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图兰伯赛克琉斯

第三章　图兰伯赛克琉斯

１

隔天，也就是蓝色月亮的第三十天。

森边的族长们和杰诺斯的贵族赛克雷乌斯，终于要进行第二次会谈。相隔半个月后，他们终于要再次见面。

这一天并不会让任何事情落幕。

这一天反而会成为起始之日。

为了导正森边和杰诺斯扭曲的关系，为了揭穿赛克雷乌斯这个神秘男人的真面目，东达・卢等人将肩负森边的未来，前往城下町。

赛克雷乌斯真的利用了孙家，满足私欲吗？

他要求我们将孙家全员交给他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卡谬尔・佑旭和梅尔菲力德会采取什么行动？

森边居民之后也能在摩尔加森林中，以猎人的身份生活下去吗？

法家之后也能在驿站城市做生意吗？

就算这一天不会让任何事情落幕，它无疑会成为转折点。

总之，我们要做的事情没有改变。

我们一如往常地前往城下町，一如往常地烹调料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只带了两位护卫同行，除此之外，一切都没有改变。

驿站城市的人们甚至不知道要进行这样的会谈，所以，客人的人数也没有任何变化。开店前，大约有三十位客人在摊位前排队。结束早晨的高峰时段后，我们轮流休息，之后，我们忙着接待零星上门的客人。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一切照常。

「好啦，差不多快到老爹他们下山的时间了。」

路多・卢在摊位后方悠哉地这么说。为了尽量不要吓到驿站城市的人们，我们这次也选了外表比较温和的这位年轻人担任护卫。

另一位护卫站在摊位之间，若无其事地望着道路。那是我们法家的家主，爱・法。由于卢家现在也进入休息时间，他们可以派出许多帮手，不过，爱・法主动表示要担任护卫。

不过，这次应该不需要护卫。只要我们和杰诺斯城的关系没有出现无可救药的破绽，护卫应该没有出场的机会。

反过来说，我们不得不为了以防万一而请护卫，这样的现况也证明了我们与城里的人们之间，还没有建立起确切的信赖关系。

「啊，是路多・卢！」充满活力的声音突然响彻整条道路。

然后，卖蔬菜的朵菈家的掌上明珠——塔拉，踩着小小的步伐，跑向摊位。

路多・卢本来退到后方的货车旁边，看到她之后，也「嗨」了一声，走了过去。

「好久不见啦，小不点。你早上不在店里啊？」

「嗯！我帮爸爸去旅馆跑腿！」

娇小的少女塔拉有着一头深褐色的发丝和眼眸，她开心地笑着。这位少女从我们开店之初就是我们的常客，她已经几乎不会畏惧森边居民，毕竟他们都是摊位的相关人士。

「……路多・卢，不要离开工作岗位。如果有人从背后偷袭你，你打算怎么办？」

爱・法用低沉的声音责备他。

「嗯？」路多・卢疑惑地歪着头。

「你不用这么紧张吧？如果需要这么警戒，他们一开始就会派三、四个人过来啦。」

「就算这样，我们当然要尽全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

「不要紧啦。有纪杜斯和货车挡在我们身后，如果有人从后面接近，我们马上就会发现吧。」

「我怎么能让纪杜斯当盾牌！……算了，我来负责后方。」

从这段对话之中，可以推测出一件事。那就是爱・法从早上开始，就独自一人绷紧神经。

这次不像之前遇到札特・孙和泰伊・孙的时候，我们并没有预期会有人袭击我们。而且，会谈预计在中午开始，所以，上午更不可能发生任何状况。

我相当在意爱・法的模样，所以，我将摊位交给与路多・卢一起和塔拉闲聊的菈菈・卢，走向爱・法。

「爱・法，怎么了？你下到城里之后，样子就怪怪的。」

爱・法摸着被绑在树上的纪杜斯的脖子，斜瞪着我。

「……从早上开始，我就一直感受到奇妙的视线。那些视线带着恶意和敌意，宛如毒针一般。」

「欸？真的吗？……不过，城里的人不可能会用这种眼光看待森边居民吧。」

「不是这样的。我总觉得那些视线全都来自同一个人。我却找不到那个人的身影。」

也就是说，有人躲起来监视我们吗？

如果爱・法只是多心就好了，不过，看到她严肃的表情，我无法这么乐观。

「不过，城里的人现在应该不会监视我们——」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从摊位的方向传来菈菈・卢「呀！」的惊呼声。

「菈菈・卢，怎么了！？」

我慌忙回到摊位。

摊位前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不过，塔拉呆呆地站在那个人的身旁，路多・卢也没有移动位置。菈菈・卢也双手扠腰，站在原地，没有发生任何状况的迹象。

「哎呀，真可惜！我先声明哦，是你的手滑掉的哦？这样我就不能把铜币还给你了哦？」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紧跟在我身后的爱・法一起走向前。

「呜哇，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马上就知道菈菈・卢发出惨叫声的原因了。完成的『咩姆烧肉』掉在铁板上。

煎波糖的面糊散了开来，肉、亚力果和堤诺叶凄惨地四散在铁板上。菈菈・卢用木铲将它们推到铁板的角落，避免它们烧焦，她一脸愤怒地望向我们。

「如你们所见，这位客人把我们精心制作的料理弄掉了！真是浪费！」

我望向那位客人。

对方穿着连帽皮革披风，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身材纤细。从帽兜的阴影下露出的嘴巴，有着黝黑的皮肤。是一位东方来的客人。

我一瞬间以为是修米拉尔，不过，我马上发现自己猜错了。对方将帽兜往后一掀，歉疚地低下头。对方在后脑勺扎起的长发不是银色，而是栗色。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把料理弄掉了。你没有错。」

对方的用字遣词也比修米拉尔流畅。

不过，东方人的外貌都很相似。这位客人也拥有细长的脸型、细长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是典型的西姆人五官。他的身材高挑，相当纤瘦。不过，他有着淡色系的发色，以及颜色更淡的茶褐色眼眸，以西姆人来说相当罕见。

不过，竟然会把料理掉在铁板上，真是少见的疏忽。

那位东方客人有些悲伤地眯起眼睛，敞开披风，露出右半身。他纤细却结实的右手臂上，包着渗出些许鲜血的绷带。

「我的右手臂无法动弹，所以打算用左手臂接住。我的左手臂有些笨拙，不小心把料理弄掉了。很抱歉弄脏了铁板。」

虽然对方的发音有些生硬，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比修米拉尔更擅长使用西方语言的东方人。

