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露家次兄的忧郁

第一话　露家次兄的忧郁

１

这是蓝月三十一日发生的事。

这一天是蓝月的最后一天，法家的明日太在杰诺斯的驿站城市与东之民修米拉尔率领的《银之壶》，以及南之民巴兰率领的建筑团队道别。同一天，将森边居民视为仇敌的季达袭击了信・卢，使他受伤。而对薇娜・卢一见钟情的修米拉尔，也对信・卢提出婚约，希望他半年后再答复。

蓝月三十一日发生了许多事情——卢家本家的次男达鲁姆・卢待在北方聚落，他不知道同族的信・卢和薇娜・卢也发生了这样的转变。

他这边也忙得不可开交，不输法家和卢家。北方一族得知过去曾是自己亲族的孙家犯下重罪后，他们决定负起责任，收容本家的罪人。

其中两人，前任家主札特・孙和其心腹泰伊・孙已经魂归西天。剩下三位大罪人，分别是本家家主兹罗・孙、长男狄咖和次男杜多。达鲁姆・卢为了监视这三位大罪人，才会来到这个北方聚落，远离卢家。

（不过……这些男人真是没出息。）

狄咖趴倒在达鲁姆・卢的脚边。

这里是居住在北方聚落的三个氏族之一，朵姆家的聚落。由于札特・孙曾经烧掉朵姆家的几栋房子，所以狄咖等人必须在白天帮忙重建房子。

负责监视的达鲁姆・卢也待在同一个地方，做着同样的工作。他刚刚才跟狄咖一起搬运从森林边缘砍来的圆木，不过在抵达目的地之前，狄咖就筋疲力尽地趴倒在地。

「这么一点重量就让你叫苦连天，你这样还算是森边的男人吗？」

就算达鲁姆・卢这么斥责，狄咖依然蹲在地上，气喘吁吁。他才刚开始工作没多久，看起来却已经筋疲力尽。当达鲁姆・卢打算继续开口时，有人从他的身后用低沉的声音呼唤他。

「卢家的二哥啊，他现在这个样子，就算你踹他，他也不会动了。在那家伙能够动弹之前，你也先休息一下吧。」

那是戴着奇霸兽头骨的多姆家年轻男丁。他刚刚和狄咖的弟弟杜多一起搬运木材。杜多的四方形脸上也流着大量的汗水，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

「真是的，你们看看他这副模样，真不像是过去族长家的血脉。我们长久以来都与卢家为敌，因为他们违逆了亲族孙家……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你们是对的。」

多姆家的男丁抛下这句话后，就和杜多一起离开了。

达鲁姆・卢忍住叹息，望向依然没有起身的狄咖。

狄咖的双脚被短皮绳绑住，让他无法奔跑。他的脸上长满胡渣，过去比达鲁姆・卢还要高大的身体，现在也变得相当瘦小。

他的眼神毫无生气。猎人的衣服和兽角牙齿的项链都被剥了下来，身上的装束也脏兮兮的。他现在的模样，别说曾经是族长家的血脉了，看起来甚至不像森边居民。

「……你没有好好吃晚餐，才会露出这副狼狈的模样。」

达鲁姆・卢这么开口，坐在地面上的圆木上。

「如果你使不出力气，就吃肉干吧。你的份由我保管。」

狄咖无力地摇了摇头。

这让达鲁姆・卢再次感到愤怒。

「你犯了大罪，所以才会被派来工作。你没有赎罪的想法吗？」

他只是稍微提高音量，狄咖就「咿」地抱住了头。

达鲁姆・卢感到愚蠢至极，他代替狄咖咬下肉干。那是多姆家的人们托付给他们的奇霸肉干。肉干的强烈臭味，让达鲁姆・卢再次感到不耐。

（这肉干真是难吃。）

他才咬了一口，就有一股无法忍受的臭味窜入鼻腔深处。

该说是野兽的臭味，还是血腥味呢？这股不快的臭味，就连熏制肉干时使用的粒萝香草都无法掩盖。

不过——直到两个月之前，达鲁姆・卢每天都会毫不迟疑地吃下这种肉干。

（真是个可恨的家伙……）

他的脑中浮现出炉灶管理人苍白的脸庞。都是因为那个可恨的炉灶管理人，达鲁姆・卢才会对难吃的肉干感到不耐，他才会沦落成这种人。

不，不只是肉干难吃。晚餐的菜色更是惨不忍睹。他们将奇霸兽的肉随意切块，和蔬菜、波糖一起炖煮，或是用加热过的铁锅烧烤。他没想到没有放血的奇霸兽肉竟然如此难吃——三天前，当他来到这个村落的那天晚上，他打从心底感到错愕。

