔德喜欢上法夫纳……毕竟我的身体不是人类。』

听到这句话，史芬似乎明白了。

（西格鲁德大人只是感到不安。他从以前就经常抱怨自己的外表配不上布伦希尔德大人。）

布伦希尔德也曾经对史芬说过：「就算西格鲁德是龙的模样，我也不会在意。他好像一直觉得自卑。」

『或许就像你说的，婚礼应该延期。而且布伦希尔德可能根本不会出席婚礼……』

「不，我们还是举办婚礼吧。我一定会让布伦希尔德大人出席。」

史芬坚定地说道。

「请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消除主人的所有不安。」

史芬觉得西格鲁德的表情似乎开朗了一些。

『这样啊。你愿意带布伦希尔德来参加婚礼吗？』

「我向自己心中的忠诚发誓，一定会做到。」

后来，史芬尽情地与主人畅谈。

他有许多想说的话，也有许多想问的事。

史芬一直聊到天亮，听着主人的声音。

隔天，三名医师来到布伦希尔德所在的离宫。他们是被派来确认公主的状况。

法夫纳表示自己正在诊治，没有必要，试图赶走他们，却无法如愿。因为医师们是受骑士史芬之命而来。史芬的地位比法夫纳高，而且法夫纳并非正规医师的事实也在这时造成了影响。虽然他的知识比医师更丰富，却只是自学而来。

结果，医师们诊察了布伦希尔德，判断她可以出席两天后的婚礼。

婚礼延期的提议被驳回了。

医师们回去之后，布伦希尔德在病房里振笔疾书。

——既然对方这么坚持举办婚礼，就表示我们的推理果然没错吧。

「应该是吧。可以确定西格鲁德大人已经不是西格鲁德大人了，而且对方会在婚礼上动手脚。」

如此一来，布伦希尔德就不得不出席婚礼了。既然对方使出如此强硬的手段，就算布伦希尔德装病，恐怕也无法推托。

布伦希尔德写道：

——在声音恢复之前先逃跑怎么样？

「当然，您应该这么做。不过……」

法夫纳望向窗外。

外头有好几名骑士，他与其中一人对上了眼。

「我们恐怕正受到监视。」

直到两天后的婚礼为止，布伦希尔德恐怕很难外出。

法夫纳在内心咬牙，心想自己的预测太天真了。

法夫纳原本以为神龙会为了隐瞒身份而谨慎行事。虽然对方大胆的行动让法夫纳确信西格鲁德已经变成神龙，却也完全陷入被动。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有办法。

（只要杀死神龙就行了。）

对方几乎可以确定是神龙。既然如此，只要杀死他就好。如果只考虑保护布伦希尔德的性命，这么做就够了。不过，光是杀死他，之后的状况会很不妙。他们将会变成杀害国王的逆贼，毕竟没有证据能证明西格鲁德的内在是神龙。

（要杀他，就得等他露出狐狸尾巴……）

布伦希尔德将羊皮纸递到正在思考的法夫纳面前。

——你打算杀死西格鲁德吗？

仰望法夫纳的眼神中带着不安。法夫纳这才回过神来。

法夫纳已经只把国王视为神龙，但对布伦希尔德而言，他仍然是西格鲁德。

法夫纳还没有自信能理解喜欢一个人的心情。

不过，他至少可以想象。

「我不会杀死西格鲁德大人，我会思考不杀他的方法。所以，这件事请交给我处理。」

听到这句话，布伦希尔德决定交给法夫纳处理。

——我再次相信你了，我的随从。

婚礼就在明天。

史芬正前往离宫。他有事情想向法夫纳确认。

史芬抵达法夫纳位于离宫的房间前。正好有侍女从他的房间走出来。侍女看起来心情很好。

（真是稀奇。）

从房间走出来的侍女面带笑容，就表示她跟法夫纳聊得很开心。不过，史芬不认为法夫纳有那种社交性。

（不，或许他也正在改变。虽然他的个性容易招人误会，却也不能断言他是个坏人。他应该也能交到朋友吧。）

史芬敲了敲法夫纳的房门。

法夫纳出来应门。史芬对他说：「可以打扰一下吗？」

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

他们曾经一起喝过酒。当时，房间内充满了舒适的气氛。

不过，这个房间并没有那种气氛。并不是因为离宫的房间装潢与王宫不同。

法夫纳显然对史芬抱持着戒心。他巧妙地隐藏气息，所以一般的骑士恐怕不会发现，但史芬感觉得到。

法夫纳已经把史芬视为敌人。他很清楚史芬是西格鲁德的骑士。既然如此，就算史芬本人没有自觉或恶意，也应该把他视为神龙的斥候。

「……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也透露出些许紧张。两人之间的关系看似曾经加深了友谊，现在却仿佛回到了原点。

不过，史芬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警戒。

「你为什么要隐瞒布伦希尔德大人的行踪？她的身体明明已经几乎痊愈了，你却还要撒谎说她身体不适。」

他的语气没有敌意，也没有责备的意思。

史芬来到这里的其中一个理由，是他与布伦希尔德公主之间的誓言。

公主说他的个性容易招人误会。所以为了避免误会，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厘清事情的真相。

「你这么做应该有什么理由吧？你不是会做无意义之举的人。」

听到这番话，法夫纳发现史芬试图与自己拉近距离。所以，他的脑中闪过一个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发展。

（如果能拉拢史芬……）

明天就是婚礼。法夫纳已经想尽办法，但情况实在称不上万无一失。如果可以杀死神龙就另当别论，要在神龙活着的情况下取胜相当困难。

不过，如果史芬愿意站在自己这边，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就连一年前，史芬都能与神龙战成平手。现在的他经过磨练，甚至有可能完封神龙。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法夫纳想不到让史芬与神龙战斗的方法。即使内在是别人，这个骑士也不会对主人刀剑相向。