而且他留长的头发颜色相当罕见，让我觉得他与修米拉尔有些相似。

简单来说，就是这位客人让我很有好感。

「请别放在心上。呃～请稍等一下哦？」

毕竟没有掉在地上，把这盘「喵喵烧」丢掉太可惜了。

不过关键的烤波糖沾满了铁板上的油脂与酱汁，难以恢复原本的形状。顺带一提，配料的丝状提诺也飞散得到处都是。

（好，那就彻底把它弄成一团烂泥吧。）

我先尽可能把配料从波糖面糊上刮下来，放到砧板上。接着用菜刀切成小块，装到试吃用的木盘里。

然后把留在铁板上的配料集中到中央，用木匙舀起半匙喵喵与水果酒的酱汁，仔细搅拌。等到类似卷心菜的提诺稍微变软，应该就差不多了。

我将配料也移到木盘里，与切丝的波糖大致搅拌一下。

「这样可以吗？虽然卖相不佳，不过味道应该差不多。」

外观看起来就像中华料理的炒菜。虽然我觉得还在容许范围内，不过对方的反应又是如何呢。

那位客人开心地扬起嘴角。西姆人应该不会轻易流露感情，看到对方的笑容，我不禁心跳加速。

「谢谢。这样就不会浪费铜币了。非常感谢。」

于是，这位东方客人用受伤的右手吃力地拿着木盘，用我递给他的木匙开始吃起临时制作的喵喵丼。

他的脸上洋溢着更加喜悦的微笑。

「非常美味。奇霸兽肉真好吃。」

「谢、谢谢你。」

这么说起来，西姆人本来就不擅长西方语言，除了修米拉尔之外，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与东方人交谈。

「我的右手臂受伤了。暂时无法工作。所以，更需要珍惜铜币。我真的很感谢你。」

迅速吃完喵喵丼后，客人对我这么说。

「我叫做桑久拉。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好的。我是法家的明日太。」

「法家的明日太。我会在杰诺斯待到伤势痊愈为止。我每天都会来这个摊位买轻食。」

「谢谢你。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

「我也是。我很开心能吃到这么美味的料理。」

那位客人——东之民桑久拉微微一笑。路多・卢站在菈菈・卢身旁，爱・法站在我身旁，他们分别凝望着桑久拉。

「喂，你的身手看起来不错哦。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啊？」

路多・卢似乎按捺不住好奇心，这么开口。

桑久拉不可思议似地转头望向路多・卢。

「我骑着驼兽旅行。那只驼兽在岩石地带踩空了。我从驼兽身上摔下来，右手撞到尖锐的岩石。」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就算你这么厉害，也会受伤啊。」

桑久拉更加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我只是个四处漂泊的旅人。不是剑士。」

「哦～？但你还是很强吧？」

「……旅行总是伴随着危险。强盗、野兽，非常危险。为了保护自己，多少磨练了身手。」

说完，桑久拉腼腆地微笑。

接着，他将空木盘递给我。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感谢父神赛尔法，让我能与法家的明日太相遇。」

「欸？桑久拉，你不是东之民吗？」

「是的。我的母亲是东之民。不过，我是在西之王国长大的。我是西之民。」

原来桑久拉是东西混血啊。

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的西之言语有些生疏呢？虽然我心中残留着这个疑问，但我无法深入询问。在这个世界之中，混血代表的出身背景相当复杂。

「那么，我明天再来。」

桑久拉重新戴上兜帽，往南方离去。

我独自感到满足，觉得这是一段温暖人心的时光。

不过，我听到两位当事人进行着杀气腾腾的对话。

「嗯～城里也有这种高手啊……爱・法，如果是你，有办法打赢他吗？」

「如果条件相同，我不会输给他。不过，我不能掉以轻心。」

不用说，这两个人就是爱・法和凌奈的父亲，路多・卢。

听到爱・法冷淡地这么回答，路多・卢不满地大喊：「什么嘛！」

「爱・法，你明明这么有把握，却还这么说哦？我搞不懂……虽然我觉得自己应该能打赢他啦……」

「谁知道呢。他的身手跟你差不多。」

「什么嘛，这样不就代表你比我强吗！」

「难道你以为不是这样吗？」

两人之间的杀气越来越重。

他们似乎又要像之前一样，开始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我赶紧开口打圆场。

「等一下、等一下，他只是客人，不要对他动歪脑筋哦？虽然他身手很好，不过，他看起来很温和又亲切啊。」

「哼。光凭这点对话，哪能判断对方是敌是友啊。你才太轻易就相信别人了。」

「爱・法，你说得没错。如果城里到处都是这种家伙，光靠两个护卫，根本不够吧？」

这么说完之后，路多・卢搔了搔他那头偏黄色的头发。

「不过，只要稍微在城里走走，就能知道城里没有这种家伙了。不过，不管是那个卡谬尔・佑旭大叔，还是那个灰发贵族，城里的人似乎也不好惹啊。」

这么说起来，爱・法和路多・卢都是在卢家的竞技场中，被选为八位勇者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的实力在实战中能发挥到什么程度，不过，既然这两个人都这么赞赏对方，代表那位名为桑久拉的客人，应该也拥有不凡的武艺吧。

（……不过，他看起来不像会惹事生非的人啊。）

当我这么思考的时候，一直被冷落在一旁的塔拉开始大呼小叫：「人家差不多该回去了！」

「呃，人家要买一个咩姆烧和三个奇霸堡！」

「你要吃四个啊。真厉害。」

「不是啦！人家要拿给布店和锅子店的大叔吃！」

塔拉气呼呼地这么说，路多・卢哈哈大笑。

气氛终于变得开朗起来，爱・法耸了耸肩，打算回到后方的时候，新的客人出现了。是有着深浅不一的褐色头发的少女狄咖尔，以及她的随从拉比斯。

看到他们之后，爱・法停下脚步。

「欢、欢迎光临。今天要吃这种料理吗？」

「嗯！我决定要隔一天吃一次！所以今天要吃这个！」

狄咖尔微微一笑。我感觉得到爱・法正隔着我的肩膀注视着她。

昨晚，修米拉尔离开法家之后，我告诉爱・法这位少女的存在。我认为应该要先告知她，狄咖尔是受到赛克雷乌斯招待的商团成员。而且，如果爱・法要担任护卫，前往驿站城市，她可能会见到狄咖尔。既然如此，为了避免产生奇怪的误会或龃龉，我决定要亲口说出一切。

我相当紧张，不知道这个判断是否正确。

「嗯……今天人好多哦？」

狄咖尔疑惑地环顾四周。

当她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看到爱・法的身影时，她的眼中燃起熊熊的反抗之火。

「人多也没关系啦，不过，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瞪着我？我对你做了什么吗？」

「……你没有对我做什么，不过，你对我的家人出手了吧，南方的丫头。」

爱・法这么低声开口，走到我的身旁。

事情终于演变成让我冷汗直冒的状况。

「还是说，是你对明日太动手的？在这个驿站城镇中，很少看到南方人的年轻女孩，所以我才会这么判断。」

「什么？你是指我揍了明日太这件事吗？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因为明日太是我家的家人。」

