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森林边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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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森林边的客人
1
然后,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黑之月二十一日,米凯尔和麦伊姆将要以客人的身份,来到森边聚落。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顺利结束驿站城市的生意。我压抑着雀跃的心情,这一天也拼命工作。
我们刚度过开店时的第一个高峰,一位稀客就出现在我们面前。达雷姆伯爵家的料理长——扬久违地造访我们的摊位。
「明日太阁下,好久不见。」
「啊,扬,好久不见。今天有什么事吗?」
扬的年纪比米凯尔大,是一位骨瘦如柴的中年男性。虽然他的个性相当拘谨,不过在料理这方面,他怀抱着非比寻常的热情。
扬恭敬地行了一礼后,指向站在他身后的两位女性。
「今天开始,将有新人在摊位工作,所以我提早下来驿站城市。我想先跟明日太阁下打声招呼。」
她们看起来都很年轻,气质高雅,一看就知道是城下镇的居民。其中一位女性的身高较高,表情看起来相当正经;另一位女性的个子娇小,表情有些强势。前者和我年纪相仿,后者感觉比我小了两三岁。
「这位是雪莉雅,她本来在伯亞思大人家里担任侍女。这位是妮可拉,她从今天开始要在达雷姆伯爵家工作。」
年长的女性叫做雪莉雅,年少的女性叫做妮可拉。雪莉雅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妮可拉则板着一张脸,两人分别向我打招呼。
「我是森边居民,法家的明日太。请多多指教。」
虽然这么说,不过,我连在杨的摊位工作的人的名字都不晓得,只有在发表新料理的时候,我才会去杨的摊位。我本来以为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太深的缘分,不过,雪莉雅却说出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明日太先生……爱・法大人最近身体还好吗?」
「欸?你怎么会知道爱・法的名字?」
「是的……其实,伯亞思大人和爱・法大人去托兰伯爵家接明日太先生的时候,我曾经在达雷姆家的宅邸中,跟爱・法大人说过一次话。」
雪莉雅这么陈述的同时,不知为何,她的脸颊染上红晕。
「爱・法大人一定不记得我的名字和模样了吧……不过,我每天都会向西方神祈祷,希望爱・法大人身体健康。」
「这样啊。谢谢你。」
不管怎么说,如果她对爱・法抱持着好感,那就太好了。
我将摊位交给雅米儿・雷看顾,再次站到杨他们的面前。
「这么说起来,今天米凯尔和他的女儿麦伊姆要来森边的家里拜访。」
「什么?米凯尔先生为什么要去明日太先生家?」
「呃,说来话长,简单来说,那位叫做麦伊姆的女孩对我的厨艺很感兴趣。米凯尔只是不情不愿地陪她一起来。」
「这样啊……米凯尔阁下要拜访明日太阁下啊……」
杨也认识米凯尔当厨师时的模样。我们曾经在摊位前见过一次面。回想起来,杨会对我敞开心房,也是因为与米凯尔相遇。
「米凯尔阁下真的是个了不起的厨师。『白衣少女亭』虽然规模不大,却是一间质量极高的餐厅,米凯尔阁下在那间店担任料理长很长一段时间。」
杨这么说着,苦恼地叹了口气。
「托兰伯爵却看上了他,让他沦落至此……竟然砍断厨师的手筋,为什么有人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呢?我无法理解。」
「就是说啊。我也有同感……这么说起来,米凯尔是多久以前遭逢横祸呢?」
「大概是在五年前。我当时就认为,米凯尔阁下的厨艺在城下镇中,可以排进前三名。」
五年前——米凯尔被赶出城下镇后,就一直待在托兰领地的烧炭小屋工作吗?
在《玄翁亭》第一次见到米凯尔的时候,他大白天就喝得烂醉。他还大吼大叫,说如果想当厨师,就不该待在杰诺斯这种地方。这样的米凯尔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养育年幼的女儿呢——我这种年轻人甚至无法想象。
「如果那位小姐有接受米凯尔先生的指导,她的厨艺一定相当高超吧。那位小姐还年轻吗?」
「是的,她今年似乎才十岁。」
「这样啊。由于托兰伯爵家的前任家主遭到处刑,米凯尔先生才会下定决心,正式将女儿培育成一位厨师吧。真期待她未来的发展。」
然后,杨先生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对我低头行礼。
「为了不输给那位小姐,我也会努力工作。那么,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不,谢谢你特地跑一趟。」
我回到『奇霸肉波糖卷』的摊位。
此时,莉蜜・卢待在隔壁的『奇霸堡』摊位,她开口呼唤我。
「明日太,刚刚那个人是城下镇的厨师吧?」
「嗯,他是达雷姆伯爵家的料理长,叫做杨。跟他在一起的女孩们好像是今天开始在摊位工作的新人。」
「这样啊。那位女性的表情看起来好悲伤哦。」
「欸?你是指那位高个子的女生吗?」
「不是啦。是另一位娇小的女生。」
那位妮可拉直到最后都没有开口说话。
我只觉得她是一位个性强势的女孩,不过在莉蜜・卢的眼中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毕竟我这个人的眼力相当不可靠,莉蜜・卢的印象一定比较正确吧。
「不过,人生本来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嘛……啊,雅米儿・雷,不好意思,让你一个人忙。」
「这没什么。有三位客人没有抽签,你可以把他们的份拿走吗?」
「好的,我知道了。」
我们准备的签数与料理的总数相同,如果有客人没有抽签,就必须把他们的份拿走。特别料理『奇霸堡排』还剩下十五个左右。
「啊,是塔拉!哇,欢迎光临。」
「啊,是莉蜜・卢!好久不见!」
都拉的父亲的掌上明珠——塔拉走了过来。
不用说,当莉蜜・卢获准在驿站城市做生意时,最开心的人就是塔拉了。她笑嘻嘻地站在摊位与摊位之间。
「我今天要买很多东西,所以带了篮子过来哦!我看看,我要五个波糖卷、两份奇霸堡排和两份奇霸肉包,还要一个咩姆烧肉!」
「呜哇,你真的要买很多东西耶。」
「嗯!我要买给塔拉和爸爸、布店的叔叔、锅子店的叔叔、米西儿婆婆,还有旅社的叔叔。他们说他们抽不开身,要我帮他们买!爸爸和锅子店的叔叔说他们要吃两个波糖卷哦!」
「这样啊。真的很谢谢你。你要抽『奇霸猪排三明治』的签吗?」
「我要全部抽完!爸爸他们一定想要抽两次,所以才会买两个波糖卷哦!」
不过,『奇霸堡排三明治』的中奖概率只有十三分之一。她买十份料理,可以抽到几张中奖签呢?这就要看塔拉的运气了。
「希望你可以抽到!」莉蜜・卢笑着递出木筒。
「这是爸爸的份!这是锅子店叔叔的份!」塔拉活力十足地这么嚷嚷,不断抽出木棒。光是看到这幅情景,就让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真是温馨的画面。
不过,她迟迟没有抽到中奖签。直到最后的最后,命运女神才对塔拉露出微笑。
「这是米西儿婆婆的份!」她抽了十次,第十次的木棒上终于出现红色记号。
塔拉瞬间愣了一下,然后大喊「太好了!」,跳了起来。
「太好了。不过,塔拉,这样你没有份可以吃耶。」
「不会啦!米西儿婆婆说她比较喜欢吃奇霸烧肉,而不是油腻的奇霸三明治,如果她抽到的话,就会让给我吃!」
「这样啊?那太好了!」
莉蜜・卢也跟着一起跳来跳去。
这幅温馨的画面,让我差点融化。
「那么,你那一份『波糖卷』就换成『奇霸堡排三明治』吧。这样就要三枚红铜币,可以吗?」
「嗯!拜托你了!」
于是,我开始制作自己负责的四份『波糖卷』。
其他摊位也陆续完成料理,塔拉准备的草笼里装满了热腾腾的餐点。
「啊,对了!明日太,你不是要告诉塔拉那件事吗?」
听到莉蜜・卢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
塔拉一脸疑惑地交互望着我和莉蜜・卢。
「怎么了?你们要跟塔拉说什么?」
「嗯,其实今天有两位托兰的熟人要来森边聚落。」
「这样啊!真好,塔拉也想去!」
「塔拉之前也这么说过吧。所以,我想先告诉你一声。」
塔拉歪着头,似乎不太理解。
「不,之前是因为我们跟贵族之间的关系尚未稳定,所以太危险了,我们不能招待你来森边。不过,距离那件事已经过了一个月,状况也有所改变了……塔拉,你还想来森边玩吗?」
「嗯!……不过,妈妈他们应该会说不行吧。」
「是啊。虽然已经没有特别危险的事情了,不过奇霸兽和懞獸还是潜伏在森林里,所以这里不是可以轻松来玩的地方。」
我弯下膝盖,从正面凝望着塔拉娇小的脸庞。
「不过,只要搭乘货车来往两地,路上就不会有危险。而且,奇霸兽和懞獸不会在白天出现在法家和卢家附近,所以不会有任何危险。所以,接下来就要看塔拉的妈妈是否能放心让你出门了。」
「嗯……」
「所以,我们从现在开始一点一点地讨论,看看塔拉将来能不能跟都拉的父亲一起来聚落玩。这一个月以来,森边居民和城里的居民感情变得相当好,只要我们再稍微信赖彼此,塔拉就可以来森边玩了。」
「嗯。」塔拉点了点头。她的眼里闪烁着理解的光芒,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定。
直到几个月前为止,塔拉也是畏惧森边居民的城里人。她应该知道周遭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担心。

