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可饶恕的凶报

第三章　不可饶恕的凶报

１

白月的第一天，虽然发生许多事情，不过基本上还是平安无事地落幕了。

不过，仿佛要为此付出代价似的，隔天开始的几天，我们过着风波不断的日子。

而且，这还只是之后的大骚动的前菜罢了。

如果修米拉尔的同胞，西姆的占星师还留在杰诺斯，他们究竟会从星星中读取到什么样的命运呢？

不像前几天的骚动，没有人因此丧命。

不过，还是流了一些血。

然后，包含森边聚落在内，杰诺斯的未来，将会以这个时期为转捩点，产生巨大的变化。

虽然就结果来说，我认为这样的转变是正确的——不过，在事情演变至此的过程中，我的情绪也受到极大的动摇，不输给之前那场骚动。

◇

「咦？今天你爸爸休假吗？」

早晨，我在驿站城市。

我一如往常地前往摊贩购买需要的蔬菜，不过，出现在摊贩前的不是朵菈的父亲，而是他的儿子。

朵菈的父亲每十天就会有几天没有出现在店里。这种时候，他的两个儿子就会轮流帮忙顾店。

听说朵菈的父亲和五位农家合作，管理着一块大型农园，驿站城市的零售工作全都交给他处理。他一天有一半的时间在驿站城市度过，剩下一半的时间都用来栽种和收获蔬菜。他的生活作息勤勉，不输给森边居民。

因此，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朵菈的父亲——不过，那一天的状况有些不同。这位儿子有着结实的体格和纯朴的外貌，他用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对我低语。

「爸爸受了点伤，这几天没有办法工作……其实，昨天晚上有强盗袭击了农园的仓库。」

「欸！」我只能讶异地惊呼，说不出话来。

——农园的仓库遭到强盗袭击，朵菈的父亲因此受伤。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我的思考也暂时停止。

「你不用担心。对方用棍棒殴打了他的肩膀，导致他的肌肉有些疼痛，不过，他应该这几天就可以继续工作了。」

这位年轻人是朵菈的父亲，也是塔拉的哥哥。他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这么说。

他的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不过，他的态度沉稳，对森边居民也相当友善。不过，今天他的褐色眼眸中，却闪烁着担忧的光芒。

「然后，我父亲要我传话给你。那些强盗似乎穿着奇霸兽毛皮制成的披风。」

「奇霸兽毛皮制成的——披风？」

披风就是指斗篷吧。那是森边居民猎人的服装。

爱・法和路多・卢也从左右两侧凑了过来，一起听着我们的对话。他们的眼神相当严肃。

「对方的胸口还挂着牙齿和兽角制成的项链。由于天色太暗，他们看不清楚对方的模样——不过，那些强盗的打扮，看起来就像森边居民。」

「这还真是有趣啊……那些家伙的长相如何？从他们的长相和肤色，应该可以判断出是城里人还是森边居民吧？」

听到路多・卢这么问，年轻人摇了摇头。

「对方的脸似乎用布包了起来。至于肤色——城里人只要晒黑，看起来就跟森边居民差不多，所以他们也看不出来。总之，当时四周相当昏暗，没有照明……」

「哼，真是有趣啊。」

路多・卢的眼中燃起猎人之火。

年轻人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身体往后退。

「所以，我父亲很担心有人想栽赃森边居民，让他们背负窃盗的罪名。他要我提醒你们多加小心——那个，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确认。」

年轻人一脸急迫地探出身子。

「森边聚落的罪人全都受到制裁了吧？已经没有人会躲过你们的监视，犯下罪行了吧？」

「……森边居民得知自己的族长家犯下罪行后，受到相当大的冲击，他们发誓，今后要过着不愧对任何人的人生。虽然我没有见过森边的数百位居民，不过，我从来不曾怀疑他们的决心。」

我终于从冲击中恢复，这么回答。

随着脑袋逐渐清醒，愤怒的激情开始在我的腹部深处翻腾。

「如果要我别冲动，好好解释的话——由于孙家的所作所为，我们已经知道就算滥采森林的资源，也不会被其他人家发现。因此，我不认为森边居民会刻意冒着风险，袭击农园。」

「啊……说得也是。不好意思。其实，其他在农园工作的人家也怀疑森边居民，我们跟他们也起了纠纷。如果森边居民真的是犯人，我父亲的立场会变得相当糟糕……」

「我的父亲是森边的新任族长。森边聚落里，没有人敢瞒着父亲犯下罪行哦？」

路多・卢插嘴这么说。

「举例来说，就算有人认为『我的自尊不允许我滥采森林的资源，不过，城里的人让我很不爽，所以我要袭击他们的农园！』——只要想象一下我家老爸和葛菈法伦・萨乌这两位族长愤怒的模样，这种愚蠢的想法就会烟消云散了。」

他的语气还是一样轻浮。

不过，他的心中应该燃起了一把比我还要熊熊的怒火。路多・卢淡色的眼眸中，现在也燃起猎人般的锐利光芒。

「啊……」那位儿子脸色苍白，往后退。看到对方的模样，路多・卢尴尬地搔着一头黄发。

「吓到你啦？抱歉。」

「不……不会……」

「我们想要回应你们的信赖。请帮我转告你父亲，谢谢他的关心……对了，那个小鬼该不会遇到危险了吧？」

「小、小鬼？你是指塔拉吗？是的，塔拉在照顾我父亲。等父亲的伤势痊愈之后，她应该会再跟我们一起来城里……」

「这样啊。谢谢你——喂，信・卢。」

「啊。」

「不好意思，你骑着卢卢去帮我父亲传话吧。」

「了解。」

信・卢的态度一如往常地沉着，他拉着卢卢的缰绳，走回原路。

我们也只能继续工作了。

不过，爱・法最后若有所思地询问对方：

「对了，那些穿着森边装束的恶汉总共有多少人？」

「什么？……父亲看到的应该是三个人。」

于是，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

「真是让人火大！」

结束早上的高峰时段，大家稍作休息的时候，路多・卢不悦地这么抱怨。

我和薇娜・卢正在休息，路多・卢和爱・法负责护卫我们。当然，我们不能只顾着自己填饱肚子，所以，路多・卢他们手上也拿着半份的『咩姆烧肉』。

路多・卢自暴自弃地啃着『咩姆烧肉』，继续这么抱怨。

「不管怎么想，这都是城里或城里的人干的好事吧。如果真的是森边的猎人，他应该会先藏起森边的服装，而不是遮住脸！对方用的手段还真是明显啊，明日太，你说对吧？」

「嗯。不过，这样的手段说不定很有效。森边和驿站城镇的关系还很不稳定，如果这样的流言传开来，说不定会重蹈上次事件的覆辙。」

我们待在摊位后方的空地，我坐在货车旁，同样吃着『咩姆烧肉』，这么回答路多・卢。

上次的事件——不用说，就是孙家的事件。十年前的袭击事件的真相从萨乌帝・孙的口中传开后，驿站城镇的人们开始对森边居民怀抱强烈的恐惧和警戒。后来，直到泰・孙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成罪人制裁为止，城镇居民都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

「狄拉的父亲也只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卫兵们，所以这件事会传遍整座城市。问题在于城里的人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不过，如果这是陷害森边居民的陷阱，幕后黑手会是谁呢？」

「什么？当然是那个叫做思蔻拉的贵族吧？还有谁会这么做？」

「还有一个人吧。有人对森边居民怀恨在心。」

「……啊，你是说那个叫做吉萨的红发小鬼吗？」

「嗯。一般来说，吉萨比较有可能用这种方式陷害森边居民吧？」

由于自己的父亲蒙受不白之冤，他相当愤怒。为了报复，他打算让森边居民蒙上不白之冤。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

再说，思蔻拉这么做，究竟能获得什么利益？我无法想象。思蔻拉比吉萨更适合使用这种阴险的手段，不过，我不认为她会为了找碴而这么做。

「……我比较在意三个人这个数字。」

一起休息的爱・法低声陈述意见。

「这刚好跟卡谬尔・佑旭带出城的猎人人数一致。这真的是偶然吗？」

「什么啊？那个大叔带走的是卢家分家的男人们哦？爱・法，你该不会是在怀疑他们吧？」

「怎么可能。你冷静一点，路多・卢……我只是在想，这会不会是某个人的阴谋，企图嫁祸给这三名猎人。」

听到她的想法，我吃了一惊。

假设这三名猎人真的在杰诺斯城外遭人杀害，他们就永远失去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了。

而且，这三人还是卢家分家的男人们。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卢家的信用将会一落千丈，东达・卢说不定会被赶下族长的宝座。

