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疑惑与解答

第四章　疑惑与解答

１

隔天，也就是白月三日。

这一天，我们从一大早就不得安宁。

而且，我们还没前往驿站城镇，就先遇到一场骚动。

「嗯……是托托斯的脚步声。」

我们完成早上的工作，正要把行李堆上货车的时候，爱・法这么说。

当爱・法没有进城的时候，卢卢会载着路多・卢前来迎接我们。不过，距离出发时间还有三十分钟左右。

「卢家发生什么事了吗？希望不是坏消息。」

听到我这么说，爱・法摇了摇头。

「脚步声是从北方传来的。不是路多・卢他们。」

「北方？」

森边聚落中，有五户人家拥有托托斯。分别是卢、萨乌帝、萨乌蒂族长家，还有法和雷家。其中，只有萨乌家的住家位在法家北方。因此，一位萨乌家的男丁飒爽地骑着托托斯，从森林中现身。

「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

爱・法毫不畏惧地对停在眼前的托托斯（虽然它不是马）这么说。

不过，我稍微提高了一点警觉。那头托托斯拉着一台没有车篷的小货车，上面还坐着两位男人。

包括驾驶者在内，总共有三位男人——他们戴着奇霸兽的毛皮，从头到脚包覆着全身，是萨乌帝家勇猛的猎人。不管什么时候看到他们，他们都比其他猎人更散发出骇人的气势。

「你们还没去驿站城镇啊。那么，我先告诉你们吧。」

一位男人这么开口，他的声音宛如地鸣。他从货车上走了下来。他是萨乌帝家的家主，也是森边的三族长之一，古恩・萨乌帝。

他果然也戴着奇霸兽的毛皮，所以我看不清楚他的长相。不过，他的巨大身躯和魄力不输给东达・卢，这一点无庸置疑。

「其实，昨晚有人潜入萨乌帝聚落。」

「什么？」

「那是大家熟睡的深夜。所以，是负责看守罪人的夜哨发现的……那位入侵者出现在关着罪人的房子附近。」

罪人——指的是祖卢・孙和狄咖与杜多。

狄咖和杜多逃出东姆家的聚落后，再次成为罪人。不过，他们姑且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离开查柯・孙，前来告知我们危机，所以没有被处死。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一整天都要受到严密的监视，白天要修复被烧毁的东姆家，晚上则要和祖卢・孙关在同一个房子里。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处于缓刑的状态。

「……该不会是祖卢・孙被绑架了吧？」

我战战兢兢地插嘴。

之前，赛克雷乌斯曾经怀疑森边居民故意让查柯・孙逃走，企图让祖卢・孙也逃之夭夭。如果祖卢・孙在这个时间点被绑架，森边居民就真的无法否认这个嫌疑了。

不过，古恩・萨乌帝在奇霸兽的上颚下，燃起不输奇霸兽的锐利眼神，抛出这句话：「法家的明日太啊，别小看我们。」

「纪恩家确实让查伊・孙逃走，东姆家也放任蒂多・孙他们逃走。这是相当严重的失态，就算遭受严厉的责备也无可奈何。不过，我们并没有愚蠢到会重蹈覆辙。」

因此，古恩・沙沙才会从卢家借来达鲁姆・卢等人，加强监视的阵容。北之族民的个性比较封闭，而且有些傲慢，他们竟然会拜托东达・卢帮忙，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可能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不过，与其说他们走投无路，他们可能只是不想为了监视而分出太多人力，导致无法好好进行猎人的工作，所以才会拜托正在休息的卢家。不管怎么说，想到他们过去曾是孙家的眷属，与卢家处于敌对关系，这样的变化确实相当巨大。

「当入侵者察觉到有人监视后，他们什么也没做就逃之夭夭了。我们没有抓到他们，确实相当可惜——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个问题。」

「问题？」

「大罪人祖卢・孙已经失去理智了。他说那些家伙一定是城里的人派来的，不要把他交给杰诺斯城，如果要判他死罪，现在就剥下他的头皮。」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大概是害怕了吧。如果被交到城里，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既然如此，他希望至少能以森边居民的身份，让灵魂回归森林。他哭喊着这些话。」

古尔夫・沙沙似乎回想起当时的状况，不悦地扭曲着胡子脸。

「虽然我觉得他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鬼话——不过，我们前阵子还把他当作族长看待。虽然我常常咬牙切齿地觉得他是个没用的男人，不过，他依然是我们的族长，也是眷族的首领。我们比其他居民更常待在他的身边，却没有察觉到他的罪孽深重，我认为这是我们犯下的罪过。」

「所、所以，你不是要按照祖卢・孙的希望来处置他吧？」

这么一来，他们果然还是必须正面违抗赛克雷乌斯的要求。

古尔夫・沙沙的双眸燃烧着更炽烈的火苗，他低吼似地这么说。

「我知道不该这么做。所以，我认为必须尽快告知东达・卢和达利・萨乌帝。毕竟，我一个人无法决定任何事情。」

难道古尔夫・沙沙想要实现斯多拉・孙的心愿吗？

看到那个可以说是象征着孙家堕落的斯多拉・孙哭喊着，想要以森边居民的身份让灵魂回归森林——就连我都会深受感动。古尔夫・沙沙过去曾是他的眷族，他的心情一定比我更加复杂。

我再次从正面凝望着古尔夫・沙沙，试着把他当作一个个体来看待。

他和东达・卢一样，都是彪形大汉。不，他的体格比东达・卢还要壮硕，身高也比东达・卢高一些。

至于年龄——果然跟东达・卢差不多吧。他四四方方的脸上长着褐色的硬胡须，隐约露出的皮革般皮肤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我记得，兹罗・孙的年纪也差不多吧。说不定，他比古尔夫・沙沙还要年轻一些。）

我回想起兹罗・孙宛如蟾蜍般的身影。

虽然有点难以想象，不过，兹罗・孙和古尔夫・沙沙刚出生在这个世界时，应该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他们就像寇塔・卢一样，以纯洁无瑕的婴儿之姿诞生在森边，各自在不同的家庭中成长，其中一方堕落至如此地步，另一方则成长为如此魁梧的猎人。虽然这两个人的状况天差地远——不过，他们就像东达・卢和丹・卢堤姆、吉萨・卢和加斯兰・卢堤姆一样，是血缘相系的眷族。

（既然是眷族，他们小时候应该有来往……被这样的对象背叛，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当他们犯下破坏森林恩惠的大罪时，古尔夫・沙沙主张应该将孙本家的人全部处死。

他应该是因为受到信赖的对象背叛而感到愤怒，以及森边居民重视规矩的冷酷个性，才会这么说——不过，这个宛如野兽的男人也是人类。他的心中充满愤怒，不过，愤怒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情感呢？我这个年轻人甚至难以想象。

「……佛家和贝姆家在哪里？既然三族长要聚在一起，也得叫他们过来。」

古罗夫・沙沙不耐烦地挥开我的视线，转向爱・法。

「佛家在那条路的南方，第一个遇到的聚落。我不知道贝姆家在哪里，你去问佛家的家主吧。」

「我知道了。打扰了。」

古罗夫・沙沙正要走回货车时，他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我。

「——对了，刚刚迪恩家的女人叫住了我。」

「什么？迪恩家的女人吗？」

「是啊。她自称是本家家主的姐姐，贾丝・狄恩……那个叫做贾丝・狄恩的女人问我，狄恩家真的没有办法帮忙法家做生意吗？」

两天前的情景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贾丝・狄恩的眼神相当严厉，不过，她的眼中却寄宿着慈爱的光芒，凝望着图尔＝迪恩。