「今天要来森边的是一位比你稍微年长的女孩,还有她的父亲。你可以跟爸爸和妈妈说,连这样的人都会造访森边聚落吗?听到你这么说,大家一定会更放心。」
「嗯,我知道了。明日太哥哥,谢谢你为了塔拉做这么多。」
「不,我和莉蜜・卢也想招待塔拉来森边。对吧,莉蜜・卢?」
「嗯!这么一来,莉蜜也想去塔拉家玩。」
塔拉开心地露出微笑。
「如果可以成真,我会很开心。」
「我也是。」
「嗯。」
「嗯。」
森边少女和驿站城市的少女凝望着彼此,眼睛闪闪发亮。
大人们也应该像这样好好地凝视彼此。
我并不是想看到森边的猎人和驿站城市的人们和乐融融地携手合作的模样——卡谬尔・佑旭曾经这么说过,不过,我想要看到这样的景象。森边和驿站城市都有我重视的人们,对我来说,这样的结果才是最棒的。
2
我们结束摊位的工作,开始收拾善后时,米凯尔和麦伊姆依约在下二刻前来找我们。
「明日太,今天要麻烦你了!」
麦伊姆红着脸,深深一鞠躬。她纤细的手上提着一个巨大的皮革包包。
那个包包的形状就像一个小型行李箱。虽然看起来很老旧,不过金属的扣环和提手相当气派。
「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那个包包里装的是厨具吗?」
「是的,这是家父让给我的。」
她的父亲米凯尔今天也板着一张脸。
如果要举办板着脸大赛,这个米凯尔和米拉诺・马斯一定会成为城里的代表。他跟森边的代表人物东达・卢和格拉夫・札札应该会有一场精彩的对决。
「那么,你们可以先坐在板车上等我吗?我之后还要去采买和换钱……米凯尔,你也请过来。」
米凯尔沉默地跟在我的身后。
女孩说她想参观我在森边聚落烹调料理的模样,不知道女孩的父亲是怎么想的。他没有大力阻止女孩,不过也没有表现出开心的模样。
「一开始要去卢家聚落吧?」
「嗯。卢家是森边族长家的氏族。大家都很期待麦伊姆的到来。」
「是!我会努力不让他们失望!」
麦伊姆的双眸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坐上货架。
她究竟会用奇霸兽的肉做出什么样的料理呢?光是想象,我的胸口就宛如恋爱中的少女般,小鹿乱撞。
然后,我们平安抵达卢家聚落。
就我所知,只有极少数的城里人曾经踏入森边聚落。卡谬尔・佑旭、他的弟子雷托、以客人身份被招待到法家的修米拉尔、住在卢家聚落的季达和巴尔夏——大概就这些人吧。
除此之外,十年前和几个月前,分别有以西姆为目标的商团和伪装成商团的集团踏入森边,不过他们没有前往聚落,而是前往森林深处。还有,有人潜入了兹罗・孙等人被囚禁的扎扎聚落,莉芙蕾雅和桑久拉也为了与我交谈,而来到卢家聚落的入口。不过,这些应该都不算数吧。
不管怎么说,森边聚落招待城里人来作客,这绝对是史无前例的状况。
尽管如此,当托兰伯爵家引发骚动时,卡谬尔・佑旭和雷托就频繁地造访森边,现在还有季达等人与我们同住,所以卢家聚落的人们应该已经多少习惯了。我拉着货车的缰绳,踏入广场后,分家的女人们也一如往常地向我打招呼。
「我们到了。这里就是卢家聚落。」
我在本家后方的炉灶小屋前这么宣告。
麦伊姆从货车下来后,「呜哇……」地环顾四周。
「好厉害……真的在森林里呢。」
「嗯。不过,这附近没有奇霸兽会吃的果实,所以不用担心。」
此时,米雅・雷妈妈笑着走了过来。
「明日太,辛苦你了……欢迎来自城里的客人来到卢家。我是卢家本家的家主东达・卢的伴侣,米雅・雷・卢。虽然我没办法用太有礼貌的方式招呼你们,不过,欢迎你们。」
「初、初次见面!我是托兰的麦伊姆,这位是我的父亲米凯尔。」
麦伊姆低头行礼,米凯尔则是缓缓地缩起下颚。米雅・雷妈妈依然笑着,轮流望着两人。
「你们身上没有带着钢制刀具吧。那个大行李里面装的是食材吗?还是刀具?」
「啊,那是烹调用的刀具和汤匙。」
「那么,就先交给我保管吧,我帮你们拿进炉灶房。森边的习俗是不能让客人带着刀具进家里。」
这是森边的习俗,不过我和爱・法已经不用遵守了。麦伊姆瞬间露出不安的表情,不过,她没有多说什么,将皮袋交给米雅・雷妈妈。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女孩……来,我带你们去炉灶房。请往这边走。」
在米雅・雷妈妈的带领下,麦伊姆和米凯尔走向炉灶房。这段时间,我们卸下行李,开始清洗脏掉的铁板和铁锅。
今天卢家的成员有凌奈・卢、莉蜜・卢、梓妃、茉伦・卢堤姆四人。由于中间隔了一天,除了莉蜜・卢之外,其他人的阵容都跟前天不一样。
再加上我们店里的成员,也就是我、楚儿・帝恩、雅米儿・雷、莉依・斯多拉四人,还有米雅・雷妈妈和希拉・卢,炉灶房就挤满了人,所以巴尔夏没有参加。
凌奈・卢一脸严肃地喃喃自语:「终于要开始了。」
莉蜜・卢雀跃地喊着:「好期待哦!」
除了楚儿・帝恩有些紧张之外,其他人几乎都跟平时没有两样。尤其是梓妃和雅米儿・雷,她们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么,我们先来处理明天要用的食材,大家稍等一下哦。」
我踏进炉灶房后,麦伊姆对我投以热情的视线。
不过,她的眼里没有我,而是我从粮库搬来的奇霸兽肉块。
「……那就是奇霸兽的肉啊。」
「嗯,这是母奇霸兽的半身。公奇霸兽的脾气暴躁,很难毫发无伤地捕抓到它们,所以商人大多会使用母奇霸兽。」
我将被切成两半的半身肉块轻轻放在工作台上。这是块没有肋骨和背骨的肉块,大约有二十公斤。
由于脚还连在上面,我必须先将脚切下来。这是我和楚儿・帝恩的工作。
其他女人已经默默地开始进行自己的工作。由于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就算我不一一做出指示,大家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在这之中,麦伊姆只注视着我。
「为了明天早上工作时方便处理,我先将它切成各个部位。」
我一边说明,一边将加喀尔产的切肉刀插进肉里。
「奇霸兽的肉,每个部位的味道和硬度都大不相同。背部和胸部的肉脂肪分布均匀,可以切成薄片,做成烧烤料理。脚上的脂肪都集中在同一个地方,所以通常会做成汤品,或是切碎后使用。」
「原来如此。那么,我在摊贩吃到的肉,就是背部和胸部的肉咯。」
「嗯。因为摊贩不会贩卖汤品,所以是这样没错……这么说起来,麦伊姆有吃过卡龙身体的肉吗?我还没有吃过,所以没办法跟奇霸兽的肉做比较。」
「是的。我没有吃过卡龙身体的肉。我们只会使用卡龙的腿肉,或是奇谬鸟的去皮肉。」
她的回答大致在我的预料之中。虽然现在只要拿出铜币,就能买到任何食材,不过,卡龙身体的肉和奇谬鸟带皮肉的价格相当昂贵,所以目前还没有正式流通于市面上。
这么一来,麦伊姆就没有使用过油脂丰富的肉了。我开始担心她是否能好好烹调奇霸兽的肉。
(不过,这个女孩应该没问题吧。毕竟她有接受米凯尔的指导。)
当我这么思索的时候,大家已经完成前置作业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流畅。
接下来,卢家的人们也加入我们,开始进行学习会。在这个时间点,我和麦伊姆会各自展现自己的厨艺,不过,果然还是应该由我先开始吧。
「那么,今天就来复习一下『罗勒堤诺』吧。从下一期开始,我打算把《奇谬鸟尾巴亭》的工作分配给卢家。」
「好的,谢谢。」
希拉・卢静静地低下头,眼神中带着一抹严肃。凌奈・卢也跟着低下头,不过她没有说话。
为了迎接麦伊姆的到来,这两个人果然绷紧了神经。在卢家之中,她们是最热衷于提升厨艺的人。
「这个料理是我卖给旅店的料理。我会把奇霸兽肉切成小块,用堤诺叶包起来炖煮。汤汁是以塔拉帕为基底。」
「是的。这道料理跟那个奇霸兽堡的料理不同吗?」
「嗯。虽然制作方式有些相似,不过就料理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哦。」
为了试吃,我准备了麦伊姆的份。其他人则是为了练习,各自开始制作『罗勒堤诺』。
卢家的女人们打算多做一些,分给晚餐吃。我转头望向负责掌管这个场面的米雅・雷妈妈。
「不好意思,这是一道使用绞肉的料理,东达・卢和吉萨・卢可以接受吗?」
「没问题。你说的罗勒堤诺,就是那道充满汤汁的料理吧?那就跟汉堡排沉在汤汁里一样嘛……而且,我认为我们家的家主们也已经知道切碎的肉有多美味了。因为,用一般的烹调方式煮出来的肉,和像汉堡排一样切碎的肉,味道完全不同。」
「这样啊。那就好。」
「而且,最近我们家的晚餐,肉类料理通常会分成两种以上。如果再加上一道厚切肉排,他们就不会觉得下颚和牙齿没有运动到,家主们也会更满足地享受晚餐吧。」
由于她已经同意,我便开始专心制作『堤诺卷』。这道料理没有使用什么新奇的食材,所以很适合让麦伊姆试吃。
「那么,我们先来处理食材吧。把奇霸腿肉和切块时剩下的碎肉、骨头上的肉,用切肉刀切成小块。」
「好的。」
「切完肉之后,把盐、皮果叶和切碎的咩姆混在一起,仔细揉捏到有粘性为止。接着,把堤诺放进大量的水里煮,煮的时候要在水里加盐。分量大概是水的一%——不,百分之一左右就可以了。」
「为什么要在水里加盐呢?」
「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蔬菜的营养流失,还有让蔬菜的颜色保持鲜艳……不过,这是我的故乡流传下来的做法,我不知道对堤诺是否有效。在我的故乡,大家认为这个方法对绿色蔬菜都有效。」
「明日太,你是从外地来的吧。」
麦伊姆的眼眸闪烁着难以压抑的好奇心,这么开口。
「光是听到你是从其他大陆来的厨师,我就感到兴奋不已。能遇到明日太这种拥有不可思议技术的厨师,我真的很幸福。」
「哈哈,希望我能为你带来正面的影响。」
「不,现在明日太的存在对我来说,已经是无可取代的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感到相当难为情。
凌奈・卢的视线让我有些吃不消。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用严厉的眼神望着我,不知道是不是对麦伊姆怀抱着竞争意识。