（……这么说起来，这果然是赛克雷乌斯的阴谋吗？）

赛克雷乌斯曾经质疑东达・卢等人是否适合担任族长。对于赛克雷乌斯来说，东达・卢等人对他投以怀疑的目光，一定让他感到很碍眼。

不过，就算他能察觉到卡谬尔・佑旭率领森边猎人离开杰诺斯，他有办法知道那些人是卢家的男人们吗？

我不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测。

（说不定这跟纪达和赛克雷乌斯都没有关系，只是普通的强盗想把罪行推到森边居民身上——现阶段我只能做出这些推测，就算烦恼也无济于事。）

我忍住叹息，望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薇娜・卢。

薇娜・卢靠在货车的车身上，低着头。她的右手握着吃到一半的『咩姆烧肉』，左手——则抓着戴在右手腕上的粉红色石头手环，轻轻抚摸着。

不用说，那是修米拉尔送给她的避邪手环。薇娜・卢也有自己的苦恼和烦闷吧。

「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派人去监视农园吗？」

路多・卢再次愤怒地开口。

「监视啊……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不过农园相当广大吧？光靠森边居民，人手够吗？」

我这么回答的同时，也感受到自己心中的激情开始蠢蠢欲动。

多拉大叔管理的农园在众多农园之中，遭人袭击，这真的是偶然吗？这一点最让我挂心。

如果对方是因为多拉大叔和森边居民交好，才袭击他的农园，那我真的很对不起多拉大叔——我绝对无法原谅犯人。多拉大叔明明是西之民，却比任何人都努力拥护森边居民，我无法原谅他成为这种卑鄙阴谋的牺牲者。

随着时间经过，我的情绪逐渐冷静下来，体内却萌生出纯粹的愤怒。明明我的头部和脖子后方都冷得不得了，腹部到胸口却宛如岩浆般灼热。老实说，自从狄咖和杜多的阴谋害我失去爱・法的那一天之后，我就不曾这么愤怒了。

「……明日太，你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爱・法突然抓住我的肩膀。

「你的工作是烹煮美味的餐点，其他麻烦事就交给我们吧……不要露出那种宛如猎人的眼神。」

虽然爱・法的眼神比我和路多・卢还要沉稳，不过，她的眼眸深处确实燃着愤怒的火焰。果然没有人能够原谅这种卑鄙的手段。

当我们静静地燃烧着怒火时，监视杂木林的分家少年前来告知萨乌帝家的家主即将来访。路多・卢和那位少年一起回去继续警戒，我和爱・法则绕到货车后方。

札修帕已经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了。当我们忙着做生意的时候，卫兵似乎已经告知镇上的人了。

「有三名强盗，他们全都穿着森边居民的服装，不过，我们还不清楚他们的身份。在真相大白之前，我们绝对不能轻举妄动——他们先这样告知我们。由于没有证据，假使有人引发像昨天那样的骚动，将会受到严惩……我接下来要去城下町一趟，询问雇主的意见。」

札修帕的雇主当然是梅尔菲力德。虽然卡谬尔・佑旭会思考基本的对策，不过，梅尔菲力德会支付实行计划的经费。

「请问，可以派人去保护这次受害的农园吗？」

「派人保护？那是护民兵团的工作。不只是农园，整个杰诺斯领地都受到护民兵团的保护。只要有人回报他们遭到强盗袭击，护民兵团就会加强警备。」

「不过，赛克雷乌斯的弟弟是护民兵团的指挥官吧？」

「就算如此，他们也不能放松警备。如果他们这么做，大家会怀疑他们跟强盗是一伙的……喂，为了以防万一，我先声明，你可别想让森边居民担任护卫哦？如果又有人袭击农园，事情会变得更棘手。说不定对方的目的就是要把森边居民引诱出聚落。」

「可是……」

「我知道了啦。如果放着不管，血气方刚的森边居民说不定会组成自卫队。我会叮咛雇主这一点。只要近卫兵团睁大眼睛监视，护民兵团那些家伙也不得不更加勤奋吧。」

札修帕这么说完后，兴致勃勃地盯着我的脸。

「没想到你这么有情有义啊。你的眼神看起来很有魄力嘛。」

「……如果认识的人遭到袭击，我当然会火冒三丈啊。」

「嗯。总之，就交给我们处理吧。对方愈是采取行动，我们愈有可趁之机。」

留下这句话后，札修帕离开了。

我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压抑住心中的激昂情绪，走回摊位。

跟昨天一样，狄咖尔在摊位等着我。

「嗨！今天也拜托你了，明日太。」

她今天也露出充满活力的笑容，仿佛不知道驿站城市发生的骚动。她滞留在城下镇，大概没有听说这场骚动吧。

塔拉当然不用说，尤咪今天也还没出现。在这种时候，这位感情丰富的少女天真无邪的笑容，让我感到疗愈。

「欸，你打算在杰诺斯的城下镇待到什么时候？」

我这么询问后，狄咖尔一边吃着『香煎米雅姆烧』，一边可爱地歪着头，发出「嗯～？」的声音。

「我不知道。这次的生意规模好像会变得很大。如果真的非常顺利，我们说不定会在城下镇开店哦。」

「开店？不是像这样的摊贩吗？」

「嗯。我们打算雇用西之民来顾店，然后在那里接受点餐，再跟涅尔威亚的仆人们进行交易。这么一来，我们就不需要像这样四处兜售了吧？如果真的能实现，那可是很不得了的事情——不过，如果无法赚取相当的利润，这种做法应该就无法成立。」

狄咖尔用商人的表情搔了搔鼻头。

「那位贵族老爷在这一方面的人脉应该很广吧。贵族竟然会这么深入地参与商业交易，让我觉得有些坐立难安。」

「坐立难安？」

「嗯。看到他这么优待异国的贵族，让我觉得有些危险。」

我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个世界的常识和惯例，所以无法给出任何答复。不过，如果赛克雷乌斯真的优待狄咖尔的父亲这位富商，我果然还是无法感到开心。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从明天开始会变得比较忙。我应该会暂时留在杰诺斯，所以你可能好一阵子吃不到我的料理了。」

这么说完之后，狄咖尔垂下耳朵，露出垂头丧气的模样。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也感到有些寂寞。

「这样啊。既然工作很忙，那也没办法……真是遗憾。」

「欸？」

「嗯？怎么了？」

「啊，没事。因为你听起来真的很遗憾……」

「我确实很遗憾啊。等你有空之后，一定要再来吃哦？」

听到我的回答，狄咖尔不知为何瞪大眼睛。

「真、真意外。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很碍事……」

「欸，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你不这么想才奇怪吧？」

是吗？

我的第一印象确实很差，他还揍了我两拳，跟爱・法和尤蜜的关系也一触即发，他确实是一位让人费心的客人——不过，他每天都来光顾，还特地带切肉刀过来，就结果来说，我认为我们结下了一段良缘。

「至少我现在不觉得你很碍事。如果你喜欢我家的商品，狄咖也会很开心吧？所以，看到你每天都从城里大老远跑来用餐，我也感到很开心。」

我有分寸地这么回答。

狄咖露出开心的微笑——他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开心。那双宛如翡翠般美丽的眼眸中，充满了喜悦的光芒。

「谢谢你。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说，真的很开心……等我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我一定会再来光顾。」

「嗯，等你来哦。」

狄咖今天也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去。拉比兀斯直到最后都沉默不语，默默地跟在狄咖身后。

接着，换桑久拉走了进来。狄咖在的时候，爱・法一直闷不吭声，一脸不悦，现在她的眼神变得锐利。

「欢迎光临，谢谢惠顾。」

桑久拉已经是一位老主顾了。他连续四天都来光顾。

「今天也给我来一份。」

桑久拉的言行举止也跟平时一样沉稳。

这么说起来，摊位的四周也没有出现什么变化。如果在以前，光是看到打扮成森边居民的强盗出现，大家就会同时用怀疑的眼神望向我们——森边居民对我们的印象应该比以前更好了吧，我可以这么乐观地看待这件事吗？

「明日太，幸好你平安无事。强盗的小孩怎么了？」

对桑久拉来说，比起昨晚的骚动，他似乎更担心这件事。

「后来，他没有再出现。他现在可能在专心疗伤。」

昨天和今天，担任护卫的卢家男人没有感受到可疑的视线或气息。我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如果我不跟他交谈，事情就不会有进展，所以我也感到相当焦躁。

而且——如果他就是袭击朵菈父亲的真凶，我会陷入什么样的心情之中呢。因为蛮横的事件而憎恨森边居民的人，又用蛮横的手段报复。如果不赶快斩断这种负面的连锁效应，只会迎来悲剧的未来。