「萨乌帝家并不赞同法家的举动。不过，为了判断法家的举动是否正确，我们有必要与他们缔结更深的缘分，了解他们的内情吧。狄恩家的家主之位离法家最近，可以由狄恩家来担任这个角色吗——那位叫做贾丝・狄恩的女人这么对我说。」

「这样啊。贾丝・狄恩这么说啊……」

「另一方面，达鲁姆・萨乌帝吵着要我再次品尝法家明日太的料理。比起这种小事，我们应该先倾尽全力解决那个叫做赛克雷乌斯的男人吧？」

古罗夫・札札用极为不悦的语气抛下这句话，一脚踏上货车。

「古罗夫・札札，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贾丝・狄恩的提议——」

「我不能独自决定与眷族有关的事情。我必须召集以札札为首的七个眷族家主，一起讨论……在这么忙碌的时候，真是棘手。」

最后，他用野兽般的眼神瞪着我。

「不管怎样，你们打破了森边的习俗，必须证明自己的正当性。法家的明日太、爱・法，你们可别怠慢了……我先走了。」

◇

路多・卢等人要陪我们回到驿站城市，我将古罗夫・札札说的话告诉他们。

「这样啊。也就是说，兹罗・孙在最后的最后，取回了森边居民的骄傲啊……不过，他可能只是在害怕城里的人吧。」

早晨的高峰时段结束后，我们终于可以交谈。路多・卢站在摊位旁边，一脸坐立难安地这么说道。爱・法没有进城的日子，路多・卢都会像这样站在第一线。

「不过，如果擅自处决兹罗・孙，城里的人又会对我们抱怨连连吧。老爸他们还真辛苦。」

「嗯，而且，昨晚那群家伙潜入萨萨的聚落，究竟有什么目的呢？他们打算放走兹罗・孙，再次大肆宣扬森边居民的失态吗？还是为了封口，打算杀害兹罗・孙呢——我不认为纪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找到兹罗・孙，所以这应该是赛克雷乌斯干的好事吧？」

「你问我，我哪知道啊！啊～事情变得这么莫名其妙，我的头都快痛起来了。」

路多・卢这么说后，搔了搔自己的头。

前天晚上，多拉的母亲的农园遭人袭击，昨天白天，米兰・马斯的女儿差点被掳走，然后，昨晚终于有人入侵森边。就算不是路多・卢，听到这些事情，当然会头痛了。

而且，三天前，纪达还袭击了我们。也就是说——我们前往驿站城市、《奇谬鸟尾巴亭》的相关人士、被软禁在萨萨聚落的兹罗・孙，这三个地方都配置了护卫，而袭击者都出现在这些地方。

我们不知道该提防什么，所以才姑且派人护卫，没想到这个预防措施竟然发挥了功效。而且，我们没有提防的农园还实际遭到了损害。也就是说，事情的发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在这之中，只有纪达的事件清楚地显示出动机和犯人。其他全部都是赛克雷乌斯的阴谋吗？不过，他到底为什么要反复做出这种事？）

关于兹罗・孙，他可能只是想杀人灭口，也可能不是。

关于米兰・马斯和多拉的父亲，他可能只是想骚扰他们，也可能不是。

真相仍然隐藏在黑暗之中。

「欢迎光临。一个就好了吗？」

听到菈菈・卢的声音，我回过神来。

当我回过神时，一位西方客人站在铁板的另一侧。

「欢迎光临。一个两枚红铜币。」

「两枚红铜币啊。你卖得还真便宜……不过，你的表情看起来很没精神啊。做生意的人不该让客人看到这种表情。」

「啊，不好意思。」我正要这么说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这位黄褐色皮肤的壮年男子——身材高大，穿着粗布衣服，包覆着粗壮身体的这位人物，正是都兰的米凯尔。

「欢、欢迎光临。你是来买我做的料理吗？」

「我来的是小吃摊，不然还会有什么目的？」

米凯尔今天看起来也相当不悦。

不过，他那宛如粗壮老树的脸庞没有染上酒气，眼神和脚步都很稳定。他本来就是个高大的人，像这样毅然地站着，看起来跟昨天醉醺醺的模样判若两人。

「两枚红铜币啊。给我来一份。」

他将铜币放在台子上。

虽然我有些心慌意乱，但我还是做出了『咩姆烧肉』。

「你放了好多咩姆啊。如果厨艺不好，这股强烈的气味就会破坏掉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在抱怨，他果然一脸不悦地这么说，同时咬下一块波糖饼皮。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不过，他执拗地咀嚼着肉，迟迟没有吞下去。

虽然在这段期间也有其他客人上门，我不得不去招呼他们，但米凯尔只是稍微退后，没有离开摊位。然后在新来的客人接过商品离开的时候，他才终于咽下第一口，然后这么说：

「哼……昨天我喝醉了，所以觉得自己的味觉可能有点失常，不过看来我似乎没必要收回忠告。」

「……您还满意吗？」

我这么一问，他今天没有充血的眼睛就瞪了过来。

「这是咩姆和水果酒，还有这个果然是亚力果的味道。你是事先把切碎的亚力果混在酱汁里吗？」

「是的，您说的没错。」

「哼。昨天的料理也用了咩姆、水果酒和亚力果。在这个没有像样调味料的驿站城镇，你是把那些东西当成调味料来用吗？」

米凯尔一边这么说，一边仔细地检查只吃了一口的「咩姆烧肉」。

「不过，这个波糖饼皮的味道很奇妙。虽然不坏，但口感很清爽。而且，好像还带有一点吉葛的味道——」

他竟然能感受到混在烤波糖里的吉葛的些许风味，让我再次感到惊叹。

「是的，这不是粉，而是波糖。为了改善口感，我确实有在波糖里混入吉葛，不过，你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客人。」

「你说这是波糖？这个吗？」

他沉吟似地这么说后，再次咬了一口『香煎波糖』。

「波糖啊……我几乎没吃过这种东西……最近的驿站城镇会用这种方式来烹调波糖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没有其他店家会用这种方式来烹调波糖。我没有详细调查过。」

米凯尔板着脸沉默下来，迅速地吃光了料理。

然后，他再次瞪着我。

「少年，你是什么人？至少不是来自杰诺斯吧。你是在哪座城市学到这种技术的？」

「我在故乡时，曾接受父亲的料理指导。我的故乡——说来话长，其实是在这块大陆之外。」

「大陆之外？你是外来者啊。」

米凯尔瞪大眼睛，不过他马上又板着脸说：

「算了。你最好把昨天的忠告听进去。只要你别踏进城下町，那家伙应该就不会注意到你。」

「是的，可是赛克——」

「不要随便在城里说出这个名字。」

米凯尔单薄的额头冒出青筋。

「就算那家伙不会出现在驿站城市，与他有关的商人和士兵也有可能会在这里出没。不要做出会招来灾厄的举动。」

「不好意思。不过，那位大人与森边居民也有关系。虽然他目前没有要对我出手的意思，但他应该知道我在做生意。」

虽然在上次的会谈中，对方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不过，之前发生孙家骚动时，对方曾透过族长，命令我不得停止摆摊。

再说，我推测就是赛克雷乌斯的亲信，把「我的生意兴隆，赚了不少钱」的情报泄漏给孙家。

（……而且，狄咖尔也曾经因为城里的人嘲笑奇霸兽料理，而大发雷霆。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赛克雷乌斯本人。）

不管怎么样，狄咖尔提议要将奇霸兽料理带回城里时，我拒绝了他。看来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你不需要在意驿站城市居民的评价。贵族们不会把两枚赤铜币就能买到的料理当成料理。他们更不可能承认奇霸兽料理是人类的食物。」

「这样啊。虽然我无法坦率地感到开心，不过，那位大人没有对我们的料理感兴趣，确实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米凯尔哼了一声，退到一旁。

