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离别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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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离别之刻
1
隔天,蓝色月亮的第三十一日,护卫的人数增加为四人。
卡谬尔・佑旭留下不祥的忠告,爱・法也说「有人在监视我们」,基于这两个原因,我们才会增加护卫的人数。
除了信・卢之外,还有一位我不太熟的卢家分家少年。很遗憾,我们没有办法轻易地拜托凌奈家的家长,也就是那位拉・洛,担任护卫。
「而且,拉・洛的脾气很暴躁。如果要他跟城里的人相处,我们也会担心吧?」
这是凌奈・卢的说法。
如果这是东达・卢的想法,我觉得他考虑得相当周到。对方可是城里的人,他们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手段。
不过,我们连现在该注意什么、怎么注意都不清楚,只能继续做生意。
而且,我个人还有一件事情,跟赛克雷乌斯的暗中活动一样,让我感到心情沉重。
不用说,那就是今天就要离开杰诺斯的休咩噜和薇娜・卢。
「……薇娜・卢,你的脚还好吗?」
我从『咩姆烧肉』的摊位呼唤『奇霸堡』的摊位后,传来了一道沉稳的声音:「嗯……我没事……」
薇娜・卢终于可以回来帮忙摆摊了。
不过,她扭伤的脚踝还没有完全康复,如果没有推车接送,她应该很难回来帮忙。
只要有护卫在,薇娜・卢就不需要战斗,所以米雅・雷妈妈吩咐她和凌奈轮流前往驿站城市。
「欸,那位东之民什么时候会来啊?」
跟我一起顾着『咩姆烧肉』摊位的菈菈・卢小声地这么询问。
「谁知道呢。如果是在平时,他差不多该出现了。」
「啊~我比你还要紧张呢。虽然不是要嫁人,不过我的心还是跳个不停。」
我的心跳确实也很快,不过我不知道这是否跟菈菈・卢的心情一样。
话说回来,菈菈・卢在紧张什么啊?
「我哪知道啊!不过,那个东之民的态度很认真,就像在谈婚事一样嘛?所以,我果然还是会紧张啊。」
菈菈・卢这么说的同时,将手放在胸口,呼地叹了口气。
「薇娜姐赶快嫁人或招赘就好了。这么一来,事情就不会变得这么麻烦了!」
「……修米拉尔和薇娜・卢果然很难在一起吗?」
「那当然啦!……虽然我也不太清楚啦,不过在城里换神明是一件大事吧?」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是这样。」
「啊,明日太,你本来就不知道四大神吧。那也很夸张呢!……总之,换神明的话,就会跟家人断绝关系吧?我绝对不要这样!」
「嗯~不过就算分开生活,也不代表不能交流吧……啊,我也不清楚啦。我果然不能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不管嫁到哪里,都得跟家人分开生活,不过,我不要薇娜姐离开森边,变得不是我们的同胞。」
菈菈・卢微微垂下眉毛,吸着下唇。
这位刚强的少女偶尔会露出这种惹人怜爱的表情。
「……那么,如果异国人入赘到我们家呢?」
「嗯?这样也不错啊?这么一来,薇娜姐就可以继续当我们的家人了。」
「啊,这样也可以啊?」
「我无所谓啊。米雅・雷妈妈应该也觉得无所谓吧……不过,东达爸爸应该会很不情愿。」
东达・卢啊。
那位仁兄对这件事有什么样的感想呢?
「不过,应该还是不可能吧。东之民入赘的话,应该无法胜任猎人的工作。再说,那家伙可以在杰诺斯的城下町做生意吧?他不可能舍弃现在的生活,入赘到森边。」
「不过,你还是不讨厌这样吗?」
「嗯。只要对方能让薇娜姐幸福,不管他是谁,我都无所谓。」
菈菈・卢不只外貌,就连想法都跟路多・卢很相似。
不过,路多・卢似乎连薇娜・卢离开森边的可能性都考虑到了,他只是希望姐姐能够获得幸福。
(不过,入赘或嫁人果然都很困难吧……)
——舍弃故乡、同胞和过去的生活,入赘到森边聚落——就连我这个异国人,都能想象这是一件多么不得了的事情。
既然如此,嫁人又如何呢?
薇娜・卢应该很憧憬森边之外的世界。
而且,森边居民将森林视为神明,他们对四大神并没有明确的信仰。既然如此,他们应该不会强烈抗拒更换信仰。
不过,我觉得这果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就算当事人没有强烈的抗拒,一旦他们更换信仰,他们就无法继续居住在西之王国——也就是森边聚落了。
修米拉尔没有家人,而且他正努力地经营商团。我记得他曾经说过,他们离开故乡西姆之后,要花上将近一年的时间,巡回西之王国和北之王国。在这段期间,他不可能把薇娜・卢独自丢在没有亲人的西姆。
既然如此,薇娜・卢只能不生小孩,跟着修米拉尔一起环游世界了——?
不行,我无法想象这样的画面。
而且,修米拉尔一定也思考过这些事情,所以才会说「很困难」吧。
(……总之,我现在只能祈祷薇娜・卢愿意收下修米拉尔的礼物了。)
我的心情变得莫名忧郁,和菈菈・卢一起叹了口气。
此时,我听到爱・法冷漠的声音:「……你又来了啊。」
「吵死了!你对客人是这种态度吗?」
是南之民少女狄拉露。
狄拉露对宛如守卫的爱・法吐了吐舌头后,笑着站在『咩姆烧肉』的摊位前。
「嗨,我今天也来了哦!明日太,给我来一份。」
「啊,你好……咦?如果你是隔一天来光顾,今天应该是『奇霸堡排』的日子吧?」
「嗯?不管哪一种都很好吃,所以都可以啦!因为明日太在这里,我就选这边了。」
狄拉露前天还对我们恶言相向,现在却笑咪咪地这么说道。爱・法双手抱胸,斜眼瞪着少女天真无邪的笑容。
其实,我们昨天把这位少女的事情告诉卡谬尔・佑旭。我们告诉他,有一位这样的少女出现在摊位上,她有可能是赛克雷乌斯的手下吗?
「啊,你是说来自杰雷拉的商团吗?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说赛克雷乌斯招待到他家里的铁匠吧。嗯,他们在这个时期来到杰诺斯,所以梅尔菲力特已经调查过了。他们只是普通的生意伙伴,应该不会成为赛克雷乌斯的棋子,对森边居民出手。」
听到卡谬尔・佑旭这么说,我们姑且解除了疑惑。
不过,她确实与赛克雷乌斯有关,我们还是应该跟她保持适当的距离。因此,我挂起不冷不热的营业用笑容,面对这位少女。
「嗯~好香哦!欸,这个可以用炉灶重新加热吗?」
「欸?为什么?」
「我想让城里的家伙吃吃看!他们说森边居民不可能吃奇霸兽的肉,完全不相信我说的话!」
听到对方的发言,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不、不行啦,放太久的话,料理可能会坏掉!如果吃坏肚子就糟糕了。拜托你不要把料理带回城里。」
「欸~!?可是,我付了铜币,之后要怎么处理是我的自由吧?」
狄拉露收起笑容,鼓起脸颊。
我慌忙思索。
「可、可是,杰诺斯有许多人不欢迎森边居民和奇霸兽的肉。你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吧?」
「嗯?我搞不太懂耶。森边居民的长相都很吓人,所以城里的人才会害怕他们吧?」
狄咖这么开口,恶狠狠地瞪着爱・法。
爱・法冷漠地回望着他。
「事情没有这么单纯。奇霸兽本来就是灾厄的象征,所以,吃奇霸兽肉的森边居民也被视为灾厄的象征——呃,而且,他们从南方神改信西方神,城里的人也不把他们视为同胞,双方的关系一直没有改善,直到现在。」
「什么啊?真是奇怪!森边居民抛弃贾尔根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城里的人到现在还不把他们视为同胞吗?」
狄咖似乎连这件事都不知道,我感到很错愕。
不过,如果对方是只在驿站城镇做生意的异国人,他们对森边居民的了解应该仅止于此吧。虽然同样都是杰诺斯的居民,森边居民和驿站城镇的人们之间却没有交集。唯一的例外就是思科璐特,不过,她应该也没有机会跟做生意的对象谈论森边居民。
(也对……搞不好一辈子都看不到森边居民的人,在城里比比皆是。对于那些人来说,驿站城镇居民和森边居民的关系,根本是不关己事。)
这真是一个崭新的发现。
不过,就算跟森边居民提起这件事,他们应该也只会说「那又怎样」。
我将思考拉回眼前的问题,对狄咖这么说:
「——总之,如果把奇霸兽料理带进城里,我无法想象会引发什么样的骚动。我们想要风平浪静地做生意,你可以重新考虑一下吗?」
狄咖「唔~」地沉吟了一阵子,最后沮丧地说「我知道了」。
「我只是想让那些家伙大吃一惊而已……不过,如果会给明日太添麻烦,我就算了。」
他的表情就像垂下耳朵的小狗。
我一边道谢,一边把肉和亚力果推到铁板中央。
「只要一份就可以了吧?这道料理也要两枚红铜币哦。」
「嗯!我肚子饿扁了,你要煮得好吃一点哦。」
狄咖重新打起精神,再次露出微笑。
当我快要跟着他一起微笑时,一位新的客人对我说「嗨,好久不见!」。
我回过头,一位有着一头褐色长发的西方女孩站在那里,她的笑容开朗得不输给狄咖。这位有着象牙色肌肤的性感女孩,是《西风亭》的尤咪,她的身材比例甚至不输给薇娜・卢。
「啊,你好。真的好久不见了。」
「因为我也有店里的工作要忙,没办法在中午之前抽身嘛!别看我这样,我每天都有来光顾哦。」
「是,我有听说。谢谢你每天光顾。」
尤咪是西方人,却很罕见地是我们的常客。她和朵菈的父亲等人一样,都是我的老主顾。就算我们见面的机会减少,我也没有忘记感谢她。
(……他该不会连西方人客人都要找碴吧?)