（不过，凌奈就算使用没有放血的奇霸兽肉，应该也能做出更美味的料理。）

不知道是火候、蔬菜的挑选方式，还是切肉的方式出了问题——总之，凌奈的料理没有难吃到这种地步。不过，就算这么说，达鲁姆・卢也无能为力。

昨天，格拉夫・扎扎和贵族会谈之后，似乎还是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格拉夫・扎扎回来之后，看起来比会谈之前更加不悦。也就是说，兹罗・孙他们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监视和护卫。

达鲁姆・卢是自愿前来这个北方聚落。由于男人们无法一直分出人力担任护卫，格拉夫・扎扎希望休息中的卢家人能前来帮忙，达鲁姆・卢便主动请缨。

雷和卢堤姆家的男人们和达鲁姆・卢一起来到这个聚落，他们现在在扎扎的聚落监视兹罗・孙。光是想到要整天待在家里，达鲁姆・卢就感到不耐烦，所以他才会一边监视狄咖他们，一边在东姆的聚落工作。

东姆家的男人们除了刚刚那位之外，全都出去打猎了。达鲁姆・卢和那位男丁一起监视狄咖和杜多，努力修复被烧毁的家园——不过，到了第三天，达鲁姆・卢的忍耐已经濒临极限。

（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结果只是白费力气吗？）

狄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达鲁姆・卢俯视着他的背影，这么思索。

——如果我能了解这些没用男人的软弱之处，是否就能更了解自己的软弱之处呢？——达鲁姆・卢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会离开家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

◇

——我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误入歧途的呢？达鲁姆・卢感到不可思议。

直到最近为止，达鲁姆・卢应该都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

他被心爱的家人包围，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心中怀抱着身为森边居民的骄傲。如果要举出他唯一不满的地方，那就是孙家那些毫无骄傲可言的家伙，竟然能成为族长家。

不过，只要卢家和其眷族累积更多力量，他们就能在不久的将来打倒孙家。虽然前任卢家家主在悔恨与愤怒之中，将灵魂归还给森林，不过，继承家主之位的父亲东达・卢，应该能取回森边的秩序。

达鲁姆・卢比任何人都敬爱东达・卢。东达・卢是森边最强的勇者，只有卢家有能力打倒孙家。身为父亲的儿子，身为卢家的一员，达鲁姆・卢一直引以为傲，他才能过着这样的生活。

不过，让他的生活崩坏的契机——果然就是两年前与爱・法的相遇吧。

爱・法是纪芭・卢的孙女莉蜜・卢的亲家，她失去了所有家人，还与孙家的长男起了争执。听到这件事之后，东达・卢要求爱・法嫁给自己家的达鲁姆・卢，爱・法拒绝了。

不过，当时达鲁姆・卢并没有太大的感触。他只觉得这个女人真愚蠢。

达鲁姆・卢和父亲与兄弟们一起拜访了法家。爱・法这个女孩虽然美丽，不过，她明明是女人，却穿着猎人的服装，带着刀，还说她未来要以猎人的身份活下去——她竟然说了这种蠢话。

她的年纪应该才刚满十五岁。她的眼里确实散发着女人们没有的强烈光芒，不过，她那纤细的手臂根本无法挥舞刀子。她这么做只是白白送死。她明明这么美丽，却这么愚蠢。达鲁姆・卢才不想娶这种愚蠢的女人——达鲁姆・卢当时只这么想。

不过，两年后。

两个月前。

达鲁姆・卢在卢家聚落再次见到爱・法。因为幺妹莉蜜・卢说要为纪芭・卢制作餐点，所以她想把炉灶交给法家的人掌管。莉蜜・卢热情地告诉家人，爱・法以法家家人的身份，邀请了一位异国人到家里，那位异国人能烹煮出魔法般的美味餐点。

听到这件事之后，达鲁姆・卢只觉得愚蠢至极。他不认为这样的餐点可以让纪芭・卢恢复活力。

纪芭・卢死去的话，他当然会感到悲伤。不过，这位大长老在森边活得比任何人都久，尽了自己应尽的职责。纪芭・卢的灵魂被森林召唤的那一天，自己应该也会泪流不止吧。不过，不管多么悲伤，人类的寿命有限，这是这个世界的真理，也是森林的法则。如果硬是违逆这个法则，只会尝到不必要的痛苦。达鲁姆・卢这么认为。