（别想多余的事。思考不可能发生的事只是浪费时间。）

现在自己该做的事是赶走史芬。说得极端一点，自己甚至不该与他交谈。可以想见所有对话都会泄漏给神龙知道。

法夫纳十指交握，瞪着对面的史芬。

不过，这个时候，某处飘来葡萄酒的香气。

那只是错觉。法夫纳只是因为看到史芬的脸，想起了香气。

明知那是幻觉，他的嘴巴却擅自动了起来。

「……西格鲁德大人很可能不是西格鲁德大人。」

法夫纳想试着相信别人，就像他的主人一样。

史芬听不懂法夫纳的话，愣在原地。

「……你在说什么？」

「神龙正在假扮西格鲁德大人。所以，我才会让布伦希尔德大人远离他。」

经过一段咀嚼话中含意的时间，史芬激动地说：

「不可能！」

史芬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

「我跟西格鲁德大人聊了一整晚。我们聊着从初次见面到今天为止的回忆……神龙不可能知道那些记忆！」

「你忘了神龙与西格鲁德大人共享一部分的记忆吗？更重要的是，你说你们聊了一整晚，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学会说『龙之言灵』了。」

「你为什么能说？」

「因为我的意念传达出去了。我诚心诚意侍奉西格鲁德大人的意念……」

史芬咬牙切齿地瞪着法夫纳。

「你一定觉得我在说笑，觉得不可能吧？」

「我不会笑，也不觉得不可能。」

史芬很惊讶。他以为法夫纳一定会用逻辑来否定自己，所以心中涌现喜悦。他以为法夫纳理解了自己的想法。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不过，除了意念传达出去的可能性之外，我还能想到更有说服力的案例。」

「……你说说看。」

「是『真声语言』。」

关于伊甸，法夫纳从布伦希尔德口中听说了许多事。因为他对生命果实很感兴趣。在取得万能果实的情报时，他也得知了「真声语言」的存在。

「神龙来自伊甸，应该认为他也能使用『真声语言』。」

「不对，那是『龙之言灵』。西格鲁德大人是这么说的。」

「你为何能区别？你被神龙骗了……」

「住口！」

史芬打断法夫纳。他粗鲁地抓住法夫纳的衣领，硬是把他拉向自己。

「你最好慎选接下来的用词。要是你继续侮辱我的主人，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法夫纳很确定。

这不是威胁。

现在的史芬已经气昏了头。虽然他不会随便杀人，但只要情绪激动起来就无法控制自己。即使没有失去理智，史芬也拥有超乎常人的臂力，相对之下法夫纳十分脆弱。他光是被史芬轻轻一碰，脖子就有可能折断。

（……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明明早就知道了。

明明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无法说服史芬。

「……史芬，我想帮助西格鲁德大人。」

「别说谎了。你只关心布伦希尔德大人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西格鲁德大人死了，布伦希尔德大人会伤心。所以我不能杀死西格鲁德大人。」

法夫纳垂下视线说道。

「因为我喜欢布伦希尔德大人。」

史芬瞪大双眼，看着法夫纳。

因为他觉得「喜欢」这个词与法夫纳最无缘。

「为了帮助布伦希尔德大人，我需要你的力量。」

史芬回想起自己在马车上与布伦希尔德的对话。

——你要站在法夫纳那一边哦。

（……现在不就是那个时候吗？）

史芬也明白法夫纳说的话或许是对的。至少他的说法合乎道理，所以史芬才会变得情绪化。

（而且……）

史芬用虚弱的眼神看着法夫纳。

他正在向自己求助。史芬也想回应他的期待。

史芬知道法夫纳总是把布伦希尔德摆在第一顺位。这样的他为了布伦希尔德而向自己求助。这表示——

（他很信任我……）

史芬喜欢受到他人依赖。

然而，现在的依赖却显得沉重。

漫长的沉默。这是苦恼的时间。

不过，史芬最后还是开口了。

「……我是西格鲁德大人的骑士，不能背叛他。」

史芬决定遵守与主人的约定。

法夫纳的推理很合理。不过，推理终究只是推理。

「身为随从，我希望至少能站在主人这一边。如果没有人愿意相信西格鲁德大人说的话，未免太令人难过了。」

「这样啊……说得也是。」

两人静静地诀别。

史芬放开法夫纳的衣服，准备走出房间。

不过，史芬在离去之前递出某样东西。

那是一把装饰着美丽珠宝的双刃剑。这是只赐给最高阶骑士的宝剑。

「只要带着这把剑，就能调动我的骑士团。我将它托付给你。你可以用它来保护布伦希尔德大人……我想你应该能妥善运用。」

骑士不能背叛主人。

不过，对求助者见死不救，也不是骑士该有的行为。

史芬将双刃剑塞给法夫纳，然后离开了房间。

婚礼的日子终于到来。

为了祝贺国王与公主，全国人民都聚集于此。民众为了免费的料理蜂拥而至，附近的国民几乎都参加了这场婚礼。他们之所以聚集在这里，虽然别有用心，但人多总是比较热闹。填饱肚子又喝了酒，自然也会想祝贺赐予他们食物的国王与王妃。

「西格鲁德大人万岁！」「愿我们的伟大国王与王妃荣耀永存！」

开朗的民众发出愉快的声音。在仪式的祭坛上，各种各样的人祝贺着这场婚姻。舞者跳舞，音乐家演奏乐器。配合歌曲，还有人表演戏剧。戏剧的内容是伟大的龙王领导国家，令人联想到光明的未来。开朗的民众高声歌唱，然后手牵着手跳舞。