「不过，如果你运气不好，被他盯上的话，你就再也无法制作奇霸兽料理了。你千万别靠近城里。」

米凯尔抛下这句话后，迅速离去。

拉拉・卢一直沉默地听着我们的对话。她喃喃自语道：「那个人是怎么回事？感觉是个很了不起的客人。」

「他是都兰的米凯尔。大家在与修米拉尔道别前，应该有听过这个名字吧？」

「欸？这么说起来，他就是那个据说会赋予森边居民力量的人吗？」

路多・卢惊呼。

「他只是个普通的欧吉桑嘛。我实在不觉得这种家伙会左右森边的未来。」

「那只是占卜吧？相信的人才是笨蛋。」

虽然两人这么说，我却有别的想法。

当然，我无法想象米凯尔具体来说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不过，他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欧吉桑」吧。至少，我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从充满强烈味道的『咩姆烧肉』的煎波糖中，感受到吉迦的风味。

（曾经是城下町的厨师的男人啊……）

我的胸口骚动不已。

不过，不管米凯尔的存在会以什么样的形式与我和森边居民扯上关系，我现在都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我们必须倾注全力，粉碎挡在眼前的麻烦事。

２

后来，我们顺利地结束下午的工作。

镇上的状况表面上相当平稳。

我总觉得巡逻街道的卫兵数量增加了，不过除此之外，没有太大的变化。摊贩的营业额也没有低于平均值。客人偶尔会对我们说「你们好像很辛苦呢」，来慰劳我们，我完全感觉不到有人要镇压森边居民。

这说不定不是因为对森边居民有好感的人增加了，而是因为大家开始对城里的人感到怀疑。

只有族长家系的孙家受到城里的人礼遇，其他森边居民都过着比驿站城市居民还要严酷的生活。经过泰伊・孙引发的骚动后，这个事实已经传遍了驿站城市。结果，大家对森边居民的负面情感缓和了不少，对城里的人感到怀疑——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所以，就算听到有人穿着森边居民的服装当强盗，大家也会先怀疑城里的人的用意，警戒着真相究竟为何——我隐约感受到这样的氛围。

（如果这个印象是正确的，赛克雷乌斯那家伙，真是活该……不过，我也不该太高兴。）

毕竟朵菈的父亲遭人袭击，光是这一点就让我无法感到开心。

再说，对森边居民抱持好感的人只占少数。超过半数的人在警戒城里的人的同时，也用锐利的眼神观察森边居民。

森边居民真的不是一群无法之徒吗——现在正是厘清这一点的时候吧——为了看清楚这一点，大家屏息以待。这样的氛围也蔓延开来。

总之，工作本身平安无事地结束了。

不过，工作上发生了许多状况。

首先，涅尔选择玄翁亭的四种奇霸肉料理中，使用了里脊肉，决定将烧烤料理加进菜单之中。烹调方式相当简单，只是将肉切成薄片后，用火烧烤。

不过，肉片会搭配酱汁，酱汁是用奇霸兽肉腌制的酱汁、水果酒和各种香草混合而成。我试吃后，发现酱汁的味道相当辛辣，充满异国风情。

「虽然味道远远不及明日太的料理，不过价格也相对便宜，所以应该不会有人抱怨。」

我卖给他们的料理，为了获利，售价是五枚红铜币。不过，他们从卡隆那里买来的奇霸兽料理，价格也差不多，所以他们可以将这些料理以四枚红铜币的价格贩售。

「一天至少可以卖出十份料理吧。明日太，你休息的两天，我们打算各卖出二十份，你可以在前一天卖给我们这么多的肉吗？」

涅尔也跟娜乌帝斯一样，担心客人会流向其他旅社。我爽快地答应了。

另一方面，《南之大树亭》昨天才刚收到奇霸兽的试吃品。

不过，我四天后就要休假了。或许是因为这样，娜乌帝斯只花一天就决定要购买奇霸兽的肉。他选择的部位是最昂贵的五花肉。

「我认为这个部位最适合烧烤。你明天和后天各卖十份，三天后可以卖我七十份吗？」

「七十份吗！你真有魄力！」

「如果卖不完，只要用盐腌渍起来就好。至少不会坏掉。」

就算如此，七十份也是一十七・五公斤，价格为一百一十七・五枚红铜币。

他大概是打算三天后的晚上卖十份，我休假的两天各卖三十份吧。他平时每天都会从我这里购买四十份奇霸兽料理，所以这样的分量对他来说应该不算太多——不管怎么说，这对我来说都是值得感激的事。

「谢谢惠顾……不过，『南之大树亭』的老板也想要适合烧烤的柔软部位吧。虽然腿肉和肩部肉也可以炖煮，不过处理起来比较费工，而且那些肉比较便宜，我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嗯，我想《玄翁亭》的老板应该也认为，如果要制作炖煮料理，手艺会明显比不过你吧。奇霸兽的肉光是用火烤就相当美味了，所以大家当然会先从烧烤料理开始着手。」

我姑且接受了这个说法。

奇霸兽的肉当然也很适合炖煮，不过，光是炖煮的话，当然无法变得美味。这么一来，跟我的『奇霸肉汤』和『奇霸肉锅』相比，味道当然会显得不足。由于缺乏调味料，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缺点。

不过，这样下去的话，法家的肉就会只剩下腿肉和肩部肉了。除了炖煮之外，这些部位还可以做成汉堡排，所以目前还没有任何问题，不过，我之后还是想平均地贩卖各个部位。

不管怎么说，既然那家店拥有塔乌果实，应该不难开发出不输给《玄翁亭》的烧烤料理吧。

（从这方面来看，为了与使用异国调味料的店家对抗，《奇谬鸟尾巴亭》应该要更努力才行。）

今天，我依然在《奇谬鸟尾巴亭》研究卡龙和奇谬鸟的肉，同时稍微指导了他们料理的方式。

我指导的不是肉类料理，而是蔬菜料理。我先从自己熟悉的蔬菜——亚力果、堤诺叶、塔拉帕、波糖、恰奇、吉迦和妙吉奶开始教起。

我告诉他们切片、切块、切丝、剁碎等切法，以及适合这些切法的料理方式，还有能够引出食材味道的火候掌控方式等等，我有好多事情想要告诉他们。

不过，今天的学生依然只有米兰・马斯一个人。他的女儿似乎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忙着做其他的工作。

「那家伙本来对森边居民就抱有强烈的恐惧……不过，是我害她变成这样的，我也有责任。」

「怎么会呢，你不需要介意。」

听说十年前，由于失去兄长的打击，米兰・马斯的太太过世了。夺走她哥哥性命的，就是萨乌帝和泰伊・孙，所以不管米兰・马斯和女儿多么憎恨森边居民、多么避讳森边居民，都不足为奇。尽管如此，他却没有断绝与我们的缘分，这次还答应在购买奇霸兽料理之前，先学习料理的方式。

另一方面，我几乎没见过他的女儿。之前就算有机会碰面，她也会害怕地立刻逃走。不过，就是因为那位女儿也同意了，米兰・马斯才会让我们进入厨房。

然而，昨天发生的事情让那位女儿受到打击，她躲着我们。我只能怨恨那些谜样的无赖汉。

（竟然帮助森边居民，真是不知羞耻，你将会受到报应——吗？）

我还不知道那些无赖汉的真实身份。他们说的话跟纪芭・卢一模一样，不过，如果他们说的话属实，他们应该跟纪芭・卢没有关系。

不过，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那些人是赛克雷乌斯的手下。如果他们真的跟赛克雷乌斯无关——就代表驿站城市里也存在着强烈忌讳森边居民的族群。