我感到有些不安,将视线移回前方。狄咖将双手撑在摊位的台子上,用小狗乞讨的眼神望着我。他的随从拉比斯和菈菈・卢已经付完铜币了。
「啊,抱歉抱歉。我马上帮你做,等我一下。」
狄咖露出灿烂的笑容,回了一声「嗯!」。他转换表情的速度真的快得无人能及。
不知道为什么,尤咪收起笑容,开始仔细打量狄咖。
「我没看过你耶。你是明日太的朋友吗?」
「嗯?我们不是朋友哦。」
狄咖疑惑地转过头。
尤咪「哦」了一声,撩起长发。
「那么,你是这家店的常客吗?我之前没看过像你这样的南方女孩。」
「我算是常客吧。毕竟我已经连续来了四天了!」
不过,我第一天没有跟她收钱就是了。我悄悄耸了耸肩。
不过,现在不是悠哉地闲聊的时候。尤咪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凶狠,瞪着我。
「……明日太,这是怎么一回事?」
「欸?什、什么怎么一回事?」
「你不是说你对我使用敬语,是因为我是客人吗!可是,为什么你对这个四天前才出现的女孩,却用朋友般的语气说话!?」
原来这件事触怒了尤咪啊。
这么说起来,我记得尤咪当时也对年幼的塔拉主张过相同的事情。当时我告诉她,我和塔拉在开店之前就认识了,才得以平安收场。
「不,那个,这是因为……事情刚好演变成这样……」
「演变成这样?我完全无法接受!」
「吵死了。既然你来买料理,就乖乖吃料理吧。」
狄咖咬着从我手中接过的『咩姆烧肉』,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虽然我忍不住想吐槽「你有资格说别人吗!」,不过,狄咖似乎没有被尤咪的激动情绪影响,让我稍微放心了。看来,如果对方是南方或西方的人民,这位少女也能理性地与对方相处。
「……明日太,你只剩下两条路可以走了。」
不过,尤咪却完全气炸了。
她怒气冲冲地这么说,竖起两根纤细的手指,指着我的鼻尖。
「看你是要改掉对我毕恭毕敬的说话方式,还是要平等对待所有客人。明日太,你要选哪一条路?」
「呃……我已经用这种语气说话一个月了,现在要改口相当困难……」
「就算这样,你也不会现在才对我摆出毕恭毕敬的态度吧?」
狄咖对我露出天使般的笑容。
如果我背叛他的信赖,不知道他会生气还是哭泣。光是想象,就让我胸口一紧。他的笑容就是如此纯真。
因此,我只能回答「是啊」,尤咪则大喊「这样太狡猾了!」。
「不要只欺负人家啦!我认识你的时间比较久耶,太过分了吧!」
「你声音好大哦。这样会惊动卫兵哦?」
狄咖露出满足的笑容,大口吃着『咩姆烧肉』。总之,我悄悄地叹了一口气,不让尤咪发现。
此时,我终于察觉到有人用冰冷的视线刺着我的右脸颊。
我缓缓地回过头,亲爱的家主大人当然正斜眼凝视着我。
我用眼神询问「您在生气吗?」。
她用眼神回答「吵死了」。
这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法家的羁绊也在此发挥到极致。
「那个……我没办法马上改变态度,不过我会积极地处理这件事,可以请你息怒吗……?」
我这么呼吁,试图收拾这个局面。尤咪挑着眉,将脸凑了过来。
「……你真的有心改变吗?」
「是的……嗯……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
尤咪深深叹了一口气,将两枚红铜币放在桌上。
「谢谢惠顾……不,谢谢你……」
「我完全感受不到你有在努力耶!」
「突、突然要我改变态度,太困难了啦。」
不过,她没有像洛库・雷一样对我行使暴力,已经算很好了。我这么思索着,开始制作『咩姆烧肉』。
「只要料理好吃,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客人聚集过来呢。」狄咖这么笑道。
尤咪用闹别扭的表情瞪着狄咖。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什么人啊?虽然杰诺斯很少有南方的年轻女孩,不过你是商团的人吗?」
「嗯,我是来自杰诺斯的铁匠哦。」
狄咖用轻松的语气回应着一脸不悦的尤咪,将最后一口『咩姆烧肉』放进口中。
「哼,铁匠啊……随便啦,不过你为什么要穿这种像男人的衣服啊?」
「嗯~?在驿站城镇里,我没办法穿得这么轻飘飘啊。你才是呢,穿成这样,不会被地痞流氓盯上吗?」
「要是我怕流氓,就不会住在驿站城镇了。看来你是在很优雅的环境里长大呢。」
尤咪环起手臂,俯视着狄咖。
这么说起来,我当初遇到她的时候,她也带着一群像流氓的年轻小伙子出现在我的面前。
顺带一提,她今天也只在上半身穿着一件胸衣,身上戴着叮叮当当的装饰品,腰际到脚踝只缠着一块长布,这是西方人民常见的打扮。从长腰布的接缝处露出的修长双腿,看起来格外性感。
「不过,如果这是南方人民的习俗,那我也不好说什么。不过,难得你长得这么可爱,要不要把头发留长?不然会被误认为是男孩子吧?」
是的,我确实误认了。
当我这么思索的时候,原本一直很安分的狄尔,脸上逐渐涌出怒气。
「吵死了!我要留长发还是短发,是我的自由吧!?不要因为我长得有点可爱,就瞧不起我!」
「呼哇!」尤咪发出奇妙的呐喊。
狄尔竟然用右手一把抓住尤咪丰满的胸部。
尤咪挥开狄尔的小手,满脸通红地瘫坐在地上。
「你、你、你做什么啊!突然这样,会吓到人耶!」
「哼!如果不是突然,你就不会抱怨吗?那我下次就先预告再这么做吧?」
狄尔弯曲双手的手指,宛如钩爪,缓缓逼近尤咪。
尤咪抱住自己的上半身,一脸惊慌地后退。
此时,爱・法开口说「喂」,抓住狄尔纤细的肩膀。
「不要在店门口闹事。南方的姑娘,你一点都没有在反省吗?」
狄尔吃了一惊,转头望向爱・法。
此时,刚刚一直宛如影子般静静伫立在一旁的年轻人拉比希,将手放在长剑的剑柄上,走向爱・法。
「森边居民,放开狄尔大人……不然,我砍了你。」
「哦?南方人之中,有许多无法之徒啊。」
爱・法看起来没有受到任何感动,她松开狄尔的肩膀。
狄尔用有些失控的声音,对拉比希说「住手,拉比希」。
「刚刚是我不好……明日太,对不起。」
「呃,不会……」
「还有你,对不起……只要有人提到我的头发,我就无法忍耐。」
「发、头发……?」
「……我的发色这么肮脏,没办法像你一样留长头发。如果不是这样,就算我打扮成这副模样,也不会被误认为男孩子吧。」

迪亚尔低声丢下这句话后,咬着小小的嘴唇,陷入沉默。
尤蜜缓缓站起身,护着胸口走近迪亚尔。
「——其实并不脏吧?只是颜色有点稀奇。」
「哪里不脏!这种颜色,根本像野兽一样!」
迪亚尔悲伤地扭曲脸庞,胡乱搔着头发。
那是深浅不一,色调不可思议的褐色头发。的确,我也觉得像猫狗的毛色。不过,我一点也不觉得颜色脏。
「是吗?不过,每个人喜好不同嘛。」
尤蜜把手放在迪亚尔乱糟糟的头发上。
「不过,我不觉得颜色脏,所以才想说留长一点比较好。如果惹你生气,我也要说声抱歉。」
迪亚尔不发一语,低着头。
然后,他抬眼看着尤蜜。
尤蜜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抱歉的表情。
「……你不生气吗?」
「嗯。只是有点吓到。」
「是哦……你的头发很柔软,摸起来很舒服哦?」
「不要说这种话!」优咪抓乱了迪尔的头发。
「啊哈哈。」迪尔笑着躲开她的手。
「抱歉,我今天要先回去了。中午过后,我还要工作……明日太,我明天可以再来吗?」
「欸?啊,嗯,当然可以。」
「……谢谢。」迪尔抛下这句话,快步离去。
她的随从拉比斯最后瞪了爱・法一眼,追了上去。
「真是个怪人!……不过,她应该不是坏人啦。」
优咪叹了口气,这么开口。
「你没事吧?」我这么询问后,她不知为何红着脸,再次遮住胸口,恶狠狠地瞪着我。
「别说了,快点帮我做一份啦!我还有工作要做呢!」
「欸?好的,不好意思……」
「注意你的用字!」
「是!对不起!」
这样简直就像米达嘛。
菈菈・卢忍着笑,别过头去,优咪一脸愤怒地从我的手中抢走『香煎波糖』。
「真是的,我今天是来谈正事的,结果步调都被打乱了……明日太,你有在《南之大树亭》和《玄翁亭》贩售料理吧?」
「嗯?我……有啊。」
「你有配合南之民和东之民的口味吗?如果我这个西之民要吃的话,你比较推荐哪一种口味呢?」
「欸?你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啊?」
「……你不是故意这么问的吧?」
「当然不是!我哪会啊!」
菈菈・卢的肩膀颤抖着,优咪又叹了口气。
「最近,西之民的客人好像开始会去那两家旅社了。我家老爸终于下定决心要采取行动了。」
「采取行动……什么意思啊?」
「我还不知道。说不定他打算请明日太用卡龙或奇谬鸟的肉制作料理。」
优咪的父亲是《西风亭》的老板,他似乎相当彻底地忌讳森边居民和奇霸兽。
不过,他并非土生土长的杰诺斯人,年轻时从其他城镇搬到这里,所以对森边居民的厌恶感并没有明确的理由或原因,只是受到驿站城市蔓延的氛围影响——优咪这么分析。
也就是说,优咪自己也跟父亲一样,对森边居民敬而远之,不过,她与这个摊位相遇后,这样的想法就消失了。
「嗯~可是,不用奇霸兽肉制作的料理就没有意义了。我之前也说过,我并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推广奇霸兽的美味,才会开始做生意。」
「嗯,我知道。可是,那个顽固的老头为了确认明日太的手艺,竟然要我来品尝你的料理哦?之前,我跟妈妈偷偷来这里买料理时,他还大发雷霆呢!这不是很厉害吗?」