当宴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时，主宾登场了。

他们要在装饰华丽的祭坛上接吻。

西格鲁德从上空现身。他掀起一阵风降落到舞台上的威容，让观众们大声欢呼。

「龙王！龙王！」「我们的龙王！」

龙王降落之后，就轮到布伦希尔德登场了。

公主在随从法夫纳的陪同下现身。

通往祭坛的路上铺着一条用花朵装饰的道路。这是只为了新娘铺设的道路。从这里开始，随从就不能同行了。

公主一度不安地看向随从。随从以不带感情的眼神回应。于是，公主便踏上了新娘的道路。

她以优雅的脚步走在通往祭坛的路上。

龙之公主穿着美丽又高雅的礼服。红宝石的首饰相当显眼。那是王室的传家之宝，也是在誓言爱意的夜晚交给她的东西。

从头冠上垂下的头纱就像一片薄薄的夜色。

谨慎且神秘的头纱包覆着巫女的脸庞。

抵达舞台前的公主缓缓地走上阶梯。

彼此誓言永恒的爱之后，接吻的时刻终于到来。

龙垂下头，等待妻子靠近。

妻子靠近龙，用纤细的手指拨开头纱，露出嘴唇。

她将嘴唇凑近龙的额头。

就在这个瞬间，龙抬起了头。

龙的动作很快。公主甚至可能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死了。

观众应该会这么说吧——回过神来的时候，公主的脖子以上已经消失了。

首先传来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龙王的大嘴连同头纱一起咬断了妃子的脖子。

「公主殿下！」

某个民众用胆怯的声音大喊。

公主的身体瘫软下来。同时，遮住脸庞的头纱如羽毛般滑落。

被龙颚夹住的脸庞，并不是布伦希尔德。

而是替身。

站在远处的随从高举暗藏的剑。

双刃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上吧。」

法夫纳的蓝色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龙。

原本开心地跳舞的民众有一部分听从宝石剑的号令，同时袭向龙王。他们不是民众，而是史芬的骑士团引以为傲的精锐。他们假扮成民众，等待号令。他们拿出藏在民众服装下的武器，试图活捉神龙。

替公主准备替身的人是法夫纳。

法夫纳用钱收买了身材与布伦希尔德相似的侍女。布伦希尔德并不知情，法夫纳刻意不告诉她。要是她知道，肯定会阻止。她是个无法容忍自己以外的人遭遇危险的女性。不过，就法夫纳所想，这是牺牲最少，而且最有可能获胜的策略。法夫纳认为，如果布伦希尔德知道他为了不让替身做出奇怪的举动，而没有说明任何关于人身安全的事，肯定会轻蔑他。

替身的头被咬断时，法夫纳想起写在羊皮纸上的文章。

——我再次相信你了，我的随从。

这次与上次不同。法夫纳也知道这次的策略背叛了主人的信赖。

即使如此，他还是只能选择这个方法。

——我总是背叛主人。

精锐们挥舞的无数刀刃即将贯穿暴君之龙。

无论龙是多么强韧的生物，都不可能挡下所有攻击。

只不过，骑士们有些犹豫。因为被命令活捉，他们才会犹豫。而这造成了致命的失误。

龙发出咆哮。人们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不过，如果现场有能听懂龙语的巫女，她应该听得懂吧。

她会知道龙正在大喊「杀了他们」。

突然间，祭坛剧烈摇晃。

参加祭典的人们环顾四周，然后惊愕不已。

「这怎么可能……」

围绕着祭坛的龙石像，以及配置在神殿的龙雕像。

它们发出地鸣，开始动了起来，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不，它们原本就是生物。是神龙藏起来的私兵。

是很久以前被变成邪龙的人类。

神龙命令它们「静止不动」。邪龙能够执行简单的命令。而且如果是简单的命令，它们就能永远执行下去。

静止了无数岁月的邪龙鳞片褪色、风化，变得跟石像一样。

如今，它们接收到新的命令，开始行动。

为了达成「杀了他们」这个极为简单的命令。

开始行动的龙同时袭向人类。

面对突然出现的几十头龙，法夫纳的精锐们也感到动摇。他们事前没有听说会发生这种事态，法夫纳也没有预料到。

看着开始行动的龙石像，法夫纳一方面觉得自己中了计，一方面也对敌人感到佩服。伏兵并没有躲藏起来，而是始终在我们面前。

法夫纳认为神龙之所以挑在婚礼进行时动手，不只是因为布伦希尔德的警备会变得薄弱，也是为了确实杀死布伦希尔德。

（恐怕……围绕着王国的龙像也全是神龙的仆从。）

神龙没有放过精锐们感到畏惧的破绽，用强韧的尾巴与爪子击溃骑士们，脱离了险境。奇袭的优势已经完全消失了。

由于这里是庆祝的舞台，现场只有平民与没有充分武装的骑士。除了法夫纳准备的精锐以外，可以说没有像样的战力。

神龙开始与邪龙们一起蹂躏人们。

目睹令人绝望的战力差距，法夫纳理解了。

自己应该会死在这里。他没有足以突破大批龙群的武艺。

不过，他总算放心了。因为他没有带布伦希尔德来到这里。虽然只有一点，但自己在最重要的这一点上赢过了神龙。尽管无法完全看穿神龙的思考令人不快，以结果而言，这仍可说是胜利。

神龙从神殿移动到城镇需要一点时间。婚礼的参加者之中，应该有几成的人能逃到城镇，告知居民异常的状况。布伦希尔德很聪明，她一定能找到方法度过难关。只要布伦希尔德的声音恢复，王国应该就能重振旗鼓。

法夫纳的职责结束了。他已经没有理由抵抗。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

法夫纳举起双刃剑。

时间稍微回溯。

在交换誓约之吻的一小时前。

布伦希尔德待在贝伦的店。这是法夫纳安排的。她假装要换上新娘礼服，穿上侍女的衣服，逃出了城堡。

（虽然法夫纳叫我全部交给他，自己等着就好……）

他没有告诉布伦希尔德自己正在执行的计划。布伦希尔德再三要求他说明计划的内容，他却顽固地不肯松口。所以，布伦希尔德才说自己相信他，不再继续追问。

可是，布伦希尔德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她很担心。虽然她相信法夫纳，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