桑久拉似乎从我的表情中察觉到我的不安，他有些悲伤地垂下眉毛。

「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情？因为我是用左手，没有办法控制力道。」

我慌忙挥了挥手。

「桑久拉，你没有错。请不要介意！……不过，你的右手还没有办法好好活动吗？你受了很严重的伤呢。」

「是的。我没办法工作，有点担心铜币。」

桑久拉重新打起精神，微微一笑。

由于他的外貌与西姆人如出一辙，只要稍微改变一下表情，就能直接感受到他内心的情感。他的笑容带来的安心感，不输给狄咖。

「那真是辛苦。顺带一提，桑久拉是以什么维生呢？你看起来不像商人。」

「我什么都做。不过，比起思考困难的事情，我比较擅长使用力气，所以主要都是从事拉石、搬运货物、协助建筑工人等工作。」

「原来如此。你一边在各个城市之间旅行，一边靠这些工作赚钱啊。」

修米拉尔曾经说过，旅行就是人生。在西姆之中，生于草原的人民就是流浪的民族。就算桑久拉是西方神之子，他的体内或许也流着这样的血液。

「那么，你白天都在做什么呢？……啊，如果我太冒昧，先跟你道歉。」

「白天，我会在城里参观，顺便找找工作。等我的手痊愈后，马上就能工作了。我不常来杰诺斯，所以觉得很新鲜，很开心。」

桑久拉用左手吃着『咩姆烧肉』，仿佛想起了什么，歪了歪头。

「这么说起来，我听说不可以随便踏入森边聚落。森边聚落禁止外人出入吗？」

「不，不是这样的。森边聚落除了杰诺斯的法律之外，还存在着森边的规矩。如果不了解规矩的内容，可能会引发不幸的事件。所以，城里的人才会这么警告我们。」

「这样啊。那么，我也想学习规矩，造访森边聚落。」

桑久拉这么开口，他的模样看起来相当天真无邪。

爱・法马上用不悦的眼神插嘴：

「你叫做桑久拉吧。如果你没有明确的目的，就算踏入森边聚落，也不会有任何好处。你为什么要造访森边聚落？」

「我没有特别的理由。我喜欢观察异乡人的生活。我听说森边居民是凶恶的一族，他们会猎捕凶恶的奇霸兽。不过，奇霸兽的肉相当美味，森边居民也相当有魅力……我对森边居民产生了兴趣。」

爱・法也只是因为桑久拉看起来武艺高强，才会对他抱持戒心。看到对方露出如此直率的笑容，她似乎无言以对。

爱・法板着脸这么开口后，桑久拉对她投以微笑，说「我会先学习森边的规矩」，然后离去。

爱・法搔着头，迁怒似地瞪着我。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为什么你的身边总是聚集着一些怪人啊，明日太。」

「嗯？我的身边没有聚集着怪人吧。只是在许多人之中，个性鲜明的人比较引人注目罢了。」

「不过，你跟那些个性鲜明的人，都结下了不解之缘。」

「那只是看起来是这样啦……再说，爱・法，你才是最奇怪的人吧？你可是第一个跟我相遇，还跟我结下深厚缘分的人。」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回答后，爱・法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我无法否认自己是个怪人。毕竟，在森边聚落之中，没有人比我更受到异样的眼光看待了。」

「这样啊。既然如此，我就承认自己拥有吸引怪人的特质，为此感到骄傲吧。」

爱・法在摊位的阴影处踹了我一脚。

此时，森边居民络绎不绝地走了过来。是莉・斯多拉、卢堤姆和雷家的年轻猎人们。

「明日太，让你久等了。我们来交接了。」

「好的，辛苦了……那个，城里的情况还好吗？」

东达・卢应该已经把事情告诉莉・斯多拉等人了。莉・斯多拉静静地点头，回答「没事」。

「虽然比平时还要吵杂一些，不过，大家没有像之前那么紧张。」

我和他们交接后，离开摊位，实际感受到她说的话确实没错。

城里确实比平时还要吵杂一些。许多人用不安的眼神望着我们，或是突然回过头。不过，没有人对我们投以恐惧或愤怒的眼神。

森边居民在这个时间点引起骚动，果然有些不自然吧——城里的人们是不是这么想呢？还是说，就算森边居民是犯人，跟驿站城市做生意的人们也跟这件事无关吧。

不管怎么说，我们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危机或异状，顺利地前往《玄翁亭》。

我们从人潮汹涌的石之大道走进岔路，踏入没什么人的住宅区。不过，纪芭今天也没有出现。看来在伤势痊愈之前，她果然不打算现身。

（如果可以先解决这件事，心情上应该会轻松许多。）

我们抵达《玄翁亭》之后，发生了一点小争执。爱・法和路多・卢的意见相左，他们无法决定谁要进入厨房。

这么说起来，当札特・孙引发骚动的时候，这两个人也起了争执。路多・卢认为，爱・法是女人，她待在旅社的正门口，比较不会刺激城里的人。

不过，这座《玄翁亭》位于人烟稀少的区域，几乎没有人进出。所以，爱・法主张自己不需要站在外面。昨天，路多・卢也让出陪同爱・法进入厨房的工作，让给了信・卢。他现在气愤地反驳爱・法。

路多・卢似乎认为监视店外的工作比较重要。因此，平时都是由他负责这个工作，不过，今天爱・法的厨艺炉火纯青，所以他想要进入厨房。

「再说，你的长相明明就跟女人一样可爱啊！」

「这么说起来，爱・法可是超级大美人耶！」

光听他们的对话，让人会心一笑，不过，他们本人可是相当认真。

而且，他们似乎都不喜欢听到别人评论自己的外貌，所以，气氛越来越险恶。

「我说啊，既然如此，爱・法就负责《玄翁亭》，路多・卢就负责《南之大树亭》吧？这样就公平了吧？」

我的意见让这场争执落幕。

爱・法明显变得心情大好，路多・卢一边碎碎念，一边对剩下的两位猎人下达指示。这么说虽然不太好，不过，他们这种孩子气的地方相当有魅力。

于是，我们终于进入《玄翁亭》。坐在柜台的老板妮尔开口说「欢迎光临，明日太」，站了起来。

不过，她没有像平时一样带我们进入厨房，而是用手比着某个方向。

「明日太，客人在那边等你。」

「客人？找我的吗？」

「是的。是一位来自图兰，叫做米凯尔的人。客人说，你听到这个名字就会知道是谁。」

图兰的米凯尔。

终于来了啊，我紧张了起来。

那是修米拉尔帮我找到的「知道赛克雷乌斯罪行的人」。根据占卜师所述，与那个人相遇后，森边居民将会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身为一个俗人兼凡人，我完全不懂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不过，我不打算轻视修米拉尔和其同胞说的话。

「请往这边走。」

妮尔开始走向她刚刚用手指示的方向。我之前不曾踏入那个区域，那里是这间旅社的食堂。

看到在那里等待的人物后，我大吃一惊。

「客人，森边居民，法家的明日太来了。」

「嗯……？」那个人不耐烦地抬起头。

那是一位年迈的男性，脸上布满皱纹。

他穿着布制的上衣和筒状的裤子，虽然有些肮脏，但打扮并不奇怪。

不过——那个人单手拿着装有水果酒的土瓶，靠在木椅上睡着了。

「你就是那个用奇霸兽的肉做菜的怪咖厨师啊……什么嘛，只是个尿骚味很重的小鬼嘛。」

他黄褐色的脸庞变得通红，舌头也不太灵活。

这个人从大白天就喝得酩酊大醉。

２

图兰是赛克雷乌斯治理的杰诺斯北方领土。

我听说那里有一大片比南方农园更重要的果树园，木制围墙可以防止奇霸兽入侵，他们让奴隶工作，借此获取利益。

所以，我才会先入为主地认为，那里住着比驿站城市和农园居民更自以为是的人，他们把严酷的劳动工作交给奴隶，自己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

不过，这位米凯尔先生的打扮比驿站城市的人更肮脏，而且大白天就喝得烂醉。

他的打扮并不寒酸。不过，他的上衣和裤子都莫名地发黑，还沾染着一股焦臭味。他靠这种需要使用火的工作维生吗？

他的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以西方人民来说，他的体格相当结实，不过，他的脸和手臂却莫名地瘦骨嶙峋。他的骨架强健，肌肉却很单薄，给人一种不平衡的印象。