优咪有些激动地将脸凑近摊位内侧。
「之后就要看明日太的厨艺了。如果你能顺利说服我家老爸,让他品尝奇霸兽料理,说不定就能粉碎他那颗顽固的石头脑袋了!……明日太,我是不是太自作主张了?」
「不!你说得没错。你说得对,光是他愿意抱持兴趣,对我来说就是万幸了。」
如果能将奇霸兽料理卖给西之民经营、为了西之民而开的旅社,这将是一大进步。
如果可以,我想要先在《奇谬鸟尾巴亭》跨出第一步,不过,我不能放过眼前的好机会。
(而且,我得知了十年前的事件证据似乎不受重视。既然赛克雷乌斯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米拉诺・马斯身上,我就大胆地向《奇谬鸟尾巴亭》提议做生意吧。)
我这么思索,坦率地对优咪露出笑容。
「谢谢你。如果你父亲真的对我有兴趣,我会努力让他知道奇霸兽的美味。」
优咪讶异地瞪大双眼。
或许是因为从下方被铁板加热的关系,她的象牙色脸颊似乎微微泛红。
「……什么嘛,你还是能正常说话嘛?」
「啊,嗯,是啊。虽然冷静下来后,还是会有点在意。」
「……而且,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
「欸?我当然记得啦!」
不过,我可能从来没有机会主动呼唤她的名字。不只是优咪,我对巴兰老爹和阿尔达斯也几乎没有机会称呼他们的名字。
「欸嘿。」优咪笑着,缩回身子。
「我好开心……」
「欸?什么?」
「没事啦!那么,如果要选《南大树亭》和《玄翁亭》,你会推荐哪一间?」
「啊,嗯,这个嘛,我明天开始打算慢慢改变料理的内容,不过《玄翁亭》会使用一种叫做奇多果实的西姆特殊辛香料,所以《南大树亭》的料理应该比较容易入口吧……顺带一提,你有吃过使用塔乌油的料理吗?」
「没有。那是贾尔吉的调味料吧?我只听过名字。」
「这样啊。不过,塔乌油的味道没有奇多果实那么强烈,所以我觉得《南大树亭》的料理应该比较容易入口。不管怎么说,我当初在决定菜单的时候,也没有只考虑到东之王国和南之王国的客人。」
「我知道了。那么,我先去《南大树亭》看看吧!嗯,真期待。」
优咪这么开口,对我微微一笑。看到她的心情变得比平时更好,真是太好了。
而且,虽然她是西之民,却这么关心我,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开心。
「谢谢你。我会努力不让你白费牵线的。」
「嗯!加油哦!如果我觉得不好吃,我也会老实告诉你。」
「说得也是。我很期待听到你的感想。」
优咪笑着离去后,我满足地叹了口气。
然后,我再次感受到右脸颊传来的视线。
我回过头后,爱・法果然沉默地瞪着我。
我用眼神询问她:「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她用眼神回答我:「吵死了。」
这种心有灵犀一点通,感觉一点也不有趣。
当我这么思索的时候,一个披着披风的高个子人影从北方走了过来。
那是东之民的客人。不过,对方不是修米拉尔,也不是桑久拉。以西姆人来说,对方的身高也相当罕见,随便都超过了一百九十公分。
「欢迎光临。您要买一个吗?」
「不,我要买两个。」
对方这么回答的同时,将兜帽往后一掀。
除了修米拉尔和桑久拉之外,果然很少有人会刻意露出脸庞。
「明日太,你认识我吗?」
「欸?」
「我是《银之壶》的副团长,拉达齐兹・基・那法沙乌尔。」
我对他的脸完全没有印象。他有着一头黑发和一双黑眸,以及西姆人特有的长脸。
不过,我记得《银之壶》的团员之中,应该有一个人的身高这么高。
「原来你是《银之壶》的人啊。你今天一个人吗?」
「是的。今天很忙。所以,大家各自、来买。」
这位名为拉达齐兹的人将视线移向『奇霸堡排』的摊位。
「明日太、薇娜・卢。我有话、要说。」
薇娜・卢缓缓地转过头来。
「拉达齐兹用低沉却响亮的声音继续说:
「团长修米拉尔,临时、有工作。明日太、薇娜・卢,会晚点、来。」
「临时有工作?」我这么反问。
拉达齐兹凝望着薇娜・卢,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摊贩、结束时,会来。一定会、前往、《奇谬鸟尾巴亭》。到时候、再打招呼。」
「这样啊。到了做生意的最后一天,果然会很忙碌呢……咦?不过,修米拉尔也知道薇娜・卢今天会下城吗?」
「是的。修米拉尔、早上、就在城里。不过、同胞、告诉他、摊贩的事。修米拉尔、知道。」
「这样啊。」
这么说起来,虽然已经接近正午时分,巴兰大叔他们果然还是没有现身。
听到悠美的话之后,我原本有些亢奋的心情,似乎也消沉了下来。
「修米拉尔、一定会来。轻食、我、会转交。」
拉达齐兹这么开口,视线移回我的身上。
「《银之壶》、十人、一定会、来打招呼。我们、很感谢、明日太。」
「不,我们才要感谢各位愿意与我们做生意。」
「打招呼、做生意、之后再说。」
拉达齐兹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这么说。
不过,他的黑色眼眸微微眯了起来,感觉跟修米拉尔一样,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2
正午时分。
等待负责看店的莉・斯多拉抵达后,我们前往《玄翁亭》。
我们把要交给巴兰大叔他们的肉干交给席拉・卢。我们找来卢家和其亲族的六个氏族,以及附近的五个小氏族,轻而易举地准备了二十公斤的肉干。
三十枚白铜币的报酬,分给十二个氏族后,每个人只能分到一点小钱。由于上次优先找来小氏族,这次我们不分家系大小,平均分配。
法家的家主也同意我们准备一些小礼物,送给经常光顾的客人。
目前,我一有时间就会努力研究的物品就是『奇霸・培根』——我敢这么断言吗?简单来说,我想要让这种宛如木材的坚硬肉干变得柔软一点,所以正在反复尝试,制作烟熏肉。
我将肉浸泡在盐水中,去除水分后,再用香草炙烤。基本上,森边的肉干制作法与培根几乎相同。不过,由于肉干最重视保存性,所以会彻底去除肉内部的水分。因此,肉干会变得相当坚硬,脆弱的我根本无法咬断。
森边和杰诺斯没有冷却机器,气候又跟日本的初夏差不多,所以当然会重视保存性。不过,我想要尽量让肉干接近我所知道的培根——我究竟要牺牲多少保存性,才能让肉干变得柔软呢?每当我在法家制作肉干时,都会进行各种尝试,进行这样的研究。
我究竟该调整盐的分量、腌渍的时间、去除盐分后的干燥时间、烟熏的时间,还是烟熏的方式没有改良的余地呢?我能不能好好运用同样具有去除水分效果的皮果叶呢——由于研究的余地太多了,我迟迟找不到答案。现阶段,我只能做出用我的牙齿也能咬断,但只能保存一个星期,接近肉干的培根。
虽然我还没有达到理想中的成果,不过,我抱着旅行者的心情,试着将它与波糖和亚力果一起炖煮后,发现它比现有的肉干美味许多。
由于肉干必须炖煮到软烂,所以之后只能吃到宛如橡胶的肉片。不过,这个新研发的伪培根却能保留许多肉的鲜味。
我使用的仍然是五花肉,由于脂肪的粘稠感比肉干更明显,所以肉的鲜味也大不相同。我准备了两公斤这样的伪培根。
我告诉莉蜜・卢,一定要在七天内吃完,不需要像炖煮肉干时炖煮那么久,而且这是为了感谢一个月以来光顾摊位的客人,所以不需要付我钱。我叮咛完这三件事之后,离开了摊位。
这样的行为违反了驿站城市的规矩吗?
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压抑自己,想要赠送谢礼给大叔率领的建筑团队,以及《银之壶》的成员。
如果我跟大家会合之后,发现大叔他们把伪培根退还给我的话,我可能会哭湿枕头吧。我怀抱着一抹不安,沿着石头街道往南前进,前往《玄翁亭》。
同行者有薇娜・卢、信・卢和爱・法。路多・卢和分家的少年留在摊位。
薇娜・卢在我身旁难过地叹了口气。
「……薇娜・卢,你没事吧?」
「嗯……可以的话,我想要早点解决麻烦事呢……」
她拖着右脚,微微跛着脚前进。虽然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过看起来相当忧郁。
(你要收下修米拉尔的礼物吗?)
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想问这个问题,不过,我努力忍住。
毕竟薇娜・卢曾经对我示好。我这样的立场,不适合开口询问对方关于修米拉尔的事情。
薇娜・卢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对我抛媚眼呢?她的心中究竟有什么样的感情在打转呢?她对我这个身份不明的人,究竟是出于好奇心或执着,还是对外界抱持憧憬,才会对我产生好感呢?又或者,她对我抱持的是纯粹的恋爱情感——我不知道答案,说不定,就连薇娜・卢自己也不清楚。
森边居民挑选伴侣的方式,大概比我过去的世界的人们更仰赖直觉。米雅・雷妈妈第二次见到东达・卢的时候,就对他倾诉爱意,他的女儿凌奈・卢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就对我表达好感。
光凭这两个例子,就断定森边居民的习性,这样的做法或许太武断了。不过,薇娜・卢也是他们的血亲,而且,她对我展开猛烈攻势的时间,比她们还要短。
这样的她,究竟对修米拉尔怀抱着什么样的情感呢?
她打算用什么样的形式,接受修米拉尔的心意呢?