布伦希尔德无法压抑坐立难安的心情，在室内来回踱步。她就是冷静不下来。

有人打开了房门。

「布伦希尔德大人？」

是史芬。

（史芬？他怎么会在这里？）

今天是西格鲁德的婚礼。身为西格鲁德的随从，史芬没有参加婚礼才奇怪。而且，布伦希尔德待在贝伦的店，应该只有法夫纳知道……

「布伦希尔德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婚礼已经开始了。」

布伦希尔德无话可说。自己待在平民区反而更奇怪。

布伦希尔德取出随身携带的羊皮纸与羽毛笔，试图用笔谈沟通。不过，在那之前，史芬就抓住了布伦希尔德的手臂。

「布伦希尔德大人，您现在应该立刻前往婚礼会场。」

史芬想带布伦希尔德前往婚礼会场。

他想实现与主人的约定。

史芬认为法夫纳如果要帮助布伦希尔德逃走，应该会让她乔装成不同身份的人。因为一年前，史芬亲眼看见两人变装成奴隶与骑士逃狱。史芬在内心深处很佩服这个策略。他希望自己不只能挥舞长枪，也能想出策略，所以暗中学习了法夫纳的几个手法。他作梦也没想到，这些手法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当然，史芬早就发现新娘是替身，却刻意不点破。如果他这么做，城里的人就会全体出动寻找公主。就算最后找到公主，也会让她蒙羞。这不是骑士该有的行为。为了公主的名誉，史芬必须暗中带她前往婚礼会场。

因为今天是庆典之日，离开城堡的侍女与女骑士相当多，史芬花了一番工夫才找到布伦希尔德。不过，他向人打听，得知有个侍女在庆典之日前往贫民窟，这才勉强抵达贝伦的店。

「待在这种空气不好的旅馆，您的身体状况又会变差。只要呼吸外面的空气，心情愉快一点，伤势也会恢复得比较快。来，我带您过去。」

史芬无视于困惑的布伦希尔德，牵起她的手。布伦希尔德不可能赢过史芬的力气。

（我终于能帮上西格鲁德大人的忙了。）

这是史芬的夙愿。

他一直帮不上忙。

西格鲁德第一次被神龙附身的时候，史芬没有察觉。即使后来察觉了，他也没办法像布伦希尔德一样杀死神龙。最糟糕的是，他甚至无法好好保护西格鲁德最爱的女性——布伦希尔德。

所以，能帮上西格鲁德的忙，对他来说是喜出望外的喜悦。

（明明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是，不知为何，法夫纳的声音闪过脑海。

——因为我喜欢布伦希尔德大人。

这句话泼了史芬一桶冷水，使他停下脚步。

史芬相信西格鲁德。他想为主人尽一份心力，也不想背叛主人。

然而，他怎么样也无法忽视法夫纳所说的话。

（如果西格鲁德大人真的变成了神龙……）

史芬不愿承认这个可能性，甚至刻意不去思考。怀疑主人是骑士不该有的行为。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想思考这种事。

不过，这种逃避式的思考所造成的不快感，在这里变得更加强烈。

（万一真的是神龙，事情就严重了。）

史芬的脑袋无法推测神龙究竟想做什么。不过，他至少知道神龙想把布伦希尔德引诱到神殿，对她不利。

如此一来，自己不就等于是让布伦希尔德轻易遭遇危险了吗？

「布伦希尔德大人……」

史芬差点就要叫她留在旅馆了。可是，他没有说出口。即使如此犹豫，他还是无法违背主人的命令。史芬的手正抓着布伦希尔德纤细的手腕，他无法放开。

「我……必须带你去祭坛。」

史芬痛苦地脱口说出这句话。

布伦希尔德用温柔的手势触碰史芬空着的手，仿佛在慰劳他。

然后，她让史芬张开手掌。

布伦希尔德用手指在他的掌心写字。

——没关系，我正好想去神殿。

她心中怀抱着愤怒。

愤怒的对象是欺骗西格鲁德，强迫史芬服从命令的神龙。

——我很担心法夫纳，你也一起来吧。

布伦希尔德拿起弯刀，挂在腰上。

虽然手腕被史芬抓住，布伦希尔德仍然拉着史芬前进。

（对不起，法夫纳，我果然不能把事情都交给你处理。）

她并不是被史芬带去神殿。

而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前往神殿。

布伦希尔德等人抵达神殿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非常多的人。

人潮拥挤到无法动弹。大家都很开朗，看起来很开心。结婚典礼是王国最热闹的日子。

一起走着的史芬很可靠。

布伦希尔德一个人的话，肯定转眼间就会被挤得乱七八糟，史芬却保护了她。史芬强壮的手臂拨开人潮，不断前进。他就像骑士道故事中保护公主的骑士。

就在两人即将抵达祭坛的时候。

『杀了他们。』

只有布伦希尔德听见龙的声音。

（……刚才那是「龙之言灵」。）

布伦希尔德想告诉史芬，自己想尽快前往祭坛，却因为无法说话而无法顺利表达。在拥挤的人群中，她也无法用笔谈。史芬听不见龙之言灵也是致命的缺点。

不久之后，前方传来惨叫声。

「龙出现了！有一群龙！」

（一群龙！怎么会？从哪里来的……！）

史芬这时理解了状况。

陷入混乱的人们涌向神殿的出口，到处都发生推挤。年幼的孩子、女性与老人特别容易被推倒。倒下的人被四处逃窜的人们踩踏、踢踹，最后死去。要不是有史芬在，娇小的布伦希尔德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骑士中的骑士以劈开海浪般的气势推开蜂拥而来的人群。然而，即使有史芬在，他们也无法前进。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就算了，现在他必须保护布伦希尔德。

撑了一阵子之后，从神殿逃出来的人变少，总算可以继续前进了。

布伦希尔德与史芬再次前往祭坛，却遭遇无数的龙。龙正在攻击手无寸铁的人民。

布伦希尔德对史芬使了个眼色。她的眼神表示「保护人民」。史芬回应她的要求，斩杀龙群。

祭坛化为地狱。

法夫纳召集的精锐骑士面对数量过多的邪龙也无能为力。

最后一名骑士喷出鲜血，倒在地上。

法夫纳喘着气，眺望眼前的惨状。

他也不是毫发无伤。额头的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脸庞。受到龙的爪子与尾巴攻击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一只龙来到法夫纳面前。

