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久违的归乡

第四话　久违的返乡

「小子，用『瞬间移动』吧。」

「布兰塔克先生，你又要陪我们了吗？」

「别说了……」

虽然我怀疑这是否真的是机密，但布雷希洛德藩侯还是半强制地委托我们「屠龙者」成员……

过去，前布雷希洛德藩侯曾做出愚蠢的行为，那就是远征位于琳盖亚大陆东南端的魔之森，并将我的老家鲍麦斯特骑士爵家也卷了进去，造成许多人牺牲。

在那场鲁莽的远征中，留在魔之森的两千具遗体都变成了不死族，要是就这样过了几百年，事情可就严重了。不死族这种存在，只要时间过得愈久，留恋、悲伤和怨念就会愈强，变得愈难应付。

只要看过王都的那些瑕疵屋，任谁都能理解这点。

从鲍麦斯特骑士领地的可居住地区，到魔之森之间隔着数百公里的未开发地，所以下次有人踏进那里，至少也要再等几百年。

光是想象就让人觉得可怕。

然后在那个未来，要是有许多人因为魔之森的不死族而牺牲，当然就会有人调查那些不死族的身份，身为原因的布雷希洛德藩侯家也会因此遭到恶评。

虽然我不确定布雷希洛德藩侯家是否能延续到几百年后，但目前布雷希洛德藩侯家似乎已经有一千两百年的历史，所以应该非常有可能继续存在。

为了那些尚未出生的子孙，必须趁那些在魔之森徘徊的前远征军士兵不死族还不怎么强时，让他们成佛。

因此我们才会前往当地。

从布雷希洛德藩侯愿意将这种大贵族家的耻辱交给我们处理来看，他似乎非常信赖我们。

包含封口费在内，报酬的金额也相当高。

「不过，这么少的人手没问题吗？」

「没问题。」

布兰塔克先生立刻回答艾尔的疑问。

关于为何要以人数不多的冒险者队伍，挑战有许多魔物居住的领域，理由就和之前说的一样。

要是带太多人过去，魔物也会呼应我们而大量出现。过去的远征军最大的失败，就是在这个部分。虽然还有其他失败的原因，但还是先别提吧。

「只要以少数人入侵，对方也只会派出一定程度的数量。」

「这点在之前的讨伐时，就已经体验过了。不过这样应该无法打倒两千只不死族吧。」

「放心吧。所以才要带艾莉丝姑娘和小子过去。」

虽然我已经差不多成年了，所以希望他别再叫我「小子」，但布兰塔克先生似乎不打算改。对他来说，我只是弟子的弟子。

或许是因为感觉上我还是个孩子，所以才被当成小子看待，而且平常在公开场合，他也不会对我这个男爵无礼。他在这方面还是很有分寸。

「威尔和艾莉丝吗？」

「嗯，没错。就像要一口气驱除蟑螂一样。」

他这次想的作战，并不是一点一点地打倒敌人，而是将聚集起来的不死族一口气歼灭。

「小子会使用广域扩散魔法吧？」

「嗯，师傅有教过我。」

广域扩散魔法，简单来讲就是让魔法的效果扩散到广范围的魔法。

因为要让魔法的效果扩散到广范围，所以当然会消耗大量的魔力，而且如果对象不适当，那就算用了也没有意义。此外，这还和属性的相性有关。

如果是火属性，就能让火扩散，借此烧死广范围的魔物。

虽然偶尔也会有人被自己扩散的火包围，然后就这样被烧死。

风系统的龙卷风也一样，反过来说没什么意义的，就是土和水系统的魔法吧？

不过并非所有魔法都没有意义，土系统的土木魔法就有效。

因为原本就是广范围的魔法。

至于水系统，就是治愈魔法的广域扩散吧。

在曾经发生过战争的时代，这似乎很方便用来一口气治疗伤患。

虽然因为魔力的关系，最多只能治疗轻伤者，即使如此，能够使用这种魔法的人还是不多，我以前曾在书上看过，这种魔法非常受到重视。

「小子的广域扩散魔法，也能用在别人的魔法上吧？」

「嗯。」

「那这工作意外地轻松呢。」

布兰塔克先生开始说明作战。

首先由艾莉丝使用净化魔法，然后我再用广域扩散魔法将效果扩散到魔之森。

如果艾莉丝的魔力在途中用尽，就由布兰塔克先生帮忙补充。

艾尔、伊娜和露易丝的主要任务，是排除其他接近我们的魔物。

「然后布兰塔克先生是来帮忙的。」

「毕竟我们的人数不多。基本上都是以少数精锐为主，所以帮手必须具备一定程度的实力和口风紧。」

虽然只要成功歼灭魔物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但考虑到失败的可能性，最后才会选择让侍奉布雷希洛德藩侯的布兰塔克先生来帮忙。

「那么，我们快点出发吧。」

我在满十二岁前，曾经为了锻炼魔法而探索过未开发地。拜此之赐，尽管没去过魔之森，但我几乎能自由地在那块土地上移动。

「不，等一下。」

我本来想快点移动完成委托，但不知为何布兰塔克先生阻止了我。

「咦，为什么？」

「不是有个地方必须先去吗？」

「必须先去的地方？」

「那座魔之森，姑且算是鲍麦斯特骑士领地内。正常来讲，应该要先去和领主打声招呼。」

「呃，是这样没错啦……」

我当然有注意到这件事，但坦白讲我一点也不想这么做。

不如说，我们可是要去处理布雷希洛德藩侯家的耻辱，真希望对方能先来打声招呼。

「唉……」

「忍耐一下吧。」

既然文件上是鲍麦斯特家的东西，果然还是必须先去打声招呼取得许可，然后交涉猎物的分配。如果是像布雷希柏格那样有冒险者公会的分部，就不需要这么做。只要完成冒险者登录，之后公会就会帮忙交涉并代为缴纳税金。