不过，东达・卢接受了莉蜜・卢的提议。于是，爱・法带着那位来路不明的家人，造访了卢家聚落。

两年不见，爱・法已经出落成一位更美丽的女性。她的身高也长高了一颗拳头高，那纤细的身体充满了猎人的力量。

这么一来，她确实能独当一面，以一位猎人的身份工作。实际上，她的脖子上也挂着堆积如山的牙齿和兽角。这证明了她的收获不输给卢家的猎人。

不过——达鲁姆・卢的心中却因此掀起波澜。

爱・法确实获得了身为猎人的力量。不过，她没有家人和亲族的帮忙，独自以猎人的身份工作，达鲁姆・卢只觉得她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

爱・法是一位女性，如果她生下许多孩子，将他们养育成优秀的猎人，就能以更强大的力量狩猎奇霸兽。不过，她却迎娶一位没有猎人能力的异国男人生为家人，还摆出一副家主的模样，这让达鲁姆・卢感到相当不悦。

所以，达鲁姆・卢在重逢的那一晚，才会痛骂爱・法。他趁着果实酒的醉意，将自己想到的恶毒话语，全部骂在爱・法身上。然后，他再次要求爱・法嫁给他。

不过，爱・法只用冰冷的眼神回望着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那位肤色苍白的家人甚至还顶撞了达鲁姆・卢。虽然他没有携带刀子，不过，爱・法和她的家人却在卢家聚落的正中央，毫不畏惧达鲁姆・卢。

「虽然现在是我负责掌管爱・法家的炉灶，不过直到五天前为止，爱・法都守护着那个炉灶！她独自猎捕奇霸兽，独自守护炉灶！她一个人就完成了男人和女人的工作！你有办法做到这种事吗！？」

那位肤色苍白的掌管炉灶之人——法家的明日太这么怒吼。这位异国出生的软弱男人，看起来比森边的女人还柔弱，他的双眸却宛如猎人般燃烧着，对达鲁姆・卢这么说。

达鲁姆・卢这么回答：「你这家伙是想跟卢家作对吧。」

——如果他继续胡说八道，我就要撕裂他的嘴巴。

不过，法家的明日太不仅没有畏惧，还用有些厌烦的表情继续开口：

「我就说了，我并不是在抱怨森边居民或卢家。我是在对你说。达鲁姆・卢，我是在对你说。不要对我的恩人爱・法这么失礼。」

这句话莫名地刺入他的胸口。

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如此动摇。不过，达鲁姆・卢虽然气到快要失去理智，他却无法回嘴，也无法拔刀。

后来，法家的明日太掌管了卢堤姆家的炉灶，开始在驿站城市做生意，最后甚至揭发了孙家的恶行。

在这段期间，自己做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尽了猎人的职责。

当然，自己是一位猎人，这么做并没有错。虽然为了拯救信・卢，他受了重伤，暂时无法进行猎人的工作，不过，后来他还是像以前一样，重新开始工作。身为一位猎人，身为一位森边居民，他应该过着无愧于心的生活。

不过——法家的明日太说的话，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我是在对你说话。达鲁姆・卢，我是在对你说这些话。」

——「你」是什么意思？

自己确实是一位名为达鲁姆・卢的人，不过，他也是森边居民，是卢家的二哥。这些事实永远不会从达鲁姆・卢身上剥落。他不认为把这两件事分开来思考，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不过，看到法家的人们，他的胸口就会莫名骚动。

爱・法是一位女性，却尽着一位猎人的职责。明日太是一位男性，却尽着一位炉灶管理人的职责。虽然这并不违反森边的禁忌，不过，这样的行为却违背了森边长年来的习俗。

女人要生孩子，男人要尽全力猎捕奇霸兽。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维持森边的秩序。如果所有女人都要以猎人的身份过活，舍弃生儿育女的工作，整个家族就会灭亡。森边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过，现在法家的人们却让森边产生巨大的变革。法家的明日太表示要让森边变得丰饶，开始在驿站城市贩卖奇霸兽料理，这样的行为也逐渐开花结果。