我斜眼确认爱・法的表情，她并没有表现出愤怒的情绪。不过，她看起来极度不悦，蓝色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当然，我必须承认明日太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过，我不认为你使用暴力，甚至让他留下伤痕是正确的举动。我希望你以后可以收敛一点。」

「家人——家人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是夫妻吗！？」

「不、不是，我们不是夫妻。我们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家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是重要的家人。」

听到我的回答，狄咖尔的表情变得更加焦躁。

「不是夫妻的家人是什么意思？明日太是被这个女人饲养的吗？西之王国禁止拥有北之民以外的奴隶吧？」

「我、我们不是奴隶或家犬啦。呃，该怎么说明才好呢……」

「你不需要解释。总之，你只要遵守法律，不要让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就好，南方人女孩。」

「吵死了。我才不想让你这种家伙评论我和明日太的关系！我已经跟明日太道歉了，明日太也原谅我了！为什么你还要从旁插嘴啊？」

「所以，我才会说如果你今后能谨言慎行，我就不问罪于你。真是个不明事理的女孩。」

看来他们吵得不可开交。

而且，这大概是爱・法第一次跟城里的人起争执。虽然我必须挺身而出，努力收拾这个局面——不过，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等一下，你们先冷静下来！……狄咖尔，如果我对你做出失礼的举动，就算我们已经和解，你的家人还是会想抱怨几句吧？爱・法会这么生气，也是因为这样的心情，希望你能理解。」

「欸，可是……」

「爱・法，谢谢你担心我，不过，我已经跟你说过，我们已经和解了吧？我们已经为彼此的失礼道歉，也反省过了，所以，我们之后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

虽然他们一脸不满，不过还是闭上了嘴。

不过，他们的沉默没有持续超过五秒。

「我确实不该动手打人！不过，那是因为明日太对我说了失礼的话！我凭什么要听明日太说教啊！」

「没错。你才是引发骚动的元凶吧？你才需要好好反省。」

然后，爱・法将嘴巴凑近我的耳边，继续这么说：

「……再说，这个女孩哪里像男人了？她只是穿着男装，其他地方怎么看都是个弱女子啊。」

然后，她在摊贩的遮蔽处踹了我好几脚。

「既然你把她误认为男人，我还以为她的长相一定很粗犷——明日太，你的眼睛是长好看的吗？」

「太过分了吧，你这样讲有点太过火了。」

我小声地这么反驳后，爱・法夸张地哼了一声，别过头。

我瞄了过去，发现菈菈・卢和卡缪尔・佑旭一样，挂着满足的笑容，观察着我们。

「那、那么，你们要买一份吧？我现在马上准备，请稍等一下！」

我重新打起精神，开始制作『香煎穆穆鸟肉』。

这段时间，路多・卢一直注视着站在狄咖・孙后方的勒伊普。勒伊普也一直注视着路多・卢。

这位年轻人可能在警戒穿着猎人的服装，腰上挂着刀和柴刀的路多・卢和爱・法。不过，路多・卢看起来并不紧张，他只是用危险的眼神望着对方，对方也用同样的眼神回敬他。

「哦，明日太，你还在摊位啊！」

此时，建筑团队吵吵闹闹地走了过来。

阿尔达斯站在最前方，他一如往常地开朗笑着。

「欢迎光临！你们最近很忙吧？」

「是啊，我们的工作期限只到明天。如果再延后一天，我们就会吃亏，所以不能松懈。」

阿尔达斯这么说，笑着垂下粗壮的眉毛。

「不过，如果可以吃到明日太的料理，我真想一直待在杰诺斯。不过，考虑到要支付旅社和驿站城市的费用，我也没办法说这种话……唉，真是遗憾！如果没有什么紧急的工作，我们一年只会来杰诺斯一次。」

「你到底要一直重复同样的话到什么时候啊。你的老婆和孩子在故乡等着你回去哦？」

大叔一脸不悦，从下方戳了戳阿尔达斯的肚子。

然后，他转头望向我。

「……明日太，你还有多少肉干啊？」

「欸？肉干吗？呃，今天只剩下这些了。」

我一天只会准备两公斤的肉干。

我让大叔看了一下皮革袋的内容物后，他喃喃说了一句「不够」。

「这么一点根本不够。我希望你明天之前能准备十倍的量。」

「十、十倍？你买这么多肉干要做什么啊？」

「当然是在回故乡的路上吃啊？我们有八个人，要花上半个月才能回到故乡，所以需要十倍的量。」

大叔这么说后，瞪着我的脸。

「你有办法准备吗？如果没办法，我就只能跟卡隆买肉干了。」

「我、我想应该可以。不过，我必须先回森边一趟确认，才能跟你保证。」

不过，我已经告诉附近的氏族，如果他们有大量订单，我随时可以帮忙。就算没有订单，卢堤姆和雷家应该也有多余的鲜肉和肉干。现在我们有纪芭这个移动工具，要搜集二十公斤的肉干并不困难。