我忍耐着她的视线,进行下一个步骤。
「等堤诺煮好之后,记得要小心别烫伤,同时把硬芯切掉。然后用木匙将刚才的食材整理成圆柱状,再放进去。原则上是按照旅店贩卖的分量来制作。」
肉的分量是一百二十公克,市价是三枚赤铜币。听说这道料理在《奇谬鸟尾巴亭》里是最畅销的。
「接着用堤诺把食材包起来,然后用菲巴哈的蔓草绑好。」
「用绳子把料理绑起来吗!我有听说过城下镇里也有这种调理方式。」
「嗯,因为不把这玩意儿用绳子绑起来或用木针固定住的话,食材会散掉。」
我为了验证这种蔓草是否会对料理产生负面影响,可是费了一番工夫。顺带一提,城下镇里似乎有专门用来绑料理的绳子。
「然后把绑好的食材放进铁锅里,跟切片的亚力果、嫩玉米和塔拉帕一起炖煮。汤汁是用水和水果酒,调味料则是加了一点饕油。用小火慢慢炖煮,最后再调整味道就完成了。」
四个炉灶都点起了火,室内开始弥漫着热气。
「那么,趁炖煮的时候,这次换麦伊姆——呜哇啊!」
我不禁发出了惊愕的叫声。因为有三张脸从我正前方的窗户探了出来。
是薇娜・卢、菈菈・卢和巴尔夏。
「你、你们三位在做什么啊?」
「欸……?当然是来参观客人做菜的手艺啊……」
「对啊!有人的厨艺说不定比明日太还要好,我们怎么可能放着不管嘛!」
「我们不会打扰你们,你就继续工作,不用管我们。」
看来巴尔夏也完全染上卢家本家的家风了。虽然这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不过对心脏有点不好。
然后,麦伊姆露出困惑的微笑,凝望着我。
「我怎么可能比明日太还会做菜呢。明日太,你对周遭的人这样大肆宣传吗?」
「不,我没有夸大其词。」
「我一定会让你失望的。不过,我会努力不让你笑我。」
麦伊姆这么说着,将皮制包包放在工作台上。
她敏感的脸颊染上红晕,褐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熊熊的斗志。
「那么,我也开始料理吧。可以分我一点奇霸兽的肉吗?」
3
「你要用奇霸兽的哪个部位呢?在开始料理之前,可以先让我确认一下味道吗?」
我将事先切好的木盘递给麦伊姆。上面分别放着一口分量的里脊肉、五花肉和腿肉。
「这个嘛。如果用烤的来吃,应该可以掌握到奇霸兽肉原本的味道。」
「那么,我把我的手锅借给你。」
由于室内的炉灶都在使用中,我和麦伊姆、米凯尔以及米雅・雷妈妈四人走到室外。我从货车中取出自己的厨具。
这个世界的人称它为手锅或单手锅,也就是所谓的平底锅。这当然也是我从迪艾儿那里买来的全新厨具。
「谢谢。那么,我开始煎了。」
米雅・雷妈妈在室外的炉灶中点火,开始煎起三片肉。每一片肉都富含油脂,所以不用担心会煎焦。
此时,薇娜・卢三人绕了过来,她们这次躲到墙壁后方,窥视着我们。
「你们在做什么啊?自己的工作都处理好了吗?」
米雅・雷妈妈错愕地这么问后,菈菈・卢回答「当然啦」。
「我们已经处理好毛皮,也晒好皮果叶了。我和薇娜姐一起赶工处理好啦。」
「既然如此,你们就光明正大地参观吧。偷偷摸摸的,反而会让客人感到不自在。」
于是,我们又多了三位观众。
不过,麦伊姆已经将注意力集中在奇霸兽的肉上,她没有回头。
「奇霸兽的肉和奇谬鸟一样,要煎到没有血红色为止哦。」
「好的,我知道了。」
我用借来的木铲翻动三片肉,背面煎得恰到好处。
「这块肉明明这么小,却含有这么多脂肪啊。」
「嗯。光是看到这块肉,你就知道它比奇谬鸟的无皮肉和卡龙的腿肉还要高级吧?」
麦伊姆点了点头,将单手锅从炉灶上移开。她打算用余热来加热肉。
「煎好之后,就移到这个新的木盘上吧。」
「好的,谢谢你。」
等了十秒左右,麦伊姆迅速地将锅中的肉移到木盘上。她煎得恰到好处。
「那么,我来试吃看看。」
麦伊姆一脸认真地将里脊肉送入口中。
这块肉的大小只够一口吃下,她却只咬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又放回盘子上。
她没有说出感想,这次将五花肉和腿肉各咬了一半。
「这——真的是质量很好的肉呢。而且,保存时不是使用盐巴,而是皮果叶吗?」
「嗯。森边可以采到很多皮果叶,所以不需要用盐巴腌渍。我们只有在制作肉干的时候,才会使用盐巴。」
「原来如此。」
麦伊姆仔细地咀嚼着最后吃到的腿肉,将木盘递给米凯尔。米凯尔宛如木像般安静,他讶异地瞪着女儿。
「怎么了?我不需要试吃吧?」
「嗯。不过,爸爸,你对奇霸兽的肉也有兴趣吧?」
米凯尔不发一语地接过木盘。
当父亲仔细地试吃时,麦伊姆望向我。
「真美味。而且,不同部位的肉,口感和味道真的会有所变化呢。」
「嗯。脂肪的分布方式会大大影响口感和味道。脂肪集中在边缘的腿肉,由于红肉相当结实,所以肉质偏硬。红肉和脂肪形成层次的胸肉,反而最柔软。背部的肉脂肪分布均匀,所以虽然有嚼劲,但不会太硬。」
「是的。光是用火烤就如此美味,真是令人惊讶。」
麦伊姆这么说后,突然歪了歪头。
「这么说起来,明日太,你有跟爸爸买木炭吧?我觉得这种肉只要撒上盐,用木炭火烤过,味道就无可挑剔了。」
「嗯,我家里也常常使用炭火烧烤。不过,摊贩的客人络绎不绝,如果不使用铁板一口气烤好料理,就会来不及。」
「原来如此。」麦伊姆用手抵着纤细的下巴,陷入沉思。
「如果随便添加其他食材,味道可能会比单纯烧烤奇霸兽肉还差。这真是个难题。」
「果然还是应该准备卡龙和奇谬鸟的肉吗?」
「不,能够烹煮如此美味的肉,我觉得很骄傲。」
麦伊姆露出微笑,她的笑容强而有力,让人无法想象她只有十岁。
「我决定了。我想用奇霸兽的腿肉来烹煮。」
「了解。蔬菜和调味料呢?」
「调味料只要用盐和水果酒就够了。我从来没有用过饕油和砂糖……蔬菜的话,可以分给我一些亚力果、恰奇、涅尼诺和波糖吗?」
「好。那么,你就从这边的粮库挑选吧。」
米雅・雷妈妈带领我们前往炉灶房隔壁的粮库。麦伊姆一踏进粮库,眼睛就闪闪发亮,发出「哇」的一声。
「好厉害!有好多蔬菜哦!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壮观的粮库!」
「哦?我没想到城里人会称赞粮库呢。」
「我跟爸爸两个人住在一起,而且托兰的居民都很贫穷,我们根本没机会买这么多蔬菜。卢家的家人很多吧?」
「是啊,我们家加上婴儿总共有十三个人。最近我们还每隔一天就多招待两位客人呢。」
季达和巴尔夏的晚餐轮流由本家和信・卢家准备。
「好厉害!我好像在作梦一样。」
麦伊姆雀跃地开始挑选粮库中的蔬菜。
我望着她娇小的背影,听到有人从后方对我说「明日太第一次来卢家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呢」。我回过头,看到莉蜜・卢站在姐姐们之间。
「怎么了?你需要什么蔬菜吗?」
「没有啦。我看你们好像很开心,所以过来看看。我们已经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了。」
当大家在闲聊的时候,麦伊姆已经把需要的蔬菜装在平篮里回来了。她确实依照自己的宣言,装了一颗亚力果、一颗恰奇、一颗聂诺果实和一颗波糖。
「这样就够了吗?反正明日太会付钱,你可以尽量拿哦。」
「不,如果使用不熟悉的蔬菜,会破坏菜肴的味道。」
麦伊姆这么说的同时,依依不舍地瞄着架子。看到她的模样,莉蜜・卢说「她果然跟以前的明日太一样!」。
对于过去的我来说,这里就是未知食材的宝库。我刚到森边聚落没多久,只看过亚力果和波糖这两种蔬菜,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位麦伊姆过着清贫的生活,所以她似乎不太了解食材。就算她是知名厨师的女儿,没有铜币的话,她也无法购买昂贵的食材。
(这么说起来,爱・法也说过,托兰的居民都过着简朴的生活。)
我还没有踏进过城下镇北侧的托兰领土。不过,爱・法被莉芙蕾雅掳走的时候,她为了搜索我,曾经造访过那片土地。
托兰伯爵家拥有庞大的资产,不过,那是他们奴役北之民这种奴隶才得到的财富。托兰拥有的软包和马马利亚的田园,全都是由那些奴隶在管理。因此,托兰的领民反而没有工作,过着贫困的生活。我曾经听说过这样的传闻。
(麦伊姆刚刚说他没有接触过饕油和砂糖。他的食材知识可能跟我掌管卢堤姆家的婚宴时差不多。)
不过,麦伊姆一定可以做出比我当时更高水平的菜肴吧。虽然我告诉自己不要过度期待,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我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回到炉灶房后,凌奈・卢等人正努力烹调着各自的料理,她们同时转头望向我们。
「楚儿・帝恩,谢谢你帮忙顾炉火。来吧,麦伊姆,让我看看你的手艺。」
「是,我会努力的!」
麦伊姆将带来的食材放在台子上,将手伸向皮制包包。她打开金属扣环,终于让我们看到包包里面的东西。
包包内侧铺着厚厚的柔软布料。里面收纳着三种料理刀、量匙和量杯,还有搅拌用的打蛋器、木铲和汤杓。这是她从城下镇的厨师米凯尔那里继承而来的整套厨具。
「啊,麦伊姆,你也有使用西姆的刀子啊。」
我在料理刀的刀柄上看到熟悉的漩涡花纹后,这么呼唤她。她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回答「是!」。
「这些道具对我来说太奢侈了。家里还有另一套加喀尔的刀具,不过我今天带了珍藏的这套过来。」
「这样啊。这把最细的刀子是用来切什么的呢?」
「我听说这是用来切鱼的刀子。不过,杰诺斯附近只有有毒的鱼,所以我没有使用过。」
伯亚思告诉我处理野鸟的方法时,也顺便提到了这一点。所以,驿站城市几乎不会贩卖鱼贝类的食材。
不过,就算在杰诺斯,城下镇的人也有机会处理鱼吗?我瞄了米凯尔一眼,不过,他没有回答我的疑问。
「那么……不好意思,可以请明日太帮忙切肉吗?我第一次处理这种肉,如果我先切的话,可能会让肉的味道变差。」
「我知道了。我们要用的部位是腿肉吧。要切成什么形状呢?」