不过，这不代表那些无赖汉的行动是正当的。我可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就这一点来说，米兰・马斯说得没错，直接对森边居民发泄憎恨的纪芭还比较有道理。

『……你们杀了数十位商人，还把罪行推到我父亲和他的同伴身上。为什么你们还能嘻皮笑脸地在驿站城市里耀武扬威……？』

老实说，纪芭说的话至今仍深深刺入我的胸口。

想到札特・孙的所作所为，就算有人如此痛恨森边居民也不足为奇。应该说，能够跨越过去的恩怨，普通地对待森边居民的米兰・马斯才是特别的存在。

（……不过，就算焦急也无济于事。）

我来自异国，对森边居民和驿站城市居民都怀抱着强烈的爱。一定有只有我才能完成的工作。为了完成这些工作，我想要竭尽全力。

◇

「……今天那个叫作吉萨的家伙也没有出现。」

工作结束后，我们抵达卢家聚落，路多・卢一边将路多路多绑在家旁边的树上，一边这么说。

「能不能把那家伙拖到老爸面前啊。这么一来，事情说不定就能轻易解决了。」

「哦，为什么？」

「因为那家伙不像城里的人，不会想些复杂的事情。听说他是某个山中的猎人，这样他应该会跟我们合得来吧？」

他的意见相当乐观。

这样的发言确实很有路多・卢的风格——不过，路多・卢现在还没有见过吉萨。他没有被吉萨那充满憎恨的疯狂眼神瞪视过。

辛・卢曾经被吉萨痛殴过，他现在正帮忙西儿拉・卢她们卸货，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哦，这不是明日太吗？好久不见啦！」此时，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卢家本家窜了出来。这个人就是卢堤姆家的家主东达・卢，感觉好久不见，又好像没有很久不见。

「啊，你好……你们该不会是在开会讨论兹罗・孙的事情吧？」

「嗯！虽然会议很快就结束了，不过，就算回家也很无聊，所以我跟寇塔・卢一起玩了一下！」

这位家主大人还是一样自由自在。

看到他这么开朗，凌奈・卢也跟着轻笑出声，然后对我说：「那么，我要跟席拉・卢一起工作了。」

关于『奇霸堡』的汉堡肉饼，我已经可以不用亲自确认味道和大小了。而且，我之前会进行最后的确认，只是为了谨慎起见，我认为从明天开始，就算完全交给她们处理也没问题。

因此，我决定留在原地，继续跟东达・卢交谈。

「那么，兹罗・孙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置呢？」

「我们无能为力。城里的人要求我们交出犯人，我们还没有答应对方，所以不能够先处决他们——这是族长们的想法。」

「……丹・卢堤姆，你似乎有些不满呢。」

「不只是有些，我非常不满！那个堕落到极点的兹罗・孙终于展现出森边居民的气魄，我认为我应该要回应他的心意！」

「嗯～不过，你也可以这么说吧。他只是畏惧城里的人，与其遭受拷问后被杀，他想要现在就解脱。」

老实说，我的想法也跟丹・卢堤姆一样，不过，为了警惕自己，我试着这么说。

「就算如此，他也不太可能要求我们剥下他的头皮吧。而且，那还是在萨萨的聚落正中央哦？古罗夫・萨萨说不定会说『这样啊』，然后当场拿起刀子哦？」

丹・卢堤姆这么说后，光滑的头顶上浮出不满的皱纹。

「在这个森边聚落出生的人，现在恳求我们将他的灵魂归还给森林。我们为什么要拒绝他，让城里的人来制裁他呢？我无法理解东达・卢的心情。」

「对族长们来说，他们也很苦恼吧。对方已经要求我们交出孙本家的所有人了。如果连兹罗・孙都不能交给他们，对方说不定会认为森边居民对杰诺斯怀有叛意……」

「我们才没有叛意。我们只是拒绝对方莫名其妙的要求，这样怎么会构成叛意呢？」

丹・卢堤姆的主张相当合理。由于太过合理，我无从反驳。

赛克雷乌斯是基于「他不信任森边居民」这样的见解，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所以，如果排除掉策略和小道理，大家当然会像丹・卢堤姆一样，抱持这样的感想。

「再说，杰诺斯的法律中，破坏莫尔加山恩惠的行为也不至于被判处死刑吧？」

「是的。我听说是这样。森边的规矩，处罚的力度往往比杰诺斯的法律还要重。」

提供我这个情报的人，就是眼前这位不满地嘟着嘴的人物的儿子。

「既然如此，兹罗・孙被移交给城里的人，反而有机会活命吧。尽管如此，他还是要求我们马上剥下兹罗・孙的头皮，真是了不起。」

「是啊。一般来说，确实是这样……」

不过，对方是赛克雷乌斯这位充满谜团的人物。兹罗・孙哭喊着「不知道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看来他一定相当恐惧。

而且，对方不只要求我们交出兹罗・孙，还坚持要我们交出其他孙家人。对方认为森边居民的处置太宽容了，所以他们一定有什么非得抹杀兹罗・孙等人的理由。

这么一来，我也可以理解兹罗・孙为什么会如此畏惧——

想到这里，我心中浮现小小的疑惑。

（不过，对方为什么这么想抹杀孙家呢？）

一般来说，应该跟大罪人萨图・孙有关。

譬如，假设萨图・孙和赛克雷乌斯之间有某种密约，而孙家有人知道这件事，会对他不利——如果赛克雷乌斯这么想，他确实有可能拷问孙家本家的族长，陷入疑心生暗鬼的状态，认为必须灭口。

不过，实际上真的有这种秘密吗？就算真的有，兹罗・孙有义务要遵守吗？

兹罗・孙成为阶下囚后，已经过了二十天以上。这段时间，萨萨家的男人们应该不断追查他的其他罪行，他应该有许多机会可以坦白。

与其这么说——如果他这么畏惧城里的人，他大可待在森边的时候，就坦白一切。只要他坦承一切，秘密就不再是秘密，这么一来，他也不用担心自己会遭受拷问或灭口。如果他有觉悟要被剥下头皮，他本来就应该这么做。

（难道那是对赛克雷乌斯来说，是致命的秘密，一旦他坦承一切，所有森边居民都会陷入险境——？）

不管怎么说，我不认为兹罗・孙握有这么重大的秘密。

如果真是如此，赛克雷乌斯不可能放任兹罗・孙长达二十天。我们本来认为只能把札特・孙和兹罗・孙交给城里的人，如果对方没有要求我们交出所有孙家的人，事情也不会变得这么复杂。

而且——仔细想想，「赛克雷乌斯和萨图・孙之间的密约」这个说法，感觉也有些不着边际。萨图・孙真的有意识到自己和赛克雷乌斯之间是合作关系，或是被对方巧妙地利用了吗？如果他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不认为他会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就这么死去。萨图・孙是怀抱着对杰诺斯居民的憎恨而死的。

（泰伊・孙应该也是一样。这么一来，兹罗・孙一个人不可能会知道这样的秘密——是吗？）

那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为什么赛克雷乌斯想要兹罗・孙和本家的人？为什么兹罗・孙会这么害怕被交给城里的人？我愈想愈觉得一头雾水。