「不过，大叔，你不是不喜欢奇霸兽的肉味吗？肉干的盐味和香草味虽然很重，但还是残留着奇霸兽的味道……」

「我当然知道。你难得接到一笔大生意，还想挑三拣四吗？」

大叔不悦地这么说后，搔了搔蓬乱的头发。

「……我每天吃这么多奇霸兽，已经习惯了它的味道。既然奇霸兽肉干和卡龙肉干的价格相同，我当然会选择奇霸兽肉干。」

「是啊，如果吃不到明日太的料理，至少可以吃奇霸兽肉干，这样也能安慰一下心灵。」

「只有你会想这种蠢事！」

大叔对爱装傻的阿尔达斯怒吼后，再次搔了搔头。

「总之，尽量帮我准备吧。不够的部分，我会买卡龙肉干……我明天可能中午过后才会来这个摊位，你也要跟顾店的女孩们说一声哦？」

「啊，您明天中午过后才会来吗？」

这么一来，我可能就要在这里跟大叔道别了。

我取下头上的毛巾，向建筑工们低头行礼。

「那么，谢谢您长久以来光顾我的店——」

「别这样！又不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面了！」

大叔突然大吼大叫，将两枚赤铜币砸在摊位的台子上。

「我们每年至少会造访一次杰诺斯！你打算每次我们来的时候，都用这么沉重的口气跟我们打招呼吗？再说，每天都有几十、几百个南之民进出杰诺斯哦？」

「是的。不过，各位这么频繁地光顾我的店，让我相当受到鼓舞。我真的很感谢各位——打从心底感谢。」

大叔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不过他马上别过头，闭口不谈。

站在他身后的伙伴愉快地笑了起来。

「就算蓝月结束，我们还是会来光顾你的摊位！我们会连大叔的份一起吃掉奇霸兽肉，你不用担心啦！」

「吵死了！你想要我砍掉你的头吗！？」

「这样你明天就没办法完成工作了吧？别管那么多了，快点让我们吃午餐啦。」

看来，其中也混着当地雇用的工匠。这么说起来，刚刚大叔说他们八个人要回故乡，不过建筑工总共有十几个人。

（这么说起来，这些人也是混血儿，或是定居在杰诺斯吗？还是说，他们虽然是南之民，不过定居在杰诺斯，靠日薪维生呢？）

我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

不过，就算如此，他们全员都是重要的客人，这个事实依然没有改变。

「这样啊，你马上就要回涅尔威了啊？」

此时，退到一旁的狄咖兴致勃勃地这么对我说。

大叔本来一脸不悦地沉默不语，听到这句话后，他皱起眉头，转头望向狄咖。

「啊，是杰诺的丫头啊。什么嘛，结果你这家伙也吃了奇霸兽的料理啊。」

「嗯！我吃了一口后，发现超级好吃！……我之前还抱怨说肉很臭、很硬，真是丢脸。」

「哼，我可是丢脸到家了。」

大叔这么说的同时，又瞪着我的脸。

虽然他的表情依然不悦，不过，绿色的眼眸中浮现出柔和的光芒。

「明日太啊，我们明年还会再来。虽然你可能会受到许多人的批评，不过，如果你在那之前就收起摊位，我会杀到森边聚落抱怨哦？」

「好的。如果明年还能让你们吃到我做的料理，我会很开心。」

我的眼泪差点不自觉地夺眶而出。

一年后——我是否能与这些人再次相遇呢？

我不知道答案，不过，我不是神，只能尽人事而已。

当我们交谈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挂天空，城里的居民和森边的族长们差不多要开始会谈了。

２

加・赫鲁帝姆告诉我，今天的会谈也平安落幕了。

森边的参加者有六人。分别是东达・卢、达利・萨乌帝、古恩・札札这三位族长，以及加・赫鲁帝姆、佛家的家主、贝姆家的家主。本来要陪同族长前来的萨乌帝和札札的男人们，换成了小氏族的代表。

我们本来就说好要派六个人参加，对方似乎对族长以外的人的来历毫无兴趣，所以最后就决定由这六个人参加。

地点跟上次一样，是赛克雷乌斯的宅邸。

不过，地点不在城下町。石墙围绕的城下町北侧有一片广大的果树园，以及围绕着果树园的住宅区。我们平时都在城下町的南侧做生意，所以对那里相当陌生。那就是赛克雷乌斯支配的领土——图兰伯爵领地。

在图兰伯爵领地的一角，赛克雷乌斯的宅邸特别巨大。由于赛克雷乌斯不允许森边居民进入城下町，所以从孙家担任族长开始，双方会谈时，都是在那栋宅邸进行。

那栋建筑物使用了大量石材，比木材还多，相当气派又巨大。

森边的族长们在那栋建筑物的大厅等待，他们比约定的时间还早抵达，等待赛克雷乌斯一行人。

约定的时间是正午。

在正午之前，卡谬尔・佑旭和梅尔菲力德先抵达了。

只有他们两人来访。馆外可能有随侍的士兵，不过，只有这两个人出现在大厅。

卡谬尔・佑旭一如往常地穿着披风，梅尔菲力德也穿着白色皮革的武者装。森边居民在宅邸入口时，对方会收走他们的刀，不过，他们依然佩刀。

时间缓缓流逝，当隐约可以听到城堡传来正午的钟声时——赛克雷乌斯带着二十位卫兵，从深处的门现身在大厅，贾珥加・卢堤姆这么告诉我们。

◇

「哼……看来让各位久等了……」

赛克雷乌斯这么说后，坐在一张皮革大椅上。

我们站在房间中央。与赛克雷乌斯一同前来的卫兵们举着与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长枪，一半的人排在左右和后方的墙边。

剩下一半的卫兵——约十个人站在赛克雷乌斯的左右两侧，他先望向梅尔菲力德。

「梅尔菲力德阁下，你真是个怪人……对你来说，插手这种小事根本毫无益处……」

他明显不欢迎梅尔菲力德在场。

「我总有一天必须统治杰诺斯。既然如此，我不认为这件事与杰诺斯的安宁无关。杜兰伯爵赛克雷乌斯啊。」

梅尔菲力德这么回答。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确实是一位杰出的人物。

由于他在室内脱下头盔，我得以确认他的长相。他的年纪比我大一点，有着一头淡褐色的头发，五官端正，确实充满贵族的气质。

不过，他的灰色眼睛——如同明日太所述，宛如月光般冰冷，散发出清冷的光芒。

我认为他身为战士的力量也相当强大。

不，我的眼力不如爱・法和路多・卢，所以无法确定。不过，我感觉得出来他相当老练。

总之，他就是赛克雷乌斯。

赛克雷乌斯听到梅尔菲力德这么说后，开始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总是挂着这样的笑容。

他大概是想借由笑容隐藏自己的情绪吧。

「身为杰诺斯侯爵马尔斯坦的长子，你竟然用肮脏的布遮住脸，假扮成镇上的人，真是疯狂至极……而且，身为近卫兵团团长，你这样的行为已经逾矩了吧，梅尔菲力德阁下……？」

「虽然你的话让我感到刺耳，但我并没有抛下自己的工作。我要怎么运用闲暇时间，是我的自由吧，图兰伯爵赛克雷乌斯……话说回来，我们今天是为了与森边的族长们交谈，才聚集于此。你先完成自己的工作如何？」

赛克雷乌斯的脸笑得更扭曲了，他转头望向我们。

真是个诡异的男人。

不管我跟他见过几次面，这个印象都不会改变。

他身上穿着看起来相当高级的服装。那件纯白的服装看起来轻薄柔软，从头到脚都连在一起，只有脖子和四肢末端露在外面。虽然我无法清楚说明，不过他的脖子和手腕上都戴着金属和石头制成的装饰品，宛如女人的宴会礼服般华丽。

这么说起来，他的体型也跟女人一样娇小纤细。他的头特别大，看起来有些不平衡，与其说是女人，他的体型更像小孩子。

他的肤色莫名地黝黑，眼白总是布满血丝，给人一种不健康的感觉。

古尔・法鲁卡称呼他为「老人」，不过他的年纪可能没有那么大。只是他像病人一样瘦弱，肤色看起来也不健康，所以才会显得特别老。

不过——他那张肤色黯淡，充满皱纹的脸上，只有那双淡色的眼睛炯炯有神。

我不喜欢他的眼睛。

老实说，那双眼睛会让我产生强烈的厌恶感。

我不知道原因。

族长们说「他的眼神跟祖卢・孙一样卑鄙」。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这应该不是我厌恶他的唯一理由。