不过鲍麦斯特领地和未开发地都没有冒险者公会。因此必须直接和领主交涉。

例如这次，就必须交涉在净化不死族的过程中取得的士兵遗物和远征军的遗留物、从袭击我们的魔物身上取得的素材，以及在魔之森采集的药草等物品。

必须仔细交涉从取得的物品中，要缴纳多少利润？支付方式是实物支付？还是在布雷希柏格卖掉后，以一定金额的现金支付？

虽然总觉得事到如今才这么做……。

虽然小时候经常为了修行魔法而跑去未开发地抢夺素材的我，好像没资格说这种话，但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不如说，这就是我坏的部分。

即使我在未开发地擅自夺取矿物或猎物的素材，我的老家也无法处罚我。因为窃盗事件需要证据。

我的老家还没派人调查过那里，所以根本无法证明我犯罪。

这就和不知道自己钱包里有多少钱的人，就算吵着说钱被偷了，警察也不会理他一样。

「……」

「那个，威德林大人？」

「我懂你的心情。艾莉丝，你就稍微放他一个人吧。」

艾尔也和我一样，和老家的关系有点微妙，所以他似乎能够理解。

即使是为了工作，但必须去向已经舍弃的老家打招呼，还是让我感到有点忧郁。

「唉……」

「怎么了。有这么讨厌吗？」

我久违地用「瞬间移动」站在鲍麦斯特家的宅第前。

说实话，我甚至希望连地点都忘了，这样就不用移动了，但因为以前有好好练习过，所以即使隔了几年，「瞬间移动」的魔法还是顺利成功了。

我和艾尔的立场几乎相同。

我们都是不可能继承骑士爵家的次男，以冒险者的身份独立。

艾尔在成年的同时，就放弃了老家的继承权。虽然因为意外的幸运获得了大笔金钱，但那已经是别人家的事，艾尔的老家应该不会贪心地向他求助。

因为距离那场地狱般的地下迷宫攻略才过了约一个月，所以艾尔也很担心之后情报传回去后，会不会发生什么事。

反过来看，我的状况又是如何呢？

因为之前名主克劳斯曾丢出我才是最适合继承下任当家的震撼发言，所以我马上就放弃了继承权。

不如说，在从陛下那里获得新爵位时，我就已经确定要放弃了。

虽然之后还是得麻烦官府帮忙处理一些事务性的手续。

顺带一提，父亲和哥哥当时似乎什么都没说。

之所以说得这么事不关己，是因为我只透过信件和他们联络，实际上并没有见过面。

毕竟我对鲍麦斯特家和父母兄弟没什么执着或感情。

我转生成了五岁的威德林，前世的记忆都成了梦中的知识，而且在那之后我也没什么和他们接触，不如说明显是被他们放着不管。

他们既没有虐待我，也不需要我帮忙家里的工作，我只要把时间花在学习和修练魔法上，然后用成果猎一些猎物充当饭钱。坦白讲，周围的人应该也只觉得我们的关系是这种程度的淡薄。自从知道我会使用魔法后，这种倾向就变得更加强烈。

对最南端的边境贫穷骑士爵家来说，必要的是一族和领民们之间某种封闭的互助关系，而我的魔法只会妨碍这种关系。

因此，他们应该真心希望我能够早点独立。

「事到如今才去打招呼，感觉也有点……」

「那个，我想和公公与婆婆打招呼。」

「我也是。」

「我也是，身为第三位妻子。」

虽然我能理解她们身为未婚妻，想和我的父母打招呼的心情，但这样只会让科特哥哥他们觉得不愉快。

和有妾的父亲不同，科特哥哥只有亚美莉大嫂一个妻子。

与其说是男人的嫉妒，不如说妻子的数量是经济能力的指标，这等于是在对对方宣告自己很穷。实际上，我听说也有贵族因此发生流血事件。

所以我才不想去打招呼。

「表面上，小子和亚瑟大人都是领主大人的附庸。」

虽然我们永远是血缘上的父子，但公开的立场是同为布雷希洛德藩侯的附庸。

因为贵族们表面上都是陛下的家臣，所以立场都一样，但实际上公爵和骑士爵当然不可能一样。

领地的大小和经济能力也有差距，通常公爵都会摆出比较了不起的样子。

而我是男爵，父亲只是骑士爵。经济能力更是不用说。

我第一次觉得这么难搞。

我想起前世的中年课长，曾经烦恼过「有个退休的部长被重新雇用，变成我的部下，这下该怎么办才好？」的事情。

「真麻烦……」

「这是工作，放弃吧。」

「我知道了啦。」

因为布兰塔克先生这么说，所以我敲了敲家门。

虽然姑且算是贵族，所以称这里为宅第，但鲍麦斯特家还是一样只是个弱小贵族，因此这里的大小，顶多只比富裕农家稍微好一点。

「来了，请问是哪位？」

虽然我已经有三年没回老家，但出来应门的女仆还是没变。

虽说是女仆，但其实只是从附近的农家来帮忙的老婆婆，所以三年的岁月还不足以让她产生变化。顺带一提，她连女仆装都没穿。

因为是超过七十岁的老婆婆，所以我也不是很想看她穿女仆装的样子。

「这不是威德林大人吗？」

「嗨，海莲娜。好久不见了。」

仔细想想，比起家人，我小时候还比较常和这些佣人说话。

毕竟我都会将锻炼魔法的成果，也就是猎到的猎物交给他们，所以至少会闲聊几句。

「之前来的商队，有提到威德林大人的事情。」

例如我讨伐了将王国周边魔物栖息地当成地盘的老属性龙，以及变成不死族的古代龙，借此获得许多奖赏和爵位，或是和教会的有力人士霍恩海姆枢机主教的孙女订婚。就连我停留在王都时参加的武艺大会和决斗骚动，海莲娜都知道。