是西格鲁德，不，是神龙。

它露出长着尖牙的大嘴，仿佛要威吓法夫纳。与之对峙的法夫纳只有缺角的双刃剑。

他没有胜算，也已经达成使命。他冷静地理解了状况。

「——！」

即使如此，他还是将双刃剑挥向神龙的头部。

他不想死。

他还想继续守护布伦希尔德。

既然这是他第一次喜欢上别人。

双刃剑击中神龙的头部。

却只发出「铿」的金属碰撞声。鳞片上连一道伤痕都没有。法夫纳明明是打算劈开它的脑袋。这就是无力的法夫纳的极限。

法夫纳自嘲。

（强大的意念会成为力量，果然是谎言。）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很邪恶，所以无法得到纯净力量的恩惠。

神龙张开嘴巴，准备咬碎法夫纳的头。法夫纳终于放弃，闭上眼睛。

法夫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从旁推挤。

他惊讶地睁开眼睛。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就在眼前。

（布伦希尔德大人。）

没想到——

赶来的布伦希尔德竟然保护了自己。她推开差点被咬碎下巴的法夫纳。奔向法夫纳的她速度很快，就连试图阻止的史芬都来不及。布伦希尔德现在正站在法夫纳前一刻所在的位置。

这表示布伦希尔德将被龙牙咬伤。

布伦希尔德也明白这一点。她知道会变成这样，还是冲了出来。

她没有一丝犹豫。她想帮助法夫纳。

——至今为止，自己不知道受到法夫纳多少帮助。

布伦希尔德决定至少要帮助他一次。

肉被切断的声音响起。

布伦希尔德的右手臂飞向空中。

大嘴咬住布伦希尔德的肩膀，连同右胸的一部分一起撕裂。

布伦希尔德喷出如喷泉般的鲜血，倒在地上。

法夫纳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主人。

「布伦希尔德……大人……？」

喧嚣声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古老的雨声悄悄接近。

「布伦希尔德大人。」

法夫纳冲向布伦希尔德，抱起她的身体。

她的眼神黯淡无光，瞳孔没有聚焦，不知道在看哪里。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汩汩流出的鲜血将衣服染成深红色。缺损的肺部从右肩的断面露出。

布伦希尔德的口中发出咻咻的呼吸声。所以，如果要问她是否还活着，答案是她还活着。

不过，受到如此严重的致命伤，还活着反而更残酷。

——雨声变大了。那是七年前听到的冬季声音。

法夫纳受到沉重的打击。

不过，那并不是因为主人即将死去。

而是因为现在突然得到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刚才，法夫纳心想自己不想死，还想继续守护布伦希尔德。