我的心中一直存在着一种奇妙的焦躁感，仿佛在跟一头无法沟通的野兽面对面——这或许就是我厌恶他的理由。

无论如何，比起他那蛮横的语气，我认为他那双眼睛才是我们忌讳他的原因。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先处理麻烦的工作吧……森边的族长啊，你们打算怎么处置犯下重罪的孙家人呢……？」

「我们的结论依然没有改变。我们认为只有祖卢・孙将整个家族带往错误的方向，他需要接受更严厉的惩罚。」

达利・萨乌帝这么回答。

东达・卢和古尔・扎萨容易先动怒或动用武力，所以今天由达利・萨乌帝和我担任主要的发言人。

赛克雷乌斯笑得一脸无趣。

「我给了你们比原本的约定更长的时间，你们的心还是这么顽固啊……这样我给各位的缓冲时间就没有意义了……」

「没这回事。我们思考了好几天，也讨论了好几次，今天才能用更坚定的心情面对你。如果你认为我们做出的结论并不正确，希望你能用更正确的言论引导我们。」

达利・萨乌帝相当冷静。

赛克雷乌斯笑了。

「我的想法就跟前几天一样，罪人就该受罚……命令他人犯罪的人，与受命犯罪的人，他们所受的惩罚当然不同，不过，只有杰诺斯城的法官有资格判断这一点……」

「你前几天也说过一样的话。不过，关于森边聚落的罪人，我们不是有权利自行制裁吗？我们本来要怎么处置森边的罪人，城里的人都没有资格抱怨。」

「那是因为你们制定的森边规矩，比杰诺斯的法律还要严格……如果你们遵从规矩，剥下所有罪人的头皮，我们就没有插嘴的余地……」

赛克雷乌斯用粘腻的语气这么说。

「我们认同森边居民有自我约束的能力，才会赋予你们制裁、惩罚同胞的权限……既然如此，你们不能用比杰诺斯的法律还要轻的刑罚，原谅同胞的罪行……」

「为什么？审判就是衡量罪行轻重的行为吧？所以我们才会审判孙家的人，告诉他们每个人该走的路。」

「就是因为你们的审判不恰当，那些逃过惩罚的罪人才会离开聚落，犯下新的罪行吧……？」

他指的当然是札特・孙和泰・孙。

「如果不让罪人受到该有的报应，就无法守护杰诺斯的治安……这次的事件不就证明了这一点吗……？如果你们无法像森边居民一样，下定决心处决罪人，就不要做出这种软弱的行为，在你们再次失态之前，把一切交给我们处理吧……」

此时，我插嘴了。

因为我从古恩・沙沙的侧脸感受到激烈的怒气。

「请让我陈述一下意见……你说我们没有下定决心处决罪人，但不加思索地夺走罪人的性命，真的算是正确的决心吗？我们仔细思考了孙家的所作所为，认为应该让萨乌帝・孙和祖卢・孙受到死之刑罚，让其他人改过自新。」

「哼……森边的规矩是绝对的，这不是森边居民不成文的规定吗……？你们竟然违背规矩，饶恕罪人，我质疑你们这种软弱的行为，不像森边居民……」

「我们当然应该重视规矩。不过，假设有人被强行撬开嘴巴，吃下森林的恩惠，你认为我们应该剥下那个人的头皮吗？我们并不这么认为。」

赛克雷乌斯勾起嘴角，依序环顾我们。

「我在前几天的会谈中也这么想过，你的口才比任何人都好呢，年轻的森边猎人……森边居民的未来，说不定要由你这样的人物来领导，才能开拓出一条康庄大道……？」

赛克雷乌斯经常用这种话来煽动族长们的怒火。

古尔夫・沙沙还没发出怒吼之前，我开口回答：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只是在代替族长们发言。你也是代替杰诺斯领主马修塔特发言。」

赛克雷乌斯沉默了半晌。

不过，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不过，我们确实失态了，才会让萨图・孙他们逃走。结果，驿站城镇的居民们才会受到威胁。如果照你说的，只要立刻处死萨图・孙和祖卢・孙，就能防范前阵子的灾祸于未然。」

一直重复同样的话题也无济于事，所以我这么补充。

「不过，多亏了他们，我们才能得知许多真相。赛克雷乌斯啊，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你指的是哪件事呢……？」

「当然是指萨图・孙和泰伊・孙袭击假扮成商团的那群人，以及他们坦承自己从十年前开始就不断做出这种恶行一事。」

赛克雷乌斯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我只能说是愚蠢……那不过是临死的罪人胡言乱语罢了……？我怎么可能轻易地承认这种胡言乱语是真相……」

「是的。关于过去的罪行，我们还没有掌握任何证据。不过，他们袭击假扮成商团的那群人，以及十年前发生过同样的事件，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而且，旅社城镇里本来就有传闻，犯人是森边居民吧？」

「传闻就是传闻……不是真相……」

「是吗？我听说十年前的事件中，也留下了森边居民是犯人的证据。」

赛克雷乌斯再次沉默了一会儿。

十年前遇害的商团成员，死时手中握着森边猎人的项链。他大概没料到我们会知道这个事实吧。

卡谬尔・佑旭和梅尔菲力德沉默地听着我们的对话。他们把这件事告诉我们。

「除此之外，听说森边居民犯下许多罪行，却从来没有受到制裁。这些传闻也都是无凭无据的吗？」

「都是传闻……森边居民竟然会被这种传闻蛊惑，真不像他们……」

赛克雷乌斯停顿了一下，这么开口。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些罪行，不过，我当然知道十年前商团遇害一事……不过，森边的年轻猎人啊，那起凶残事件的犯人早就被处刑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卡谬尔・佑旭事前也告诉过我这件事，所以我没有感到惊讶。

赛克雷乌斯回望着我，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那起事件的犯人，是盘踞在杰诺斯附近的《赤胡党》强盗集团……那些强盗已经一个不剩地遭到逮捕，并被处刑了……森边的年轻猎人啊，这可是不争的事实……」

「强盗集团吗？那么，遇害的商人手中握着的猎人项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无从得知这种小事……不过，西之王国到处都有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你们不就是为了换取铜币，才贩卖那些东西吗……？」

虽然杰诺斯没有在贩卖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不过，我们用来交换铜币的奇霸兽兽角和牙齿，可以当作装饰品的材料，在各个城镇贩售。

所以，只要购买或抢夺这些兽角和牙齿，每个人都可以制作猎人的项链。

「那支商团企图穿过摩尔加森林，前往东之街道……因此，袭击他们的《赤胡党》强盗集团，企图将罪行栽赃给森边居民……虽然这个计谋相当肤浅，不过，听到这种胡言乱语，还相信的人，应该要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耻……」