该说真不愧是商人吗？

她将非常正确的情报带到了南部边境。

「喂，海莲娜小姐……哦哦！威德林大人！」

接着管家罗普斯也跟着现身。

当然他并没有穿管家服，而是一个放弃农业、超过七十岁的老人。

只要能进行一定程度的读写和计算，以及辅佐父亲，就算没什么高度的教育也能胜任这个工作。

「威德林大人，您长大了呢。」

「罗普斯看起来也很有精神。」

「虽然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接我。话说回来，听说您以魔法师的身份立下了大功。威德林大人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

因为离开家之前都受到他们的照顾，所以我尽可能笑着和他们应对。

不对，这种说法或许会让人觉得我讨厌他们，但其实正好相反。

为了让他们今后也能过着安定的生活，我希望他们别再称赞我了。

父亲姑且不论，考虑到哥哥科特的状况，我忍不住这么想。

「听说您还带了漂亮的未婚妻回来。」

「不愧是王都和布雷希柏格的千金们。每个都非常漂亮。」

「真期待您生下孩子呢。」

罗普斯和海莲娜在看见艾莉丝她们后，都开心地眯起眼睛。因为他们的反应实在太高兴，让我无法说出自己已经是其他家的当家。

「总之真是可喜可贺。」

「既然威德林大人回来了，这个鲍麦斯特家也能高枕无忧了。」

而且话题还开始往奇妙的方向发展。

看来他们似乎以为我是为了炫耀自己在王都的功绩，才凯旋回到故乡。

而且还是以这个鲍麦斯特家的家臣，或是当家的身份回来。

「只要威德林大人愿意开发未开发地。」

「这里也会变得繁荣。」

话题又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虽然名主克劳斯以前曾经恳求我继承这个鲍麦斯特家，但这个问题在我成为名誉贵族并建立其他家门时，就已经解决了。

不过这次他们似乎得出了只要我开发名义上是鲍麦斯特家领地，但实际上根本没人碰过的未开发地，就能解决问题的结论。

反正都是些用不到的土地，只要分给别人或卖掉就行了。

虽然我很好奇到底是谁教领民们这些事，但这种程度的主意，应该任谁都想得到。只是对我的父亲和哥哥科特来说，这应该是件非常令人不愉快的事情。

「（这个话题不太妙……）不，我是以冒险者的身份来这里接受委托。请帮我叫父亲过来。」

「老爷吗？请稍等一下。」

我结束话题，请领民们帮我叫父亲过来。

从里面现身的父亲，看起来比以前苍老，白发也变多了。

我记得他现在应该五十五岁。虽然在这个世界，这个年纪还能继续工作的人很多，但也差不多到了该考虑退休的微妙年龄。

「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

虽然我们三年没见，但坦白讲我实在不晓得该说什么。

对方似乎也一样，我们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失礼了，鲍麦斯特卿。今天是来请您接受布雷希洛德藩侯大人的请求。」

「请求啊……」

面对坚持自己只是布雷希洛德藩侯的使者，不肯改变态度的布兰塔克先生，父亲交互看向我和他，露出苦涩的表情。

从父亲的角度来看，从我这一代出生开始，鲍麦斯特家就一直被宗主布雷希洛德藩侯整得很惨。

即使这是上一代的罪，应该也没那么容易看开吧。

「父亲……！威德林！你怎么还活着！」

「啊？」

「克制一点，科特！这位是鲍麦斯特男爵大人。」

接着进入室内的长男科特，在看见我后大吃一惊。

不过坦白讲，我觉得「你怎么还活着」这句话实在太过分了。

「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呃，那个……」

看来情报似乎有出入。

父亲代替明显慌张的哥哥科特开始说明。

「中央流传着某个谣言。据说鲍麦斯特男爵等人可能在探索地下遗迹时丧命了。」

情报的来源，一定是卢克纳弟弟。

我们第一次接委托进入地下遗迹，至今已经过了一个多月。除了「瞬间移动」以外，要将情报传到这个偏僻的地方，光是商队单程就要花一个半月。

不过，如果雇用能独自在山道奔驰的优秀冒险者，速度当然会变快，就算我可能已经死了的谣言传到这里也不奇怪。

不过之后我其实还活着，并被强迫收下钜款的事实，似乎还没传到这里。

「那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

时机真是差到极点。

然后我这次在看见明显露出遗憾表情的科特后，总算明白了。

这个哥哥，应该很希望我死掉吧。

虽然他的目的应该是我的财产，但就算我死了，科特的家人也连一毛钱都拿不到。

因为我已经事先立了这样的遗嘱。

不过从他的态度来看，我也没义务告诉他这件事。

真是看见了讨厌的现实……

要是能一辈子都不见面，就能一直保持无知了。

坦白讲，我开始有点怨恨布雷希洛德藩侯了。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心情，布兰塔克先生对我露出愧疚的表情。

「总而言之，先进屋子里吧。毕竟也得听听布雷希洛德藩侯大人有什么话要说。」

父亲发现我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决定先将这件事搁在一旁，带我们进屋进行原本的交涉。