我这么不解风情,当然无法想象了。
「……怎么了?你从刚刚开始就一脸闷闷不乐。」
爱・法一边走着,一边将脸凑了过来。
「明日太,如果你有什么挂心的事情,不要闷在心里。」
「不,没事。我只是在想事情。」
爱・法的眼神比平时还要锐利两成,我摇了摇头。
「爱・法,你没事吧?你今天也有感受到那道视线吗?」
「今天没有。如果昨天的视线也只是一群人刚好一直盯着我们看就好了。」
只要没有确切的证据,爱・法也无法放心吧。
不过,距离下次会谈还有半个月。
进入休息期间的卢家也就罢了,爱・法不能疏于猎人的工作。卢家聚落附近的奇霸兽出现率下降,代表其他区域的出现率会上升。
由于孙家放弃猎人的工作,导致奇霸兽的出没周期变得相当混乱,不过,至少法家附近并没有出现太多奇霸兽。附近的佛家和蓝家也顺利地猎捕到奇霸兽。
「……直到白月十五日之前,我打算每隔一天就进森林一趟。」
爱・法这么开口,仿佛读取了我的心思。
她从极近的距离瞪着我。
「所以,我打算每隔一天就拜托卢家担任我们的护卫……明日太,如果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乱来,我可饶不了你哦。」
「我知道啦。话说回来,我有在驿站城镇乱来过吗?」
「你前几天才被南方来的女孩打了一顿吧?」
爱・法的表情宛如竖起毛来的猫,戳了戳我的肩膀。
只要一提到狄咖的事,爱・法就会瞬间变得很不开心。
「……明日太和爱・法的感情真好呢……」
薇娜・卢再次低声喃喃自语。
爱・法收起愤怒的表情,转向薇娜・卢。
「你看起来很没精神呢。卢家的大姐,你的脚会痛吗?」
「不……我只是看到你们感情这么好,胸口就隐隐作痛……」
听到对方这么说,我吓了一跳。
不过,爱・法却一脸疑惑地歪着头。
「卢家不是有很多家人吗?为什么你需要感到心痛?」
「你是认真的吧……?所以我才拿你没辙……」
爱・法的头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薇娜・卢用无力的眼神瞄了爱・法一眼后,叹了口气。
「算了,你不用在意……这是我的问题……」
「这样啊。」爱・法点了点头。
然后,她难得露出迷惘的表情,继续开口:
「纪芭婆婆和莉蜜・卢住在卢家。虽然我只认识这两个人,不过,光是这样,我就觉得卢家——是一个相当幸福的家庭。」
「我知道……我也很重视我的家人……」
然后,薇娜・卢用长长的浏海遮住脸上的表情。
她后来的喃喃自语,说不定只有竖起耳朵的我听得见。
「我到底在期望什么呢……」
薇娜・卢确实用孩子般不安的声音这么低语。
◇
「明日太,你跟我们的契约到今天就结束了。」
在《玄翁亭》的厨房里,老板涅尔用不带感情的平静声音这么说。
这位老板的身材中等,还不到三十岁,是一位年轻的主人。他有着褐色的头发、深褐色的眼眸、象牙色的肌肤,是一位没有明显特征的西方人。
「谢谢你至今的照顾……如果你明天也愿意跟我签下新的契约,我会很开心。」
「我很荣幸听到你这么说。不过,我之前也跟你提过,我明天开始想改做不用使用泡菜的料理。」
我将带来的食材摊在工作台上,这么回答后,涅尔对我说「我很期待你明天会做出什么样的料理」。
他的措辞相当殷勤又友善,脸上却面无表情,让人感到不自然,两者之间的反差相当大。这位老板是一位怪人,他为了配合东方人的作风,刻意不表现出自己的情绪。
「我差不多调好味道了,今天就请你试吃吧。那么,我开始准备了。」
我今天的菜单是参考泡菜锅的「奇多锅」。
这是一道炖煮奇霸兽肉、亚力果和堤诺叶,再淋上渍物和塔乌果实酱汁的料理。炖煮的时候,我完全无事可做。因此,我将食材放入铁锅之后,马上着手制作新菜色。
那就是两天前,我请爱・法和休比拉试吃的『奇霸兽肉沙朗排・辣味欧拉尼耶风味』。如果只做一人份,烹调起来相当简单。我将顾着『奇多锅』的工作交给薇娜・卢,开始静静地进行作业。
担任护卫的爱・法待在后方的窗边,信・卢待在厨房的入口,涅尔待在我的身旁,观察我作业的模样。由于《玄翁亭》是我所知的旅社之中规模最小的,所以光是五个人待在室内,就让人感到拥挤。
之前为了防范萨乌帝家的袭击,我请了四位护卫。所以,其中三位护卫待在建筑物外,监视着正门和后门。不过,这次我只请了两位护卫,所以战力都集中在室内。
《南之大树亭》的纳乌帝斯似乎对森边的猎人怀抱着恐惧。不过,这位名为涅尔的人物身上没有散发出这样的气息。他醉心于东之王国西姆的文化,担忧四大王国之间的阶级差异。森边居民舍弃贾尔贾,成为赛尔法之子,这样的出身背景也让他们成为歧视的对象。不过,他想要尽量用公正的态度对待他们。
(他说过,他无法下定决心舍弃神或是让别人舍弃神,所以无法娶东之民为妻。)
在这个世界里,改信其他神明的行为果然被视为一种禁忌。
就算被舍弃的那一方会感到不愉快,被改信的那一方也绝对无法举双手欢迎对方。因此,森边居民才会从一开始就受到冷落。
(这是什么心态啊。难道他们认为轻易改信其他神明的人不值得信任吗?)
不过,没有人会轻易改信其他神明吧。
譬如卡谬尔・佑旭。
卡谬尔・佑旭是北之王国与西之王国的混血儿。他小时候在北之王国生活,失去母亲之后,才移居到西之王国。
我并没有听说他为什么会诞生在敌对的马修多拉和赛尔法之间。不过,他以北之民的身份和母亲一起生活,失去母亲之后,才改信其他神明,成为西之民。这样的复杂经历,一定成了形成他奇特人格的核心。
卡谬尔・佑旭曾经说过,由于他有这样的出身背景,所以无法从事正当的工作,只能靠自己的本事,从事《守护人》这样的工作。然后,他单方面地把处境相同的森边居民当成同伴。
不管是卡谬尔・佑旭还是森边居民,他们改信其他神明时,一定都不是抱着轻率的心情。不过,西之王国赛尔法并没有温柔地接纳他们。
(这么一来,为了结婚而改信其他神明,果然不是一件值得祝福的事情吧。)
我望向静静伫立在隔壁炉灶前的薇娜・卢的侧脸,悄悄地叹了口气。
此时,肉和亚力果都熟透了,我将带来的塔拉帕酱汁倒入铁锅之中。
「那是你摆摊时使用的塔拉帕酱汁吗?」
「是的。塔拉帕和奇多果实很搭哦。」
「原来如此。我常常会用奇多果实搭配咩姆,不过,塔拉帕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如果直接使用塔拉帕,它的酸味会太重。虽然直接使用也很美味啦,不过,我将亚力果切碎后,加进酱汁里,让酱汁增添一些甜味。」
当我对涅尔解释的时候,料理也完成了。
『奇霸兽肉沙朗嫩煎佐亚力果与塔拉帕酱』大功告成。
「请用。我认为这道料理不输给『奇霸堡排』哦。」
「好的。至少香气不会输给它。」
涅尔一脸严肃地拿起木匙。
然后,她咬了一口沾着红色酱汁的里脊肉——「啊」了一声,捂住嘴巴。
「怎、怎么了?」
「这可不行——我的嘴角无论如何都会上扬。」
「不,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会很开心。」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甚至认为,就算周围有其他居民,涅尔也可以尽情地表露情感。
「真是丢脸……啊,这真美味。」
涅尔的嘴角微微抽动,将料理一扫而空。他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但那急躁的吃法,显示出他对这道料理的满足。
「嗯,这道料理的调味很完美。这道料理应该不会比之前那两道料理更不受欢迎。」
涅尔将空空如也的木盘放在台子上,对我这么说。
不过,他那淡褐色的眼眸有些担忧地望着我。
「不过,你今天只准备了这一道料理吗?……不,我这么说,当然只是因为我无法在那两道料理中做出选择,所以你才会每天轮流准备不同的料理……」
「是的。我想说机会难得,所以打算准备两种料理,我正在研究新的汤品,但那道料理还没有完成。」
我本来想用同样的要领来制作辣酱汤——不过,由于我之前已经成功制作出塔拉帕炖肉,所以总觉得这道料理还缺少了某种味道。
如果要制作煎肉排,主角就是肉。塔拉帕和奇多的搭配,可以制作出绝佳的酱汁,让肉排更加美味。不过,如果要制作成汤品,总觉得还少了什么。奇霸兽肉熬出的高汤、塔拉帕酱汁和塔乌果实的酱汁,似乎无法与奇多的辣味完美融合。
「奇多酱里有……呃,腌渍的鱼肉吧?总之,里面使用了海鲜。在『奇多锅』之中,海鲜的鲜味似乎相当重要。」
这说不定不是普遍的感想,而是我从过去吃过的泡菜锅和意大利料理的味道中,推导出来的结论。
就算不用海鲜,也可以使用法式清汤或蔬菜高汤——总之,我觉得这道料理明显缺乏「高汤」。
举例来说,如果只用奇霸兽的骨头熬煮高汤,应该也能熬出浓郁的汤汁,这样说不定就足够了。我也可以像炖菜一样,仔细地熬煮好几种蔬菜。
不过,这么一来,我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劳力、食材费和柴薪。由于我必须在食材成本压在一餐两枚赤铜币、作业时间压在一个小时的限制下进行,所以这个方法不可行。
「现在客人对这道汤品的评价相当高。如果我没有准备其他汤品来取代它,客人说不定会有些不满。」
涅尔用真挚的眼神望着我。
「明日太,我对刚刚那道肉料理的味道没有任何不满。不过,如果要我每隔一天准备这道料理和使用奇多腌渍物的汤品,这会太困难吗?」
「啊,嗯……这个嘛……老实说,我必须重新审视食材成本。」
「食材成本?为什么?」
「是的。我改变了森边聚落奇霸兽肉的收购价格。由于之前的价格太便宜了,我将价格提升到合理的价位。不过,这样的价格还是比卡龙肉便宜。」
听到我的回答,涅尔静静地点了点头。
「听到你要把奇多腌渍物用在料理中时,我也很担心你是否能获利。那么,你现在有多少获利呢?……不,我不会勉强你告诉我。」
「没关系。呃,现在——三十份『奇霸肉汤』的利润是九枚赤铜币。」
听到我这么说,大家不要惊讶。如果我从其他家购买奇霸兽肉,成本率会攀升到百分之八十五。就连涅尔都瞪大了眼睛。
「你用六十枚赤铜币贩卖料理,只赚九枚赤铜币啊。」
「是的。当肉还很便宜的时候,我有三十枚赤铜币的利润,所以没有太在意。不过,这样的价格果然很难做生意。」