而且，孙家还因为明日太的建言而灭亡。

之后，一位名为卡谬尔・佑旭的人，也因为法家的人们而现身在森边，他甚至打算揭发札特・孙和贵族们的恶行。

吉萨哥哥应该感到相当困惑吧。因为吉萨哥哥比我还要重视森边的规矩和秩序。

不过，东达・卢认同法家的力量，森边居民也确实往正确的方向前进。

不过，尽管如此——达鲁姆・卢还是希望爱・法能以女人的身份过活。所以，他才会在收获之宴上挑战爱・法。他提出了条件，如果爱・法输给自己，就要成为卢家的家人。

如果爱・法能成为卢家的家人，至少能降低她死在森林中的风险。如果她能生活在人群之中，说不定能找出女人过活的意义和价值——达鲁姆・卢这么希望，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不过，达鲁姆・卢输给了爱・法。不知不觉中，爱・法已经成长为一位比自己更强大的猎人。这么一来，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打动爱・法的心。

于是，达鲁姆・卢来到了北方聚落。

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弱小。

（不过，看来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达鲁姆・卢俯视着狄咖佝偻的背影，这么思索。这些家伙愚钝又脆弱，远远超乎达鲁姆・卢的想象。

狄咖和杜多虽然出身于族长家，不过，他们身为一个人类，却没有任何力量。达鲁姆・卢本来以为，只要认识他们，说不定就能解开自己的疑惑——不过，他实在无法将自己和这两个没出息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哎呀，达鲁姆・卢，你看起来很无聊呢。」

此时，旁边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他回过头后，一位抱着巨大木材的纪芭家女人正凝望着自己。她是纪芭本家家主的妹妹。

「那位叫做狄咖的男人，比年幼的孩子还要早耗尽力气呢。你跟这种男人待在一起，一定觉得精力无处发泄吧？」

对方说得一点也没错，所以达鲁姆・卢点了点头，回了一声「是啊」。这位女人叫做蕾姆・纪芭，她用着轻蔑至极的眼神望向狄咖。

「真是没出息。你明明生为森边的猎人，竟然还露出这么丢脸的模样。如果是我，一定会羞愧得自我了断。」

就算女人这么说，狄咖还是没有抬起头。蕾姆・卢堤姆傲慢地耸了耸肩，踏着强而有力的步伐离去。

（为什么这些家伙可以活得这么没有尊严啊。）

达鲁姆・卢只能一边啃着臭肉干，一边深深叹了一口气，借此发泄怒气。

２

两天后。

我们抵达北之聚落的第五天晚上，有人闯入了关着兹罗・孙的扎扎聚落。

那是大家熟睡的深夜。达鲁姆・卢轮流休息，听到雷的男人们大吼的声音，吓得跳了起来。

「有可疑人士！城里的人潜入了！」

接着，草笛的尖锐音色响彻云霄。每户人家的门都打开了，可以感觉到猎人们冲出家门的气息。

达鲁姆・卢和在一旁待命的卢堤姆家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拉开身后的门。

好几个蹲在黑暗中的身影吓得站了起来。达鲁姆・卢一边探查周遭的气息，一边用菾菜叶点亮烛台。

兹罗・孙、狄咖、杜多——三个人的手脚都被绑了起来，钉着木板的窗户也没有异状。达鲁姆・卢的工作就是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要待在这些家伙的身边，继续监视和护卫他们。

「发……发生什么事了？」

狄咖用颤抖的声音这么问。

「有人潜入聚落了。」达鲁姆・卢只这么回答。

下一瞬间——兹罗・孙开始用奇妙的声音呻吟。

「是杰诺斯的贵族……贵族们要来抢回我了！」

「喂，兹罗・孙——」

「我受够了！我只是听从父亲的命令罢了！如果这样有罪，就剥了我的头皮吧！我要把灵魂归还给森林！」

他疯狂地大吼大叫，用头猛撞墙壁。他白天的时候就像个活尸，现在却疯狂成这副模样，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住手！你接下来就要接受审判了！」

卢堤姆家的猎人慌忙地压制住兹罗・孙的身体。

「达鲁姆・卢，帮我一下。把他的身体绑在柱子上吧。」

「好。」

虽然兹罗・孙现在变得骨瘦如柴，不过他本来可是个不输给东达・卢的壮汉。就算他现在变得如此瘦弱，要压制住他还是得费上一番功夫。虽然他们两人合力将他巨大的身躯绑在柱子上，还用布卷成一团塞进他的嘴里，避免他咬到舌头，不过，他还是像一头中了陷阱的奇霸兽，疯狂地挣扎了一阵子。