他蓬松的头发中混着白发，眼睛是深褐色，皮肤晒成了黄褐色。他的五官深邃，宛如刻在老树上的雕刻。

不过，他的脸庞却染上酒气，眼睛也布满血丝。他半趴在木桌上，左手垂着装有水果酒的土瓶，瞪着我们。他的模样仿佛体现了「自甘堕落」这个词汇。

「哼……真是白跑一趟了。」

这位叫做米凯尔的人用沙哑的声音抛下这句话，喝了一口水果酒。

「不管怎么说，我只有一句话要说。别接近赛克雷乌斯那种人。忤逆贵族只会招致毁灭……再见啦。」

他抛下这句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啊，请等一下。」我慌忙阻止他。

「你是在修米拉尔的请托之下，才会来见我吧？我很感激你这么做，不过，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你不需要搞清楚状况。这样我就还了修米拉尔人情……小鬼，让开。」

他站起身之后，我发现他的身材比我还要高大。不过，他喝得烂醉，脚步摇摇晃晃。只要轻轻一推，他就会跌倒在地。

尽管如此，爱・法依然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小刀刀柄上，紧盯着米凯尔。

「……不管怎么说，像你这样的小鬼，不可能会进入赛克雷乌斯的法眼。我不知道那是奇霸料理还是基兹料理，你就跟之前一样，尽情赚取铜币吧。」

「不，我并不是以厨师的身份，跟那位赛克雷乌斯起争执……那个，修米拉尔跟你说了什么？」

来自图兰的米凯尔用右手撑着桌子，支撑着自己的体重，他用醉醺醺的混浊眼神望着我。

「我听说有个年轻人在驿站城镇贩卖奇霸料理，他可能跟赛克雷乌斯起了纠纷，所以希望我助他一臂之力……我已经把该说的话告诉他了。别接近赛克雷乌斯。」

「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接近他——你没有听说森边居民的事情吗？」

「既然他在贩卖奇霸料理，那家伙当然是森边居民吧。不过，从他的外表来看，他应该是西方或东方人，不过，这与我无关。」

米凯尔这么开口后，兴致缺缺地交互望着爱・法和薇娜・卢。

「……不过，你竟然带着女人工作，真是了不起。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厨师。你就继续开心地工作吧。」

「她是我的助手，这位是护卫。虽然工作很开心，不过我并没有怠忽职守。」

我忍不住不悦地这么回答，米凯尔却只说「谁管你啊」，继续喝酒。

我压抑着不断膨胀的反抗心，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这么说：

「呃，我从孙卢家的家主米拉诺那里听说了，你掌握了赛克雷乌斯犯下的罪行，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就能帮助森边居民。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告诉我详情吗？」

「真是个奇怪的小子。听了只会让你感到不愉快哦？」

米凯尔用带刺的语气这么说，重重地坐了下来。

看到他坐下后，纳尔一脸歉疚地对我说：

「那么，我先到那边等候。等你们谈完之后，再拜托你处理今天的工作。」

「啊，不好意思。我会尽快结束。」

我向纳尔开口道歉后，在米凯尔面前坐下。

爱・法马上站在我身旁。

「……赛克雷乌斯这个男人，是个超级美食家。」

米凯尔单手拿着土瓶，开始述说。

「他雇用了许多厨师，要他们经营价格昂贵的料理店，或是要他们在自己家制作料理……不仅如此，就连杰诺斯城的厨师也跟赛克雷乌斯一伙。虽然每个人都会想品尝美味的餐点，但那家伙已经病入膏肓了。」

「这样啊。那位赛克雷乌斯大人竟然如此沉迷于美食啊。」

「你连这件事都不知道吗？……所以，城下町的厨师为了获得赛克雷乌斯的认同，几乎都磨练着自己的厨艺。只要能获得他的青睐，就能飞黄腾达，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不这么想，迟早会自取灭亡。」

「自取灭亡……」

「没有厨艺的厨师只能关店，有厨艺的厨师就会被赛克雷乌斯雇用。如果厨师有厨艺，又拒绝成为赛克雷乌斯的棋子——就会被逐出杰诺斯，或是被砍断手臂，无法继续当厨师。」

「这是怎么一回事？城下町可以容许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吗？」

我的腹部深处涌出一股热流。

米凯尔不悦地扭曲着嘴角。

「赛克雷乌斯是仅次于杰诺斯领主马修塔特的贵族。这二十年来，他的权力和地位都屹立不摇。这都是因为你们森边居民尽心尽力的关系吧？」

「欸？」

「十年前，巴那姆使节团全灭的事件——还有护民兵团团长被杀的事件，都是你们森边居民成为赛克雷乌斯的手下，排除了碍事者吧？」

我打从心底感到震惊。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护卫赛克雷乌斯的士兵们在酒馆说溜了嘴。只要喝了酒，口风就会变松。」

是族长们与赛克雷乌斯会谈时，同行的士兵们吗？

看来并非所有士兵都对赛克雷乌斯宣誓绝对的忠诚——这对我们来说，或许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虽然米凯尔说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我认为所有杰诺斯居民都应该知道这个骇人听闻的事件。

「所以，杰诺斯没有人会制裁赛克雷乌斯。如果有人敢对其他贵族出手，就另当别论了。不过，对贵族来说，料理人这种小人物就算死了一、两个，也不痛不痒。」

「真是过分。光听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哼。不过，现在石墙里应该没有半个厨师敢忤逆赛克雷乌斯吧。只要乖乖听他的话，就能飞黄腾达……只要使用赛克雷乌斯提供的道具和食材，做出他喜欢的料理就好。这样就能过着安逸的生活。会反抗的人，只是愚蠢的家伙罢了。」

「这么一来，我也是愚蠢的家伙呢。我可不想为了这种人发挥厨艺。」

「……你不用担心，奇霸兽料理不可能掳获赛克雷乌斯的芳心。」

米凯尔再次喝了一口水果酒，他的态度仿佛在嘲笑我。

不过，土瓶里的酒似乎已经喝光了，他哼了一声，将瓶子放在桌上。

「不管在驿站城镇赚到多少铜币，对贵族来说，那都是微不足道的金额。更不用说是你这种小鬼烹调的料理，他们才不屑一顾。所以，你放心吧，只要像之前一样努力工作就好了。」

「……你为什么没有吃过爱・法的料理，就诽谤她呢？」

爱・法突然插嘴。

「我知道西之民很忌讳奇霸兽和森边居民。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动不动就诽谤明日太的厨艺……老实说，我很不愉快。」

「我没有诽谤他哦。我只是在安慰他，赛克雷乌斯不会注意到这种小鬼。」

米凯尔这么说，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畏惧爱・法这位森边猎人。

「赛克雷乌斯不可能会想吃奇霸兽肉和便宜蔬菜烹煮的料理。不过，只要厨艺够好，不管使用什么食材，都能煮出美味的料理。不过，这种小鬼不可能有这种本事。」

「你果然在诽谤他。」

爱・法面无表情，双眸却燃起愤怒的火焰。

「没关系啦，爱・法。我们担心的是其他事情……图腾的米凯尔，你的话都说完了吗？」

「是啊。不然你还要我多说什么？」

「这样啊。不，谢谢你。谢谢你特地过来一趟。」

果然没有出现什么惊人的新事实。

再说，这位图腾的米凯尔，似乎对森边居民不感兴趣。既然如此，他不可能会知道对我们有用的情报。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不只是森边居民，就连思科雷乌斯的恶评也在图腾的酒馆中流传。不过，没有证据的恶评没有任何意义。如果这情报有意义的话，卡谬尔・佑旭应该会设法利用情报战。

（不过，就算不知道森边居民的内情，修米拉尔也愿意为我们行动。既然如此，会有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占星师的预言又是什么意思呢？

「与这位人物相遇之后，森边居民将获得更强大的力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指的不是这位人物所拥有的情报，而是这场相遇会为森边居民带来某种利益吗？）

不过，我无法继续追究这件事，就算重视占卜的结果也没有意义。我再次道谢后，准备站起身。

此时，米凯尔用危险的眼神和话语刺激我。

「驿站城市的厨师也不过如此啊。有人瞧不起你的手艺，你连一句抱怨的话都说不出来吗？」

「什么？……是的，我并不是为了贵族大人在做料理。只要驿站城市的客人能够吃得开心，我就满足了。」

「既然如此，你有办法让我开心吗？我不过是个烧炭小屋的老板哦？」

米凯尔挑衅地这么说后，用左手指尖指着我。

他的指尖确实跟衣服一样乌黑，连指甲缝都沾染上煤炭的脏污。看来这股煤臭味就是煤炭的味道。

「烧炭小屋啊。原来杰诺斯也有煤炭这种东西啊。我在驿站城市完全没看过。」

「驿站城市和农园的人哪会特地花铜币买煤炭啊……不说这个了，怎么样啊？你有办法做出让我满足的料理吗？小鬼？」

「……奇霸兽的肉腥味很重，有些人不喜欢这种味道，所以我无法给你任何保证。」

就算我接受这个醉汉的挑衅，也无济于事。而且，对方是透过修米拉尔介绍而来，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因此，我有分寸地这么回答后，对方却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你的志向还真小啊。那位西姆人把你捧上了天，不过，没有志向的厨师，料理的水平可想而知。」