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这么想的真正理由。

自己真正想守护的并不是布伦希尔德的生命。

而是想见证她的死亡。

他内心深处一直期待着布伦希尔德的死亡。

如果有一天能见证主人的死亡，到时候自己是否能痛哭流涕呢？如此一来，自己是否就能明白自己也能喜欢上别人呢？就像有人指出自己能露出微笑的时候一样。

自己也有人性。

然而，法夫纳的心没有一丝涟漪。

他想起为了拯救布伦希尔德而离开地牢时的事。他砍杀了守卫。守卫按着流出鲜血的脖子，却还活着，抬头看着法夫纳。看到这一幕，法夫纳这么想：

（或许处理掉比较好。）

他低头看着布伦希尔德，心中浮现同样的想法。

（或许处理掉比较好。）

手中的双刃剑与过去的短剑重叠。只要深深砍断脖子，她就会发出呻吟，然后死去吧。就像守卫一样。

自从遇见布伦希尔德之后的这六年来，他一直作着梦。

在梦中，自己能够喜欢上别人。能够对别人的痛苦感到愤慨，能够流泪。能够把别人的幸福当成自己的事一样高兴。

对许多人来说，这或许是件简单的事。然而，对法夫纳而言，这是无比困难的事。

所以布伦希尔德是来自梦境的人。

看着她会感到烦躁，是因为她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

梦的碎片。只要她待在身边，自己似乎也能变得温柔。

只要好好珍惜她，拼上性命好好珍惜她，自己或许就能喜欢上她。

——啊，原来如此。

我并不喜欢布伦希尔德大人。

我只是想喜欢上她而已。

即使面对濒死的她，自己也没有流泪或感到悲伤。

就跟被龙吃掉的妹妹一样。

因为法夫纳心中依然充满一成不变的空虚。

答案已经出来了。

只有在故事里，人偶才会拥有心。

垃圾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改变。

——古老的雨声不断传来。

所以在这个瞬间，保护布伦希尔德的意义与价值都消失了。

继续珍惜她也没有意义。

既然如此——

与其让她继续受苦，不如杀了她。

法夫纳这么想。

没错，他是这么想的……

即使如此，法夫纳还是把双刃剑收回剑鞘。

他从来没有这么失望过。他不想服从这样的自己。

（即使自己依然是被丢弃在雨中的垃圾。）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想放弃这个梦想。

这是无谓的挣扎。

他抱起濒死的布伦希尔德奔跑。原本无法自由活动的身体，现在却能抱着布伦希尔德奔跑。

他不断奔跑，不断奔跑，不断奔跑。

仿佛在追逐逐渐远去的梦想。

怀里的温暖逐渐流失。只有法夫纳听得见的雨声仿佛正在夺走她的体温。

他早已决定目的地。

如果要拯救濒死的主人，他只想得到那里。

他打开通往地下的暗门。

他不断往下走，不断往下走，不断往下走。

地下空间就像钟乳石洞。

从最深处发出的光芒没有照亮两人。他期待那道光的热度能让布伦希尔德的体温稍微恢复。

抵达光芒处的法夫纳呼唤：

「主人啊。」

除了神以外，已经没有人能拯救布伦希尔德。

「我愿意献出灵魂。」

无神论者的言词反而更像召唤恶魔的咒语。

他不相信神。

即使如此，他还是确信。

如果神真的存在，祂一定会拯救布伦希尔德。

因为她跟自己活在不同的世界。

因为她是跟神一样遥远的世界的居民。

法夫纳将布伦希尔德交给光球。

交给击落开祖之龙的毁灭之光。

神龙的愿望是与死去的妻子重逢。仅此而已。

所以，他才会给予妻子的血亲巫女这个特别的地位，小心翼翼地对待她们。他将妻子的影子投射在妻子的孩子们身上。

其中，布伦希尔德长得比历代的任何一位巫女都更像妻子。简直就是转世投胎。

可是，布伦希尔德已经帮不上神龙的忙了。

她的心中已经有其他人，更重要的是，她已经察觉自己声音的力量。布伦希尔德已经不会任由神龙摆布了。法夫纳认为自己只能就此消失。

所以布伦希尔德失去声音的时候，他觉得这是个大好机会。神龙再次占据西格鲁德的身体，强行推动婚礼的进度。

他想从妻子的转世身上得到爱的吻。

神龙很清楚。那份爱与吻都不是献给自己的。不过，这样也无所谓。他想在死前看见一场幻想。

因为受到神诅咒的神龙，死后绝对无法前往妻子所在的地方。

所以，神龙执着于婚礼并不是为了杀害布伦希尔德。只要能获得她的吻，他打算乖乖消失。

可是，来到面前的妻子并不是妻子。

虽然她狡猾地用头纱遮住脸，神龙还是马上就认出来了。他不可能认错妻子的脸。

所以，他在被吻之前咬死了她。这是反射性的行动。面对无比的愚弄，愤怒使他的脑袋一片通红。

接着，他听见「上！」的声音，躲起来的骑士们便朝自己发动攻击。看来自己原本就注定要遭到暗算。

既然如此，神龙也不会手下留情。他最后怀抱的纯朴愿望遭到践踏，也让他感到愤怒。

原来如此，那个愿望本身确实很纯朴。不过，考虑到这条龙过去的暴行，法夫纳等人不可能想到这种可能性。

神龙唤醒龙像，与骑士们交战。神龙本身也顺从愤怒咬死骑士。

所以，咬死布伦希尔德并不是神龙的本意。

为了保护随从而冲出来的她真的很快。神龙察觉不妙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咬断布伦希尔德的右手臂时，神龙静止了。

不过，他马上改变想法。只能杀了她。

神龙认为布伦希尔德是个嚣张的小丫头，对她也没有爱情。不过，他不想让长得像妻子的她受到无谓的痛苦。

布伦希尔德的随从带着濒死的她逃走。神龙追了上去，张嘴想咬死她。

张开的嘴被刀刃弹开。虽然发出铁块碰撞的剧烈声响，一心一意往地下前进的法夫纳并没有听见。

手持魔枪的骑士缓缓站到神龙面前。他的双眼瞪着神龙。

神龙亲身体验过，这个骑士比自己还要强。不过，他心中完全没有恐惧。

因为神龙知道。

（这家伙是个懦夫。）

现在的神龙寄宿在西格鲁德的肉体里。

所以，这个骑士不会对自己动手。即使知道内在是神龙，他还是不敢对曾经是西格鲁德的人动刀。神龙曾经暂时以西格鲁德的身份行动，近距离见识过他的愚忠，所以不会错。

神龙的心中涌现残虐的念头。他曾经在某个夜晚差点被这个男人杀死。神龙认为，为那场屈辱报仇也不错。

神龙的身体像热气一样摇曳，接着分裂成无数个。这是幻术。

无数个神龙同时挥舞爪子。可怕的是，以卓越的法术产生的幻影具有实体。几十只爪子逼近。只要被其中一只碰到，骑士的身体就会轻易被撕裂。虽然被碰到就会死，他却无处可逃。

不过，使用幻术的真的只有神龙吗？

对手也使用了幻术。神龙只能这么想。

回过神来，骑士已经从爪子的包围网中消失了。

「遵命。」

声音从后方传来。

神龙不寒而栗，转过头去。

魔枪染上红色。

神龙已经被斩杀。

神龙产生的幻影全都被贯穿，化为云雾消失。

看到喷出的血，神龙才察觉自己被砍了。

回过神来，魔枪又消失了。

「遵命。」

耳边传来低语般的声音。

翅膀被划伤。

神龙理解了。这不是幻术，只是迅速挥舞长枪罢了。

身体在视觉辨识、感受到痛楚之前就被划伤。

经过修练，更加精湛的魔枪已经比声音更快。

每当身体被划伤，就会听见「遵命」的声音。平静而微弱的声音，听在神龙耳里非常可怕。魔枪的每一击都是必杀，神龙却能勉强撑住，可见他也不容小觑。不过，他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

神龙不明白。他不是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何如此强大。

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个骑士能对他挥剑？他明明是使用了西格鲁德的身体。

（他明明无法对我刀剑相向，为什么……）

史芬一边挥舞长枪，一边在脑中反复回想主人的命令。

『如果我的意识被神龙夺走，你就杀了我。』

布伦希尔德遭到袭击的那天晚上，史芬接到了这个命令。他并没有听见声音，当时的西格鲁德无法说话。

他只是注视着史芬的长枪。

史芬从他的眼神联想到主人的声音。那才是虚假的声音。他并没有真的听见，那只是史芬在脑中创造出来的声音。不过，听到这个命令，史芬就能采取行动。他觉得自己必须完成主人的命令。