虽然很久没进这栋房子，但该说是跟以前一样吗？总之完全没变。

这栋房子的规模只比富农的家好一点，王都的人应该不会认为这里是贵族的家吧。

我们姑且先移动到兼作会客室的客厅，隔着一张大桌子面对面坐下。

父亲坐在所谓的主位，右边是哥哥科特。

左边的位子是空的，似乎是留给名主克劳斯坐。

现在赫尔穆特似乎正去克劳斯家叫他。

这次的交涉，是要讨论我们获得的成果要分几成给鲍麦斯特家，所以才把会计算的克劳斯叫来吧。

「（威尔的老爸和哥哥也是啊……）」

「（艾尔的老爸也是吗？）」

「（嗯。）」

明明对钱的事情很啰唆，但不知为何，乡下的小领主们都有疏于学习汉字和算数的倾向。

汉字什么的，只要交给中央那些整天写些小难文章的软弱家伙就行了，领主不应该参与琐碎的金钱计算……他们总是说这种话，然后把工作交给克劳斯那样的名主。

明明自己也学的话，就能进行确认，防止有人作弊了。

大概是因为自尊心太强，觉得学不会会很丢脸吧。

「（我们家也是全部丢给名主处理。）」

艾尔的老家似乎也是相同状况。

虽然艾尔本人因为必须离家，所以有好好学习。

其实冒险者的识字率和计算等算数能力意外地高。

因为队伍里通常会有从小学习的贵族子弟，或是在教会学习的圣职者，其他阶层出身的人也会在空闲时间积极参加公会主办的讲习。

理由是和地方领主勾结的公会职员，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在给冒险者的报酬上动手脚，或是将紧急委托的文件条件设定得比较低。

要是不学，就会被迫在低报酬的情况下赌命。

因为冒险者的生活也和性命息息相关，所以他们学习的态度，远比哥哥科特认真多了。

「让您久等了。好久不见了，威德林大人。」

过了一会儿，克劳斯也和海莲娜一起现身。

我本来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说些奇怪的话，但这次他只有打招呼。不过这反而让人觉得他是个不能大意的对手。

「那么，我们开始吧。」

我坐在对面的主位，右边依序是布兰塔克先生和伊娜，左边则是艾尔、艾莉丝和露易丝。

「话说回来，布雷希洛德藩侯大人有什么要求？」

终于要开始讨论了。内容是我们将在魔之森净化远征牺牲者的不死族，所以要讨论过程中获得的成果要缴纳几成。

「又要派兵吗？」

父亲静静聆听，但哥哥科特打断布兰塔克先生的说明，以冰冷的声音牵制我们。

他或许是在担心十五年前的惨剧重演。

「不，净化就交给我们处理。鲍麦斯特男爵大人能用魔法轻易前往现场。即使有两千只不死族，和龙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虽然语气恭敬，但布兰塔克先生的回答充满挑衅。

对长期当冒险者的他来说，科特哥哥的威胁根本连威胁都称不上。

因为交涉对象终究是身为领主的父亲，所以他的意思应该是叫科特哥哥别多嘴。

「没错。而且我们这边还有专门负责净化的圣女在。」

艾尔也跟着陈述自己的意见。

他果然还是看科特哥哥不顺眼。

大概是会让他想起老家那些欺负自己的哥哥们吧。

「如果鲍麦斯特男爵大人他们要自己进行净化，那我们这边也没什么好说的。即使想派人帮忙带路，我们也没有熟悉那里的地理环境。」

因为经常面临生死关头，所以他们似乎也没空熟悉未开发地的地理环境。

在那之前，他们应该也不想再因为心理创伤而前往未开发地。

虽然技术拙劣，但花了五年制作地图的我，应该比他们熟悉那里的地理环境。

因为我在制作「瞬间移动」用的简易地图后，又花时间补强了内容。

「父亲……不对，鲍麦斯特卿。关于净化的事情，我们会自己处理。只是在过程中获得的成果，必须上缴多少给您而已。」

这是正式的交涉场合，我和父亲是不同的独立贵族。

因此我刻意改口称父亲为鲍麦斯特卿。

「成果吗？」

「是的。首先是两千只不死族装备的武器和防具。」

明明是父子，但并非父子的两人继续对话。

不死族会持续装备生前的武器和防具。

虽然因为疏于保养，所以经过十五年后，大部分都只剩下废铁的价值，但其中应该也有值钱的东西，或是能交给遗族的遗物。

其实布雷希洛德边境伯爵也拜托过我，希望我能尽可能带一些能够特定持有者的东西回来，交给他们的遗族。

「遗物吗？那的确是重要的东西。」

「五成。」

「咦？」

突然有人插嘴说出奇妙的话。那个人就是科特哥哥。

「威德林，无法将遗物带回去应该很痛苦吧。毕竟这样就无法达成冒险者的任务了。」

「再怎么说，五成都太暴利了。」

通常在像这样没有公会的领地，领主向冒险者征收的上缴金比率，行情大约是一到三成。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愈是接近中央的大贵族，比率就愈低，而地方的小领主则有愈高的倾向。

大贵族不会对一介冒险者队伍的上缴金抱持过度的期待，而且要是过于贪心，只会让自己的评价变差，因此通常会比较在意这方面的事情。不过大部分的大贵族领地都有冒险者公会的分部，所以实际上很少需要交涉。