「我受够了……为什么我们得遇到这种事……」

狄咖开始潸然泪下。看到他的模样，达鲁姆・卢再次燃起怒火。

「事到如今，你还在感叹什么。你们犯下了这么多罪行，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吧？」

「可是……我们只是遵从孙家的规矩啊……」

他的表情和声音简直就像个孩子。这个男人真的跟自己同年，而且，他过去还是族长的继承人吗？达鲁姆・卢感到更加愤怒。

狄咖是达鲁姆・卢最无法忍受的人。比起平时眼神死气沉沉，总是心不在焉的兹罗・孙，或是表情阴沉，沉默寡言的杜多，达鲁姆・卢最无法忍受这个老是哭哭啼啼的狄咖。

「就是因为孙家的规矩有错，你们才会被当成罪人。你们瞒着同胞，破坏摩尔加的恩惠，没有尽到猎人的职责，本来应该要被处死。」

「可是……定下规矩的人是札特・孙……我们只是遵从他的命令罢了……」

「所以——」达鲁姆・卢说到一半，闭上了嘴巴。

他心中似乎有什么想法。

达鲁姆・卢弯下膝盖，窥视狄咖哭泣的脸庞。狄咖慌忙垂下视线，想要躲开达鲁姆・卢的视线。

「孙家的前任家主啊，你真的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疑问吗？你对札萨和杜姆这些眷族隐瞒真心，犯下许多罪行，你真的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问题吗？」

「因……因为那就是我们的规矩啊……」

「那是札特・孙制定的错误规矩。你们应该也很清楚，那跟森边的规矩大相径庭吧？」

「可、可是……本家的家人和分家的血亲，大家都遵从这个规矩……自己最亲近的人们都遵守着这个规矩，我怎么可以背叛他们……？如、如果其他人知道我们打破森边的禁忌，所有血亲说不定都会被剥皮哦……？我们只能选择遵守札特・孙的规矩……」

愈听他说，达鲁姆・卢愈觉得愚蠢。

尽管如此，奇妙的感觉依然在达鲁姆・卢的胸口扩散开来。

（这些家伙是愚蠢又脆弱的卑鄙小人。分家的人们虽然失去了生存的希望，为了守护自己和家人，他们还是遵守着札特・孙的规矩——不过，这些家伙却更加自甘堕落，嘲笑其他认真猎捕奇霸兽的氏族。父亲东达他们认为本家的人们需要接受剥夺氏族的惩罚，这样的判断绝对没有错。）

不过——对于孙家的人来说，这是绝对的规矩。

森边居民认为森边的规矩至高无上，孙家的人也认为孙家的规矩至高无上。如果不去思考善恶，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不同呢？

如果——

如果我生在孙家，会有什么下场呢？

如果我跟狄咖处于相同的立场，会有什么下场呢？

十年前，札特・孙还是拥有绝对权力的族长。如果达鲁姆・卢是札特・孙的孙子，是茲罗・孙的不肖子，如果他是在那群死气沉沉的血亲包围下长大，他还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一个人吗？如果他能拥有这样的自信，他敢反驳札特・孙，认为自己才是正确的吗？他能质疑札特・孙的教诲吗？他能坚信父亲东达・卢的教诲，毫不怀疑吗？

达鲁姆・卢不知道。

然后——

法家的爱・法和明日太又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呢？

如果爱・法生在孙家，她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如果孙家人收养了明日太，他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呢？达鲁姆・卢忍不住这么思索。

那些人公然违背森边的习俗。身为女人，却想要成为猎人，还把异国人当作家人，甚至在驿站城市做生意——就算没有触犯森边的禁忌，他们依然违背了习俗。所以，札扎、东姆、吉恩和贝姆等氏族的人才会对法家的行径提出异议。

不过，法家的人依然没有改变自我。他们想要以森边居民的身份过着正确的生活，却违背森边的习俗，还想要为森边带来恩惠——他们走在这样错综复杂的道路上。

（如果是那些家伙，他们说不定——会坚信自己比札特・孙更正确，贯彻自己的道路？）

如果没有法家的双亲，爱・法说不定也不会成为如此高傲的人。

不过，爱・法拥有独自活下去的力量。至少，她拥有不畏惧孤独的坚强。而且，她傲慢地认为自己的心情比森边的习俗还重要。如果是爱・法，她或许会挤出勇气，反抗恶贯满盈的祖父和愚钝的父亲。