不过,是我自己把肉的价格拉高的。由于肉价低廉,我没有重视成本率,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这都是我的疏忽。
不过,我当初会这么做,也是因为每天忙于工作,没有时间研究料理,才会选择现在这种从泡菜锅和泡菜猪肉联想出来的菜单。
「不过,我了解了。我之后会继续开发新菜单,直到做出让你们满意的料理为止,我都会继续提供『奇霸肉汤』。」
「不过,这样你会没有利润……」
「如果因为这样让客人感到不满,导致他们对奇霸兽料理留下坏印象,那就本末倒置了。我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之后,我会尽全力做出让你们满意的料理,进行满意的买卖。」
然后,我又补了一句:
「不过,『奇霸肉汤』的材料费之所以会这么高,是因为我从你那里购买了奇霸兽肉干,再使用在料理之中。如果你自己制作『奇霸肉汤』,贩售给客人,应该能获得相当的利益吧?」
应该说,涅尔现在提供的奇霸兽料理,价格已经能让他获利了,如果他亲自下厨,除了现在的利益之外,还能获得我之前赚取的那份利益。
不过,涅尔悲伤地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虽然我对自己的厨艺很有自信,不过,我没有自信能用跟明日太一样的材料,煮出一样的味道。如果我端出味道比明日太逊色的料理,只会让客人感到不满。」
「这样啊……真是遗憾。」
「不,明日太,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我可以跟你购买奇霸兽的肉吧?」
「欸?是的,当然可以。」
我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涅尔的眼神从遗憾一转,变得充满期待。
「既然如此,我想跟你购买奇霸兽的肉。如果我煮出的味道比你逊色,客人应该会发现吧。不过,如果我能煮出属于自己的料理,就可以提供给客人了。」
涅尔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最重要的是,我自己也想吃奇霸兽的肉。为什么我只能让客人吃奇霸兽肉,自己却得吃基姆鲁和卡龙呢?我最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你真的愿意购买奇霸兽的肉吗?」
「是的。虽然我没办法购买太多——不过,奇霸兽的肉应该比卡龙肉贵吧?」
「是、是的!我打算用跟卡龙肉一样的价格在城里贩售。不过,等奇霸兽的肉开始热卖之后,我可能要重新调整价格……」
「那么,我真是幸运呢。因为我可以在奇霸兽肉的价格上涨之前买到。」
涅尔这么说着,用奇妙的形状交握着双手。
这是西姆人常见的动作。
「请卖奇霸兽的肉给我。我先一天跟你购买十餐份的肉。」
旅社所说的十餐份,大约是二・五公斤。
如果我用跟卡龙肉相同的价格贩售,我只能赚到十枚赤铜币。
不过,就算如此,终于有人想要购买奇霸兽的鲜肉了。我下意识地转头望向爱・法。
爱・法依然面无表情,不过,她开心地眯起眼睛,凝望着我。
「涅尔,谢谢你。我真的——真的打从心底感谢你。」
「我才是,我真的很开心。奇霸兽的肉有着基姆鲁和卡龙所没有的美味,总有一天,会有更多人想要购买奇霸兽肉吧。」
涅尔这么说完后,说了句「失礼了」,转身背对着我。
他走向粮库,过了一会儿,他双手拿着一个小壶和一个大布包走了回来。
「这是用来腌渍奇霸兽内脏的马尔盐腌。」
涅尔这么开口,他打开放在工作台上的壶盖。
我兴致勃勃地窥视着壶内,小小的壶的下半部塞满了白色半透明的物体。
我无法判断物体的形状。物体的体长约一公分,身体细长,硬要说的话,这应该是用盐腌渍过的生物,看起来很像小虾一类的生物。
「这是西之领地的特产,不是什么稀奇的食材。贩卖米雅姆和岩盐的店家大多都有贩售。这个壶的分量,价格是两枚赤铜币。」
「原来如此!我记得这本来是当作下酒菜来食用的吧。」
这应该可以分类为盐渍乌贼之类的食材吧。虽然直接搭配塔拉帕酱汁,可能无法调和出美味的口感,不过,这一带没有海洋,河川的渔获量也不多,所以,这在杰诺斯算是珍贵的海鲜食材。
「谢谢你。我今天就买回去,研究看看能不能运用在料理上……这个布包是什么呢?」
「这是干酪。今天早上有一位来自西姆的旅行商人造访,我按照你的吩咐,先买好了。」
「啊,是芝士啊!呜哇,分量好多哦。」
「是的。我买了五块,这次就全部让给你吧。」
由于卢家也拜托我购买,所以,我本来打算把这两块五百公克左右的芝士,分成两半,分别给爱・法和卢家。
我再次望向爱・法,亲爱的家主大人捂着嘴,用愤怒的眼神瞪着我。
爱・法最喜欢吃这种宛如卡曼贝尔芝士的干酪汉堡排。她又不是西姆人,我觉得她大可以开心地笑出来啊。
「谢谢你!我之前买的份一下子就吃光了,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看到你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这么说起来,明日太,你卖了奇霸兽的肉,应该更开心吧。」
涅尔这么说后,嘴角再次微微勾起笑容。
「身为森边居民的明日太喜欢西姆的干酪,身为西之民的我则喜欢奇霸兽的肉。虽然这只是这家小店的客人之间不为人知的交流,不过,我觉得这是一件相当珍贵的事情。明日太,希望我们之间能永远维持这样的缘分。」
3
于是,我们完成了在《玄翁亭》的工作,接下来要前往《南之大树亭》。
《玄翁亭》距离石之大道有段距离,位在可以称为住宅区的区域正中央。因此,我们暂时走在错综复杂的小路上。
现在的时间距离正午还有一个小时。这个时间,人们大多待在大道旁的店家,或是前往南方的农园工作,所以路上行人不多。
「哎呀,今天真是大丰收。新的料理大受好评,还买到干酪,也找到贩卖奇霸兽肉的管道,真是完美的一天。」
薇娜・卢依然无精打采,我不能在她面前太过兴奋。不过,我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爱・法这么说。
「是啊,真是太好了。不过,你还要再完成一道可以卖给那家店的料理吧?」
「嗯,不过,多亏了纪芭婆婆,我们往返驿站城镇的时间缩短了不少。如果可以把『奇霸堡』的前置作业交给凌奈・卢她们处理,我就能挪出更多时间。我会想办法的。」
「……你又要让我吃那些加了红色果实的料理吗?」
「不,我之前就说过了,我只会让你吃比较不辣的版本啦。」
「你这么小心翼翼,反而让我更火大。」
爱・法在辛・卢看不到的角度,嘟起嘴巴。
「不要闹别扭啦。试吃的时候,我也会做加了干酪的汉堡排给你吃。」
「……不要以为只要提到干酪,我就会开心哦。」
「欸,可是,你很开心吧?」
爱・法踹了我的脚。
我必须克制自己,不要太过兴奋。
(毕竟妮尔很特别。虽然她出身于西方王国,想法却比较接近东方人。应该没有人能像她一样,这么轻易地接受奇霸兽肉吧。)
不过,我认为这是很大的一步。
就连《南之大树亭》的老板纳乌帝斯,说不定之后也会想要自己烹调奇霸兽肉。而且,我们与《西风亭》也有了交情。如果我跟米拉诺・马斯谈得更顺利的话,说不定《奇谬鸟尾巴亭》也会开始贩卖奇霸兽料理。
几天前,我还觉得前途茫茫,今天一天却有了飞跃性的进展。这种时候,我更应该不要焦急,脚踏实地——虽然这么想,我的脚步却自然地轻盈了起来。
(今天是第四期的第四天,距离摊位契约结束还有六天啊。这次我想要休息个两天,专心研究料理。)
明明是相隔二十天以上的假日,我却只想着工作。我该不会是个工作狂吧。
我暗自感到雀跃,继续前进。此时,爱・法突然抓住我的右手臂。她不由分说地停下脚步,走在后方的薇娜・卢等人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我还没开口询问爱・法怎么了,对方就从前方现身,她应该就是爱・法停下脚步的原因。
「明日太,真巧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对方用有些生涩的西方语言这么说。
那个人掀开皮革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头栗色长发,以及挂着微笑的漆黑面庞。她就是昨天光顾摊位的桑久拉。
「啊,你好。真的好巧啊。我们刚工作完,正要回家。」
「在这种地方工作吗?」
桑久拉缓缓走向我们。
爱・法莫名地提高警觉,桑久拉的脸上挂着与昨天相同的柔和笑容。
「是的。其实我接了一份在旅社烹调料理的工作,我现在正要前往另一间旅社。」
「旅社……该不会是《玄翁亭》吧?」
「欸?是的,就是那里。」
「果然啊。所以那间店才会推出奇霸兽肉料理啊。」
她眯起淡色的双眸,笑得更灿烂了。
她的笑容充满魅力。
「啊,桑久拉,你该不会也住在《玄翁亭》吧?」
「是的。虽然我在西方王国长大,但我很喜欢东方的料理。所以,我总是会选择为东方人民服务的旅社。」
除了不会隐藏情绪之外,桑久拉看起来确实是一位西姆人。这样的他住在《玄翁亭》之中,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是东西混血儿啊。她的人生应该也相当复杂吧。)
我没有对桑久拉怀抱警戒心。不过,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议的氛围。她散发出一种非比寻常的吸引力,与修米拉尔和卡谬尔・佑旭不同,让人无法忽视。
(不过,她明明是一位西姆人,却会改变表情,这一点确实很稀奇。)
不管怎么说,她引发的都是善意的情感。
因此,我笑着与她道别。
「那么,我还有工作要做。如果有机会的话,再见面吧——」
「等等,明日太,不要擅自行动。」爱・法再次拉住我的手臂。
我回过头后,吓了一跳。爱・法的蓝色眼眸中燃起猎人之火。
「怎、怎么了?她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跟那个男人无关。有人在看我们。」
爱・法低声喃喃自语。
「跟昨天一样,对方的视线宛如毒针。这里没有其他人,我应该可以追踪到对方的气息。你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绝对不要打乱对方的注意力。」