不过，我只知道一件事。我无法询问赛克雷乌斯这个问题，不过可以询问兹罗・孙。

「——东达・卢在家吗？」

听到对方回答「他在」之后，我独自踏进卢家本家。

家主、家主的长男、长男的妻子和长男的儿子在家中等候。

由于热闹的客人终于离开，他们应该正在享受天伦之乐吧。莎堤・雷・卢抱着寇塔・卢，她带领我走进家里后，我先为突然造访一事道歉。

「不用说这些多余的话。你想跟我说什么？」

东达・卢依然一脸不悦，我开始向他解说我的疑惑。不过，由于内容太过模糊不清，他似乎无法理解我的心情。

「……我听不懂。你这家伙就不能用简单明了的方式说话吗？」

「不好意思。我自己也不清楚问题的焦点在哪里……简单来说，兹罗・孙究竟在害怕什么？就算他留在森边，也难逃一死。事到如今，他没有理由畏惧城里的人吧？」

「不过，昨晚有人闯入萨萨的聚落。兹罗・孙知道城里的人已经注意到他的存在，所以感到惊慌失措——你的意思是，这样的推论不合理吗？」

这么回答我的人是吉萨・卢。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我完全无法窥探他的内心。

「是的。如果对方的目的是要封住他的嘴，他迟早会受到极刑，所以这也不构成他感到恐惧的理由。所以，兹罗・孙是不是担心自己被赛克雷乌斯抓住之后，会受到比死还可怕的命运呢？」

「比死还可怕的命运——你指的是拷问之类的吗？」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如果兹罗・孙握有值得拷问的秘密，只要在被交到城里之前，把秘密全盘托出，他应该就不需要接受拷问了。」

「……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能性？」

听到东达・卢这么说，我摇摇头，回答「我不知道」。

「所以，我们应该要询问兹罗・孙吧？问他究竟在畏惧什么——这十年来，他身为族长，一直与赛克雷乌斯维持着关系吧？正因为他与对方来往密切，所以才能想象对方的想法吧？」

「……你说得没错。正因为他受到石之城的毒害，所以才能看穿石之城的人的诡计。这确实有可能。」

东达・卢搔了搔宛如鬃毛般的头发。

「我真想在其他族长离开前听到这件事……喂，卢家的多多斯之后也会让凌使用吧？」

「是的。我们请它护卫我们到法家，爱・法回家之前，它都会待在我们家。」

不用我多做说明，这是东达・卢自己决定的事项。

「既然如此，只能使用另一头多多斯了。凌的家主出现在法家之后，你就让他直接前往萨萨的聚落，把刚刚的事情告诉他。」

「欸？如果凌出现在法家的话吗？」

「他不是跟你这么约定好了吗？那家伙还说他打算这么做。」

虽然我们没有这么约定，不过，他应该是打算再次带着亚米鲁・雷造访法家吧。

「我知道了。我会询问兹罗・孙究竟在畏惧什么。如果凌卢造访法家，我会确实地转告他。」

「嗯。如果凌卢没有出现，等你结束护卫的工作之后，就让多多斯载着路多过来……吧。」

「咦？什么？」

我好像听到他说「辛苦你了」，不过，我没有听得很清楚。

「吵死了！既然事情已经办完了，就赶快滚出去。」

「是！失礼了。」

我乖乖地退到室外。

总之，我心中的疑惑已经确实地与东达・卢共享了。

（真是当局者迷啊……现在札特・孙已经不在了，森边与赛克雷乌斯交流最深的人就是兹罗・孙，我应该要更深入追究这方面的事情才对。）

过去，芽依・雷曾经说过，由于兹罗・孙的个性太过懒散，札特・孙才会放弃他。所以，我才会认为他与赛克雷乌斯的阴谋无关。

不过，兹罗・孙曾经与赛克雷乌斯往来长达十年之久。就算他与阴谋无关，也没有保守任何秘密，这样的经验依然相当难能可贵。

我们对赛克雷乌斯的了解太少了。如果能借此稍微掌握到赛克雷乌斯的狐狸尾巴，我们说不定就能稍微前进一些。我心中怀抱着满足感，离开了卢家。

不过，没有任何人待在屋外。只有基鲁鲁和卢鲁悠闲地啄着树叶。凌卢和信・卢应该已经等得不耐烦，移动到姐姐们努力工作的炉灶房了吧。

那么，丹・卢堤姆呢——当我这么思索，环顾四周的时候，一阵轰然巨响传了过来。

「哇哈哈哈哈！你这家伙块头这么大，却这么懒散！你这样永远都赢不了我和东达・卢哦！」

在接近聚落出口的大广场一隅，有两道巨大的人影。

放声大笑的人当然是丹・卢堤姆，而趴在他脚边的人是米达。一群小孩子们在他们四周跑来跑去。

「你们在比力气吗？——嗨，米达，好久不见了。」

虽然我上次见到丹・卢堤姆是在修米拉尔来访的时候，不过我跟米达应该更久没见了。

虽然我最近每天都会经过卢家聚落，不过我们各自都有工作要忙，没有机会叙旧。米达在地上躺成大字形，他发出「……嗯啊……」的模糊声音，撑起巨大的身躯。

「是明日太……米达有东西想给明日太看……」

「什么？是什么东西呢？」

米达踩着沉重的步伐，绕到信・卢家的后方。

我和丹・卢堤姆跟在他身后，最后，一个惊人的东西出现在我们的眼前。那是一栋木造的房屋。

「呜哇，已经盖好了吗？」

米达在信・卢的父亲，凌卢的指导下，开始建造自己的家。

不过，我是在菈菈・卢的生日——也就是蓝月二十五日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当时他们应该还在努力砍伐木材。距离那一天才过了十天左右，没想到房子已经盖好了。虽然这栋房子比法家小了一点，不过，跟其他人家相比，也毫不逊色。

「哦！真是气派啊！」

丹・卢堤姆用他巨大的手掌拍打着墙壁。

「真厉害。我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完成了。」

「嗯……为了明日太和爱・法，我很努力哦……？」

「欸？」

「我要把之前住的房子还给你们哦……？」

这么说起来，由于现在唯一空着的房子成了米达的寝室，我和爱・法没有办法在卢家聚落借宿了。

不过，爱・法似乎想要尽量回到自己的家，而且，既然我们有纪芭婆婆，之后应该也没有机会在卢家聚落借宿了吧——我当然不会说出这么不识趣的话。

「谢谢你。你真的很努力哦。我觉得很厉害。」

「厉害的是凌奈・卢哦……？米达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哦……？」

「没这回事。如果没有米达的力气，没有办法这么快就完成。」

米达的脸颊肉颤抖着。

他的表情依然因为赘肉的阻碍而无法变化，不过，我隐约看得出来他很开心。

「嗯，你们的手艺相当不错哦。如果卢堤姆家要盖新房子，希望你们也能来帮忙。」

丹・卢堤姆也愉快地笑着这么说。

「而且，你身上的赘肉开始慢慢掉下来了。如果你继续努力下去，一定可以在比力气的时候展现你的力量。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工作！」

「嗯……为了吃到明日太的料理，米达会好好努力……」

我们不可能在重要的收获祭上，每次都把掌管炉灶的工作交给米达吧。以凌奈・卢为首，卢家的女性们厨艺也突飞猛进。

不过，这么说就太不识趣了。

「我很期待下次的收获之宴哦。如果你们又把掌管炉灶的工作交给我，我会大展身手的。」

「嗯……米达也很期待哦……？」

米达那宛如小猪般的小眼睛闪闪发亮。

听说米达曾经破坏驿站城市的摊贩，现在他那宛如圆木的手臂却在森边盖了新房子。虽然我跟米达的交情不深，不过这件事也让我感到相当开心，感慨万千。

米达和雅米儿・雷——还有欧拉和兹摩一定也克服了自己犯下的罪过和泰伊・孙的死，开始在自己的家里展开崭新的人生。

狄咖和杜多又如何呢？在恐怖的东达・卢的包围下，他们是否对自己的罪过和软弱感到懊悔呢？

无论如何，只要赛克雷书的说词没有比东达・卢等人更有道理，我就绝对不会让对方破坏我们的生活。我再次下定了决心。

３

「哦，爱・法和信・卢，我等你们很久了！」

当我们回到法家时，凌奈・卢和雅米儿・雷已经等在门口了。

「今天也要麻烦雅米儿・雷教导我厨艺！我要跟信・卢一起进行猎人的修行！」

「凌奈，很可惜，我有事要转告你。」

路多・卢骑在小黑身上，这么开口后，凌奈・卢不满地鼓起双颊。

「为什么我得去跑腿啊！你们也有驮兽吧，路多・卢，你去不就好了！」

「你有意见的话，就去跟老爸说吧……不过，这么说起来，达鲁姆哥哥现在去了萨萨的聚落吧。」

路多・卢这么开口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达鲁姆哥哥好像暂时不会回来，我过去看看他好了……不过，你们可别太热衷于修练，怠慢了守卫的工作哦？凌奈・卢应该也告诉过你们了，昨天有人接近萨萨的聚落。」