反倒是地方的小领主，因为很少有冒险者来交涉，所以为了在为数不多的机会中获得大笔金钱，无论如何都会提高比率。

不过五成实在太暴利了。

「科特大人。」

「虽然的确很高，但你有什么意见吗？」

哥哥科特对像是在责备般叫自己名字的布兰塔克先生露出讨厌的笑容。

「（这个混蛋……）」

布兰塔克先生虽然面无表情，但内心应该非常愤怒吧。

不过法律上并没有规定不能征收五成。

毕竟在那个领地，领主的决定就是法律。

「话说鲍麦斯特卿和克劳斯大人的意见如何？」

虽然小时候还不太清楚，但科特一定很讨厌我。

这么一来，就算认真和他对话也是白费力气。

而且虽然科特刚才插嘴，但他现在还只是下任当家。

他之所以会用那种随便的语气对我说话，是因为现在的我比起贵族，更像个冒险者，所以他认为这么做不会有问题。

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无视科特了。

「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但扣掉可能成为遗物的东西后，三成应该比较妥当。」

父亲也默默点头赞同克劳斯的意见。

原来如此，克劳斯果然是个不能大意的男人。

因为是地方的弱小贵族，所以上缴金设定得比较高。不过因为扣掉了可能成为遗物的东西，所以在这方面有顾虑到我们和布雷希洛德藩侯。

而父亲也赞同这个意见。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决定了。

还没获得爵位的科特，没有插嘴的权限。

「那么，扣掉遗物后，就三成吧。」

对象应该是无法确定主人的装备品，以及可能还留在这里的远征军遗留品。再来就是净化过程中打倒的魔物的素材吧。

「要以实物支付吗？还是？」

「请以在布雷希柏格的评价额的三成支付现金。」

「我知道了。」

像这样，只要和父亲对话，事情就会顺利进行。

之所以要求以现金支付，是因为就算收下这么多生锈的铠甲和魔物的素材，也只会堆在这样的偏僻地方生灰尘。

「别想蒙混过去。」

「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在搞什么鬼啊！」

然后科特又开始乱插嘴，艾尔也难得因为这句话而发飙。

虽然他没有拔剑，但还是起身准备走向科特，我连忙阻止他。

要是真的打起来，那才真的会出问题。

我接着看向布兰塔克先生，他已经不再面无表情，而是以锐利的眼神瞪向科特。

「哼，虽然不晓得你是屠龙英雄还是什么，但你带的手下还真是个小混混呢。」

尽管如此挑衅，科特的脚还是在发抖。

以他的实力，根本就不是布兰塔克先生或艾尔的对手，但他之所以还是刻意挑衅，应该是知道如果对身为鲍麦斯特家继承人的自己出手，事情会变得很严重吧。如果他是基于这样的想法才挑衅，那至少也该先停止脚上的颤抖。

坦白讲，这实在太难看了。

「科特哥哥！」

然后，状况又变得更加复杂。

因为我的另一位哥哥，现在入赘分家的赫尔曼哥哥突然冲进客厅。

「我没叫你来！」

「为什么！这样太奇怪了吧！除了岳祖父和岳父他们的遗物以外，还有领民们的遗物啊！」

看来赫尔曼哥哥，似乎对科特没找自己来交涉这件事感到不满。

因为是关于遗物的事情，所以他应该是以入赘分家的当家身份，想替在远征中战死的父亲的叔父，亦即前侍从长和他的三个儿子，以及从军的士兵们领取遗物吧。

「参加远征的鲍麦斯特家士兵的遗物啊。我会尽可能收集，之后再请你帮忙确认。」

「不，没那个必要。」

「啊？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没那个必要。」

「啊？」

「战死者的葬礼和供养都已经结束了。事到如今，不需要他们的遗物。」

科特出乎意料的发言，让布兰塔克先生忍不住又问了他一次。

无论是冒险者还是军人，只要在外地发现遗体或遗物，只要状况允许，通常都会带回来还给遗族。然而科特却说不需要。

布兰塔克先生就不用说了，就连赫尔曼哥哥也瞬间变得满脸通红。

「（喂，这是怎么回事？）」

伊娜不知何时起身来到我身边，向我询问理由。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科特应该是认为让我们收集鲍麦斯特家诸侯军战死者的遗物，会让我们因为多费工夫而少缴一些税金。

我小声地向伊娜说明自己的想法。

「（真是差劲……）」

虽然他的确很差劲，但对科特来说，那些已经死掉的人的生锈或脏掉的物品，应该连零钱都不如吧。

如果是布雷希洛德藩侯军的战死者，或许身上会带着昂贵的武器或装饰品，但鲍麦斯特家诸侯军的成员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就算没有遗体也能举行葬礼和建墓，本人的灵魂还是会以不死族的状态在原地徘徊。净化他们，将遗物还给遗族。这样他们才能成佛。」