「喂，你是不是说得太过火了？」

爱・法的双眼燃起熊熊怒火，她将右手放在木桌上。

「爱・法，别这样……我说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志向吧？如果有人问我，我做的料理是否能满足任何一位客人，我当然无法不负责任地回答『可以』。我只是认为，这样回答并不等于志向高远。」

「哼，看来你比较擅长耍嘴皮子，而不是挥舞锅铲啊。」

「我不认为自己口才很好。如果你对我的料理有兴趣，这间《玄翁亭》也有贩售，摊贩也有卖哦。欢迎你来品尝。」

我这么开口后，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不过，对方没有就此罢休。

「既然如此，你现在就在这里做料理给我吃！如果我感到满足，我就承认你是一位独当一面的厨师。」

虽然我认为自己还只是个半吊子——如果我这么说，事情应该会变得更复杂。

「我知道了。请稍等一下，我马上为你准备料理。请把铜币交给旅社老板。」

「哼，真是个让人火大的小鬼……喂！再给我一瓶水果酒！」

涅尔悠然自得地拿着装着水果酒的土瓶走进食堂。

（事情变得有些奇怪了。）

这样的发展让我回想起与狄咖相遇时的情景。

不管怎样，如果我不赶快开始工作，之后会赶不上行程。由于米兰・马斯和他的女儿同意向我学习料理，所以我之后也必须前往《奇谬鸟尾巴亭》。

不过，今天要准备的料理是『奇霸肉汤』。我们离开之后，涅尔还要花上三、四十分钟继续炖煮，才能完成这道料理。由于这样会花太多时间，所以我决定用备用的肉来制作一餐份的『奇霸肉排佐番茄酱』。

「不好意思，我好像让一位麻烦的客人进来店里了。」

我一边炒着肉，一边向涅尔道歉后，他平静地回答「不要紧」。

「只要付钱，对方就是客人。除了平时的三十份餐点之外，还能多卖一份料理给你，这样我也有利可图。」

涅尔这么说完后，又用有些担忧的眼神继续说道：

「不过，我记得赛克雷乌斯是图兰伯爵家的家主吧？如果跟这样的贵族扯上关系，感觉会很危险。」

「啊，是的……我也不希望跟他扯上关系，不过，他跟森边居民之间似乎有些渊源。」

就算如此，赛克雷乌斯吃到我做的料理的可能性还是微乎其微。贵族不可能会来到驿站城市，没有通行证的我也不可能踏入城下町。

不过，如果对方对我的料理感兴趣，他可以使用贵族的特权，随心所欲地行动。不过，目前没有这样的迹象。卡谬尔・佑旭说过，赛克雷乌斯不把森边居民当人看，如果此话为真，他不可能会对奇霸兽的料理感兴趣。

当我这么思考的时候，『奇霸肉排佐奇多塔酱』完成了。

「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如果对方有什么怨言，我会很过意不去。」

「好的。那就拜托你了。」

我们将『奇多塔锅』交给薇娜・卢顾，拿着木盘的涅尔、我和爱・法三人前往食堂。

「哼，你们动作真快。」

米凯尔大口喝着第二瓶水果酒，用凶狠的眼神望向我们。

「这是明日太为本店制作的料理。如果不要附餐，价格是三枚红铜币和一半的铜币，如果要加点附餐，价格是五枚红铜币。」

「今天这么热，谁吃得下附餐啊。只要有水果酒就够了。」

米凯尔吐出满是酒臭味的气息，将铜币放在桌上。

涅尔放下木盘后，仔细地收下三枚红铜币和一半的铜币。

「哼——」米凯尔随意地抓起木匙。

奇霸兽的里脊肉放在木盘上，肉上淋着宛如红色辣椒的奇多和宛如西红柿的塔拉帕制成的红色酱汁，正冒着热气。

听说许多西方人也喜欢奇多的辛辣味，不知道米凯尔是否也是如此。总之，他闻到这股光是闻到就让人分泌唾液的香气后，没有露出畏惧的模样。

他似乎已经喝醉了，用有些笨拙的动作舀起肉片，将肉片放入口中。

他的眼睛瞬间闪过一道雷光。

他仔细地咀嚼着肉，用水果酒吞下肉。接着，他用骇人的眼神瞪着我。

「……你把切碎的亚力果混在塔拉帕里面了吧？」

「是的。我用亚力果抑制了塔拉帕的酸味。」

「这个风味是水果酒和米雅吗？……还有，你用了塔乌果实。」

「是的。我只加了一点提味。」

这道料理中充满着奇霸兽肉的辛辣味，他竟然能吃得出来，我暗自感到讶异。看来，这位大叔的味觉相当敏锐。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中我遇到的人之中，味觉最敏锐的人。

「奇霸兽的肉相当高级呢。如果使用基姆史和卡龙的腿肉，一定会输给这道料理的强烈风味……喂，小鬼。」

「是。」

「你不要接近思科璐普。」

「欸？」

下一瞬间，发生了一件让我大吃一惊的事情。

米凯尔粗壮的手指以出乎意料的速度伸向我的胸口——爱・法的动作比他更快，她抓住了米凯尔的手腕。

「米凯尔，你不要做出失礼的举动。」

「喂，很痛耶。这样会折断我纤细的手臂哦？」

爱・法随意地放开米凯尔的手腕。

米凯尔啧了一声，用重获自由的左手用力地拍打桌子。

「你这家伙不行。如果你想要安稳度日，绝对不要让那种性格恶劣的贵族见识你的厨艺……不过，如果你想要被榨干，换取银币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如果你是在称赞我的话，我必须向你道谢。」

「什么称赞啊。我只是看在那个能言善道的西姆人份上，给你一个忠告罢了。」

米凯尔的眼神中燃烧着危险的火焰。他的情绪相当激动，宛如沸腾的奇霸兽肉汤。

「有很多厨师认为，赚取更多的钱，就是身为厨师的荣耀。如果你是这种人，我不会多说什么……不过，如果你不是这种人，就绝对不要接近思蔻璐普。如果你无法用银币卖掉自己的自尊心，之后只会走上毁灭一途。」

「你是指他可能会砍断我的手臂，让我无法继续当厨师吗？我确实不想遇到这种事。」

「对吧。就算你苟延残喘，也跟死了没两样。」

米凯尔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他缓缓地将放在桌下的右手抬到眼睛的高度。

他黝黑的手掌伸向我的鼻尖。

他的手骨瘦如柴，手指却意外地修长。

他的手指——只有小指和无名指，以奇妙的感觉僵硬地动着。

「我的右手，已经只剩下这两根手指能动了。这样的手，既没办法握菜刀，也没办法拿锅子。」

我愕然地倒抽一口气。

米凯尔用燃烧着悔恨的眼神凑近我，说道：

「如果不想变成我这样，就绝对不要靠近赛克雷乌斯。干脆离开杰诺斯吧……这里不是正经厨师该住的城镇。」

３

结束在『玄翁亭』和『南大树亭』的工作后，我跟米兰・马斯和他女儿约好，要到『基修那尾巴亭』教导他们料理。

距离摊贩结束营业还剩一个小时左右。虽然跟都仕・卫尼的米凯尔交谈，多少占用了我的时间，但应该足以当作小试身手。一开始的几天，应该会是我先习惯卡龙和奇霸兽肉的期间。

虽然跟米凯尔交谈之后，我的心中又浮现许多想法，不过，我必须先集中精神在工作上。如果我因为杂念而怠慢了工作，爱・法一定会对我怒吼——我这么思索，偷偷瞄了走在身旁的家主大人，她的表情似乎有些阴郁。

「……喂，爱・法，怎么了？」

我们走在石头路上，我轻声这么呼唤后，爱・法用脆弱的视线瞄了我一眼。她的表情真的相当软弱。

「没事。听到那个叫做米凯尔的男人说的话之后，我有些心烦意乱。」

「欸，为什么？你担心我的手臂的肌腱会被切断吗？」

「我绝对不会让他这么做。你这个笨蛋，不要随便说出这种不吉利的话。」

「那是什么意思？……啊，你该不会在担心我会听从米凯尔的忠告，离开杰诺斯吧？」

爱・法听了我的话，大力地摇了摇头。

她的举动很孩子气。

「你不可能抛下森边居民，离开杰诺斯。如果我为了这种事而烦恼，等于是在践踏你的骄傲和觉悟。」

「啊，你说得没错。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只是感到有些不安。现在的日子真的有魅力到足以让你继续留在这里吗？」