「那么,就像刚刚准备食材的时候一样,切成厚片的四方形吧。至于分量,就交给你决定。」
包括我在内,现在炉灶室里有十位炉灶掌管人,角落还多了三位观众。再加上麦伊姆和米凯尔,总共有十五个人。我将奇霸腿肉切成四角形的肉块,每一块大约有两公斤重。
「谢谢你。那么,可以给我一瓶水果酒和一些岩盐吗?」
莉蜜・卢说着「给你」,将留在其他台子上的水果酒和岩盐递给麦伊姆。麦伊姆微笑着说「谢谢」,接过那些东西。
麦伊姆先用棒子敲打肉块,然后开始用碎岩盐搓揉。她先用这种方式替肉调味后,开始切除了波糖之外的蔬菜。她全都切成薄片状。
「请使用这个炉灶。我们之后会再帮你们加热。」
希拉・卢和凌奈・卢从炉灶上取下一个锅子。麦伊姆再次低头道谢后,要了一只新的铁锅。
她将肉块丢入大铁锅中,用大火仔细地煎烤表面后,锅中开始演奏出「啪滋啪滋」的热闹音色。
等到肉块的每一面都煎出颜色后,她将蔬菜丢入锅中。她放了一整颗亚力果、三分之二个恰奇、四分之三个聂诺果实。
等到蔬菜大致上熟透后,她最后倒入水果酒。她豪迈地倒入大量的酒,让酒浸泡到三分之二的肉块上。
然后,她用木板盖住锅子,将炉灶的柴火拨掉一半。她应该是打算用小火慢慢炖煮吧。
「……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烹调方式呢。」
凌奈・卢从一旁对我低语。
凌奈点了点头,这次换希拉・卢从另一侧凑了过来。
「不过,我觉得他的手法跟明日太很像。我之前看到旅社老板们的手艺时,没有这样的感觉。」
麦伊姆的手法确实没有花俏的技巧,而且有许多部分与我所知的烹调方式相通。他煎烤肉块的表面,是为了不让肉汁流失,用小火炖煮是为了让肉块变软。他抹上盐巴调味,以及敲打肉块破坏结缔组织,这些手法都与我相同。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只有蔬菜的切法吧。
麦伊姆蹲在炉灶前,专心地观察火候。他的表情相当严肃,不时会补充柴火,不过,他一直没有确认锅中的状况。
看到他没有大动作,凌奈・卢等人也继续准备晚餐。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当我们的『肉卷堤诺叶』差不多要完成的时候,麦伊姆终于站了起来。
他掀开木板,用带来的木匙舀起汤汁。确认过味道后,他转头望向米雅・雷妈妈。
「不好意思,可以再借我用一下外面的炉灶吗?」
「嗯,可以啊。」
我还在想他要做什么,他竟然开始用我的平底锅炒起恰奇和捏侬。然后,他回到炉灶之间,把平底锅里的东西倒进铁锅。
他搅拌着沸腾的水果酒汤汁,一边尝味道,一边少量地添加岩盐。然后,他盖上盖子,这次维持小火十分钟左右,麦伊姆才站起身。
水果酒蒸发了不少,肉块露出了一半。麦伊姆开始用木匙捣碎沉在肉块周围的蔬菜。他就是为了这么做,才会把蔬菜全部切成薄片。
他把变成泥状的蔬菜溶进水果酒汤汁后,开始把留在砧板上的波糖切成薄片。他一边搅拌铁锅,一边把波糖丢进去,丢下第四片时,停下了手。
汤汁的口感变得更为浓稠,颜色也转变成略带乳白色的红褐色。这也是我想要简单地让汤汁变浓稠时会使用的调理方式。我在《奇谬鸟尾巴亭》和《西风亭》制作卡龙奶汤时,也会像这样放入波糖,让汤汁变得像炖菜一样浓稠。
麦伊姆不断试味道,最后用木串刺进肉块,确认肉块的软硬程度后,终于露出笑容,转头望向我。
「久等了。这样就完成了。」
「欸?你不用试吃看看肉的味道吗?」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处理奇霸兽的肉,就算试吃,应该也无法让味道变得更好。」
她的笑容相当坚定,没有一丝迷惘。
凌奈・卢等人带着有些紧张的神情,开始围绕着铁锅坐下。
「完成了啊。你真的只使用了盐和水果酒调味呢。」
「是的。不过,肉块已经吸足了皮果叶的风味,我觉得汤汁的味道比家里煮的更浓郁。」
「那么,先从我的料理开始吃吧。」
我从铁锅中舀起『卷心堤诺叶』。我重新点燃了刚刚熄灭的炉火,所以这道料理应该也已经加热到适合入口的温度了。我用木串解开蔓草的束缚,淋上淡橘色的汤汁,将两盘料理分别放在麦伊姆和米凯尔面前。
「不介意的话,米凯尔也来尝尝看吧。这是旅社贩售的料理,你没有吃过吧?」
「是啊。毕竟我连晚餐都不想多花铜币。」
既然如此,用波糖来增加浓稠度,果然是麦伊姆或米凯尔自己想出来的手法吧。只要他们没有吃过旅社的料理,应该就不会知道我使用了这样的手法。
「好香哦!」当麦伊姆这么说着,眼睛闪闪发亮时,凌奈・卢等人制作的『卷心堤诺叶』也端到我的面前。我必须确认凌奈・卢等人的成果才行。
「那么,我要开动了!」
麦伊姆和米凯尔拿起铁串。我斜眼瞄着他们,拿起自制的筷子。
凌奈・卢等人制作的『卷心堤诺叶』也无可挑剔。我咬下炖煮过后,变得更为甘甜的堤诺叶卷,热腾腾的肉汁在口中扩散开来。炖煮的调味也没有问题。这么一来,从明天开始,就可以把这道料理批发给《奇谬鸟尾巴亭》了。
我在故乡制作卷心菜卷的时候,会使用混合绞肉,不过,奇霸兽绞肉的美味也不输给混合绞肉。我的舌头已经完全习惯了奇霸兽的肉,就算没有习惯,这种肉质也相当高级。
米雅・雷妈妈说得没错,绞肉有绞肉独特的风味。如果东达・卢也觉得这道料理很美味,那就太好了。
「啊……这道料理真的太棒了。光是吃着它,就会让人忍不住露出笑容。」
麦伊姆陶醉地闭上眼睛。米凯尔不发一语,喀喀喀地吃着料理。
「不过,我不擅长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感受。爸爸,这道料理也很美味吧?」
「是啊。」
「爸爸很擅长用言语表达吧?代替我用言语形容这道料理吧。」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味觉,我和你感受到的味道不见得相同。而且,用言语形容料理的美味,也没有什么意义。」
「真是的!你明明老是对我做的料理挑三拣四!」
于是,我们试吃了『奇霸兽肉卷』。
接下来终于轮到麦伊姆的料理了。
「嗯~仔细想想,这个顺序很奇怪吧?如果在明日太的料理之后吃我做的料理,大家会更清楚我们之间的差距。」
「哎呀,应该不要紧吧。虽然我没有根据。」
「没有根据的话,我完全无法放心。」
麦伊姆露出复杂的表情笑了笑,拿起切肉刀。
奇霸腿肉在熄火的炉灶上冒着烟,她将刀尖迅速地刺入其中。奇霸兽的腿肉是肉质最坚硬的部位,不过,经过长时间炖煮后,似乎变得相当柔软。
切面的中心微微带着粉红色,不过,经过长时间的炖煮,应该已经熟透了。麦伊姆将细长的肉块切成薄片,分给每个人,抬起头说「请用」。
「虽然我没有自信,不过请各位品尝看看。这是我现在能做出的最美味的奇霸兽料理。」
凌奈・卢站在锅子前,莉蜜・卢抱着许多木盘,站在她的身旁。凌奈・卢用木匙舀起满满的汤汁,淋在分装好的肉上,再将木盘递给每个人。
虽然肉块的重量超过两公斤,不过十五个人分着吃的话,每个人只能分到一百三十公克左右。不过,我已经吃光了『堤诺叶卷心菜卷』,这个分量应该会让我吃不下午餐。不过,我完全不想减少自己的分量。
「那么,我开动了。」
我紧张地咬了一口沾满汤汁的腿肉。
汤汁的美味让我忍不住发出赞叹。
粘稠的汤汁紧紧地包覆着我的舌头。汤汁的基底是水果酒的甜味,再加上蔬菜和油脂的甘甜,形成完美的加乘效果。
麦伊姆的调味果然是一绝。她会特地加入恰奇和捏诺尼,也是为了完成这个味道吧。变成泥状的蔬菜们,酝酿出浓郁的滋味,再加上恰到好处的盐巴,让整道料理的味道变得浑然一体。
而且,这是奇霸兽的肉。由于炖煮的时间只有三十分钟左右,所以肉质没有那么柔软。只有靠近边缘的脂肪部分软得像果冻一样,不过,瘦肉的部分还是相当有嚼劲。
口感接近烤肉。虽然没有肉汁溢出,不过湿润的口感相当不错。奇霸兽的强烈味道与浓郁的酱汁融合在一起,在舌间舞动。
「嗯,真好吃!」
莉蜜・卢突然大喊。她小巧的脸蛋上洋溢着喜悦的光芒。
「真的很好吃!麦伊姆,你真的很会做菜呢!」
「谢谢你。」麦伊姆微微一笑。不过,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落寞。
「不过,跟明日太相比,我的料理果然还是不够精致。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不过,我还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欸~会吗?莉蜜觉得很好吃哦。」
「不,皮果叶的味道不够明显,我也没有彻底活用奇霸兽脂肪的美味。让你吃这种不完美的料理,我感到很抱歉。」
「你的标准真高啊。城里的人竟然能用奇霸兽的肉做出这么美味的料理,我真的很讶异。」
米雅・雷妈妈也笑咪咪地这么说。
我开始确认其他人的反应。
大部分的人都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先不管无法判读情绪的雅米儿・雷和梓妃,巴尔夏和莉依・斯多拉都面带笑容,薇娜・卢也微微一笑,菈菈・卢则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其中,只有三个人的表情相当僵硬。
她们是凌奈・卢、希拉・卢和楚儿・帝恩。
「这真是——」希拉・卢开口。
凌奈・卢打断她,说「这道菜非常美味」。
「你是十岁吧,托兰的麦伊姆?你竟然能做出如此美味的菜肴,真是值得赞赏。」
「谢谢你。」
麦伊姆又露出寂寞的笑容。
「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今天很抱歉占用你的时间。」
凌奈・卢将视线从麦伊姆身上移开,紧咬着下唇。她——还有希拉・卢和楚儿・帝恩,应该都感受到麦伊姆的厉害之处了吧。
麦伊姆的料理相当美味。
不过,我觉得我们刚刚端出的『卷心菜卷』,味道也毫不逊色。
不过,这是麦伊姆今天第一次使用奇霸兽的肉,就做出如此美味的料理。而且,她只使用了盐和水果酒来调味。除此之外,就只有奇霸兽肉上残留的皮果叶风味。
现在的我们,有办法只用盐和水果酒,就做出如此高级的料理吗?