然后，还有明日太。

如果那位苍白的炉灶掌管人成为孙家的家人，事情会变得如何呢？

说不定，他被捡回家的那天晚上就会口出狂言，惨遭杀害。不管他的心情有多么坚强，他都没有力气挥舞刀子。

不过——至少，他不会为了恶贯满盈的孙家赚取铜币。说不定，他会让那位来路不明的长女、小儿子和泰伊・孙成为自己的伙伴，从内部毁灭孙家。达鲁姆・卢忍不住这么想。

（这就是我和他们之间的差异——吗？）

在烛台的火光下，达鲁姆・卢茫然地思考。

狄咖依然别过脸，全身颤抖。由于达鲁姆・卢一直瞪着他，他才会感到畏惧吧。达鲁姆・卢的胸口涌出一股不同于愤怒的激情。

（如果这家伙生在卢家，说不定会成为像我这样的人。如果我生在孙家，说不定也会露出这种丑态。）

达鲁姆・卢闭上眼睛，将差点吐出的沉重气息吞进肚里。

自己很弱小。

自己拥有的力量，全都是别人赋予他的。

当然，这并不是错误的力量。为了家人、为了卢家、为了森边——他希望未来也能正确地使用这份力量。

不过，这一定是卢家的力量。如果卢家灭亡，这份力量也会跟着消失。

就算失去所有家人，爱・法的力量也不会消失。爱・法一定将身为法家的人、身为森边居民的力量，化为自己的力量。

明日太也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和故乡，却在这样的异乡发挥自己的力量。这是达鲁姆・卢所没有的坚强和力量。这就是自己和他们之间的差异。所以，他们才会如此坚强——自己才会如此软弱。

（……就算如此，我怎么能绝望呢！）

达鲁姆・卢用拳头大力地敲打铺着毛皮的地板。

狄咖发出「呜咿」的悲惨哀号。

那一晚，时间缓慢地流逝，让人难以忍受。

３

过了十天之后，达鲁姆・卢才回到卢家聚落。结果，他竟然在北方聚落待了半个月以上。

明天，他们将在城下镇与贵族进行第三次会谈。达鲁姆・卢也会以护卫的身份与族长们同行。

他心想「正合我意」。如果那些贵族敢胡闹，他就要用刀子回报对方。达鲁姆・卢的心中没有一丝迷惘。

（话说回来，法家的明日太……他当初说得那么了不起，竟然被贵族女孩拐走，真是个粗心的男人。）

卢家广场正在举办晚餐会，达鲁姆・卢的心中却充满这样的想法。

广场上铺了好几张巨大的垫子，聚集了许多非亲族的人。除了族长家的扎扎和萨乌帝、卢家的眷族卢堤姆和雷、负责见证族长们决定的佛和贝姆、大罪人孙家本家的人们——还有法家的爱・法和明日太。

明日太从贵族手中被救出来，已经是五天前的事情了。达鲁姆・卢在北方聚落听说了这件事。他听说明日太被贵族掳走，爱・法等人救了他。

在这段期间，达鲁姆・卢一直怒火中烧。虽然他已经对明日太本人发泄过怒气，心情却依然没有好转。

明日太不知道达鲁姆・卢的愤恨，努力地分配料理。达鲁姆・卢吃着这些料理，喝着水果酒。此时，有人从旁边呼唤他。

「不好意思……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他回过头，发现本来坐着弟弟路多・卢的位子上，站着一位战战兢兢的女性——是希拉・卢。