爱・法的指尖若无其事地抓住我的T恤下摆。

路多・卢和薇娜・卢走在我们的前方，他们没有察觉到我们的举动。

「虽然你跟许多人结缘，不过，你跟我相处的时间最长。跟我在一起，真的能让你感到幸福吗——想到这一点，我果然还是无法消除心中的不安。」

「不，我就说——」

「我知道。每当感到不安的时候，你都会消除我的不安。我并不是在怀疑你的真心……就算如此，我依然会感到不安，这代表我太软弱了。」

爱・法这么开口后，无力地低下头。

昨晚，我明明告诉爱・法，我的幸福就是待在她的身边，她却一副喝醉酒的模样，没有记忆。就算她还记得，她依然感到不安。不管怎么说，既然她感到不安，我就只能不断消除她的不安。

「不要紧。我绝对不会离开你。不管赛克雷乌斯是多棘手的家伙，只要有你们在，我就无所畏惧。」

我这么说的同时，将自己的手放在爱・法抓着T恤的手上。

爱・法再次凝望着我的脸，大力摇了摇头。

「我竟然让你看到我软弱的一面。身为家主，我感到很羞愧。」

「你不需要感到羞愧。如果爱・法遇到危险，我也会感到不安。」

不过，实际上，我并没有遇到什么具体的危险。米凯尔只是说，如果赛克雷乌斯吃了我的料理，他一定会看上我这个厨师，要我多加小心。

不管我怎么想，我都不认为赛克雷乌斯会对奇霸兽料理感兴趣。再说，既然身为下任领主的梅尔菲力德已经半公开地宣战了，他应该没有余力管我吧。他应该要以自保为优先，而不是满足自己的美食兴趣。

「不过，那个在城下町担任厨师的男人认同你的厨艺。你一定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明日太。」

爱・法这么说，她终于恢复了家主的威严。不过，她的手依然轻轻抓着我的T恤。

「那确实是一件名誉的事。不过，我还是希望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见到赛克雷乌斯。」

我这么回答，我还不知道这句发言有多么乐观。

就算赛克雷乌斯不希望事情演变成这样，只要喜欢恶作剧的命运之神一出手，人类的命运就会轻易地改变——我们还要过一阵子才会知道这个事实。

总之，今天的工作还没有结束。过了一会儿，我们抵达了《奇谬鸟尾巴亭》。

「结果我们没有遇到任何人啊……那么，爱・法，我先进去里面了哦？」

「我知道。」听到路多・卢这么说，爱・法噘起嘴。不过，她忍住冲动，站在距离旅社入口稍远的地方。

信・卢和分家的少年绕到后门，我和路多・卢、薇娜・卢三人走进旅社。

「啊，你们终于来了。」米兰・马斯站在柜台后方，站了起来。

「让你久等了。」我本来要这么说，却倒抽了一口气。我发现米兰・马斯的表情非比寻常。

「怎、怎么了？米兰・马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没办法这么说。」

米兰・马斯的表情仿佛在拼命压抑着怒火。而且，他不只是愤怒，他的脸上血色尽失，愤怒的同时，也显得相当憔悴。

「我刚刚派女儿去买东西。结果，她被镇上的无赖包围——差点就被拐走了。」

「欸！？你、你的女儿没事吧？」

「没事。刚好有位客人住在我家旅社，他刚好在场。在一阵混乱之中，卫兵也赶了过来，那些恶棍就逃走了。」

那一定就是假扮成客人，暗中保护米兰・马斯的《守护人》之一吧。我打从心底感谢卡谬尔・佑旭的安排，松了口气说「这样啊……」。

不过，事情还没有结束。

「那个时候，那些恶棍这么说了。竟然帮助森边居民，真是不知羞耻，你一定会遭到报应——」

「为、为什么镇上的无赖会这么说！？」

我将手抵在柜台台面上，逼近米兰・马斯。

米兰・马斯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现在依然有不少人把森边居民视为眼中钉。他们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盲目地轻蔑和畏惧森边居民……哼，这么一想，那个红胡子的儿子至少有理由憎恨森边居民，他可能还比较有人性。」

「那些人也有可能是吉达的同伙吧——？」

「不可能。他们应该是没有工作可做的佣兵，想要借着攻击森边居民来发泄怨气。」

是这样吗？

昨晚，多拉的母亲还被伪装成森边居民的强盗袭击。在这个时间点，要说是偶然，未免太巧了。

不过，就算我告诉米兰・马斯这件事，他依然摇着头说「这只是偶然吧」。

「我的女儿不是被伪装成森边居民的家伙袭击。虽然这两件事都跟森边居民有关，但内容却截然不同。」

「不过，不管怎么说，受害者感受到的印象都一样吧？只要跟森边居民扯上关系，就会遭遇不幸——」

「这么做对谁有好处？贵族吗？《赤胡党》的余党吗？事到如今，就算他们破坏驿站城市居民和森边居民的关系，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吧？」

他说得确实没错。

朵菈的父亲遭人袭击一事，让我以为有人企图贬低森边居民——不过，袭击米兰・马斯的女儿，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性，那就是为了破坏我们摆摊做生意。虽然这样的想象让人相当不愉快，不过，如果米兰・马斯和朵菈的父亲都对我们感到失望，我做生意的计划就会变得窒碍难行。

不过，就算情况变得窒碍难行，也不至于完全失败。这个驿站城市里，还有许多卖蔬菜的摊贩和愿意出借摊位的旅社。如果对方真的想让我们放弃做生意，就必须继续骚扰我们，直到我们对这些人感到失望为止。

如果他们想要妨碍我们做生意，应该有更多有效的方法吧？还是说，他们果然无法直接对森边居民出手，所以才会对城里的人们伸出魔爪？

「不管怎么说，我们只要把那些恶棍交给卫兵处理就行了。逮捕罪犯是他们的工作。我们只要思考做生意的事情。」

米兰・马斯一边这么说，一边转身背对我。

「那么，我们开始工作吧。我女儿现在情绪低落，今天就由我来帮忙你们。」

「不，米兰・马斯，我们是不是也该暂停工作比较好呢？如果你们父女又遭到袭击，我会感到很抱歉。」

「什么？你打算把摊位的契约转给其他旅社吗？……还是说，你打算放弃在驿站城市做生意？」

米兰・马斯背对着我，低声这么说。

虽然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不过他的背影却明显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然后，你们又要躲回森边聚落，不跟城里的人有任何牵扯，悄悄地生活吗？这样你们就满足了吗？」

「不，可是——」

「就算这是贵族或盗贼的阴谋，我也不打算屈服于他们。这里是做生意的城市，是驿站城市。我才不会让那些家伙妨碍我做生意。」

然后，米兰・马斯消失在厨房之中。

我一个人烦恼着该不该追上去，不过，路多・卢推了推我的背，对我说：「明日太，你去吧。」

「爱・法也说过了吧。你的工作就是做出美味的料理，让驿站城市的生意成功。其他的工作就交给我们吧。」

路多・卢露出了平时的笑容。

他笑着的同时，双眸中燃烧着猎人的火焰。

「那位大叔不是说他的女儿也得救了吗？这代表那位卡缪尔大叔的伙伴有好好完成工作吧？如果你放弃做生意，就等于践踏了其他人的信赖和荣耀哦？」

「——我知道了。」

不只是路多・卢和卡缪尔・约书，多拉的父亲和米兰・马斯也是一样。就算会遇到危险，他们也不会改变自己的道路。他们就是抱持着这样的觉悟，才会对我们伸出援手。

如果我站在他们的立场，我会怎么做呢？我会因为现在情势不妙，为了躲避敌人的耳目，而选择与对方保持距离吗？

我应该不会这么做吧。如果我也是受害者，我一定会坚持下去，绝不屈服。

（——这么说起来，大家的个性都跟我一样倔强吧。这已经算是末期症状了。）

虽然我这么思索，不过，我依然迈出了步伐。

米兰・马斯双手抱胸，站在厨房等候着我。

「……你今天想要尝试使用卡龙和奇谬鸟的肉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大大的壶就放在老板的脚边。

与其说是壶，应该说是瓶子吧。瓶口大大地敞开，里面塞满了带着蓝色的岩盐颗粒。

「是的。为了教导大家，我必须先了解奇谬鸟和卡龙肉的特性，所以，我想要先从这一点开始着手。」

「这样啊。那么——就拜托你了。」

米兰・马斯取下筒状的帽子，深深一鞠躬。

我用力地深呼吸，将心中的不安与动摇排出体外，然后同样地低下头，说了一句「请多多指教」。

「首先，这是卡龙的肉。」

米兰・马斯将手指伸进瓶中，拉出一块红色的肉片。

那是一块长十五公分，宽五公分，厚一公分的肉片。几乎都是红色的肉，看不到多少脂肪。不过，上面有许多白色的细筋，形成网状的纹路。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卡龙肉的生肉片，颜色看起来跟牛肉很像。