如果端出在卢堤姆家的婚宴上推出的『奇霸肉炖塔拉帕』,说不定还能与之抗衡。不过,那道料理也使用了大量的皮果叶,而且,我是在清楚奇霸兽肉的味道和特性之后,才完成这道料理。我开始在森边生活之后,过了一个月左右,才做出这道料理。
如果这位少女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奇霸兽的肉,她究竟能够做出多么美味的料理呢?如果她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饕油、砂糖和皮果叶等调味料,她究竟能够做出多么美味的料理呢?凌奈・卢她们应该想象了这样的画面吧。
至少,我想象了这样的画面。想象之后,我的胸口开始骚动,感到热血沸腾。
这位叫做麦伊姆的少女,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惊人。
4
「咦?各位,怎么了吗?」
我们结束在卢家聚落的学习会,回到法家之后,有六位女性在等着我们。她们分别是佛、兰、帝恩和最近开始出现的利迪家的女性。其中,我记得是兰家的壮年女性,露齿对我笑着。
「什么怎么了,你不是说今天要带城里的客人回来吗?我们想要欢迎他们,所以才会聚集在这里。」
「这样啊。」
我从驾驶座上下来,让基鲁鲁从货车中解放。这个时候,同行的人们也陆续从货架上下来。他们分别是麦伊姆、米凯尔、楚儿・帝恩和莉依・斯多拉。莉依・斯多拉通常会在中途下车,回到自己的家,不过,她今天说「请让我陪同到最后」,所以也跟了过来。
「森边的各位,初次见面。我是托兰的麦伊姆,这位是我的父亲米凯尔。」
麦伊姆深深一鞠躬后,女人们也纷纷报上自己的名字。我只记得楚儿・帝恩的姑姑贾丝・帝恩,以及爱・法的青梅竹马莎莉丝・岚・佛两位。
她们不像卢家的人们,已经习惯城里来的客人,有些人兴致勃勃,有些人则是露出警戒的表情。其中,属于前者的是岚家的女人,她们再次笑着呼唤麦伊姆。
「你今天也要帮法家准备晚餐吧?希望你让我们也尝尝味道,可以吗?」
「欸?你们也要来吗?……我知道了。我会加油!」
在旅途中,麦伊姆已经完全恢复了。
直到离开卢家聚落之前,她都一直垂头丧气。不过,她在途中振作起来,说「我会在明日太家做出更精致的料理!」。光是看到她的模样,就让我兴奋得颤抖。
「那么,各位请在后院的炉灶等待。麦伊姆和米凯尔,请先进入家里,我带你们去粮库。」
距离日落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就算加上客人,总共也只有四人份的晚餐,所以不成问题,不过,我想要尽快着手处理汤品。
「对了,麦伊姆,可以拜托你处理汤品吗?在你加热汤品的时候,我来展示其他料理,这样如何?」
「我知道了。我接受。」
麦伊姆在比卢家本家小上许多的粮库里,认真地环顾四周。然后,她选了亚力果、堤诺叶、纳诺叶、咩姆——以及软包粉和奇谬鸟蛋。
「嗯,你终于要用咩姆了啊。」
「什么?终于?」
「不,虽然我经常使用咩姆,但我现在还没有使用过麦伊姆。」
咩姆是一种香料蔬菜,它散发出的味道与大蒜相似。在除了盐巴之外,没有其他调味料的时代,它是我相当重要的调味品。
「咩姆的香气很强烈,我认为很难与其他食材搭配。明日太,你却能巧妙地运用咩姆,我觉得很了不起。」
「嗯~我倒觉得自己太依赖咩姆了。」
「没有这回事!奇霸肉的味道很强烈,所以才适合搭配咩姆。奇谬鸟和卡龙的腿肉,味道会输给咩姆的香气。」
麦伊姆这么说着,抬起了装着食材的篮子。她又想要一些腿肉,我便拿着肉,带她走到后院的炉灶。
上个月休息的期间,炉灶附近经过大幅的改造。我们架起皮革屋顶,还在炉灶旁边设置了一个大型的工作台。由于我们常常要举办多人读书会,或是进行备料的工作,所以才需要这样的措施。
「我先来炖煮奇霸肉,熬出高汤。」
我从家里搬来铁锅,装满水后,将切成薄片的腿肉丢入锅中。大量浮沫马上浮出水面,麦伊姆瞪大双眼。
「好多浮沫啊!我刚刚完全没有发现!」
「是啊,刚刚是用水果酒炖煮肉块,所以没有感觉到任何杂味。」
「这样啊……不过,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破坏了肉的味道。」
麦伊姆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开始仔细地捞起浮沫。
爱・法刚好在这个时候回来,而且,她还背着一只巨大的奇霸兽。
「……什么啊,人还真多。」
女人们纷纷向有些不悦的爱・法打招呼。爱・法的青梅竹马莎莉丝・兰・佛走上前来。
「爱・法,欢迎回来。你有受伤吗?」
「……嗯。如你所见,我毫发无伤。」
「那就好……母亲般的森林啊,我由衷感谢您赐予的慈爱。」
莎莉丝・兰・佛在胸前交握双手,开始祈祷。爱・法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搔着头。
「莎莉丝・兰・佛,你只该对家人献上这样的祈祷吧。」
「对不起。可是,爱・法对我来说,就像家人一样重要……」
佛和兰的居民都用温暖的眼神守望着两人。
爱・法和莎莉丝・兰・佛已经断绝关系很久了。虽然孙家的威胁消失后,法家和兰家重新结缘,两人却过着尴尬的生活。莎莉丝・兰・佛对爱・法抱持着罪恶感,所以才会感到尴尬。
不过,她们的关系在意外的场面中修复了。当我被莉芙蕾雅掳走的期间,莎莉丝・兰・佛闯进法家,治愈了爱・法悲痛的心。
修复了两年来的不幸关系后,莎莉丝・兰・佛幸福地露出微笑。莎莉丝・兰・佛是一位文静又纤细的女孩,看到她毫不顾忌他人眼光,亲昵地对待爱・法的模样,我的心中也涌出一股暖意。
(虽然爱・法还是一样冷淡,不过,她能跟重要的青梅竹马和好,她的心中一定也感到很开心吧。)
我忍不住露出笑容,这么思索的时候,爱・法有些脸红地踹了我的脚。
「呃,我做了什么冒犯你的事吗?」
「吵死了。」
莎莉丝・兰・佛含蓄地轻笑出声。
此时,麦伊姆大喊了一声「啊!」。
「好久不见!请问你还记得我吗?」
「嗯?」
爱・法疑惑地望着麦伊姆。
麦伊姆拿着去除灰汁的汤勺,朝爱・法一鞠躬。
「我是托兰的麦伊姆。明日太,你能找到他真是太好了。」
「你该不会是……我在托兰遇到的那个女孩吧?」
「是的!」麦伊姆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吓了一跳。
「你、你们认识啊?为什么?」
「嗯。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你被贵族女孩掳走的时候,我曾经在托兰的领地内搜索吗?当时,我曾经见过这个女孩。」
这又是一个惊人的新事实。
不只是达雷姆伯爵家的侍女雪莉露,没想到爱・法还跟麦伊姆有交情。我完全没料到。莎莉丝・兰・佛那件事也是,爱・法在那段时间遇到了许多事情。
麦伊姆没有理会我的惊讶,笑咪咪地说道:
「你还记得我啊。我好开心。」
「在托兰,只有你对我们稍微好一点……这样啊,原来托兰的米凯尔的女儿就是你啊。」
爱・法感慨万千地这么说,她交互望着麦伊姆和米凯尔。
「果然,孩子在心地善良的父母养育下,也会成长为一个正直的人。米凯尔是我的恩人,能把他和他的女儿当成法家的客人来接待,我也感到很开心。」
「恩人?」
这次轮到麦伊姆歪着头。
爱・法没有继续开口,我代替她说明。
「季达发现我被关在托兰伯爵的宅邸里。米凯尔把宅邸的位置告诉了季达。所以,米凯尔是我的救命恩人。」
「欸!爸爸,你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米凯尔露出痛苦的表情,抛下这句话。麦伊姆用手肘撞了一下他的侧腹后,对爱・法微微一笑。
「缘分真是不可思议。我一直很在意你。当时,我只听说有不法之徒拐走了我的同胞——原来你是明日太的家人啊。」
「嗯,我是法家家主爱・法。」
「法家的爱・法……我好几次都想感谢西方神,让我能遇见爱・法和明日太。」
麦伊姆这么开口,表情看起来相当成熟。爱・法接下她直率的视线,再次点了点头。
「那么,我要去处理自己的工作了。托兰的麦伊姆啊,我很期待今晚的晚餐。」
「好的,我会努力!……话说回来,那是奇霸兽吧!你竟然能猎到这么巨大的野兽,真厉害。」
麦伊姆恢复成原本天真无邪的模样,窥视着爱・法的背部。爱・法背着一只看起来有七十、八十公斤的巨大奇霸兽。
虽然爱・法看起来若无其事,不过她的额头微微渗出汗水。她解决这么巨大的奇霸兽,还把它背回家,就算是爱・法,应该也筋疲力尽了。
「我不能在炉灶旁边剥皮。我会在那边处理。」
「嗯,拜托你了。」
爱・法点了点头,走向房子的侧边。
米凯尔开始跟在她身后,麦伊姆不可思议地问:「你要去哪里?」
「我已经看腻你工作了。我要去参观剥奇霸兽的皮。」
「欸~!你不想看女儿完成重责大任的模样吗!?」
「什么重责大任啊。这都是你擅自决定的吧。」
米凯尔冷淡地回答后,也离开了现场。
麦伊姆不满地「啧」了一声,再次开始努力捞取浮沫。此时,佛的女人们呼唤麦伊姆。
「欸,你还要花一段时间炖煮肉吗?」
「欸?啊,是的。我打算再炖煮半刻到一刻左右。」