「我知道了！路多・卢，谢谢你！」

因此，凌奈・卢和信・卢留下来担任守卫。

我则要准备晚餐、学习料理——以及教导亚米鲁・雷制作菜肴。

「今天要做什么呢？你有什么要求吗？」

「……你觉得我会有什么要求吗？」

今天亚米鲁・雷也是一副慵懒又妖艳的模样。

这么说起来，我很少和亚米鲁・雷单独相处。今天附近的女人们也没有预定要造访法家。

「雷家的女人接受过卢堤姆家女人的指导吧。老实说，她们的厨艺进步到什么程度了呢？」

「谁知道呢……总之，她们似乎在汉堡排这道料理上陷入苦战。只有爱・马姆卢堤和莫露露・卢堤姆能够做出像样的汉堡排。」

「苦战啊。原来如此。」

卢堤姆家的女人们也几乎都是由卢家的女人来教导。从我的角度来看，她们就像我的徒孙，而凌奈・卢和米雅・雷妈妈则是我的徒孙女。就算凌奈・卢和米雅・雷妈妈的厨艺相当精湛，但中间隔了这么多人，教导的内容自然会越来越粗糙。

「汉堡排的体积愈大，就愈难煎熟。佛或兰的人们也陷入苦战——那么，我们稍微改变一下方针，今天来挑战肉丸子吧。」

「肉丸子？」

「简单来说，就是缩小版的汉堡排。这么一来，煎过头或没煎熟而失败的可能性也会降低吧。」

这是我在《奇谬鸟尾巴亭》实验性地制作奇谬鸟肉丸子时，得到的灵感。

不管是森边聚落或驿站城市的旅社，都不太欢迎太费工或太花时间的料理。这一点是相同的。

「首先，要跟汉堡排一样，先进行备料。先煮熟波糖，然后炒一下切碎的亚力果。」

我以法家的晚餐为示例，让雅米儿・雷实际演练试吃用的份。

我煮熟波糖后，将它晒干，当作粘合剂。接着，我趁这段时间炒碎亚力果，然后把肉剁碎。奇谬鸟肉丸子不需要使用碎亚力果，不过奇霸兽的肉味较重，所以我都会使用。

不过，这是个好机会，所以我决定也制作看看不加亚力果的肉丸子。

而且，我打算使用基葛罗来当作粘合剂。由于波糖必须先煮熟再晒干，如果不是刚好要制作煎波糖，就会相当费工。

我将是否添加亚力果分成两种模式，粘合剂则分成波糖和基葛罗两种，总共制作四种肉丸子。

「接下来，可以依照个人喜好，在这个阶段加入盐、皮果叶或磨碎的妙罗。法家还会加入水果酒。」

「真是复杂啊。我们家不会加那么多东西。」

「我想也是。不过，一开始只要加入盐巴和皮果叶就够了。」

在驿站城市贩卖的『奇霸堡』肉饼中，我也只加了盐巴和皮果叶。因为水果酒和妙罗都加在塔拉帕酱之中。

不过，法家会制作塔乌果实酱汁，也会挑战芝士汉堡和照烧汉堡，所以，我也会在肉饼中下工夫，让肉饼的味道与汉堡的酱汁相得益彰。虽然爱・法曾经说过，我做的汉堡排比凌奈・卢做的还要美味，不过，除了煎烤的火候之外，两者的差异应该只有这一点吧。

「然后，把肉揉成这个大小的圆形。不需要把里面的空气挤出来。」

肉饼的大小约一口大小，跟章鱼烧差不多。

「现在还不到晚餐时间，我先煎一个当作示范——为了不让肉粘在锅子上，我先煎一下奇霸兽的脂肪。炉灶的火要调整成中火，为了让肉饼煎出颜色，要一边翻面一边煎。这个时候不要剧烈地翻动肉饼，不然肉饼会散掉。」

等到表面煎成金黄色之后，加入磨成泥的咩姆、盐和皮果叶的水果酒，用蒸的来煎烤。料理的步骤就只有这样。切碎的亚力果和用来增加粘性的食材，只是我个人的坚持，所以也可以省略。

虽然现在才说这种话已经太迟了，不过，森边不喜欢繁杂的作业，比起汉堡排，这种肉饼说不定比较适合森边居民。

「那么，这次没有使用亚力果，而是用吉迦来增加粘性。总之，你先试吃看看。」

「……你不吃吗？」

「晚餐的时候我会吃得很饱——」我本来要这么说，不过，我改口说：「那么，我们一人一半吧。」

这是亚弥尔・雷揉制的肉饼。虽然煎的人是我，不过，由我来保证味道，她也会比较有信心吧。

「嗯，好吃到无可挑剔。」

这不是客套话，我确实这么认为。

使用吉迦之后，口感变得比较松软。

而且，如果不加进亚力果，奇霸兽肉的强烈味道就会更加明显。如果不喜欢奇霸兽肉的腥臭味——也就是说，如果森边居民不喜欢这种味道，他们说不定会比较喜欢这种口味。

而且，比起薄薄的迷你汉堡，这种形状的肉饼比较有嚼劲，相当不错。肉汁也相当丰富，无可挑剔。虽然跟汉堡排相似，却有着天壤之别，这道料理说不定很适合森边居民。

（如果爱・法吃了，她会有什么反应呢？……总觉得在大家满足的时候，只有她会板着一张脸。）

当我这么思考的时候，亚弥尔・雷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觉得很好吃……我只是在想，我们这么悠哉真的好吗？」

我不懂她的意思，疑惑地歪着头，她那头长浏海后方的双眼瞪着我。

「我听说兹罗・孙说的话了。听说你们前阵子的会谈完全没有交集，新的族长们之后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啊，你说这件事啊……谁知道呢。不过，我们不会把你们交给城里的人。」

「……对方要求我们交出所有孙家本家人吧？既然如此——」

「你可别以为只要交出你和祖卢・孙就好了哦，亚弥尔・雷？」

我抢先这么说后，亚弥尔・雷又叹了口气。

「你真敏锐。凌奈的父亲明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你也对凌奈的父亲说了同样的话吗？他一定很生气吧。」

凌奈的父亲正让吉尔鲁看顾着，和孙家的明日之星——也就是辛・卢扭打成一团。虽然他们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不过距离太远，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亚弥尔・雷别过头，缓缓地抚摸着左边的太阳穴。

「他不只生气，还揍了我。真是过分的男人。」

「是啊，出手太快是凌奈的父亲的缺点。不过，亚弥尔・雷，我觉得你也有错哦，谁叫你要说那种惹他生气的话。」

「…………」

「就算你是为了包庇米达和兹娃，也请你不要认为只要牺牲自己一个人就好。在召开家主会议的时候，你不是已经清楚地知道这种想法是行不通的吗？」

「……可是，我本来是萨塔・孙的继承人。城里的人应该很想要处死我这种人吧？」

「城里的人的想法并不明确，我们没有义务要满足他们的要求。再说，你也是我们重要的同胞之一。」

亚弥尔・雷微微低下头，用长长的浏海遮住表情。

「算了……城里的人说不定会因此而满足，不过，他们真是些不明事理的人。」

「这是我要说的话。请你理解我和凌奈・卢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接着，亚弥尔・雷突然咬起自己的拇指指甲。这个举动很孩子气，一点也不像她。