「很遗憾，小姐。像我们这种贫穷领地，没有余力进行两次供养。而且也没有钱给圣女大人当丰厚的谢礼。」

「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

就连艾莉丝也忍不住生气了。

她难得用强硬的语气，劝科特将遗物还给遗族，但关键的科特却完全不为所动。

科特姑且还是有顾虑到艾莉丝是教会大人物的孙女。不过他后半段的发言，明显是在瞧不起只要有人拜托，就会一直要求捐款的教会。

虽然艾莉丝也有被说中的地方，但她至今净化时收到的钱，都只是报酬，从来没收过任何捐款。

不如说她还会定期免费帮穷人净化。

「科特大人。请你别再继续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了。」

不如说，真希望他适可而止。

我忍不住看向父亲，但父亲也露出「无计可施」的表情。

克劳斯还是一样面无表情。

「威德林！你这家伙！居然对哥哥用这种语气说话！」

「的确，就血统上来说，我是科特大人的弟弟。不过在正式的立场上，我已经是独立的名誉男爵。区区骑士的继承人，居然敢对男爵用这么嚣张的语气说话。」

「你这家伙！」

其实我本来不打算说这种话，但等回过神时，我已经说出口了。

大概是超出容许范围的愤怒，让我忍不住发飙了。

居然把艾尔当成小混混，还把艾莉丝当成守财奴的俗气神官。

这时候要是保持沉默，就无法维持贵族的面子。

因为我的家臣和未婚妻被人瞧不起，所以我应该也有反驳的权利。我的挑衅，让布兰塔克先生、父亲和赫尔曼哥哥都忘了刚才的愤怒，惊讶地哑口无言。

「话说我们的交涉对象是鲍麦斯特卿。为什么你要在这里嚣张地插嘴？最后还把别人的侍从长当成小混混，把别人的未婚妻当成俗气的神官。」

虽然我还有很多话想说，但要是继续说下去，可能会无法收拾。

尤其是不会计算和汉字这点，父亲也一样。

因为要是说出来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所以我决定停止谩骂。

「（威尔，你是不是因为前阵子的事情累积了不少压力？）」

「（是吗？）」

露易丝是觉得我会爆发吗？

她不知何时抓住我的手臂，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不过，真是个过分的哥哥……）」

「（我现在才知道。）」

不如说要是我没离开家，过着贫穷又悲惨的生活，科特就无法维持他的自尊心吧。明明如此，他却完全不打算自己努力。

父亲也一样，完全不打算学习汉字和计算。

虽然我一开始就知道，但我前世还是有念书到考上大学。

即使在这个世界，我也没有在魔法的特训上偷懒过。

再加上如果想让领地的生活变得稍微丰裕一点，至少为了将来，应该要派人去未开发地制作地图才对。

就连我，也为了能用「瞬间移动」正确地移动，花了五年以上的时间制作地图。

明明只要继承父亲的爵位和领地就能获得安定的地位，如果做不到这点，那只要静静待着就好，但因为被离开家的弟弟们超越，所以不甘心的科特一见到我们就会开始找碴。

下次去王都时，应该向埃里希哥哥他们报告这件事。

告诉他们因为会遇到讨厌的事情，所以还是尽量别来这里比较好。

「等委托结束后，我们会再回来这里一趟。到时候，我们会将鲍麦斯特家和布雷希洛德家的遗物分开，将剩下物品的三成卖价交给你们。」

我不想再继续待在这里了。不管说什么，科特都会挑毛病。

还是快点决定好条件，回去工作吧。

因为是男人之间的谈话，所以还没和母亲与大嫂见面，但科特不可能允许我长时间待在这栋房子里。

虽然遗憾，但再继续待下去，只会为双方带来不幸，因此我们立刻起身离开。

「威德林大人。您今天不住下来吗？」

「不，我们是冒险者，所以会露宿郊外。」

如果可以，最好能在早上太阳刚升起时开始净化不死族。

现在是白天，所以今天预定在魔之森附近露宿。

因为是冒险者，所以有事先做好准备，而且如果连露宿都办不到，那根本就不配当冒险者。

「难得回来一趟，至少也该住一晚吧。」

虽然只要早上起来后用瞬间移动的魔法飞回去就行了，但考虑到科特至今的所作所为，克劳斯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就某方面来说，这家伙果然不容小看。

「不过……」

「因为是重要的工作，所以还是做好万全的准备比较好。只要别住在这栋房子，而是住赫尔曼大人的房子就行了。」

克劳斯说的确实也有道理。

而且当家的儿子明明回老家，却连一晚都没住就离开领地，这样也会让鲍麦斯特家的面子挂不住。

即使不用明说，克劳斯也能察觉这些事，让我觉得果然不能对他掉以轻心。

「这样可以吗？赫尔曼大人。」

「嗯……」

赫尔曼哥哥原本一直哑口无言地看着我们和科特争吵，但在听见克劳斯的声音后，才总算回过神来。

「双方都先冷静一下吧。」

虽然感觉像是对方先来找碴，但要是这时候反驳，科特又开始闹的话，只会浪费时间。

我们沉默地点头。

「鲍麦斯特卿，今天就麻烦赫尔曼大人照顾了。」

「虽然无法好好招待各位，但赫尔曼，就交给你了。」

「是的。」

交涉总算顺利结束。

虽然很难说是顺利，但既然已经解决了上缴金的问题，那就算了吧。

尽管是没什么缘分的家人，但还是让艾尔他们看见了非常难堪的一面。总之，感觉实在很差。

而且我也因此被迫意识到，这栋房子对我来说已经是别人家了。

「对不起。」

「赫尔曼哥哥不需要道歉。」

「科特哥哥最近两、三年，好像变得有点奇怪。」

离开鲍麦斯特家的主屋后，我们在赫尔曼哥哥的带领下前往他的家。

那是个同样拥有鲍麦斯特这个姓，代代担任侍从长的家系，听说上一代的当家是我们的祖父的弟弟。

然而上一代当家，也在之前的魔之森远征中，和三个儿子一起战死。

他们三个好像都只有女儿，所以赫尔曼哥哥就入赘到长男的第一个女儿那里，继承了家门。

赫尔曼哥哥向除了我以外的人说明兼自我介绍，但大家的表情都显得有些无法接受。

这也是理所当然。

虽说是家臣，但亲戚家的男丁全都被派去出兵，然后全灭了。

而且本家还让次男入赘，成为分家的继承人。

这让人觉得其中有什么意图。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姑且不论长男科特，眼前的赫尔曼哥哥在远征当时，应该已经十八岁了。