「那么,我去帮忙清洗内脏吧。毕竟我们一直受到法家的照顾。」
接着,大约有一半的女人们消失无踪。只剩下楚儿・帝恩、贾丝・帝恩、莉依・斯多拉和莉德这几位女人。
「米凯尔没有告诉你们关于我和法家的事吗?」
听到我这么问,麦伊姆点了点头,说「是的」,同时在炉灶中添加柴火。
「爱・法造访我家的那天晚上,我有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不过,他只对我说『不要跟森边居民扯上关系』。关于托兰伯爵家的骚动,我也只是从镇上的人们口中听说。」
「这样啊……这么说起来,米凯尔也是在那场骚动平息之后,才开始买两人份的料理。」
「是的。父亲一定不想跟托兰伯爵家扯上关系,而不是森边居民。毕竟,他过去曾受到严重的迫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麦伊姆瞬间垂下眼帘,接着,她对我微微一笑。
「不过,这样的父亲却在背地里帮助森边居民。我觉得很骄傲。」
「嗯。米凯尔是个很棒的人。」
西姆的商团《银之壶》的团长——修米拉尔,将米凯尔介绍给我们。我们才会认识麦伊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不可思议。
我们静静地交谈了一阵子后,兰的女人们慌忙地走了回来。
「明日太,你可以过来一下吗?如果你很忙,楚儿・帝恩也可以。」
「欸?怎么了吗?」
「刚刚那位大叔说了些奇怪的话。我们听不太懂,你们可以去听听看吗?」
姑且不论我,为什么连楚儿・帝恩都要去呢?楚儿・帝恩露出了有些不安的表情,我带着她走向爱・法一行人。
「明日太,还有楚儿・帝恩,你们来了啊。」
爱・法的双手沾满鲜血,她回过头来看着我们。她的表情没有特别紧张,我暂时松了口气。
米凯尔依然板着脸,伫立在原地。女人们困惑地望着两人。奇霸兽被吊在树上,露出白皙的裸体,摊开在它脚边的毛皮上堆着一座内脏小山。
「米凯尔,怎么了吗?」
「没事。我只是在问她处理内脏的方法。」
「这样啊,处理内脏的方法啊。」
所以,他才会把楚儿・帝恩这位内脏料理专家也叫了过来。
「奇霸兽的内脏怎么了吗?我用水清洗之后,就会享用它们的内脏哦。」
「我已经听你说过了。不过,你不会把肉做成香肠吗?」
「香肠?」
「我吃着你的料理时,突然回想起来。杰诺斯完全没有人会把肉剁碎来吃,不过,我记得西姆有这种料理。」
米凯尔一脸嫌麻烦地继续说:
「那应该跟肉干一样,是为了保存肉类而发明的烹调手法。不过,你刚刚说内脏容易腐坏,必须在五天内吃完,我觉得很奇怪,所以才会问你是不是没有制作香肠。」
「是的,我对香肠也有兴趣,不过还没有着手制作。如果要重视保存性,最后只能像肉干一样,把肉晒得硬邦邦的吧。」
「如果要彻底去除水分,肉就会变得很硬。不过,如果是剁碎的肉,应该会比一般的肉干更容易入口吧?」
「是的。不过,森边居民的牙齿和下巴都很强健,所以他们并不需要柔软的肉。」
「哼……不过,城里的旅人应该会想要香肠型的肉干吧?我听说西姆的旅人经常带着香肠型的伽马肉干四处走动。」
我顿时语塞。
米凯尔冷淡地继续说下去。
「这么说起来,你的摊位已经不卖肉干了啊。因为其他料理的收入已经很充足,所以你不需要卖肉干了吧。」
「不、不是的,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从灰之月开始,肉的价格就会上涨,所以肉干完全卖不出去。奇霸兽肉干的美味程度与卡龙肉干相差无几,价格却是卡龙的一点五倍,所以没有人会购买。」
「哪有这种道理。驿站城市贩卖的是卡龙的腿肉干,奇霸兽肉应该能做出更高级的肉干吧。」
「嗯~这么一来,问题就出在我们的制作方式上了。」
米凯尔轻轻叹了口气,用左手搔着头。
「你们的熏制室在哪里?一定有什么缺失吧。」
「不,没有这种东西。森边居民会把肉吊在树上,用木柴和粒萝叶的烟来熏肉。」
「……木柴指的是古栗树吗?」
「不,我们没有特别规定要用哪种木柴。古栗树适合用来熏肉吗?」
米凯尔这次明显地叹了口气。
「你明明知道各种各样的烹调方式,却对熏制一窍不通啊。」
「是的。真是不好意思。」
我有些兴奋地探出身子。
「米凯尔,你对熏制也有研究啊。可以的话,你可以告诉我熏制的步骤吗?」
「……告诉你?」
「是的。其实我也会抽空研究美味肉干的制作方式,不过一直没有进展。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就算我介意,如果从现在开始熏制,太阳都要下山了。再说,你们没有熏制室,怎么可能做出像样的熏肉。」
「那个……」听到米凯尔冷淡的发言,有人开口这么说。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后,发现莉依・斯多拉伫立在我的身后。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不过,她似乎也和我跟楚儿・帝恩一起冲到了这里。
「熏制室是什么特别的建筑物吗?斯多拉家的周围有很多空屋……没有人住的房子很快就会腐朽,如果能有效利用就好了。」
「……如果那是像这样气派的木造房屋,一定可以做出高级的熏肉吧。」
米凯尔仰望着一旁的法家,这么回答。
「不过,今天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你坚持的话,就改天再说吧。」
「你之后还会来森边聚落吗?」
我满怀期待地反问后,米凯尔皱起鼻子,这么回答:「如果你坚持的话。」
「……我还想问你一件事。你们会丢掉奇霸兽的头吗?」
「什么?是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头部,所以只取下脸颊肉,然后就丢掉了……」
「真是可惜啊。不管是哪种野兽,大家都会珍惜它们的脑、眼球和舌头。」
米凯尔这么说的同时,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吊在半空中的奇霸兽。
「明明会吃内脏,却不吃头部,真是奇妙。不管是处理方式还是烹调方式,只要煮熟了,就不会吃坏肚子吧。」
「那么,只要连同头骨一起炖煮就可以了吗?」
「如果是卡龙,最常听到的烹调方式是敲破头骨,取出脑部后再炖煮。舌头会事先切下,通常会用在烧烤料理上。」
「舌头也需要进行什么前置处理吗?……不,我没有经验,只是这么推测罢了。」
米凯尔斜瞪着我。
「如果是卡龙的舌头,会先稍微汆烫表面,削去坚硬的外皮。不过,如果是幼小的卡龙,它的皮也还很柔软,可以直接烧烤……我不知道奇霸兽的处理方式。」
我转头望向爱・法。爱・法擦掉指尖的脏污后,再次拿起小刀。
「如果能吃的话,拿来喂懞兽就太浪费了。就用这只奇霸兽来试试看吧。」
「那么,我们先去清洗内脏。如果一直放着不管,味道会变差。」
兰的女人们这么开口后,笑着转头望向楚儿・帝恩。
「你和明日太先看看她怎么处理头部。之后,你再教我们。」
「好的,我知道了。」
女人们抱着用毛皮包裹的内脏,走向水井。
爱・法先从脖子下方开始解体,她将肉埋进粮库的皮果叶中后,面对着奇霸兽的头。
她在主屋的大房间地板上铺了一块门板,当作砧板,将奇霸兽的头放在上面。由于她最近连头部的毛皮都剥得一干二净,所以,奇霸兽的头骨和皮下组织都裸露出来,呈现白色。
「先切下舌头。」
我、米凯尔和楚儿・帝恩在一旁观看,爱・法开始检视奇霸兽的头。
「舌头连到相当深的咽喉处。拆下下颚是最简单的方法。」
爱・法这么说后,将小刀刀尖插进下颚的关节处,接着,她用力一拉,头骨就松脱了。真不愧是猎人,力气真大。
爱・法将奇霸兽裸露出来的舌头,从根部切了下来。
「嗯,这样看起来,它的舌头还真大。」
爱・法用指尖捏起淡粉红色的舌头。那是一条软趴趴的粗舌,长度大约有二十公分。虽然看起来有点恶心,不过,如果把它当作食材,看起来相当美味。
「它的表面摸起来没有很硬。这样可以直接吃吧?」
「是啊。这次就先试试看吧。如果真的太恶心,再把它水煮一下,剥掉表皮。」
「嗯。接下来是脑吗?……不过,奇霸兽的头骨很坚硬,如果随便用刀子砍下去,刀身可能会折断。」
「如果头骨有接缝,应该可以从那里打开。」
听到米凯尔这么说,爱・法歪了歪头,发出「嗯」的一声。
她开始用刀子剥除粘在头骨上的皮下组织。
「嗯,有接缝。」
爱・法将小刀抵在头盖骨上的黑色接缝上。出乎意料地,刀尖轻易地没入头骨之中。
爱・法扭转刀尖,奇霸兽的头颅就裂成左右两半。爱・法将手指伸入缝隙中,将头骨完全剥开。
「什么嘛,它的舌头很大,脑子却很小。」
爱・法将头骨的内侧转向我。头骨右侧的内侧果然有一颗淡粉红色的圆形大脑。虽然这只奇霸兽原本有八十公斤重,它的大脑却只有人类的拳头大小。
「这个要炖煮吧?眼球要怎么处理?」
「卡龙的脑和骨头会一起炖煮。骨头也会释放出鲜味,所以刚刚好。」
「原来如此。」
爱・法切下牙齿和角之后,将分成两半的头骨丢入铁锅。
「我的工作就到此为止。明日太,之后就交给你了。」
「嗯,我连脑和眼球要怎么料理都不知道,只能炖煮了。」