神龙瘫倒在地。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一处完好。

接下来只要断绝他的性命即可。

史芬举起长枪，再次重述主人的命令。

「遵命。」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逼近神龙。

刀刃刺向神龙的胸口，为了贯穿他的心脏。

在那之前，神龙的话语赶上了。

『你要背叛我吗？』

刀刃停止了。

虽然已经刺进胸口，却停了下来。

骑士在忠义与命令之间静止不动。

不过，骑士的表情并没有因为悔恨或愤怒而扭曲。

他早就料到事情恐怕会变成这样。

骑士从自己的体内听见肉体被深深斩断的声音。

光是被爪子轻轻一划，骑士的肉体就被劈成两半，掉落地面。

骑士死了。

『哈、哈哈。』

神龙俯视被劈成两半的骑士，放声大笑。

（赢了，我赢了。）

虽然情况一度危急，但最后还是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龙的伤口转眼间开始再生。刺进胸口的长枪遗憾地掉落在地。

充满龙体的胜利喜悦立刻转变为对骑士的愤怒。他气愤自己受到伤害，还被逼到绝境。身体再生之后，他靠近骑士的尸体。虽然尸体已经被残忍地劈成两半，但不把尸体变成肉块，他就无法消气。

不过，龙无法羞辱骑士的尸体。

因为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不，恶寒还不足以形容。

窜过他全身的，是原始的、本能的恐惧。

神龙不知道那是什么。实际目睹那道光的并不是神龙。

不过龙的祖先曾经见过那道光，身体被烧灼。因此那道光鲜明地刻印在所有龙的记忆之中。

破灭之光。神雷的恐怖……

他转头看向那股气息。

神龙被高高在上的女人俯视着。

女人没有翅膀也没有羽翼，却确实地在空中飞翔。

她不需要翅膀或羽翼。

神与天使飞翔时不需要那种东西。

俯视神龙的女人有着黑色眼眸与黑发。

她失去的右臂漏出火花般的黄金光辉。

看到她的身影的瞬间，神龙就理解了。

那就是自己的死。

畏惧的本能试图抵抗。

他朝上空吐出火焰。火焰如扇子般展开，无法闪躲。那是连铁都能像糖果般融化的超高温火焰。任何生物被击中都会瞬间丧命。

女人冲进火焰之中。

如果她的身体是神，人类世界的法则就无法伤害她。

现身时，她的手中握着宛如闪电的东西。

雷霆。

神与龙的战斗在远古时代就已经分出胜负。

因此，这场战斗甚至算不上胜负——

神龙被雷霆灼烧。即使承受着剧痛，神龙仍然试图逃跑。他拍动翅膀加速，同时使用幻术混淆视听，逃离现场。

然而，不论他动得再快，神都能以光速追上他，幻术也对他无效。神眼能从无数幻影中找出本尊，对他发动攻击。

神龙甚至无法离开神殿，就这么坠落。坠落的冲击使地板碎裂。

女人降落到名副其实地束手无策的神龙面前。

神龙以愤恨的眼神瞪着她。

与心爱的女人一模一样的美貌，一旦成为敌人就令人憎恨不已。

不过，女人来到神龙身边后，便松开了右手的雷霆。

取而代之的是她开口说话。她无法顺利发出声音。

『……西……尔……………』

神龙以为她是为了消灭自己，才呼唤西格鲁德的名字。可是，毒素使她的舌头无法灵活转动。

她触碰倒地的龙，看起来像是在求助。

神龙心想：活该。

神龙的愿望虽然没有实现，现状对他而言也不算太糟。

他用西格鲁德的身体杀害了许多人民。许多人都目击了龙王的暴行。即使之后让西格鲁德恢复意识并说明原委，西格鲁德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即使是国王，也会受到强烈的反弹。如果布伦希尔德想保护西格鲁德，她也会有危险。而这个愚蠢的女孩肯定会为了恋人这么做。

（或许会被逐出国家吧。就像我们一样。）

因为布伦希尔德的雷霆而濒临死亡的神龙心中，充满了对她的憎恨。

你就尽量痛苦吧。

『唔……原……原……原……』

一想到布伦希尔德即将面临的苦难，就连不断呼唤恋人名字的声音都像摇篮曲一样悦耳。

不过，听着听着，神龙发现了一件事。

她并不是在呼唤西格鲁德的名字。

『原……原……原……原……』

她是在说「原谅我」。对象恐怕是雷霆的攻击。虽说不这么做就无法阻止神龙，她仍然在为伤害神龙一事道歉。

仿佛胸口被挖开的痛楚袭向神龙。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从伊甸岛逃离神命的时候。

得知神龙受到诅咒的时候，她哭了。

『原谅我。』

她认为自己害神龙受到诅咒，而责备自己。明明没有必要。因为神龙是明知会受罚，仍然决定离开岛屿。

但是，不论神龙说了几次，她都没有停止自责。

她不断重复说着「原谅我」。

她依偎着神龙，哭着恳求。

神龙喜欢她的一切。

但是，唯独这个模样让神龙难以忍受。

所以，神龙一直忘了这件事。因为神龙只想记得自己喜欢的她。

神龙对布伦希尔德没有半点同情。她为了自己以外的男人流下的眼泪，只会让神龙感到厌恶。

即使如此，神龙仍然无法忍受布伦希尔德的模样。

她真的很像。

不幸的是，她比历代的任何一位巫女都还要像。

神龙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妻子。

以最不期望的模样。

所以，神龙的意识之所以消失，并不是因为听见神的命令，也不是因为同情。

神龙是为了自己而决定消除自己的意识。

继续听妻子道歉，比死还要痛苦。

不过，在消失之前，神龙这么想。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如果是还能爱着乐园所有生物的自己。

或许自己会为了这个女孩选择一死。

这么一来，自己应该能以更平静的心情消失。

神龙在最后看着自己的肉体。借由吃人而保持青春永驻的肉体，以及洁净无瑕的纯白鳞片。

不过——

（原来，腐朽的不只是肉体啊。）

于是，神龙的灵魂消失了。

『布伦希尔德。』

她听见「龙之言灵」。

布伦希尔德立刻明白，呼唤自己名字的人并不是神龙。

『西……格……』

虽然不知道西格鲁德的意识为何会恢复，但对布伦希尔德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不过，她也不能一直沉浸在喜悦之中。