然而本家却没派任何人从军。

这让人觉得简直就像是知道会全灭，所以才刻意不派。

然后让过多的儿子入赘男丁全灭的分家，借此夺取家门。

这或许是阴谋论，但也可能是事实。至少是让人怀疑也不奇怪的状况。

「父亲应该是觉得危险吧。所以才没让本家的孩子从军。而且他应该也认为分家至少会有一个孩子回来吧？」

「即使如此……」

「啊，你是艾尔文吧。拜此之赐，我新婚时过得非常辛苦。」

看在分家的人眼里，赫尔曼哥哥应该只是企图夺取家门的父亲派来的尖兵。所以他应该吃了不少苦头。

「你是怎么融入他们的？」

「很简单。只要成为分家的人，比起本家的事情，更优先处理分家的事情就行了。」

刚才那个要我们把鲍麦斯特家的遗物交出去的陈情，确实是以分家的事情为优先。

因为分家应该也想要战死的前任当家与其儿子们的遗物。

「结果他们居然因为不想付威尔你们的手续费，就拒绝了这个要求。」

「反正我们本来就要先捡起来再挑，所以也不会多费什么工夫。」

只要把捡起来的东西收进魔法袋里就好，和其他冒险者不同，我们不会觉得行李很重。

「大概是怕交涉后，上缴的比率会下降吧。」

「真小气！」

「的确，就像小姐说的那样，他们很小气。」

赫尔曼哥哥完全不否定露易丝坦率的感想。

「那么，这里就是我担任当家的鲍麦斯特分家的宅第。」

感觉比本家的宅第小了一点，外观也稍微老旧一点。

大概是顾虑到本家吧。

毕竟本家的宅第也只比富农的家好一点，居然连这种地方都要顾虑，让人能够想象赫尔曼哥哥有多辛苦。

「我回来了。」

「老爷，欢迎回来。」

和本家一样，出来迎接的是将近七十岁的老佣人。

果然不管是人事费还是空间，都不足以让佣人住在这里工作，分家的佣人主要也是由附近退休的老人担任。

「玛琳呢？有客人来了，叫她出来露个脸。」

「好的，我在这里。」

因为宅第不大，赫尔曼哥哥的妻子马上就现身了。

年龄大概是二十五岁左右吧？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是亲戚，她的发色和我们一样是褐色，五官也有点像。

「哎呀，是传闻中的屠龙英雄啊。好久不见。」

这么说来，明明是堂姐妹，但我却不记得曾经见过她。

不对，我应该在科特和赫尔曼哥哥的婚礼上见过她两次。

大概是怕我们变成知己，然后在继承问题上联手，所以才刻意疏远我们吧。

虽然我只在父亲的介绍下和她打过一次招呼。

而且在婚礼期间，我也只顾着吃别人招待的料理。

「没错。就是科特哥哥最讨厌的那个人。」

「都一把年纪了，那个笨蛋的器量还是一样狭小呢。」

虽然看起来不像会说这种粗俗话的女性，但玛琳姐毫不留情地贬低科特。

考虑到至今发生的事情，就算她们是亲戚，关系也不可能多好，所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个，说这种坏话，不会影响到下任当家的评价吗？」

「放心啦。我偶尔也会对本人这么说。」

即使伊娜表情僵硬地提出疑问，玛琳二嫂依然表现得毫不在意。

对她来说，本家的人是祖父、父亲和叔父们的仇人。

而分家的人也抱持相同的意见。

虽然隐约能够想象，但加上那个可疑的名主克劳斯的事情，让人不禁开始怀疑这块领地究竟能够存续到什么时候。

「我们很欢迎客人。尤其是和那个科特吵架的客人。而且这个村子真的很少有客人来。」

「的确……」

我以前在这里时，只见过商队的人。

因此这个领地基本上很欢迎客人。

因为大家都很渴望外面的情报，所以非常想听客人说话。

「请进。」

在玛琳二嫂的带领下，我们走进屋内，发现里面和外面不同，整理得比本家还要漂亮。

外面因为本家很啰唆，所以弄得比较简陋，但内部的装潢和摆设都很漂亮。

大概是赫尔曼哥哥和许多分家的女性一起整理的吧。

分家的女性成员，有前任侍从长的妻子、战死的三个儿子的妻子们、玛琳二嫂和她的妹妹，以及我的堂姐妹们。

剩下的男性成员，以赫尔曼哥哥为首的女婿们，看起来都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这个家的权力，似乎完全掌握在女性手中。而且她们都站在反本家的立场。

赫尔曼哥哥原本就对老家没什么感情，所以为了早点融入这个家，才会立刻站在反本家的立场吧。

倒不如说，考虑到那个家庭环境，除非是超级被虐狂，否则除了科特以外，应该都会变成这样吧。

这就是我们被带到客厅并端茶出来招待时，对鲍麦斯特分家的第一印象。

「（明明表面上是侍从长家的亲戚，但其实潜在地反本家……）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吧？我是威德林。」