我只用眼睛环顾四周。
别说人的气息了,除了我们之外,我看不到其他人影。
桑久拉有些困惑地歪着头。
「怎么了?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不好意思,你先别说话。」爱・法粗鲁地抛下这句话后,望向信・卢。
信・卢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走到爱・法身旁。
「怎么样?你有感觉到吗?」
「嗯,有一点……不过,对方的气息相当微弱,宛如屏气凝神的猎人。」
「嗯,我不认为城里的人可以隐藏气息到这种地步……总之,对方在右手边。」
接着,爱・法瞄了桑久拉一眼,再次对信・卢低声说道:
「我想待在这里保护明日太和卢家的大姐。如果我掌握到对方的气息,之后可以拜托你吗?这个任务可能相当危险。」
「我知道了……对方在右手边的前方吧。这么一来,应该是在那两栋房子之间吧?」
「说不定哦。我们走过去看看吧。」
爱・法这么开口后,她终于清楚地望向桑久拉。
「你不是东之民吧。总之,我有事要拜托你。」
「是。什么事呢?」
「我希望你马上离开这里。如果你跟这个气息的主人无关的话。」
桑久拉依然困惑地垂下眉毛。
「我不太清楚状况。不过,明日太,你接下来要工作吧?那么,我就先离开了。」
「啊,不好意思。那个,请你不要介意哦?」
我还没有掌握状况,只能含糊地道歉。
桑久拉最后露出了清爽的微笑,重新戴上皮革斗笠。
「我明天会去你的摊位。我刚刚才吃过你的料理。」
「啊,这样啊。谢谢你惠顾。」
「是。我明天会早点过去。」
然后,桑久拉刻意绕了一点路,避免接近爱・法和信・卢,走向我们刚刚走来的道路——也就是《玄翁亭》的方向。
「好,走吧。明日太、卢家的大姐,你们边走边若无其事地绕到我们的左手边。在我们走到那条小径之前,你们就先移动吧。绝对不要做出不自然的举动哦?」
爱・法用眼皮遮住一半猎人的眼神,率先迈出步伐。
除了那骇人的眼神之外,她的举动与平时无异。
真的有人开始监视我们了吗?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昨天早上开始监视,这个时间点也太微妙了。如果是赛克雷伊乌斯的手下,至少会谈结束后才会开始行动吧……)
我的心脏跳得飞快。
我拼命移动快要僵住的双脚,缓缓地修正前进方向,走向爱・法的左侧。
距离右手边的小径只剩下不到五米。回过神来,我发现信・卢已经移动到爱・法的右侧,薇娜・卢则跟在我的身后。
这里还是一样杳无人烟。明明再走几分钟就会抵达外面的大马路,这一带却宛如鬼镇般寂静无声。
这里应该不是富裕阶级居住的区域。栉比鳞次的房屋大多是木造平房,跟森边聚落相差无几。一条小径夹在这些房屋之间——当我们走到小径前方时,信・卢突然踹向地面。
他刚刚还用普通的步伐行走,下一瞬间,他的身影却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信・卢的猎人服随风飘扬,他冲向小径深处。
「啊!」我不禁大叫。
有人从房屋后方丢出石头,石头以惊人的气势袭向信・卢。
信・卢用相同的速度冲了出去,他只是微微歪了歪脖子,就成功躲过对方的攻击。
然后,那颗石头飞向我们,爱・法用刀鞘挥刀,将石头弹了回去。
同时,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房屋后方冲了出来。
对方背对着信・卢,冲向道路深处。
对方披着与奇霸兽不同的毛皮披肩,身材娇小,宛如孩子。
「等等!」信・卢厉声呐喊,抓住那位神秘人物的肩膀。
下一瞬间,信・卢的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信・卢已经在空中转了一圈,背部着地。
信・卢发出低沉的呻吟,袭击者转头望向我们。
我看不到对方的长相。
对方宛如西姆人,用披风的帽子深深盖住头部。
对方的个子娇小,比爱・法和信・卢还要矮。
他披着黄褐色的毛皮披风,上面有着豹纹般的斑点,披风下方穿着粗糙的布衣。
他的肤色——是象牙色吗?他的皮肤晒得黝黑,还沾染着脏污,我无法判断他的肤色。不过,至少他不是西姆人或贾贾尔人。
这位娇小的袭击者交互望着在地上呻吟的信・卢,以及距离五、六米外,呆站在原地的我们。
然后,他缓缓地将手伸向腰际的武器。
他的腰宛如孩子或女孩般纤细,腰上挂着一把半月形的小刀。
「住手!」爱・法用尽力气大吼。
「在城里拔刀是禁忌!你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爱・法大喊的同时,重新架好刀,刀还收在皮革刀鞘之中。
然后,她全神贯注地瞪着袭击者,低声对我说「你绝对不要离开我」。
袭击者将手放在半月刀的刀柄上,视线紧盯着我们。
信・卢痛苦地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身。
下一瞬间,袭击者用小巧的脚踹向信・卢的脸。
红色液体飞溅,信・卢再次倒在地上。
「我叫你住手!如果你打算对森边居民刀刃相向,就由我来当你的对手!」
爱・法的口气相当罕见。
不过,她应该判断如果自己不这么说,就无法拯救信・卢吧。在这个距离下,不管爱・法怎么努力,袭击者挥刀的速度都会比她冲过去的速度还快。
袭击者摇摇头,似乎相当迷惘。
——他应该是在犹豫吧,不知道该直接转身逃跑,还是该给脚边的敌人最后一击,或是该打倒气势汹汹的另一位敌人。
——沉默了几秒后,袭击者散发出骇人的气息,选择第三条路。
——他朝着我们,也就是爱・法的方向冲了过来。
「趴下!」
爱・法对身后的我们大喊,迅速蹲下。
——袭击者瞬间拉近了数米的距离,他从刀鞘中拔出半月刀。
——他发出怪声,跳了起来——爱・法也挥舞着大刀。
——不过,两人的刀都没有碰到对方的身体。
——在刀锋相接之前,袭击者消失无踪。
——就连亲眼目睹的我,都无法瞬间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娇小的袭击者从我的视线中消失,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位披着长版披风的高䠷人影。
——那个人和爱・法一样,挥舞着收在皮革刀鞘中的长刀,他将侧脸转向我们,那个人正是桑久拉。
「不好意思,我多管闲事了。因为我很在意,所以折了回来。」
他用沉稳的声音这么说后,挺直了原本微微弯下的身体。
他只用一只左手握着收在皮革刀鞘中的长刀。
「你们没有受伤吧?应该已经没有危险了。」
我回过神来,望向自己的左手边。
爱・法早就已经注视着那个方向了。
桑久拉从一旁冲了过来,击退了袭击者。对方按着左肩,倒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桑久拉向前走了三步,踩住掉落在地上的半月刀。
「……谢谢你出手帮忙。」
爱・法依然谨慎地握着刀,她低声这么说道。
桑久拉俯视着痛苦的袭击者,微笑道「不会」。
「维护治安,是人民的职责。我来把卫兵交给你吧。」
桑久拉手中的刀轻轻一闪。
刀尖弹开袭击者头上的兜帽,露出他的脸。
下一瞬间,一抹鲜艳的红色映入我的眼帘。
那位袭击者有着一头不输菈菈・卢的红发。
「请不要抵抗。你是盗贼吗?」
桑久拉沉稳地这么呼唤。
下一瞬间,蹲在地上的家伙按着左肩,猛然站起身。
「开什么玩笑!你把我当成强盗吗!?」
他的声音相当稚嫩——比我想象的还要孩子气,是一位少年。
不过,他的表情相当骇人。
宛如火焰的红发蓬松凌乱,垂到脸颊附近。从发丝之间,可以窥见一双黄眸,宛如野兽般燃烧着。
他的眉间刻着愤怒的皱纹,露出洁白的牙齿,表情宛如猫科的肉食动物。他的脸庞因为愤怒和憎恨而扭曲,让人无法想象他原本的长相。
「可恶的西姆人……既然你把我当成强盗,我就先从你下手……」
「你在城里拔刀,袭击无辜的人民。如果你不是强盗,那是什么?」
桑久拉依然沉稳地回答,他从头到脚打量着那位少年——这位娇小的袭击者,这个词汇并不适合他。
「不过,你的模样——与其说是强盗,比较像是马萨拉的猎人。」
「猎人?」爱・法有些反应。
少年怒不可遏,他的视线马上移向爱・法。
「肮脏的森边居民……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
「怎么了?你有什么怨言,就说出来听听啊。既然你拔刀相向,我也只能用刀来回应你。」
「闭嘴!」少年突然挥动右手臂。
银色的闪光撕裂空气,爱・法和桑久拉同时挥刀。
小小的飞刀被两人的刀弹开,掉落地面。
两人的反射神经都相当惊人。
不过,少年已经达成目的了。
桑久拉为了挥刀,改变了姿势,少年趁机捡起他踩在脚下的弯刀。
他的动作也相当敏捷,宛如野兽。
「我一定会报一箭之仇!我以赤髭葛拉姆的儿子吉萨之名发誓!」
「什么?」爱・法开口询问,不过,少年已经转身离去。
桑久拉本来想要追上去,不过,他叹了口气,将刀收回腰际。
「他的脚程好快,我追不上。」
爱・法忍住想要咂舌的冲动,她也把刀收回腰际。
爱・法的脚力应该可以追上他吧,不过,她不能离开我们身边。不管怎么样,穿着豹纹披风的少年转眼间就消失在建筑物之间。
「赤髭葛拉姆……爱・法,那是昨天提到的盗贼首领的名字吧?」
卡谬尔・佑旭确实这么说过——盗贼团「赤髭党」的首领葛拉姆。
为了寻找他的伴侣和儿子,卡谬尔・佑旭才会带着森边的猎人,前往杰诺斯之外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我们跟卡谬尔他们错过了啊。爱・法,现在该怎么办——」
「不要慌张。我们先帮信・卢疗伤吧。」
爱・法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
然后,她瞄了桑久拉一眼。
「他果然是盗贼啊。真难得看到他们白天出现在城里。」
桑久拉悠哉地微微一笑。
该说他神经大条吗?我本来以为他跟暴力事件无缘,看来我必须修正这个想法了。