希拉・卢是分家的长女。达鲁姆・卢的父亲是东达・卢，而希拉・卢是东达・卢弟弟的女儿。达鲁姆・卢沉默地歪了歪头，希拉・卢便露出一抹脆弱的微笑。

「那个……路多・卢抢走了我的位子。」

他望了过去，路多・卢和菈菈・卢正夹着希拉・卢的弟弟信・卢，像小孩子一样嬉闹着。这场宴会真的热闹非凡。

「真是个轻浮的家伙。如果你觉得他很碍事，就直接跟他说啊。你不用顾虑那种粗鲁的家伙。」

「……这样啊……」

希拉・卢露出更加脆弱的表情，双手紧紧交握。

看到她的模样，达鲁姆・卢终于恍然大悟。

「啊，就算对方是个粗鲁的家伙，你也不太想对本家的人抱怨吧？既然如此，我去帮你把他拖过来。」

「不……不是这样的。」

希拉・卢的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表情。

达鲁姆・卢再次歪着头，询问「那是什么意思」之后，坐在他身旁的祖母蒂多・敏・卢开口了。

「希拉・卢，你要站到什么时候？随便找一个位子坐下吧。大家都随意移动了，你不用顾虑。」

蒂多・敏・卢说得没错，丹・卢堤姆和劳・雷等人也移动到方便取用目标料理的位置。明日太、爱・法和纪芭・卢也移动到兹罗・孙他们身边。大家已经随意移动，所以一开始的座位顺序已经变得乱七八糟了。

尽管如此，希拉・卢依然望着达鲁姆・卢，悲伤地笑着。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你想坐就坐吧。」

听到这句话，希拉・卢终于在原地屈膝坐下，悲伤地叹了口气。

达鲁姆・卢喝着水果酒，他依然搞不懂这个女人。

「请问……北之聚落的餐点如何呢？」

「难吃死了。」

达鲁姆・卢一边回答，一边咬着奇霸肉，肉上包覆着奇妙的外衣。这道肉品美味到让人恨之入骨。

「这样啊。」希拉・卢虚弱地微笑，陷入沉默。这让达鲁姆・卢突然想到，希拉・卢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他苦恼的人。

收获之宴的那天晚上，达鲁姆・卢在比力气时输给爱・法，将心情发泄在明日太身上——那天晚上，达鲁姆・卢的心中掀起波澜，他和希拉・卢交谈时，不小心透露出自己连家人都没有说过的烦恼。

（我很弱……太弱了！）

（说不定我跟那些倚靠家族的权势，堕落至极的孙家人一样软弱。）

达鲁姆・卢背对着宴会的灯火，吐露出这样的丧气话。

（没有这回事！）希拉・卢这么说，紧紧抱住达鲁姆・卢的背。希拉・卢的声音带着哭腔。自从那天晚上之后，达鲁姆・卢就没有再和希拉・卢好好交谈过。

希拉・卢一定很担心达鲁姆・卢在北方聚落是否找到了答案，才会像这样接近自己吧。达鲁姆・卢的心中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为了掩饰这股心情，他再次喝下水果酒。

「……虽然跟我想象的答案有些不同，不过，我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听到达鲁姆・卢这么说，希拉・卢讶异地瞪大眼睛。

自己的发言太唐突了吗？达鲁姆・卢本来就不擅长说话。如果对方是年轻女孩，他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过，希拉・卢的表情变得开朗了一些，她这么回答：

「这样啊。如果这样能稍微减轻你心中的负担，那就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就算我知道自己软弱的原因，我依然很软弱。」

「不，知道原因和不知道原因，有很大的差别。达鲁姆・卢一定没问题的。」

「……不过，我可能只是自以为知道原因罢了。」

达鲁姆・卢粗鲁地这么回答后，希拉・卢露出了宛如母亲般的微笑。

「绝对没有这回事。达鲁姆・卢，请相信自己的力量。」

希拉・卢应该比自己小一岁，不过，她有时候会露出这种成熟的表情。身为长女，她必须养育三个弟弟，这样的她果然相当坚强。达鲁姆・卢感到有些不甘心，粗鲁地咬下一块烤波糖。

此时——下座的区域开始骚动了起来。

仔细一看，过去曾是孙家幺女的那位娇小女性站了起来，大声怒骂着周遭的人们。

然后，那位女性缓缓地转过身，跑向黑暗之中。

明日太慌忙追了上去，爱・法也紧追在后。这样的光景让达鲁姆・卢感到更加焦躁。

「那个笨蛋，她完全没有在反省吗？」

明日太不经大脑思考就展开行动，爱・法出手相救。这样下去，只会重蹈覆辙。

达鲁姆・卢站起身，想要追上去斥责那个粗心的家伙。不过，格拉夫・扎扎和米达也站了起来，开始追在爱・法一行人的身后，他只好坐回原位。

此时，希拉・卢悄悄地对他微笑。

「达鲁姆・卢，你无法对弱者置之不理呢……我打从心底感谢你过去救了信・卢。」

「你到底要重提多少次这种陈年往事啊。」

达鲁姆・卢又喝了一口水果酒。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焦躁，他右脸的旧伤开始发烫。这道旧伤就是他救了信・卢时受的伤。