我从水瓶中倒水,为炉灶生火。
「总之,先加一点粒萝叶去腥吧……呜哇,好多浮沫。」
——沸腾的水面冒出大量泡泡,比炖煮奇霸兽肉的时候还要夸张。这代表这锅汤里混杂着相当多的杂味和鲜味吧。
「你要怎么处理舌头?看起来很好吃呢。」
「我会把它切成薄片,洒上盐烧烤。这个分量刚刚好,大家可以一起品尝。」
我曾经吃过牛舌。光是想象奇霸兽的舌头是什么味道,就让我雀跃不已。
我将看顾火候的工作交给爱・法,走向户外的炉灶。麦伊姆笑着对我说:「明日太,你好啊。」
「那是奇霸兽的舌头吗?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呢。」
「真期待。你们那边的料理还在汆烫食材吗?」
「是的。听说奇霸兽的肉愈煮会愈软,所以,我们想要再多煮一下。」
此时,帮忙清洗内脏的成员刚好走了回来,我开始烧烤奇霸兽舌。我在炉灶上架好铁网,奢侈地使用了炭火。
「这样一看,舌头也只是一般的肉嘛。」
女人们一起窥视着被切成薄片的奇霸兽舌。切成不到一公分厚的奇霸兽舌,不管怎么看都相当美味。我将根部难看的部位切掉,丢进头骨锅里,所以它的外表看起来就跟烧肉店的牛舌没有两样。
「那么,我开始烤了。」
我将一片片奇霸兽舌放在炙热的铁网上。滴在炭火上的油脂,发出了「啾」的声音。
当我放好十几片肉后,一开始放的肉已经烤得恰到好处。不过,由于肉片的厚度不到一公分,所以我仔细地烤着每一面,依序翻面后,肉和油脂的香气开始在四周扩散。
「我们又独占了这么美味的料理,真对不起家里的那些人。」
「有什么关系,从明天开始,他们也可以吃到同样的东西啊。」
这么说起来,在场的人有一半都曾经试吃过内脏料理。其中,第一次品尝的莎莉丝・兰・佛等人,眼睛微微地张大。
「好,差不多可以吃了。楚儿・帝恩,可以帮我拿一下那个木盘吗?」
「好的,请用。」
我将烤好的奇霸兽舌排在大木盘上。最后,我淋上从家里带来的席露果汁,大功告成。
「请用。还很烫,小心别烫伤了。」
等在场的女性全都夹起奇霸兽舌后,我最后才伸出手。由于肉才刚烤好,我趁手指还没被烫伤前,迅速将肉抛入口中。
浓厚的脂肪与中和脂肪的席露果汁,美味得无可挑剔。
虽然味道浓厚,吃起来却比牛舌清爽,口感也更加有嚼劲。而且,肉的味道比牛肉更重。我本来以为自己在卢家聚落已经饱得差不多了,不过,我感觉自己可以吃下好几片这种肉。
「米凯尔和麦伊姆也请尝尝。」
「谢谢!」
麦伊姆笑着,米凯尔板着脸,两人夹起肉。
「真好吃!这跟普通的肉有着不同的美味!」
「嗯。肉和脂肪融为一体,其他部位没有这种口感。」
这么一来,就不需要像卡龙一样剥下表皮了。
这么美味的部位,我们之前竟然轻易地丢弃在森林里。我感到相当羞愧,甚至比处理内脏的时候还要羞愧。
麦伊姆试吃完奇霸肉肠后,大声地说了句「好!」。
「我会努力做出不输给这道料理的菜肴!差不多该进行下一个步骤了。」
「嗯,我也很期待你做的料理。」
在那之前,我也想让爱・法品尝这份喜悦——我正要踏出步伐时,转头望向莎莉丝・岚・佛。
「不好意思,我必须观摩麦伊姆的厨艺,你可以帮我把这个拿给爱・法吗?」
我递出木盘后,莎莉丝・岚・佛有些困惑地动了动身体,微微一笑。
「我知道了。爱・法一定在家里坐立难安吧。」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莎莉丝・岚・佛笑得更开心了,她跑向爱・法。
爱・法和莎莉丝・岚・佛都很忙碌,平时没有时间好好交谈。希望她们能一边品尝奇霸肉肠,一边叙旧。
5
接着,过了一个小时。
太阳消失在西方的尽头,法家按照惯例,准备开始吃晚餐。
其他氏族的女人们当然都回到自己家了,现在只剩下法家的两位家人和两位客人。我们坐在上位,麦伊姆他们坐在下位,今晚的晚餐并排在我们之间。
「难得有这么丰盛的料理,冷掉就太可惜了。我们赶快开动吧。」
我和爱・法遵照森边的习俗,说出餐前的祷告文,麦伊姆和米凯尔只是默默低着头。
于是,我们开始享用晚餐——这顿晚餐比平时还要丰盛。我准备了肉类料理,麦伊姆准备了汤品,还有烤波糖和炖煮奇霸兽头的料理。
其中,我和爱・法最关心的,果然还是麦伊姆的汤品。
「嗯,这道菜的香气真浓郁,不输明日太的咩姆烧肉。」
爱・法兴致盎然地拿起那个木盘。
其他女人试过味道后就回去了,我还没有品尝过这道料理。不过,我已经从头到尾确认过烹调的步骤了。
麦伊姆花了很长的时间炖煮奇霸腿肉,她先用小火炒了大量切成小块的咩姆,再加入奇霸肉的肉汁。接着,她才把蔬菜丢进锅里,再次慢慢炖煮。堤诺将亚力果切成薄片,软包切成块状,涅伊根切成月牙状,切法相当普通。
然后,她趁这段时间煎了软包。她将软包揉成面团,擀成五毫米左右的厚度,煎成酥脆的口感。
她将软包撕成小块,丢进锅里,等软包煮到软烂之后,再用盐巴和皮果叶调味。她活用了白天的教训,也使用了皮果叶当作调味料。
最后,她将奇谬鸟蛋打散,倒入锅中,等蛋熟了之后,就大功告成了。
软包浮在白浊的汤汁上,黄色的蛋增添了色彩。香气主要来自于咩姆。
步骤果然相当普通。不过,将软包撕成小块放入汤里,再加入蛋汁,这跟堤摩所做的料理手法相同,让我回想起在城下镇的回忆。
「那么,我要开动了。」
麦伊姆的表情有些紧张,我对她笑了笑,舀起汤、软包和蛋汁。
奇霸兽的油脂形成一层膜,反射着烛台的光芒。我将这道充满魅力的汤送入口中。
首先,咩姆的强烈香气窜过鼻腔。
接着,咩姆的辛辣、皮果叶的刺激和奇霸兽的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软包吸收了汤汁,软绵绵的口感相当舒服。奇谬鸟蛋也以滑顺的口感,低调地彰显自己的存在。
这道料理的香气虽然强烈,味道却相当温和。
奇霸兽的油脂和蔬菜的甜味缓缓渗入我的舌尖。
当我吃下肉和蔬菜后,我的心中充满了满足感。
「这道料理真好吃。」
我发自内心地这么告诉对方。
「我觉得这比中午的炖菜还要美味许多。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一道奇霸兽料理了。」
「你太夸张了。奇霸兽的油脂太重,所以味道变得很粗犷。」
虽然这么说,麦伊姆的表情却相当开朗。
「不过,我觉得这道料理比我在家里使用奇谬鸟和卡龙的腿肉时,还要美味。这应该就是奇霸兽肉的力量吧。」
我转头望向爱・法。
爱・法的表情有些复杂。
「爱・法,怎么样啊?麦伊姆的手艺很了不起吧?」
「嗯,很好吃。」
「……可是,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复杂哦?」
「不,我对味道没有不满。只是——」
爱・法的视线游移,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说。

「该怎么说呢……这道料理简直就像明日太做的……如果我一无所知地吃到这道料理,说不定会深信这是你做的。」
「这样啊。」
爱・法微微嘟起嘴巴,说了句「嗯」。
「我知道卢家女人和楚儿・帝恩的料理,都跟你的味道很相似。不过,为什么这道料理会让我这么觉得呢?」
「嗯~大概是因为烹调的步骤有很多相似之处吧。我在托兰伯爵宅邸看过好几次罗伊烹调的模样,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异国文化的技术。相较之下,我和麦伊姆的烹调方式很相似哦。」
「这样啊……」
爱・法没有停下用餐的动作,她的表情依然有些困惑。
她本来以为米凯尔会端出像提玛洛做的那种料理吗?米凯尔和提玛洛一样,都是城下镇的厨师,麦伊姆又是米凯尔的徒弟,她会这么想也很合理。
麦伊姆静静地听着我和爱・法的对话,她露出羞涩的微笑。
「明日太,听到你说我的料理和你的料理相似,我感到很光荣,不过,我却感到很惶恐。因为我还没有办法成功引出奇霸兽肉的美味。」
「不,没这回事。这道料理真的很好吃,味道也很完美。」
「不,我觉得我的料理输给了奇霸兽肉的存在感。当我烹调奇霸兽肉的时候,感觉就像坐在大闹的多多斯背上。」
「这样啊,这个比喻真有趣。」
我不禁笑了出来,麦伊姆腼腆地微微一笑。
「所以,明日太,我觉得你真的很厉害,因为你能够驾驭奇霸兽肉。我只处理过奇谬鸟和卡龙的腿肉,所以,我只骑过温驯的多多斯,走在平地上。」
「不,奇谬鸟和卡龙的腿肉和皮都没有味道,要使用这些食材制作美味的料理,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听到我这么说,麦伊姆突然停下动作。
「这么说起来,明日太,你是不是不擅长处理卡龙腿肉和奇谬鸟肉呢?」
「嗯。老实说,我现在还没有自信能用卡龙或奇谬鸟做出比你更美味的料理。」
「啊……所以明日太才会这么称赞我啊。」
麦伊姆的眼中开始闪烁着理解的光芒。
「我终于懂了。处理没有味道的肉和味道强烈的肉,需要不同的技术和经验。我一直很纳闷,为什么你会一直这么抬举我……原来你不是为了奉承我,才这么说的啊。」
「我认为自己在料理这方面,不会奉承别人。」
「……如果你是真心称赞我,我会感到很骄傲。」
麦伊姆这么说着,抱住自己的身体。