「……明日太，你也很生气吗？」

「与其说是生气，我比较觉得悲伤。听到同胞说出这种轻蔑现在生活的发言，不会感到悲伤吗？」

「……你不是同胞，是异国人。」

「就算我是异国人，我依然把你们当成同胞。」

亚弥尔・雷沉默不语。

气氛变得相当沉重，我尽量用开朗的声音开口：

「而且，城里的人应该对孙家的继承人没有兴趣吧？他们现在依然坚称十年前的事件是强盗所为，从这一点来看，他们应该没有打算追究孙家的罪行。」

「……没有打算追究罪行？」

亚弥尔・雷依然遮着脸，静静地喃喃自语。

「哼……原来如此……就是因为这样，兹罗・孙现在才开始害怕被城里的人带走吗……？」

「欸？你知道原因吗？」

「我不知道。不过，听到这件事之后，我自然能想象得到。」

「我完全想象不到。所以我们现在才要去质问兹罗・孙。」

我不禁逼近亚弥尔・雷。

「告诉我，你认为城里的人想要兹罗・孙做什么？」

「……如果城里的人不打算问罪于兹罗・孙，那他们还把孙家留在城里，不就只有一个理由吗？」

亚弥尔・雷的瞳眸从长长的浏海后方回望着我，她的眼中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他们想要复兴孙家。」

「复兴孙家……」

这句话冰冷得让我毛骨悚然，渗入我的胸口。

「除此之外，兹罗・孙等孙家的人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吗？城里的人应该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东达・卢和葛洛佛・萨法等新任族长吧？既然如此，他们应该会希望让兹罗・孙再次担任族长，恣意使唤森边居民吧？」

这番话听起来太荒谬了——我并不这么认为。

各种各样的记忆和话语在我的脑中组合成一个结论。

一开始，赛克雷乌斯主张要将孙家的人，连同分家的人全部交给城里。当他无法达成这个要求之后，他便要求我们至少交出本家的人。

为什么？

赛克雷乌斯一开始不就说过了吗？他要衡量孙家的罪行有多重。

赛克雷乌斯——他不是要不当地处决孙家的人，而是要不当地原谅他们的罪行，所以才想要把他们交给城里处置吗？

东达・卢等人的弹劾才是不实的诽谤，森边居民应该继续让孙家率领——他想要让君主家系挂保证吗——？

（这么一想——赛克雷乌斯完全没有表现出焦急的模样，也说得通了。如果他想要隐瞒什么秘密，才要求我们把孙家的人交给城里处置，这样的做法未免太过悠哉。不过，如果他真的有这种企图，不管花多少时间，应该都不是大问题。）

既然如此，他不只想要得到兹罗・孙，还想要得到他的家人——他想要拿兹罗・孙的家人当人质，让兹罗・孙乖乖听话吗？还是说，如果兹罗・孙不愿意听话，他打算让兹罗・孙的儿子坐上族长的位子呢？

昨天的入侵者不是要杀害兹罗・孙，而是要确认他是否还活着吗？赛克雷乌斯说森边居民的处置太过温和，这句话才是他为了隐藏真意而说的假话或幌子吗？

当然，不管怎么思考，这都只是我的臆测。不过，至少这样的推论比「他想要杀害孙家的人灭口」合理多了。

「不过——为什么兹罗・孙会如此惊慌失措呢？就算入侵者的存在是让他惊慌失措的契机，如果兹罗・孙的想法和你一样，他应该不会如此惊慌失措吧？」

「谁知道呢？我并不清楚兹罗・孙的想法。虽然我们是父女，但我们一点也不像。」

芽衣・雷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这么说，悄悄地抱住自己的身体。

「不过……他应该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拒绝城里人的要求吧。如果他再次坐上族长的位子，所有森边居民都会对他投以憎恨和怨怼的眼神——他想象到这一点，所以才会哭喊成那样吧。」

芽衣・雷的肩膀微微颤抖。

我用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

「不要紧的。东达・卢绝对不会把亚米鲁・雷交给城里的人。听到我刚刚说的话之后，他的想法应该会更坚定。」

「……这不过是我脑中的妄想哦？」

「不管怎么说，森边居民都不会舍弃同胞。」

虽然亚米鲁・雷的身上围绕着冰冷的空气，不过，她的体内确实流着温热的血液。

我继续抓着她的肩膀，直到她温暖的身体停止颤抖为止。

◇

然后，夜晚降临。

我们吃完肉丸子晚餐后，我跟爱・法交谈。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孙家究竟会有什么下场呢？」

「东达・卢他们现在也还没决定好方针。他们应该会先厘清真相吧。」

爱・法说得没错。

虽然距离事件落幕的时间越来越近，不过，我们手边只有许多谜团、疑问和臆测。我们没有办法决定前进的方向。

「我们只能先保护自己，然后等待卡谬尔・佑旭归来。」

「不，还有一个办法吧？我们可以去说服吉达，让他成为我们的伙伴。」

「就算要这么做，我们也只能等对方主动现身。等待猎物出现，也是狩猎的方式之一。」

「嗯，这确实很像猎人会有的想法。」

这么说起来，那位东达・卢也经常采取被动的姿态。比起轻举妄动，那位勇猛的男人更喜欢静静等待时机。

在烛台的微弱火光下，我凝望着爱・法的侧脸。

我们靠得很近。我们并肩靠在墙上，压低音量交谈。我们的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

「刚刚有人从窗外射箭过来的时候，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就无法保护自己了吧？」晚餐的时候，爱・法这么对我说，然后，她就一直维持着这个位置。

为了防止有人夜袭，我们睡觉的时候会遮住窗户。不过，今晚的夜风很舒服。

直到入睡之前，我们就维持这个姿势吧——我们没有特别说出口，不过，我们在这个可以感受到彼此体温的距离下，静静地交谈。

「……真希望可以赶快回归平静的日常生活。至少，我再也不想担心有人会从窗外射箭了。」

「嗯？怎么突然这么说？你终于开始感到气馁了吗？」

「不。因为发生太多让人火大的事情了，我必须小心，不然斗争心会不断高涨……不过，如果可以过着只要担心你平安归来，以及担心生意兴衰的生活，那应该会很幸福吧。」

爱・法望着窗外，撇了撇嘴。

当我这么说之后，爱・法大多会像这样陷入沉默。

当我感到不安的时候，她总是会二话不说地靠过来，这一点真的很像猫。

不过，我并不讨厌她这么做。

「不过，如果要严肃地讨论这件事，光是等待对方展开行动，其实很痛苦。我最担心的是，如果我身边的人又遭遇到奇怪的灾难，那该怎么办。」

「嗯。而且，我们还不知道是谁在幕后操控一切。」

「是啊。不过，如果这一切真的是赛克雷乌斯在幕后操控——他可能想要让历史倒流。」

「让历史倒流？」

爱・法疑惑地歪着头。

她的长发搔着我的脖子。

「你不觉得吗？他让兹罗・孙重新当上族长，让城里的人对森边居民产生怀疑，还妨碍我们做生意——赛克雷乌斯是不是想要让一切恢复原状呢？」

「如果这个想象是事实——」爱・法的声音中带着沉静的力道。

「赛克雷乌斯这个男人，就是森边居民的敌人。」

「是啊。如果他是这么明确的敌人，就有打倒他的价值。」

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这么回答后，爱・法微微一笑——然后，她的眼中散发出猎人的眼神。