「嗯，不过，这样还是很难让驿站城市的人们信服吧？」

此时，卡谬尔・佑旭首次开口。

赛克雷乌斯用混浊的眼神瞪着他。

「说到《赤胡党》，他们可是将杀人视为禁忌，将从贵族手中抢来的铜币分送给贫穷的人们，也就是相当知名的义贼集团。十年前，我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守护人》，不过他们的勇名可是响彻了附近的城镇哦？《赤胡党》竟然会杀害商团的人，还企图将罪行栽赃给他人，当时的人们应该很难相信这种事吧。」

「……义贼这种说法只是幌子……他们不过是一群无法无天的家伙……」

「身为被他们盯上的贵族，你当然会这么想，不过市井小民并不这么认为。现在回想起来，庶民甚至将《赤胡党》视为英雄，看到他们成为森边居民的替死鬼，当时的人们可能更加忌讳森边居民了。」

卡谬尔・佑旭的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微笑。

赛克雷乌斯依然挂着笑容，不过，他充血的双眼却闪烁着憎恨的光芒。

「你不是梅尔弗里德大人的随从吗……？既然是随从，就该谨守本分……」

「今天我也是沉默朋友的代言人。如果我说的话与梅尔弗里德的想法相左，他一定会插嘴，所以你不用担心。」

赛克雷乌斯望向梅尔弗里德。

梅尔弗里德沉默不语。

「那么，我继续刚刚的话题。正如森边的年轻猎人贾斯兰・卢堤姆所述，驿站城市中流传着森边居民犯下各种罪行的传闻。譬如，他们诱拐城里的女孩、抢夺农园的食材、袭击旅人等等。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罪行都被归咎于以《赤胡党》为首的强盗，他们也遭到处刑。因此，每当《赤胡党》的人被处刑，驿站城市中就会流传森边居民又犯下罪行的传闻，导致本末倒置的状况发生。」

「…………」

「不过，这样的骚动在这十年间也大致平息了。不知道是因为十年前《赤胡党》的首领遭到处刑，还是因为孙家前任家主萨乌帝・孙病倒了，真相全都埋藏在黑暗之中。」

赛克雷乌斯的表情开始出现变化。

虽然他脸上挂着笑容——不过，那副表情在我眼中，就像啃食腐肉的穆顿在笑一样。

虽然我从没看过穆顿笑就是了。

「那么……你究竟想说什么呢？打扮得像北方居民的剑士啊……？」

「如你所料，我是北方和南方的混血儿。不过，我侍奉的是西方神明……算了，先不管这些小事。森边居民曾经蒙受如此不名誉的嫌疑。不管他们做出多么残暴的行为，都不会被问罪。而且，他们还会用无辜的人命来赎罪——虽然《赤胡党》这个名字在这十年间已经逐渐被人淡忘，不过，这样的传闻却根深蒂固。直到前阵子，萨乌帝・孙和泰伊・孙坦承自己的罪行之前，都是如此。」

「…………」

「再说，他们选择在奇霸兽出没的莫尔加森林袭击旅人，这一点相当不自然。如果我站在他们的立场，至少会选在旅人离开森林，踏上街道的那一刻下手。这么一来，他们被奇霸兽袭击的危险性也会降低，而且，他们还可以嫁罪于森边居民。果然，就像他们自己坦承的一样，十年前的事件，犯人就是查鲁特・孙一行人吧。这么想比较合理吧？」

「讨论这种事也没有意义吧……犯下罪行的前任孙家家主等人和《赤胡党》的成员，全都受到制裁了……既然如此，就算现在掀起骚动，也不可能找出任何证据……」

赛克雷乌斯缓缓地用舌头舔湿他那颜色不佳的嘴唇，这么回答。

「不过，不需要证据吧……？不管怎么说，那些家伙是罪人的事实都不会改变……《赤胡党》是袭击贵族和富商的恶毒盗贼团，孙家的前任家主等人不仅破坏莫尔加山的恩惠，还纵火烧了聚落……他们犯下的罪全都受到制裁，罪人们也已经丧命……既然如此，一切都已经落幕了吧……？」

「落幕啊。嗯～既然如此，十年前商团遇袭前后，他们犯下的其他重罪又该怎么解释呢？」

卡谬尔・佑旭微微一笑，这么开口。

他的笑容也像某种动物呢。

「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过你应该没有忘记吧？与杰诺斯渊源深厚的巴那姆城派来的使节团全灭的事件，还有护民兵团前任团长遭到杀害的事件。这两起事件的犯人，也被断定是《赤胡党》吧。」

「…………」

「也就是说，城里的人也都在谣传，这些都是森边居民的所作所为。」

「…………」

「不过，这两起事件都让人无法释怀呢。如果这是《赤胡党》的所作所为，为什么他们突然舍弃不杀生的规矩呢？如果这是札特・孙的所作所为，为什么他会袭击护民兵团的团长呢……如果是商团或使节团就算了，护民兵团的团长不可能会带着铜币或宝物四处乱晃。」

「既然如此，那果然还是《赤胡党》的所作所为吧……讨伐野盗是护民兵团的任务，就算前任团长招人怨恨也不足为奇……」

「不不不，当所有罪行都被视为《赤胡党》的所作所为，护民兵团正式展开讨伐行动时，已经是前任团长过世，新任团长上任之后的事情了……不用说，那个人就是赛克雷乌斯的弟弟，也就是席尔艾尔新团长。」

「…………」

「多亏席尔艾尔新团长的活跃，最后《赤胡党》遭到歼灭。后来只剩下让《赤胡党》顶罪，逍遥法外的萨图・孙等人，以及对森边居民更加不信任的城中居民。」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可疑的传闻……」

「在城下町可能没有流传吧。不过，这在驿站城镇是事实。就算《赤胡党》的名号已经消失，却助长了城中居民对森边居民的避讳和恐惧。」

卡谬尔・佑旭耸了耸肩。

「不过，就像我刚刚说的，由于萨图・孙等人承认了十年前的罪行，风向似乎开始改变了——不过，这件事真是不可思议。虽然大家都认为《赤胡党》想要嫁祸给森边居民，实际上，却是《赤胡党》被嫁祸成森边居民——也就是萨图・孙的犯行。为什么席尔艾尔阁下会断定所有事件都是《赤胡党》的所作所为呢？难道现场有掉落红色的胡子吗？」