远方传来许多脚步声，还有铠甲碰撞的声音。骑士们听见龙的咆哮，于是赶了过来。

布伦希尔德将西格鲁德护在身后，面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火花在右手的指缝间迸发。

布伦希尔德已经下定决心。

她打算战斗。

不论有多少骑士来袭，不论多么强大的魔性武器逼近，布伦希尔德都会为了保护西格鲁德而战。

西格鲁德从公主娇小的背影感受到深刻的觉悟。她比任何人都对自己温柔，也深爱着自己。这份温柔与爱情即将反转。

为了保护心爱的人，她恐怕会杀人。

现在的她做得到。

不能让她这么做。

西格鲁德不知道有什么事比这份温柔反转还要令人悲伤。

话虽如此，他也没有说服骑士或人民的方法。王宫里本来就存在着敌视布伦希尔德的势力。

即使如此，西格鲁德只想到了一个突破困境的方法。

西格鲁德的眼睛注视着布伦希尔德腰上的弯刀。

他没有跟她商量。她一定会反对，而且也没有时间了。布伦希尔德与骑士战斗就不用说了，就连她试图保护龙的场面，也不该被骑士看见。

西格鲁德移动右手，拔出弯刀。

布伦希尔德惊讶地转过头来。

『什……』

西格鲁德的手臂是龙的手臂。即使能握住剑，也无法灵活运用。

不过幸运的是，西格鲁德胸口的鳞片因为坠落的冲击而碎裂。

剑能刺穿他的身体。

弯刀的刀尖刺进西格鲁德的胸口。

刀刃贯穿心脏，龙便死了。剑就像墓碑一样插在他的身上。

布伦希尔德立刻采取行动。她想救西格鲁德，于是试图拔出剑。

骑士们赶到了。

「公主殿下！」

「您没事吧？」

骑士们看向龙。

布伦希尔德正好从西格鲁德的胸口拔出剑。

看到妃子拔出弯刀，某个人说：

「是屠龙者。」

这句话在布伦希尔德的脑中回响。

「布伦希尔德大人杀死了龙。」

如果还能说话，她或许能立刻否认。

否认自己并不想杀死他。

可是，因为口齿不清，她没能说出口。

不过，多亏如此，她得到了一点思考的时间。

布伦希尔德立刻明白，西格鲁德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死的。

原来如此。只要塑造出屠龙英雄的形象，就能保护自己。

可是，布伦希尔德无法原谅。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心憎恨西格鲁德。

就连右眼被砍伤的时候，她都没有这种感情。

不管他给自己添多少麻烦都无所谓。

就算与王国的国民和骑士为敌也无所谓。

她才不会在乎自己是龙的姿态。

她希望他能活下去。

她想哭，也想大吼。

可是，她并没有愚蠢到会因为一时的情绪而抛弃丈夫留下的东西。

布伦希尔德将从龙的胸口拔出的弯刀高举向天。

在场的骑士与人民重新恢复了活力。充满神殿的绝望逐渐消失。

在龙所造成的破坏之中，屠龙公主的英姿让人们心中燃起希望。

少女心甘情愿地背负起屠龙的污名。

因为她知道，这能成为王国人民的希望之光。

而且如果西格鲁德还活着，他一定也会希望她这么做。

布伦希尔德很庆幸自己发不出声音。如果能说话，她一定会说出丈夫的清白。

她费尽心力才没有流下眼泪。

这个时候，她高举的弯刀被当成屠龙之剑，成为后世流传的故事。

神殿里散落着无数尸体。

其中还有人尚存一息。

那个人就是史芬。

虽然身体被砍成两半，只剩下上半身，他仍然活着。这是多亏了精灵的庇佑。

不过，他很快就会死。加护是加护，不是治疗。

身体已经无法动弹，只有嘴巴勉强能动。

一个男人来到只能等待死亡的史芬面前。

他是法夫纳。他的手上握着断掉的双刃剑。

史芬仰望法夫纳，一边吐血一边说：

「我很羡慕你。」

他看见了杀死龙的女神。那毫无疑问是布伦希尔德。

「你连主人的性命都能拯救。」

史芬很羡慕这一点。

到头来，他一次也没有帮上主人的忙。不只如此，他甚至无法贯彻自己的忠义。

到头来，自己仍然是不忠之徒。

不过，如果还有自己能做的事——

史芬望向断掉的双刃剑。

「用那把剑杀了我吧。」

就算不这么做，自己也很快就会死。不过在史芬心中，被杀与自愿赴死有着明确的差异。

即使能杀死神龙，史芬也打算一死。

他不打算让主人独自前往永年王国。

所以，被神龙杀死与自杀的意义完全不同。

如果自己的手能动，他就会自我了断，但他已经使不上力了。

俯视史芬的法夫纳说：

「我也一样羡慕你。」

法夫纳无法理解史芬的心情。他无法理解为主人之死殉死的心情。因为即使差点失去主人，他的心中也没有浮现任何情绪。

所以，他很羡慕打从心底为主人着想的史芬。

他认为真正应该活下去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史芬。

因为他懂得爱人、懂得怜悯。

法夫纳蹲下来，将双刃剑抵在史芬的脖子上。

他的手停了下来。明明已经很习惯处理这种事了。

只要划下刀刃就会死。

明知没有用，他还是望向断裂的下半身。

有葡萄酒的香气。

法夫纳静止不动，一直低头看着史芬。

在史芬的眼中，静止的法夫纳就像正在拼命流泪。

（就算流泪、就算悲伤，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可是就算告诉他，也无法拯救法夫纳吧。因为对他而言，流泪与悲伤比什么都重要。

史芬吐出微弱的气息，开口说道：

「已经没有时间了。」

法夫纳开始动作。

「我来处理你。」

他划下双刃剑的缺角。

法夫纳顺利地使用了史芬托付的双刃剑。

感觉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史芬说：

「谢谢你。」

处理完后，法夫纳低声说：

「……你道谢的对象错了。」

他用手指轻轻触碰遗体的眼皮，将它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