「嗯……在《奇谬鸟尾巴亭》里，卡龙肉通常都是拿来炖煮的吧？不过，摊贩的料理好像都是以烧烤为主。」

「因为摊贩没办法使用盘子。卡龙的肉很硬，所以直接烤来卖比较方便。」

「卡龙的脚肉，肉质很硬呢……不好意思。」

我轻轻地用指尖按压放在砧板上的肉片。

与其说是硬，应该说是筋太多了。触感不像牛的大腿肉，比较像小腿肉或肩肉。

「筋好多哦。这种肉都是以这种切块的状态贩售的吗？」

「不，我买来的时候是更大的肉块。为了省去之后的麻烦，我先把肉切成薄片，再用盐腌渍。」

「这样啊。如果有机会，下次我想看看肉块原本的样子。因为一开始的切法不同，可能也会让肉的口感产生很大的变化……我先用木棒之类的工具敲打看看吧。」

「用木棒敲打？」

我从讶异地皱起眉头的米兰・马斯手中接过搅拌用的粗木棒，隔着干净的布仔细地敲打肉片。

「像这样先敲碎肉的纤维，就能让硬肉变软。」

我将一公分厚的肉片敲到只剩一半的厚度，肉片就变得软多了。

不过，肉片上还是到处都有硬块，所以我又用切肉刀戳了戳。虽然这也是必须的步骤，但要是戳得太用力，肉片可能会变得四分五裂。

「好，这样就可以稍微烤烤看了……顺便问一下，卡龙的肉要烤熟一点比较好吗？」

「不，听说新鲜的卡龙肉生吃也没问题。不需要像基穆尔那样烤熟。烤过头的话，肉反而会变得更硬。」

「这样啊。」

我先将切成一口大小的肉片放入铁锅，等肉片还残留着一点红色的时候，就将肉片移到木盘上。

肉片的外观和烤牛肉差不多，香气也相似。这样的成品应该能勾起食欲。

不过，当我将一片肉片放入嘴里后——由于脂肪太少，肉质相当干涩，残留的筋也卡在牙缝之间。

虽然肉质没有奇霸兽那么硬，但筋太多了。我明明已经敲打过了，肉质却还是如此，看来这种肉果然不适合烧烤。

不过，就算肉质干涩又充满筋，我依然能感受到强烈的咸味和肉的鲜味。这种肉质确实比较适合炖煮。

「嗯……我以前也吃过摊贩卖的卡龙肉，不过，他们将肉切得相当薄，吃起来没有这么难咬。他们究竟是怎么切得那么薄呢？」

「我也不清楚，不过，他们应该是先烤过之后再切的吧。如果肉还是生的，应该很难切得那么薄。」

「原来如此。」

我回想起在故乡的庙会中看到的卡博串摊贩。他们应该就是像那样，将烤好的肉削下来吧。

既然如此，我就挑战在生的状态下将肉切成细丝吧。

我将卡龙肉摊平在砧板上，让刀子垂直于肉的纤维，尽量迅速地由下往上切开肉块。

「你的刀工果然厉害。」米兰・马斯发出赞叹的声音。

我请米兰・马斯也用自己的刀子尝试，他可以将肉切成七、八毫米的宽度。就算他本来不擅长料理，他毕竟是在旅社里烹煮了好几年餐点的人。老实说，他的刀工比森边过半数的女性还要好。

然后，我将一开始取出的肉切成一半的细丝。我本来就把肉敲成五毫米的厚度，所以切成细丝后，肉看起来就像奇妙的绳子。

「好，那么，我用水果酒和小米调味，来烤看看吧。」

我将小米切碎，和肉一起烧烤，最后淋上水果酒增添风味。

我将肉丝移到木盘上，看起来就像没有蔬菜的青椒炒肉丝。

「嗯，比起直接烧烤，这样吃起来更方便呢。」

米兰・马斯试吃后，讶异地瞪大眼睛。

「而且，光是加入水果酒和香草，味道就变得这么好……老实说，就算直接端给客人吃也没问题。」

「卡龙肉的味道很浓郁，所以很适合搭配香草。如果跟亚力果、波糖和提诺一起炒，说不定会更美观。」

以临时想到的料理来说，这道菜的完成度相当高。

不过，调味方面还有改良的空间。譬如说像『香草烧肉』一样，将肉浸泡在腌料中，或是搭配其他调味料——可能是因为没有使用皮果叶，总觉得味道不够鲜明。

（可是，驿站城市要购买皮果叶也得花钱。塔乌粉又只能在纳乌帝斯那里买到。）

这食材相当值得研究。

不过，由于时间紧迫，我只能先验证到这里。

「那么，接下来就让我试试看基穆尔肉吧。」

米兰・马斯点点头，再次将粗壮的手臂伸进瓶子里。

他这次拿出来的肉块，颜色比刚才的肉还要白一些。是一种淡粉红色的肉。

「这边的是身体肉，这边的是腿肉。」

腿肉是带骨的，看起来跟大块的鸡腿肉差不多。

不过，身体肉——看起来不太像鸟类。形状像是剖成一半的四脚兽身体。大小跟小兔子差不多。

「只有这些部位吗？在我的故乡，翅肉也是可以做成美味料理的部位。」

「翅肉？是指翅膀吗？基穆尔的头没什么可用的部分，所以都会留在基穆尔肉店。那边应该会把羽毛当成商品吧。」

「头？意思是翅肉也会跟头一起留在基穆尔肉店吗？」

「基穆尔的翅膀就长在头上，所以当然会一起留下来。」

头上长着翅膀的鸟。

凭我贫乏的想象力，实在无法顺利地想象出那种鸟的模样。

算了，就算想象出基穆尔生前的模样，也不会让料理的水平提升。

「基穆尔肉也会拿来烤吧？」

「是啊。毕竟基穆尔的肉不像卡龙那么硬。」

我记得基穆尔的肉吃起来就像鸡胸肉一样淡而无味。虽然容易调理，但老实说，我并不觉得好吃。

不管是胸肉还是腿肉，上面的脂肪都很少，而且皮也被剥掉了。如果只是单纯地用煮的或烤的，吃起来一定很没味道。我问了一下，基穆尔的皮可以加工成皮革制品，所以如果连皮一起买，价格会贵上不少。

（既然如此，果然还是用腌渍的方式调味吧。只要用铁串在肉上戳出许多小洞，让肉吸收水分，应该就能缓和那种干巴巴的口感了。）

可是，剩下的几十分钟已经不够用来腌肉了。

我思索着有没有什么可以当场尝试的新奇调理方式——然后，我突然灵光一闪。

「对了！米兰・马斯，你还有多余的基加豆吗？」

「基加豆？哦，用来炖卡龙肉的基加豆还有剩。」

原来基加豆是跟类似牛小腿肉的卡龙一起炖煮的啊。虽然我没吃过那种料理，但这种组合不知道吃起来是什么味道。如果把它想成是炖牛筋，说不定意外地好吃。

总之，现在要先处理基穆尔。关于炖煮料理，我打算等有更多时间的时候再来验证。

「我有个想尝试看看的调理方式。可以请你再把炉灶的火生起来吗？」

我将基穆尔的胸肉剁成一百公克左右的绞肉，再加入少量的基加豆泥搅拌，捏成椭圆形的肉丸。

我把肉丸放进加热过的锅子里，淡粉红色的肉丸立刻变成白色。由于没有油，肉丸的表面粘在铁锅上，翻面的时候需要多加注意，但最后还是成功地煎好了。

「这样子如何呢？米兰・马斯，可以请你试吃看看吗？」

口感还算不错。

光靠基加豆泥的粘性还不够，肉丸比我知道的肉丸更容易散掉。而且调味只有腌渍时的盐巴，果然还是有点乏味。

不过，这种清爽的口感，应该很值得多花点工夫去改善。

「这道料理跟你在摊位上贩卖的料理差不多吧？这种软嫩的口感相当罕见，说不定会大受好评——不过，对于吃过你料理的人来说，应该会觉得少了些什么吧。」

「是啊。不过，只要在调味上下点工夫，应该就能营造出与汉堡排不同的美味。」

如果能使用塔拉帕酱汁，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不过，我手边只有岩盐、水果酒和香草，要做出美味的汉堡排，可能有点困难。塔拉帕酱汁应该也不是最佳选择，这么一来，这道料理与『奇霸堡排』的差异就太明显了。

我再次深刻地感受到奇霸兽肉的潜力。奇霸兽肉只要抹上盐巴和皮果叶，烧烤之后就相当美味，就算加上重口味的调味料，也不会盖过它的存在感。正因如此，就算在调味料不足的环境下，我依然能烹煮出像样的料理。