「……来了。」她抓住刀柄。

我吓了一跳，顺着爱・法的视线望过去后，看到窗外有一双闪烁的黄色眼眸。

我咽下一口口水。我现在的心情，就像在暗夜中遇到饥饿的野兽。

「你是自称纪芭的人吧？你愿意跟我们交谈吗？」

「……出来吧。两个人都要出来。」

黄色鬼火突然消失。

爱・法抓着刀，站了起来。

然后，她用猎人的眼神望着同样站起身的我。

「明日太，你绝对不能离开我。如果对方突然袭击我们，我会把你撞进家里，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

我们慎重地走向屋外。

纪芭站在玄关门板外五米左右的地方，宛如幽灵般伫立着。

她披着豹纹披肩，是一位异乡的猎人。

苍白的月光，让她的身影看起来更加诡谲。

「如果你没有恶意，我们很欢迎你。我是法家的家主爱・法，这位是家人明日太。」

「…………」

「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我们无意与你为敌。在你对森边居民发泄憎恨之前，希望你先听我们说几句话。」

由于他将兜帽压得低低的，我无法窥见他的表情。

不过，他的黄色双眸宛如受伤的野兽，熊熊燃烧着。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关系，他的身体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娇小。

他的身高本来就比路多・卢矮，身材也相当纤细。今天，我完全感觉不到他娇小的身体散发出来的怒气和魄力。如果没有那双燃烧着黄色火焰的双眸，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披着毛皮披肩的小孩子。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们家的位置？明日太他们坐着货车移动，你没有办法跟踪他们吧。」

「……我循着货车的车痕过来。这比追踪野兽的足迹简单多了。」

纪芭从兜帽的阴影处这么回答。

他的声音本来宛如裂开的雷声，相当愤怒——不过，听到他这么平静地说话，我觉得他的声音就像变声期的少年，有些沙哑。

「那些大罪人——真的全都死了吗？」

纪芭沉默了半晌，用更低沉的声音这么询问。

「驿站城里流传着两位大罪人遭到处刑的消息。不过，杀害了数十位商人的森边罪人，不可能只有两个人……其他罪人怎么了？」

「我听说其他人都在十年内死光了。不知道为什么，许多犯下罪行的孙家人年纪轻轻就丧命。」

听到爱・法冷静地这么回答，纪芭瞪着爱・法，说「你说谎」。

「罪人怎么可能会这么刚好都死光。你们一定在包庇其他罪人吧……？」

「不是这样的。听说跟十年前的事件有关的人本来就不多。那些家伙似乎让奇霸兽袭击了商团。只要手法够高明，一个人就有可能打倒三十个人。」

「那么，两天前袭击农园的人是谁？你们果然是一群无法无天的家伙吧？」

「绝对不是。有人想要嫁祸给森边居民，这是他的策略。我相信现在森边已经没有会玷污猎人荣耀的人了。」

爱・法平静却坚定地这么说。

她的态度真是强韧又清廉，让我在她身旁屏息。

爱・法不常在他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内心，现在却将她的坚强与清廉表露无遗——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紧紧抓住了我的心脏。

吉萨紧闭着嘴，目不转睛地回望着爱・法。

经过一阵寂静之后，当吉萨终于要开口时——一阵舒适的微风拂过我们的发丝，将吉萨的兜帽吹向背后。

「我……为了向森边居民报仇，一直磨练自己的身手……」

宛如火焰般的红发在黑暗之中无声地摇曳。

「然而，所有大罪人都已经死光了……我该把刀挥向谁才好……？」

吉萨的脸也露了出来。

他过去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现在却因悲伤而扭曲。

他的表情充满悲哀。

而且——他真的跟那个愤怒地对我们刀剑相向的恐怖袭击者是同一个人吗？

他的眼睛很大，眼角微微上扬，有着一双杏眼。鼻子和嘴巴小巧，下巴的线条也很纤细。他的外貌看起来比十三、四岁的年纪还要稚嫩。

我无法想象他露出獠牙、宛如受伤的豹子的模样。

不过——就算他现在沉浸在悲伤之中，那双带着黄色的眼眸依然燃烧着熊熊烈火。

「……吉萨，你是为了什么而想要报仇呢？」

爱・法静静地这么问。

吉萨的双眸燃起更炽烈的火焰。

「别问这种蠢问题。当然是为了帮父亲葛拉姆报仇，他明明是无辜的，却遭人陷害，惨遭处刑。」

「这样啊。我们森边居民也想要帮过去那些族长洗刷污名，取回我们一族的荣耀。我们正身处于这个过程之中。」

「…………」

「昨天，你也告诉过我吧。就算实际犯下罪行的是孙家的人，背后可能有人在指使他们。为了确认真相，我们现在依然在奋战。」

「…………」

「对你来说，我们可能是仇敌。不过，为了将真相摊在阳光下，我们不能携手合作吗？我们希望这么做。」

吉萨没有回答，用右手重新戴好兜帽。

此时，我从他敞开的披风中，稍微瞄到他用灰色布料层层包覆的左肩。

「……我会用我的方式报仇。」

吉萨用不带感情的声音抛下这句话。

「如果你看不惯我的做法，现在就在这里杀了我吧。以你的力量，应该轻而易举吧。我现在受了伤。」

「我没有理由要杀你。三天前，我很庆幸自己没有杀了你。」

吉萨沉默地转过身。

我慌忙对他的背影喊道：

「等一下。你没有听母亲提起任何事情吗？其实，我们的伙伴现在正在寻找你的母亲。因为只要有她的证言，我们说不定就能揭穿敌方的罪行——」

「……母亲不允许我为了复仇而活。所以，我们早在一年前就断绝关系了……那个女人在父亲死后，就失去了獠牙。」

「一年前——你们从那么久之前，就分开生活了吗？」

「我住在马萨拉山中。为了贩卖抓到的巴罗巴罗鸟，我才会下山到人类的聚落……然后，我才知道你的存在，明日太。」

吉萨背对着我们，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这么说。

「我听到旅行商人说……森边居民在杰诺斯的驿站城市做生意……大罪人受到制裁，森边居民获得原谅……我听了之后，愤怒到无法思考……才会来到杰诺斯。」

「这样啊。不过，森边居民应该还没有获得原谅。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努力与城里的人们缔结正确的缘分。」

纪大没有回答。

他娇小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忍不住想要踏出步伐——他却用低沉的声音拒绝我，要我别过去。

纪大离开了我们。

「欸，爱・法……我们就这样让他离开，真的好吗？」

「没有办法。那个人正在寻找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没有人可以阻碍他。」

爱・法这么开口，她用锐利的眼神望着纪大消失的方向。

「而且，他跟我们拥有同样的灵魂。我相信他不会再次挡在我们面前……既然如此，我们只能等待时机成熟，让彼此的道路自然交会。」

「这样啊。你说得或许没错。」

至少，我感觉得出来，用蛮力阻止纪大是最愚蠢的作法。

既然爱・法相信纪大，我也相信他吧。

虽然还很模糊，但我们终于掌握到敌人的轮廓了。不论赛克雷乌斯使出什么手段，我都不会屈服。

如果赛克雷乌斯真的企图让森边的历史回归原状——如果我认同他的行为是正确的——这代表我这个异类介入了森边居民的生活，等于全盘否定我的存在。

我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

正因如此，我必须全心全意地与赛克雷乌斯对抗。

以爱・法为首，许多人认同我的存在是正确的——为了不辜负他们的心意，我必须这么做。

「夜深了……明日太，睡觉吧。」

「好。」

于是，我们告别了风势强劲的森边夜晚，为了明天而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