「我从好几年前开始，就经常看见你早上出门的样子。」

以我的问候为开端，我们各自开始自我介绍。

以玛琳二嫂为首的分家成员，似乎在我小时候就经常看见我出门修行魔法的样子。不过她们从来没向我搭话。

因为分家毫不掩饰自己反本家的立场，所以知道和我接触会有危险。

现在她们似乎认为我是别人家的人，所以没有问题。

而且我们现在比较像是来这个领地的冒险者。

既然本家不愿意让我们住，那分家就必须照顾我们。

这是鲍麦斯特骑士领地的面子问题。

「而且只要是正常人，都会愿意让帮忙回收爷爷和爸爸遗物的冒险者住下来。」

玛琳二嫂在说话的同时，瞄了本家的方向一眼。

她应该是在心里责备科特的愚蠢，以及老了之后变得无法阻止他的父亲吧。

「所以布兰塔克大人也别再生气了。」

玛琳二嫂将装了某种液体的杯子，递给表情依然恐怖的布兰塔克先生。

「哎呀，不好意思。我很久没这么生气了。哦，是蜂蜜酒啊。」

「这是我们家特制的。」

布兰塔克先生在收到自制的蜂蜜酒后，总算恢复了心情。

「味道不错呢。」

「这是我们家的秘传配方。」

坦白讲，我吓了一跳。

没想到在平常的餐点只有硬黑面包和淡汤的这块领地，居然能端出蜂蜜酒这种奢侈品。

「我说威尔。奇怪的其实是我的老家。」

按照赫尔曼哥哥的说法，不管是在哪个家，至少在担任侍从长的这个分家，餐点都还算是正常。他似乎是在入赘后才知道这件事。

「是这样吗？」

「虽然我们家也有在节俭，但还是会正常吃饭。」

尽管主要还是靠农作物，但毕竟是代代担任侍从长的家系，所以也会狩猎和采集。

这似乎是分家的教育方针，玛琳二嫂他们也能正常使用弓箭，设置陷阱也是必修项目。

本家则是基于自尊心的问题，认为「怎么能让女性拿弓箭」。

除此之外，虽然只是初步的尝试，但分家也有透过养蜂取得蜂蜜，再用蜂蜜酿酒。布兰塔克先生刚才要求续杯的酒，就是用这种方法酿出来的。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又是那种菜单。」

「我们家的女性比较多，所以至少能端出正常的料理。本家那边则是半强迫地要求自己节俭。」

这应该是因为他们有尽可能多保留一些现金的明确目标。

否则一开始就不会要求上缴五成的收入。

分家那边则是认为如果过得太拘谨，会让人喘不过气，所以采取适可而止的方针。

「距离晚餐还有一点时间，你们就慢慢休息吧。」

话虽如此，难得有客人能提供外部的情报。

艾莉丝她们三个女性，被玛琳二嫂她们抓去问王都的时尚资讯，艾尔和布兰塔克先生，也被女婿们问了王都的情报和冒险者的工作。

至于我……

「好厉害！真的有屠龙英雄在耶！」

「爸爸说的都是真的呢。」

则是被包含赫尔曼哥哥的孩子们在内的许多分家的孩子们包围。

不过，我觉得小孩子的眼睛非常纯粹又漂亮。

我今年二十五岁，附身在这个世界的威德林身上已经十年。

合计起来已经超过三十五岁，所以从我这个心灵有点污秽的人的角度来看，他们实在非常耀眼。

「雷昂，爸爸才不会说谎呢。」

年纪最大的雷昂今年七岁，是赫尔曼哥哥的长男，也是这个家的继承人。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四岁的妹妹克菈菈，她也用纯真的眼神看着我。

「我也是叔叔了啊。」

「不对，威尔从八岁开始就是了。」

其实我以前就知道赫尔曼哥哥有两个孩子，但不晓得他们的年龄、性别和名字。

因为我觉得只要和他见面，或是不小心对他太好，就会被父亲责备。

「考虑到科特哥哥现在的态度，之前没和他接触或许是正确的。」

毕竟是那个男人，他搞不好会以为我是为了夺取老家，才讨好从士长家的继承人。

「的确。不过，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吧。」

的确，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随他去怀疑，随他去痛苦吧。

我这么想着，从魔法袋里接连拿出要给孩子们的土产。

难得要回老家，所以我连亚美莉大嫂和她孩子们的份都准备好了。

因为要是现在就给他们，可能会被科特说些什么，所以我一直将那些东西收在魔法袋里。

「魔法袋里什么都有呢。」

「再怎么说，没放进去的东西还是拿不出来。」

我边说边将王都买来的点心和桌游等玩具，交给带头的雷昂。

虽然对方是小孩子，但贵族在送土产时还是得注意顺序。

雷昂是这个分家的继承人。除了妹妹克拉拉以外，其他孩子都是嫁到外地的玛琳二嫂的妹妹或堂妹的孩子，所以必须明确地排出顺序。

这么说来，德川家光小时候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故事。

「谢谢你，威德林叔叔。」

虽然这个称呼对才十五岁的我来说有点伤人，但这在这个世界并不稀奇。

因为大家的结婚年龄都很早，年龄差距很大的兄弟又很多，所以无论如何都会变成这样。

「请说你讨伐龙的故事！」

「说嘛！」

反正还有时间，而且我也不想再想起科特的事情。

于是我就开始对孩子们讲述讨伐骸骨龙的故事。

孩子们边舔我送的糖果边专心听我说故事。

看见这幅光景，让我久违地觉得心灵获得了洗涤。

我大概讲了一个小时吧？

孩子们还吵着要我继续说下去，我也有时间，所以就答应了他们，但这时候却出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物。

「不愧是鲍麦斯特男爵大人。赫尔曼大人的孩子们也很喜欢您呢。」

「克劳斯……」

光是和我在一起就已经让科特感到危险了，现在连名主克劳斯都出现了。

「那个……玛琳干姐？」

「他说有事想拜托你，硬是闯了进来……」

因为分家站在反本家的立场，所以他们应该不会妨碍克劳斯暗中行动，甚至表示如果我成为下任当家，他们就会提供协助。

站在分家的立场，克劳斯和本家的关系变差，对他们来说应该也是件好事。

「有事想拜托我？」

「是的，虽然和冒险者的工作有点不同，但绝对不是什么危险的工作。」

面对突然跑来委托工作的可疑名主克劳斯，我开始思考该如何应对。

久违的返乡，以及随之而来的麻烦，才刚刚开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