「……你可以去问席尔艾尔本人……」

「梅尔弗里德已经问过了。不过，她果然没有足以让我这位朋友信服的明确证据。」

沉默笼罩了现场。

过了一会儿，赛克雷乌斯的嘴角依然挂着冷笑，缓缓开口。

「真是搞不懂……不过，所有罪人都已经受到制裁了……不管犯下这些罪行的是前任森边居民的家主大人，还是那群强盗，都跟现在的我们没有关系吧……？」

「是啊，问题就在这里。如果所有罪人都已经受到制裁，我们也不需要再重提旧事。不过，如果幕后黑手这种大罪人现在依然逍遥法外，我们难道能坐视不管吗？」

卡缪尔・佑旭的笑容没有变化。

梅尔弗里德依然面无表情。

「身为森边居民的萨图・孙，应该几乎没有外界的知识。所以，他们会在杰诺斯的领地之外袭击巴拿姆的使节团和护民兵团团长，这件事本来就很不自然。」

「我就说了，那是强盗干的……」

「贯彻不杀原则的《赤胡党》突然舍弃信念，跟萨图・孙有外部的帮手，哪一种说法听起来比较自然呢？」

卡缪尔・佑旭委婉地打断赛克雷乌斯。

「顺带一提，萨图・孙需要帮手，才能将从商团和使节团抢来的宝物换成铜币。某个人物用铜币为代价，唆使萨图・孙袭击他人——说不定，那个人物最大的目的就是歼灭巴拿姆的使节团。因为杰诺斯城里应该有几位贵族认为，继续与巴拿姆交易会对自己不利。」

「…………」

「只要再把罪名栽赃给《赤胡党》，就能一举扫除贵族眼中钉的盗贼团，这样对他们更有利。这就是我的推论。」

「……我只能用『你的妄想太夸张了』这句话来反驳……」

「这样啊。不过，我的朋友一直没有插嘴……算了，我们就是基于这样的推论，才会大费周章地假扮成商团。虽然我们没有揭穿幕后黑手的真面目，不过，我们至少证明了十年前的事件是萨图・孙他们干的好事。」

卡谬尔・佑旭笑咪咪地这么说。梅尔弗里德静静地凝望着赛克雷乌斯。

沉默再次降临。

这是一阵带着危险气息的沉默。

「简直……」赛克雷乌斯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莫名沙哑。

「你这番话简直是在诽谤我，说我是那起事件的幕后黑手……？」

卡谬尔・佑旭没有回答。

赛克雷乌斯那双颜色淡薄的眼睛，宛如潜伏在黑暗中的穆恩般，闪烁着光芒。

「巴拿姆可以采到质量优良的玛玛利亚和福诺果实……如果跟那座城市进行交易，我们领地都兰的果园收益一定会受到损害……」

「…………」

「而且，护民兵团的团长是我弟弟席尔艾尔，我则是负责调解森边居民的纠纷……如果真的存在你口中的一连串事件的幕后黑手，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担任这个角色吧……？」

「你是最有可能的幕后黑手，这是不争的事实。」

梅尔弗里德用冰冷的声音回答。

赛克雷乌斯缓缓移动视线。

「真是惊人……梅尔弗里德阁下，你真的打算诽谤我吗……？我可是都兰伯爵家的家主……？」

「我没有诽谤你。我只是陈述可能性很高的事实罢了。毕竟没有证据，就无法问罪于人。」

梅尔弗里德用那双看不出人类情感的灰色眼睛静静地威吓着赛克雷乌斯。

我觉得他们简直就像马达拉玛巨蟒和穆诺互瞪一样。

「当然，只要证据齐全，罪就是罪。罪人没有贵族和平民之分。我只会遵从杰诺斯的法律，挥下制裁的刀刃。」

「只要证据齐全，是吗……太好了……这正是身为法律守护者的近卫兵团团长的至理名言……」

赛克雷乌斯似乎稍微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他的模样就像一只马萨拉巨蟒发现对方已经吃饱后，放心地逃回树丛深处的穆诺。

梅尔弗里德和卡谬尔・佑旭的追究就到此为止。

接下来要由我们森边居民和赛克雷乌斯进行交涉。我和达利・萨乌帝交换眼神，思考着该由谁开口。

不过，东达・卢先动了动身体，仿佛要挥去盘踞在室内的危险气氛，开口说道：

「……这就是你口中的杰诺斯法律吗？杰诺斯领主代理人。」

东达・卢的声音相当冷静。

梅尔弗里德缓缓地转向我们。

「我听不懂那些麻烦的说词。不过，我从你的话中感受不到任何道理，杰诺斯领主代理人。」

「你这么说真是让我意外……森边的族长啊，被没有证据的妄言扰乱心神，可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既然如此，你能证明十年前的骚动是那些盗贼干的好事吗？当时现场遗留着猎人的项链，札特・孙也承认那是他们的罪行。尽管如此，你还是坚称那是盗贼的所作所为，你有什么证据？」

「……不是我，是护民兵团的团长判断那是盗贼的所作所为……」

「那个团长是你血脉相连的弟弟吧？既然如此，你就把他带来这里啊。」

室内的气氛开始骚动。

持枪的士兵们逐渐失去平常心。

大概是因为他们被东达・卢的气势震慑住了。

东达・卢的声音依然沉着，脸上却浮现出笑容。

是的，那是他面对强敌时露出的笑容。

我们明明没有移动半步，士兵们却随时准备要刺出长枪。

「森边也怀疑札特・孙犯下重罪。我们卢家一族从二十年前开始，就磨着牙齿，想要讨伐他。不过，那家伙绝对不会在台面上做出恶行，我们只能咬牙切齿地忍耐二十年。」

「哦，这还真是……」

「你们明明掌握了罪证，却没有处决孙家的人。光从这一点来看，你说杰诺斯的法律比森边的规矩更了不起，根本是狗屁不通的话吧？」

赛克雷乌斯的表情没有变化。

尽管他的身材跟孩童一样娇小，身体又像病人般虚弱，他似乎拥有承受东达・卢的气魄的胆量。

这可能是因为他曾经多次与生病前的札特・孙见面，已经习惯森边猎人的魄力了。

不过，他那张挂着浅笑的蓝黑色脸庞，似乎渗出了粘腻的汗水。

「相较之下，这根本是小事一桩。孙本家的蠢货们就算在驿站城镇拔刀，或是破坏看不顺眼的摊贩，也不会被问罪。如果有人要问罪于他们，城里的人就会出面，用铜币解决一切……不管怎么说，你们似乎有无法将孙家的人视为罪犯的理由吧？」

「那也与我无关……守护驿站城镇的治安，不是我的职责，而是护民兵团的工作……」

「所以，我叫你把你的弟弟叫来这里……不……」

东达・卢用更加充满气魄的表情笑了。

「你干脆把杰诺斯的领主叫来这里吧。还是说，我们该亲自前往城里一趟？」

赛克雷乌斯将手肘靠在椅子的扶手上，身体往右侧倾倒。

他似乎在拼命思考。

「森边的族长啊……杰诺斯侯爵马修斯塔因将与森边居民交涉的权力全权交给我处理……你竟然要我叫杰诺斯侯爵过来，未免太傲慢了吧……？」

「森边居民献刀的对象不是你，而是杰诺斯的领主。既然你无法理解我们的要求，我们只能直接跟领主谈判了吧？」

东达・卢用宛如地鸣般的声音这么说。

他的笑容中终于充满猎人的气魄。

「我们没有证据，才会让孙家为所欲为。许多人因此遭殃。不只是森边居民，驿站城镇的人们也一样……我们不打算重蹈覆辙。」

「也就是说……你不相信我吗……」

赛克雷乌斯的脸上浮现出微笑，仿佛可以听到「嘿嘿」的笑声。

「那么，森边的族长啊，我也很难相信你们，希望你们能选出其他代表……如果我这么说，你多少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什么——？」东达・卢的双眼燃烧得更加炽热。