而且，卡龙腿肉和基姆利身上几乎没有脂肪。在这个驿站城市，我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烹调的油，光是奇霸兽的油脂，就让我占了相当大的优势。

「看来我得回家作业了。我打算去逛逛摊贩，寻找适合基姆利肉的香草。」

「香草？」

「是的。既然味道不够浓郁，我认为搭配香草的细致风味，也是一种可行的吃法。」

简单来说，如果我找到味道类似青葱的香草，就可以让基姆利肉丸变得美味。只要将香草切碎，混在肉丸里，不管是炖煮或烧烤，应该都很适合。

还是说，这里有没有类似梅子的果实呢？既然不能使用塔拉帕，我认为用这种日式调味来品尝基姆利肉，应该会是最棒的选择。

「我还想试试看用水果酒制作酱汁。这种基姆利肉应该很适合偏甜的调味……啊，说不定也适合搭配席露果实的酸甜果汁。其实我现在正在家里摸索席露果实的用途。」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乐在其中嘛。」米兰・马斯耸了耸肩。

「你就这样努力工作吧。你能够把这么快乐的事情当作工作，应该要感谢神才对。」

◇

虽然我带了各种各样的作业回家，不过我在《奇谬鸟尾巴亭》的工作也平安落幕了。

只要照这个步调工作两、三天，我应该就能想出不错的菜单了。虽然开发出足以与奇霸兽料理抗衡的菜单，听起来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不过，这确实是一份值得挑战的工作。

（而且，我清楚地感受到一件事。奇霸兽的肉果然比基默斯和卡龙的腿肉还要高级。）

也就是说，奇霸兽的肉是驿站城市中最高级的肉品。

而且，比起牧场养殖的卡龙和基默斯，奇霸兽的肉相当稀少。既然如此，只要能够抹去大家对奇霸兽和森边居民的负面印象，奇霸兽肉的价值应该也会跟着提升。最后，我怀抱着这样的满足感，拉着纪卢卢的缰绳。

「那么，我们回森边吧。」

我和在摊位工作的伙伴会合后，这么宣告。

多拉的母亲和米兰・马斯的女儿遭遇不幸，图腾的米凯尔还告诉我们赛克雷乌斯的负面传闻，虽然有许多沉重的话题，不过，我只能和同胞森边居民一起，用我们的方式奋战到底。

「我们先走咯。不要离太远哦？」

骑着卢卢的凌奈・卢和信・卢走在前头。爱・法紧贴在驾驶座后方，分家的少年待在货架后方。

不过——在最后的最后，我们遭遇到异状。我们沿着道路走向森边，走了不到几分钟，路多・卢就「呜哇」地大喊，让卢卢紧急停下脚步。

幸好我们正让纪卢卢和卢卢并行。我并没有撞上突然站起的卢卢，得以拉住纪卢卢的缰绳。

「明日太，退后！」爱・法这么怒吼，把我拉到后方的货架上。爱・法跳上驾驶座，她一边拉住纪卢卢的缰绳，一边大喊：「路多・卢，怎么了！？」

「有人朝我的脚射箭！是从上面来的！」

路多・卢这么说后，挥舞着爱用的刀。我定睛一看，木制的箭深深插在卢卢脚边的地面。

「是谁！给我出来！卑鄙的家伙，快给我露面！」

路多・卢发出裂帛般的呐喊，望向头顶。

接近灌木顶端的地方，枝叶微微摇曳。

然后——「……可恨的森边居民……」——传来充满怨恨的声音。

「你是自称吉达的人吧？先露面吧……然后，听我们说话。」

爱・法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力，她瞬间恢复冷静，也对头顶上方的人这么说。

不过，对方没有回应。

「我们无意加害于你。等我们交谈过后，再拔刀也不迟。」

沉默。

「……喂，你很恨自己的父亲被当成森边的大罪人处刑吗？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能听听我们说的话。」

路多・卢的声音也变得冷静，他大概是受到爱・法的影响吧。

「我是森边新任家主东达・卢的儿子，路多・卢。十年前犯下大罪的，是森边前任家主，也就是孙家的人。如果你要对森边居民发泄恨意，我希望你能先跟我父亲东达・卢谈谈。」

沉默。

「我们没有发现孙家犯下如此重大的罪行。为了赎罪，我们发誓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犯下罪行，我们会正当地生活下去。我们无意推卸责任，认为只有孙家有错。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道歉的机会。」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还能厚颜无耻地在驿站城镇做生意……？」

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对方似乎拼命压抑着激烈的愤怒。

「……你们杀了数十位商人，还将罪名推到我的父亲和伙伴身上。你们为什么还能厚颜无耻地在驿站城镇做生意……？」

「所以，我们希望你能知道我们的心情。如果你还是无法原谅森边居民——到时候，我们只能拔刀相向了。我们也不打算乖乖被杀。」

路多・卢放下高举的刀，继续说：

「不过，我们不会轻忽你的感受。你可以跟新的族长们谈谈，直到你满意为止吗？」

「……森边居民是我的敌人……」

声音逐渐远去。

对方的突袭失败后，打算撤退了吧。我反射性地将身体探出驾驶座。

「等一下！这几天，你是不是对与我们有关的人们下了毒手？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我希望你别再伤害无辜的人了！」

树丛剧烈地摇晃。

我感觉里面的人似乎相当惊慌。

「如果你没有这么做，那就好。我这么说，只是想确认一下。不好意思。不过，我们——」

一阵风咻地从我的鼻尖前呼啸而过。

爱・法的刀子收在皮革刀鞘之中，她在我眼前挥舞着刀子。

当我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被弹开的箭矢已经掉落地面。

「不要胡说八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方的声音愤怒地颤抖着，我仿佛可以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恐惧和安心的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窜过我的背脊。

「如果是我误会了，我愿意道歉！我只是想先厘清这一点。因为我们最不能原谅的事情，就是把无辜的人卷入这场风波。」

「不能原谅……我现在最不能原谅的人就是你，你这个黑发的食奇霸者……」

空气再次传来撕裂的声响。

爱・法的刀子再次一闪，这次箭矢从正中央断成两半，掉落地面。

「住手！你是在憎恨明日太吗！？」

爱・法的声音刚刚才恢复冷静，现在又充满激动的情绪。

「明日太在这几个月成为森边的居民，他还是新人！他跟十年前的事件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没有理由憎恨他！」

「别开玩笑了……如果没有这家伙，你们就不会在城里耀武扬威了……你这个家伙，竟然把力量借给森边居民，真是不知羞耻……」

「森边居民并非全部都是罪人！你对十年前的事件了解多少？你知道犯人已经全部丧命了吗？」

听到我这么说，树丛剧烈地摇晃。

「你说……他们全部丧命了……？」

「是啊。所以，我们想要揭穿所有的真相，避免重蹈覆辙。就算实际下手的森边罪人已经遭到处决，说不定有人在背后指使他们！」

「就算……就算你用这种玩笑话来骗我，也没有用……」

「这不是玩笑话！所以，我们甚至想要跟你携手合作！不只是你，还有你的母亲！」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树梢再次摇晃。

「……我绝对不会原谅杀害我父亲的家伙……」

这次，声音明显变得遥远。

对方一定沿着树枝移动到其他树木上了吧。

「就算追上去也没用吧。」路多・卢啧了一声。

这里已经是森林的边缘了。而且，这一带的草丛茂密，除了开辟出来的道路之外，连要踏进森林都相当困难。

我们第二次遇到吉萨，没有看到他的脸，就这么轻易地结束。

「不过，感觉还不错。那家伙似乎连萨图跟孙的事情都不太清楚。他一定才刚来到杰诺斯吧。」

路多・卢将柴刀放回腰际，这么开口。

「只要他了解状况，就会稍微愿意听我们说话了吧。总之，爱・法，你睡觉的时候要小心，别让他从窗外对你射箭哦。」

爱・法一脸严肃地将刀放回原位，她瞪着我。

「明日太，你别心烦意乱。不管别人怎么说，你的存在都为森边居民带来助力。」

「嗯。」我点了点头。

吉萨说的话深深刺入我的胸口。尽管如此，我依然无法改变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

（我绝对无法原谅札特・孙的所作所为。不过，森边居民也不需要因为这样，就活得畏首畏尾。）

孙家、贵族、森边居民——我希望那位名为吉萨的少年能了解这一切。虽然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结论，不过，看到吉萨年仅十三、四岁，就怀抱着如此深沉的憎恨，我果然还是无法与他为敌。

（在有人流血之前，我想再次与他好好交谈——）

我痛切地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