「不过,我刚刚、感觉到、他肩膀的骨头碎了。他应该、暂时、无法作恶了。我认为、可以、把人交给卫兵。」
「……是的。谢谢你。」我这么回答的同时,叹了口气,心想我们果然不能这么做。
卡谬尔・佑旭正在寻找赤髭葛拉姆的妻子和儿子,他们可是重要的证人。而且,城里的卫兵似乎就是赛克雷乌斯的弟弟所率领的护民兵团的成员。我们必须比卫兵抢先一步抓住刚刚那位少年。
(他说他无法原谅森边居民,是因为他的父亲被冤枉,惨遭处刑吗?既然如此——我们只能让他知道真相了。)
如果那位少年在得知真相后,依然憎恨森边居民——到时候,我们只能再想办法了。
我差点要叹气,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不过,我忍住叹息。
这一定也是森边居民必须跨越的试炼。虽然做出恶行的人是萨图姆・孙,森边居民却无法以族长的身份弹劾他。虽然米兰・马斯和雷托少年认为森边居民已经因为萨图姆・孙的死,赎清了罪过,不过,不见得每个人都会这么想。
(那个孩子比我还要年幼,竟然会如此憎恨某个人——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拜托,希望他能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然后,希望他能跟成为新任家主的东达・卢好好谈谈——我凝望着红发少年离去的街道尽头,在心中这么喃喃自语。
4
「信・卢!你怎么了!?」
结束所有的工作后,我们在《奇谬鸟尾巴亭》前与摊位的成员会合。菈菈・卢脸色大变,抓住信・卢。
信・卢的右眼下方瘀青,嘴角渗着血,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太大意了」。
「什么太大意了!?有人攻击你吗!?」
「别这么大声嚷嚷,城里的人会吓到。」
信・卢相当沉着。
菈菈・卢抓着信・卢的胸口,恶狠狠地瞪着爱・法。
「为什么爱・法跟在你身边,你还会遇到这种事!不管对方是谁,爱・法都能轻易击退吧!?」
「别说了。爱・法已经尽了她的职责。我没能尽到自己的职责,是因为我太不中用了,爱・法没有任何责任。」
爱・法沉默不语。
爱・法应该是在戒备桑久拉的行动,所以她无法离开我和薇娜・卢的身边。
不过,如果她这么告诉信・卢,就等于是在坦承她认为信・卢的实力不够,无法抵挡桑久拉的袭击。所以,她才会变得无话可说吧。
因此,爱・法紧紧抿着嘴,不发一语。
信・卢瞄了爱・法一眼后,抓住菈菈・卢的肩膀。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为了能够确实尽到自己的职责,我之后会继续努力修练。」
「可是……!」
「吵死了。就算你大吵大闹,也于事无补吧?这种时候与其生气,不如哭一哭,这样比较可爱吧?」
「你才吵死了!」
菈菈・卢转头望向路多・卢,她的眼里微微泛着泪光。
「什么嘛,你明明就在哭啊……嗯,刚刚是信・卢不对。这种时候,你应该要跟她说『抱歉,让你担心了』,然后紧紧抱住她,事情就圆满落幕啦。」
信・卢沉默不语,脸颊涨红。
当然,菈菈・卢的脸蛋比他更红,她气得嘴巴一张一阖。
路多・卢「嘻嘻嘻」地笑着,然后,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算了,既然明日太和薇娜姐都平安无事,就算了吧。信・卢会遇到这种事,一定非同小可。爱・法,我们回家的路上再听他详细说明吧?」
「嗯,这里还有其他人在,我们还是别在这里谈这件事。」
「好,那我们赶快回森边——」
路多・卢话才说到一半,穿着皮毛披肩的团体就走了过来。
他们当然是《银之壶》。
走在最前方的人站在我和薇娜・卢面前,脱下兜帽。薇娜・卢瞬间想要别过头,不过,她马上用愤怒的眼神瞪着对方。
「明日太、薇娜・卢,抱歉,我们来晚了。我们来、打招呼。」
「修米拉尔,谢谢你。我很高兴能见到你。」
我一下放心,一下紧张,心情变得相当混乱,不过,我还是笑着这么回答。
「啊,还有你这家伙的事情要处理。」路多・卢搔着一头黄发这么说。
「今天真是吵闹的一天……不过,我们聚集在这种地方,卫兵说不定会跑过来哦?」
虽然事情应该不至于闹得这么大,不过,我们确实吸引了许多路人的目光。毕竟,我们一行人有九位森边居民、十位东之民、两头托托鲁和一台货车,人数众多。就算这条石之大道宽达十米,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还是会妨碍到通行。
「我们绕到建筑物后方吧?刚好在通往森边的路前方,有一块宽广的空地。」
大家欣然同意我的提议,迅速展开移动。
我接过西拉・卢手中的纪芭的缰绳,一行人沿着道路往南前进。
接着,西拉・卢退到后方,从货车后方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裹,再次走向我。
「明日太,我们顺利把肉干交给南之民了。铜币也跟摊位的收入一起保管着。」
「这样啊,谢谢你……那么,我准备的特别肉干……」
「是的,他们也相当开心。」
这么说完,西拉・卢微微一笑——她露出了相当明显的开心笑容。
「然后,自称巴兰的族长把这个交给我。」
「欸?这是……?」
「听说是水果酒。看来这似乎相当值钱。」
西拉・卢打开布包,里面确实装着两个容器,看起来就像装着水果酒的土瓶。
不过,那不是森边居民爱喝的,要价一枚赤铜币的水果酒。那是卡谬尔・佑旭曾经献给我的高级水果酒,装在光滑的土瓶之中。
「呃……他说,不管是杰诺斯还是贾尔加的习俗,都不会赠送这样的礼物。不过,如果你们也准备了同样的东西,那就算扯平了。」
我仿佛可以看见巴兰大叔气愤地大吼的模样。
「然后,他还这么说……最晚一年后,他一定会再次造访杰诺斯。如果你们没有平安无事,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了。谢谢你。」
西拉・卢点了点头,为了收起水果酒,再次退到后方。
爱・法走了过来,取代西拉・卢的位置。
「明日太,你在哭吗?」
「笨蛋,我哪可能哭啊!」
听到我这么大声回答,爱・法嘟起嘴巴说「为什么骂我笨蛋」。
我回答「抱歉」后,望向走在斜前方的修米拉尔的背影。
今天,我将与巴兰老爹、阿尔达斯和修米拉尔久别多时。我压抑在胸口的情感,逐渐涌上心头。
(……笨蛋,我哪可能哭啊。)
这次的笨蛋是在骂谁呢?我一头雾水,继续前进。
我们在石之大道上往南前进,从某间旅社和旅社之间的狭窄小径往东走后,视野突然变得辽阔。
这个空间的地面裸露着土壤,空无一物。森林的威容在另一端展开。
背后是建筑物的行列,眼前是森林。森林中有一条小径延伸而出。那是通往森边聚落的道路。
这里就是城镇与森林的交界处。
离开杰诺斯的那一天,反对我们做生意的人和欢迎我们的人,都聚集在这个地方。
我们在这里面对面。
森边居民以森林为背景,东方居民以城镇为背景,他们静静地排成两列,宛如双方的代表。
「谢谢你们至今制作美味的料理。」
修米拉尔将指尖交握成奇妙的形状,低下头。
接着,排在他左右方的人们也一起掀开兜帽。
我清楚看过长相的人,只有修米拉尔、今天中午前出现的副团长拉达歧德,以及开店第一天光顾的不知名年轻人。
那位年轻人应该站在队伍的最左端。
他试吃了『奇霸堡』,将商团的同胞带到了摊位。对我家的店来说,他是继塔拉之后,第二个光顾的客人。
修米拉尔隔天才首次光顾。
巴兰老爹嚷嚷着「这种肉一点也不好吃」的时候,『银之壶』的团员全员出动,前来拜访。然后,老爹的伙伴们也聚集了过来,场面变得一团混乱。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吗?
从那之后,只过了一个月左右吗?
当我这么思索的时候,修米拉尔走到我的面前。
薇娜・卢站在爱・法的身旁,也就是我的旁边。
不过,修米拉尔先站到我的面前。
「明日太,抱歉,这么晚,才来打招呼。」
「不,别这么说——」
「今天,一整天,都在驿站城市。」
「欸?」
「搜集,赛克雷乌斯,的消息。调查,不好的传闻,是否属实。」
我吓了一跳,说不出话来。
修米拉尔歉疚地眯起眼睛。
「抱歉,多管闲事。不过,明日太,我想,成为你的助力。我想知道,赛克雷乌斯,有多危险……时间,不够,无法得知,真相。」
「怎么会……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不过,我见到,知道真相的人。那个人,会成为,你的助力。我认为,那个人,会造访,『玄翁亭』。」
知道赛克雷乌斯的恶评是事实的人。
不过,那是修米拉尔听到的传闻,一定跟森边居民没有直接关系吧。
不过,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看到修米拉尔这么担心我们,我感到很开心——也感到愤怒。
「修米拉尔,你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你不是才忠告过我,赛克雷乌斯很危险,不要接近他吗?」
「明日太,我知道,你会生气。不过,我想成为,你的助力。」
这么说完,修米拉尔沮丧地垂下眼帘。
「对不起。我无法,压抑自己的心情。」
看到他露出这么悲伤的眼神,我无法继续抱怨。
「修米拉尔,你明明看起来这么冷静沉着,没想到这么莽撞。」
「是的。同胞,也常常这么说。」
修米拉尔的个性与外表不符,喜欢说话,个性也相当热情。
我莫名地想哭,只能笑着这么说。
「……不过,我很高兴你这么担心我们。谢谢你。」
「不客气……那个人,是都蓝的米凯尔。他一定会,帮助你们。」
此时,一直沉默地听着我们交谈的《银之壶》的其中一人缓缓地走了出来。
「森边居民,需要,见到那个人。我,昨晚,占卜了星星。」
是一位年纪相当大的西姆人。
他的身材依然高挑纤瘦。不过,漆黑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脖子和手臂上也浮现着青筋。他的眼神相当沉稳,仿佛是年迈的修米拉尔。
「森边居民,见到那个人,会获得更强大的力量。这么一来,森边居民,就能开拓道路。」
这位就是西姆的占星师吗?