「而且，我并不是在担心法家的明日太。我是在气那家伙轻率的举动，给周遭的人添了麻烦。」

「这样啊……不过，关于前几天那件事，责任并不在明日太身上，而是在信・卢他们吧。我听说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说，如果那家伙没有跑去驿站城市做生意——」

达鲁姆・卢本来想这么说，最后又把话吞了回去。

虽然现在他们与贵族对立，情势紧张，不过，当初同意法家在驿站城市做生意，还派护卫保护他们的人，正是东达・卢。而且，信・卢和路多・卢等卢家的猎人，没有尽到护卫的责任。

虽然达鲁姆・卢白天时对明日太发怒，不过仔细想想，他们才应该被法家人责备。

（……真是个可恨的家伙。）

不过，尽管如此，法家的明日太应该多为自己着想。

如果没有明日太，爱・法就无法继续生活下去。只要观察他们，就能知道这一点。如果失去明日太——爱・法一定会失去活下去的希望。光是想象爱・法那双坚强又闪耀的双眸被绝望覆盖，达鲁姆・卢就觉得快要发疯了。

（可恶！我明明发誓不再插手，为什么还要这么烦恼啊！）

他将手伸向装着水果酒的土瓶。此时，有人从旁边将手叠在他的手上。

「达鲁姆・卢，一直喝酒对身体不好。你也要吃点东西。」

希拉・卢相当担心地望着自己。

达鲁姆・卢挥开她纤细的手指，抚摸着右脸颊。

「不用你说，我也会吃。这点酒还不会让我醉倒。」

「不过，你已经喝掉第二瓶水果酒了。你喝酒的速度比平时还快吧？」

达鲁姆・卢板着脸，搔了搔头。不过，他右脸颊上的旧伤却开始隐隐作痛，仿佛在同意希拉・卢说的话。

达鲁姆・卢连抱怨都嫌麻烦，他将手伸向那块包着奇妙外皮的肉。每个人都对那块肉情有独钟，只剩下一点点。

「……那道料理的味道如何？」

「美味到让人火大……那家伙说不定真的会使用魔法迷惑人心。」

「哎呀。」希拉・卢的嘴角微微上扬，细长的眼睛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我和凌奈・卢也负责掌管炉灶，所以你不需要担心……那块奇霸肉排是我炸的。」

「什么？」达鲁姆・卢惊呼。

「这块肉排的面衣颜色比其他肉排深吧？我浸在奇霸兽脂肪的时间太久了。虽然明日太说没有问题，不过听到达鲁姆・卢这么说，我终于放心了。」

希拉・卢这么解释，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与平时判若两人。

达鲁姆・卢咀嚼着美味到让人火大的肉，再次抓了抓头。

「你也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啊。」

「欸？我当然也会笑啊。」

「……你平时只会哭丧着一张脸吧。」

「哎呀，我不记得自己曾在你面前流过泪啊。」

「怎么可能。你总是——」

达鲁姆・卢正要这么说，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最后一次看到希拉・卢哭泣的脸庞，或许是在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虽然他们不知不觉变得疏远，不过，达鲁姆・卢和希拉・卢都是生活在卢家聚落的血亲。他们小时候没有男女之别，会一起在这里玩耍，也会帮忙大人的工作。

（这么说起来，明日太被掳走的时候，凌奈和希拉・卢负责掌管摊位的工作。）

如果达鲁姆・卢认识的希拉・卢真的负责了这样的工作，她绝对无法胜任。

而且，不管他怎么回想，他都不记得希拉・卢曾经露出如此开朗、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笑容。

（……人是会改变的。）

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改变呢？

他发现自己心中有着意想不到的弱点，他苦恼着不知道该选择哪一条正确的道路——最后，究竟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他呢？达鲁姆・卢完全无法想象。

（我也会改变吗……就像希拉・卢一样。）

当达鲁姆・卢这么思索的时候，希拉・卢微微红了脸，低下头。就算两人是血亲，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脸，还是太没礼貌了。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希拉・卢怯生生地抬起头，这么开口。

「达鲁姆・卢，明天请多加小心……我会等待你平安归来。」

「好。」达鲁姆・卢点了点头，将剩下的肉抛入口中。

虽然夜色已深，不过，这场宛如宴会的晚餐会，似乎还没有结束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