「谢谢你。我感到太幸福了,喉咙好像要哽住了。」
「你太夸张了。别这么说,可以尝尝我做的料理吗?」
「好的,我开动了。」
麦伊姆的眼睛闪闪发亮,拿起装着肉类料理的盘子。
那是我最近研究中的料理,模仿回锅肉制作而成。我先汆烫奇霸兽的五花肉,再与亚力果、堤诺叶和蒲菈一起拌炒。调味是以饕油为主,再加入砂糖、咩姆、奇多果实和拉曼帕果实。
由于这个世界没有豆瓣酱之类的调味料,所以成品比较偏向日式口味,不过我对调味相当有自信。麦伊姆吃下这道回锅肉后,哀愁地叹了口气。
「吃到这么美味的料理,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都要粉碎了。这种甜味就是加喀尔的砂糖这种调味料的味道吗?」
「嗯。只要使用砂糖,就能一口气增加料理的风味。」
「不过,就算这种调味料再怎么优秀,如果不会使用,反而会破坏料理的味道。爸爸是这么教导我的。」
麦伊姆瞄了米凯尔一眼,不过,她沉默寡言的父亲只是默默地吃着饭。
「所以,明日太,你能够运用自如,厨艺也相当了得。我真的很佩服你。」
「没有啦,我的故乡也有砂糖和饕油这种调味料,我只是很习惯使用它们罢了。如果是城下镇的厨师,大家比我更清楚这些调味料的使用方式。」
「不,明日太,如果你和城下镇的厨师是相同等级,爸爸也不会让我吃你做的料理。」
麦伊姆望着父亲的眼眸中,蕴藏着某种温暖的光芒。
「我曾经拜托过爸爸。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能不能尝尝城下镇的料理……我在五岁之前,应该都住在城下镇,可惜我几乎不记得了。」
就连我,对于上小学之前的事情,也只依稀记得自己在家和公园里与青梅竹马玩耍的情景。
「不过,爸爸说,他从城下镇的厨师身上学不到任何东西。城下镇的厨师几乎都无法运用丰富的食材。简单来说,他们只是被失控的多多斯拖着走的存在。爸爸常常这么说。」
「嗯,原来如此……」
「所以,我先学习如何只用盐巴、蔬菜和肉来制作料理。爸爸教导我,饕油和奇多果实自不用说,我应该尽量不使用香草和咩姆,努力活用食材的原味。我花了四年的时间,学习该用多少分量的食材,用多少时间,用多少火候来烹调。」
——四年。这是一段不短的岁月。
虽然我的父亲也是厨师,但我没有在这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
「这样的爸爸在一个月前左右,开始把明日太的料理带回家,允许我使用水果酒来调味。」
听到麦伊姆这么说,我讶异地望向米凯尔。
米凯尔板着脸,继续吃着料理。
「他的意思应该是要我成为像明日太这样的厨师吧?我认为明日太的料理,让爸爸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真的是这样吗?
我和米凯尔本来就对料理有相似的基本理念——正因如此,我才会这么轻易地认为麦伊姆的料理「美味」吧。
不过,米凯尔没有多说什么。取而代之,他用不悦的眼神瞪着我和麦伊姆。
「你们比起品尝料理,似乎更热衷于聊天啊。你们打算把那锅料理煮到什么时候?」
米凯尔指的是那锅炖煮奇霸兽头的料理。我们把它放在炉灶上,用最小的火保温。
「如果一直把它放在火上炖煮,脑和眼球都会融化哦。虽然这样煮出来的料理也不错,不过,你们就无法确认食材的味道了。」
「说得也是。那么,我们也来尝尝味道吧。」
如果米凯尔不想谈论这件事,我也不打算强迫他说出口。我笑着点了点头,走向炉灶。
而且,这道料理也让我相当期待。我安抚着自己噗通狂跳的心脏,掀开代替锅盖的木板。
下一瞬间,肉的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室内。
最后,我在奇霸兽头的汤里加了盐、饕油和奇多果实。我判断这道料理的腥臭味不亚于内脏料理,所以才稍微添加了味道和香气。
「我认为这是一道相当高级的汤品。不知道食材的味道如何呢?」
「谁知道。我先声明,眼球和脑髓不一定好吃哦?」
「欸?是、是吗?可是你刚刚——」
「城里的人很重视脑和眼球。不过,他们不是认为这些食材美味,而是珍奇。如果所有人都认为这些食材美味,就不会用『珍奇』来形容了。」
不过,奇霸肉汤的味道不输身体的肉,而且,森边居民也对奇霸兽的心脏赞誉有加。所以,我多少也对眼球和脑髓抱持着期待。
「嗯~眼球没有办法分给大家,果然还是由我和爱・法来负责试吃吧?」
「嗯,我们不能让客人吃我们没有吃过的食物。」
爱・法看起来没有特别动摇。
当他们第一次品尝内脏料理时,森边居民也没有表现出厌恶。不管是脑、眼球或内脏,对森边居民来说,这些都与「森林的恩惠」同列,只要味道不错,他们就没有理由忌讳。
另一方面,自从我住进森边之后,这可能是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惧。如果只是吃内脏、肝脏或小肠,那还没关系,不过,我的故乡也没有吃眼球或脑的文化。
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不打算逃避这道料理。过去,东达・卢曾经说过奇霸兽的身体是懞兽的食物,贾斯・帝恩也说过内脏很难吃。我当初说服了大家,推荐他们吃下这些食材,现在我可不能退缩。
「好,那么,先从眼球开始吃吧。」
我用铁串捞起沉在锅底的头骨。
脂肪和肉片几乎都溶化了,只剩下白色的眼球和变色成白色的头骨。
「……这么说起来,迪克・鲁姆过得还好吗?」
「嗯?为什么突然提到他?」
「没有啦,看到奇霸兽的头骨,我突然想到这件事。我记得所有都家的猎人都会把头骨戴在头上吧?」
「……你这家伙,竟然在吃饭的时候想到这种奇怪的事情。」
爱・法也用铁串捞起其中一颗头骨,她毫不犹豫地用木匙挖起眼窝,取出奇霸兽的眼球。
「嗯,这形状真奇怪。」
她这么喃喃自语,若无其事地将眼球抛入口中。
「怎、怎么样?好吃吗?」
「嗯……这味道真奇妙。」
爱・法轻轻皱起眉头。
「味道很淡,腥味却很重。没有放血的奇霸兽肉,腥味又更重了……如果你多加练习,一定能想出更美味的烹调方式。」
「这、这样啊。也就是说,这样的味道无法让你满足吧。」
「如果我满足了,就等于否定了你平时做的料理。」
我愈听愈害怕。
不过,我不能在此退缩。如果这道料理需要改善,我就更应该用自己的舌头确认。
我下定决心,将奇霸兽的眼球抛入口中。
「唔。」
「怎么了?不要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笨蛋。」
「啊,不,这……只用一点调味料,果然不够。」
我明明炖煮了这么久,腥味却在口中扩散开来。口感不知道该说是软嫩还是有嚼劲……很难用言语形容。
我用汤匙舀起一些汤汁,和咀嚼到一半的眼球一起吞下。
「唔,这可真不得了。我第一次吃到奇霸兽,竟然会流冷汗。」
「是吗?除了腥味之外,味道还不错。」
「嗯,我觉得只是因为我没有吃眼球的经验。下次我会多加咩姆和塔拉帕,试着让它增添更强烈的香气和味道。」
「那么,接下来是脑。」
爱・法这么开口,将头骨翻了过来。奇霸兽的脑就装在爱・法拿着的头骨里。
爱・法用手指捏碎底部凹凸不平的骨头,让脑完全露出来。奇霸兽的脑呈现白色,看起来像是煮熟了。
「麦伊姆和米凯尔也要吃吗?」
答案是肯定的。
看来,面对第一次品尝的食材,最胆小的人是我。
我将脑移到盘子上,用刀子切成四等分。这道料理的腥味不重,没有那么难以下咽。我曾经在故乡吃过一次,吃起来就像口感弹牙的鳕鱼子。
「真好吃。不过,我确实可以理解为什么大家会说这是珍馐。」
「……味道不输卡龙肉呢。」
两位客人似乎也没有什么不满。
「而且,汤汁也很美味!虽然我感觉到了些许腥味,不过明日太应该能把它煮得更美味吧?」
「是啊,我会多方尝试。」
「真厉害。不只是肉,就连脑、眼球和内脏都能当作食材……奇谬鸟和卡龙在驿站城市只能买到特定部位,我好羡慕你们。」
麦伊姆一边这么说,一边吃下木盘中剩下的回锅肉。
「卡龙的身体和奇谬鸟的翅膀究竟会是什么味道呢?光是想象,我就心跳加速。」
「是啊。我也只吃过调味复杂的料理,所以不清楚卡龙身体的味道。奇谬鸟的翅膀我也只试吃过一点。」
「城下镇的人会把它们买光,代表它们一定很美味吧。不过,我目前还无法想象有比奇霸兽更美味的肉。」
麦伊姆这么开口,露出了纯真的微笑。
「不过,现在的我光是处理奇谬鸟和卡龙的腿肉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虽然我现在的状态就像坐在不会乱动的多多斯身上,但为了不让自己掉下去,我还是要绷紧神经好好努力。」

我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米凯尔一脸若无其事地吃着剩下的料理。
就这样,邀请麦伊姆他们参加的晚餐,姑且算是和平地结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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