他预言了札特・孙这颗凶星的离去——还说他无法读出我的星星。
我的背脊莫名地窜过一阵寒意。
这位年迈的西姆人用沉稳却读不出感情的眼神凝望着我,过了一会儿,他将视线移到爱・法身上。
「你——是猫之星。」
「什么?」
「凶星,离去之后,森边的命运,将会改变。三头狮子,觉醒,引导,森边居民,未来。三头狮子之星,身旁,猫之星、猿之星、鹰之星,闪耀,未来,更加光明。」
「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猫是什么意思?」
「森边,没有猫吗?东方王国,有。神圣的野兽。」
占星师这么开口后,有些愉快地眯起眼睛。
他可能在想「这个女孩就像星星一样,跟猫很像」吧。
我将视线移回修米拉尔身上。
「……我明白了。不管怎么说,我相信修米拉尔的眼光。如果那位都蓝的米凯尔出现了,我们再跟他谈谈吧。」
「是。他,一定会,成为助力。」
修米拉尔松了口气似地这么说。
然后,他将藏在长版披风下的右手伸向前方。
他光滑黝黑的指尖握着一个用漂亮布料包裹住的物品。
「明日太,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欸?是什么?」
「酒杯。」
我疑惑地歪着头,打开包裹。
里面放着透明的筒状酒杯——我曾经在《银之壶》的摊位上看过这种美丽的玻璃酒杯。
这同样是一组两个。
「爱・法,这是——」我忍不住转头望向身旁。
爱・法也讶异地瞪大双眼。
「明日太,相遇,祝福,心意。……我,不知道,要送什么。然后,拉达纪特,告诉我,明日太,爱・法,很认真,看这个酒杯。」
那已经是二十多天前的事情了吧。我和爱・法为了购买西姆的切菜刀和避邪的首饰,造访了《银之壶》的摊位。
这么说起来,当时休贝尔不在,一位身材高大的东之民在顾店。
「请用。也是,法家,晚餐的,谢礼。」
「……这顿晚餐只吃了一晚,这谢礼也太贵重了。」
爱・法的眼神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她正经地这么说。
休贝尔平静地凝望着爱・法。
「价格,没有关系。明日太,爱・法,我想送,你们喜欢的东西。如果,路边的石头,你们会喜欢,我会送石头。价格,没有关系。」
「就算跟你这种能言善道的男人争论,我也不觉得自己会赢。」
爱・法这么说。我则是感动不已。
我心想「既然如此,我也得从货车里拿出礼物才行」,我气势十足地转过头后,西拉・卢正拿着布包站在那里。
我向西拉・卢道谢后,将布包递给休贝鲁。
「休贝鲁,这是法家送给《银之壶》的礼物。这是用特殊方式制作的肉干,请在七天内食用完毕。它比一般的肉干柔软许多,可以直接食用。」
休贝鲁开心地眯起眼睛,说了句「谢谢」,接过布包。
看到他眼中的光芒和这句感谢,我就心满意足了。
站在他身后的九位西姆人也纷纷对我低头致意。
接着,休贝鲁将布包交给同胞——然后,他站到薇娜・卢面前。
「……薇娜・卢,两天前,突然,来访,不好意思。」
薇娜・卢沉默地回望着休贝鲁。
休贝鲁也静静地凝望着薇娜・卢。
「我,明天,早上,离开,杰诺斯。」
「…………」
「半年后,回到,杰诺斯。然后,一个月,待在,杰诺斯,做生意,回西姆。我们,『银之壶』,就是,这种生活。」
「…………」
「然后,半年,待在,故乡。然后,一年,再次,旅行。直到,年老,无法,旅行,这种生活,会持续下去。我们,爱,旅行。我们,是,流浪之民。西姆,王都,石之城的人民,不会,旅行。我们,草原之民,旅行,就是,人生。」
「……比起在故乡度过的时间,你们花更多时间在旅行上啊……我觉得这样的人生很棒呢……」
薇娜・卢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
「因为我很憧憬森边之外的世界,所以很羡慕这样的人生……不过……我果然还是森边的居民……」
薇娜・卢的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
不过,我认为她并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我没办法舍弃家人……森边居民的灵魂,必须回归到母亲般的森林之中……」
休贝鲁凝望着薇娜・卢,轻轻点了点头。
「我认为,这是正确的想法……不过,这两天,我一直在思考。然后,终于,下定决心。」
「…………」
「我,希望,与薇娜・卢,缔结婚姻的羁绊。」
休贝鲁清楚地这么开口。
我、菈菈・卢和莎拉・卢都屏住呼吸——
薇娜・卢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
「……你希望我舍弃森边和家人吗……?」
「不。」
「那么,你打算放弃自己最喜欢的旅行吗……?」
「不。」
「既然如此,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无法,放弃,商团的工作。不过,西姆,没有,家人。我,同胞,『银之壶』,九人,全部。」
然后,休贝鲁静静地这么陈述:
「所以,我,舍弃,西姆,成为,森边居民……我想以森边居民的身份,继续经营,『银之壶』。」
薇娜・卢的表情首次出现变化。
她那双淡色眼眸望着休贝鲁特,仿佛看到难以置信的事物。
「可是……舍弃西姆,就代表你要舍弃神明吧……?这么一来,你身边的人不就全都不是你的同胞了吗……?」
「是的。不过,大家,都原谅我了。我,不再是同胞。不再是草原之民。不过,他们允许我,以西方之神赛尔法之子的身份,继续工作。他们允许我,以朋友的身份,继续工作。」
「……真的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薇娜・卢抱住自己的身体,仿佛感到寒冷。
休贝鲁特用沉稳的眼神凝望着薇娜・卢。
「只有,两件,不好的事。我,不能成为,西方之民,加入,马修多拉。我,不能住在,西姆……不过,没关系,同胞,这么对我说。就算,不再是同胞,我们,还是朋友。」
「可是……」
「马修多拉,放弃,做生意。西姆,进货的工作,由我以外的同胞,负责……拉达纪特,这么对我说。团长,拉达纪特,接任。我,西方之民,成为森边居民,努力,经营,『银之壶』。」
「…………」
「草原之民,灵魂,回归草原。我,灵魂,奉献给,森边。舍弃,草原故乡,很痛苦,不过,有九位朋友,薇娜・卢,我就能,幸福地,活下去。」
休贝鲁特的声音和眼神一样沉稳。
不过,他一定绞尽脑汁,用不熟悉的西方语言,阐述自己的心情吧。
「一年,离开故乡,半年,故乡,休息,我说过。不过,西姆,很远。两个月,西姆,往返,杰诺斯。所以,除去,这段路程,离开故乡,八个月左右。然后,两个月,杰诺斯,工作。离开故乡,杰诺斯,只有半年。六个月,工作,离开森边,剩下时间,可以住在森边。这段时间,我想,和薇娜・卢,一起度过。」
「可是……你没有办法猎捕奇霸兽吧……?」
「我做不到。不过,我,会巡回,西方王国。可以,获得,各种智慧。可以,获得,各种武器。一定,可以,将狩猎奇霸兽,的新技术,带回森边。这就是,我的力量。」
「……我的父亲是森边的族长哦……?他一定不会允许我嫁给异国人……」
「我会,说服,东达・卢。我保证,会让薇娜・卢,幸福。下次,半年后,回到杰诺斯时,我会,展现力量。」
休贝鲁特静静地这么开口,取下手上的饰品。
那是一个银制手环,上面镶着一颗樱花色的小石头。
「薇娜・卢,希望你,安息。可以,收下,礼物吗?」
「我……」薇娜・卢说到一半,闭上嘴巴。
她沉默了一会儿后,抬眸望向休贝鲁特。
「……我不太擅长跟像你这样,让人猜不透感情的人相处哦……」
休贝鲁特不可思议似地歪着头。
然后——
他突然微微一笑。
「如果,成为森边居民,我会努力,展现感情……虽然,很害羞,不过,我认为,这是必要的。」
他的微笑纯真又温柔,不输给桑久拉。
薇娜・卢困扰地垂下眉毛。
「我烦恼了好几天……其实,我烦恼了一个月。薇娜・卢,受伤,我更烦恼了。我知道了。我,需要,薇娜・卢。我想,跟薇娜・卢,在一起。」
「可是……」
「薇娜・卢,如果你愿意,烦恼,思考,我会很开心。半年后,我,回到杰诺斯前,你可以考虑吗?半年后,如果你愿意,给我答复,我会很开心。」
休贝鲁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握住薇娜・卢的手。
他漆黑的指尖,将银制手环放在薇娜・卢的手掌上。
「这半年,我每天晚上,都会想着,薇娜・卢。我,爱着,薇娜・卢。」
薇娜・卢紧紧握住手环,她低下头,让人看不见她的表情。
休贝鲁特凝望着她,然后转向我。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温柔的微笑。
「那么,我们,要回去了。下次,见面,半年后。明日太、薇娜・卢、爱・法、路多・卢——还有,不知道名字的你们,大家,保重。我,祈祷,森边,光明的未来。」
「好的。请多多保重……期待与各位再次见面。」
休贝鲁特点了点头,转身背对着我们。
他的同胞们最后也微微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十位东之民的高大身躯包裹在皮革披风之中。我沉默地凝望着他们的背影。
这样就道别了。
不管再怎么快,只要这半年的时间没有过去,我们就无法再次见面。
我来到这块土地,已经过了两个月以上。
半年后,我们说不定可以再次见面。
一年后,说不定可以再次见到巴兰老爷爷他们。
不过——就算我现在突然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也不足为奇。
没有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大家的条件都一样。不过,我果然还是无法完全抹去心中的不安。
这么一来,这就会成为永远的别离。
我将再也听不到那温柔的声音,也看不到那双温柔的眼眸。
我有办法亲眼见证修米拉尔和薇娜・卢的未来吗?
这么一想,我的胸口就快要被压垮了。
「……明日太,你在哭吗?」爱・法这么询问。
「笨蛋,我哪会哭啊。」我这么回答。
爱・法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过,她温暖的指尖擦过我的眼角后,粗鲁地搔了搔我的头。
就这样,我遇见许多人,也与许多人道别。蓝月终于要结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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