士兵们举起枪，赛克雷乌斯制止了他们。

「我当然不会说出这种不讲理的话……不过，我也没有打从心底相信你们……你们是卢家、萨乌帝家和萨萨家的家主，我实在很怀疑你们是否有资格担任族长……」

东达・卢一边压制住愤怒的古尔・沙萨，一边质问对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族长们啊，我感到相当担忧……你们没有制裁犯下重罪的孙家成员，最后还让扎兹・孙逃亡……只要再让兹罗・孙逃走，你们就可以不用流血……你们是不是在策划这样的事情呢……」

「愚蠢！你该不会想说我们故意让扎兹・孙逃走吧？」

古尔・沙萨终于发出怒吼。

赛克雷乌斯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也不想怀疑你们……不过，你们竟然用不像森边居民的软弱态度原谅重刑犯，还让等待处刑的扎兹・孙逃走……这些举动都与我想象中的森边居民相差甚远……再加上，你们还听信那些胡言乱语，诽谤我……」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杰诺斯领主的代理人。」

古尔・沙萨打算再次发出怒吼，东达・卢用单手制止他，静静地开口：

「我们完全不信任对方——就算我们做出这样的结论，你也不介意吧？」

既然如此，就算要拔刀相向，他们也要试探杰诺斯领主的真意——我本来以为东达・卢会这么说，老实说，我相当焦急。

赛克雷乌斯说不定也这么认为。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用有些严肃的语气开口：

「森边的族长啊，你这样下结论未免太性急了……我们才见过几次面……我认为还需要更多时间，才能建立起足够的信赖关系……」

「哼，不然你想怎么做？要再过一段时间，继续重复愚蠢的问答吗？」

「我们需要时间思考，但重复同样的问答没有意义……那么，我先让步，证明我的诚意……」

然后，赛克雷乌斯这么说：

「前任家主和现任家主屈服于你们，打破了禁忌，分家的人们相信你们的判断，不会追究他们的罪……不过，身为重罪犯的现任家主和本家的六位成员，希望你们将他们交给我们……这个裁决就是我对你们的信赖的证明……」

３

「——后来，我们又讨论了一阵子，不过没有值得一提的内容。」

加喀尔・卢蒂姆钜细靡遗的报告到此结束。

我一边努力进行明天的前置作业，一边聆听他的报告，然后叹了一口气。

「辛苦你了。加喀尔・卢蒂姆，你的记忆力和重现能力真了不起。」

「没有这回事。不过，我认为我有把重点传达给你。」

「是啊，你已经说得够多了。光是要消化内容，我就要花一番功夫。」

是我拜托加喀尔・卢蒂姆告诉我会谈的内容和结果，不过，我没想到他会钜细靡遗地告诉我。

我们不在法家，而是在卢家本家的炉灶房。

爱・法就坐在我身旁，一起聆听他的报告。凌奈・卢和席拉・卢待在房间深处，她们正在钻研汉堡排的制作方式。我们终于要从今天开始教导她们『奇霸堡』的前置作业。

「卡谬尔事前也跟我提过这件事，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赤髭党』这个名字。」

「是的。我之前也只听说是一群盗贼。他可能认为这件事与我们无关，所以没有把名字告诉我们。」

「谁知道呢。我也没有听城里的人们提起过这个名字——这样反而让我有些在意。」

就算义贼是庶民的英雄，过了十年，他的名字会被人淡忘也很正常。

不过，卡谬尔・约书这么执着地提起这个名字——说不定，这个名字有什么重要的涵义。

而且，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巴纳姆使节团和护民兵团团长这些名词。

这一定就是卡谬尔・佑旭口中的「赛克雷乌斯的政敌」吧。不过，从对方的说词听来，使节团并不是他的政敌，而是商敌。

「嗯～虽然分家的人们可以早点获得原谅，是一件好事，不过，我们让萨特・孙逃走的疏失，对方也趁机大肆攻击呢。」

「是的。这一点我们没有办法辩解。古尔・扎萨也只能把愤怒的话语吞下肚。」

我不得不认为状况并不乐观。

虽然赛克雷乌斯以信赖的证明为由，降低了条件，不过，我们一开始就认为这是自己能想到的最佳方案，所以用森边居民的直率态度，将一切据实以告。

（对方一定打从一开始就不在乎分家的人吧。不过——）

我猜测，赛克雷乌斯这个人物是用都城居民的交涉手法，才会提出这种过分的要求。他这么做，是为了让新任族长们见识到自己的权威，是一种炫耀的行为。

不过，这几天状况有了剧烈的变化。

赛克雷乌斯之前只把孙家的罪行当作小事，避免触怒孙家，现在却成了所有事件的幕后黑手。

如果赛克雷乌斯真的是这么恶毒的男人，唆使札特・孙犯罪——他究竟想让这场骚动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他至少会想封住兹罗・孙的嘴吧。）

泰・孙曾经坦白，除了自己之外，只有兹罗・孙知道萨乌帝的野心。不过，兹罗・孙是个懦弱的人，无法继承他的遗志。

就算泰・孙没有坦白，身为家长的兹罗・孙也很有可能知道札特・孙的恶行。这么一来，他也很有可能知道札特・孙和赛克雷乌斯的关系。无论如何，对赛克雷乌斯来说，兹罗・孙都是无法忽视的存在。

不过，既然如此，他只要采纳森边族长们的意见，只把兹罗・孙当作罪人，交给城里的人处置，事情就解决了。由于梅尔菲力德介入，现在就连思蔻鲁帝都自身难保，到了这个节骨眼，我不认为他还会想拖延交涉的时间。

不过，他还是坚持要我们交出本家的所有人——难道他担心那些人也得知了秘密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到如今，我们怎么可以把亚姆尔・雷和米达交给那种可疑的男人。）

想到这一点时，我终于切完肉了。

我把三德菜刀放在砧板上，转头望向加兹兰・卢堤姆。

「那么，下次会谈的时间也订在半个月后吗？」

「是的。他们要我们在白月十五日之前做出决定。」

明天是蓝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三十一日，所以还有半个月以上的时间。

他们还真是悠哉。

「他为什么要隔这么久的时间呢？这样我们这边的族长们才有时间慢慢思考，卡谬尔他们也有时间进行各种调查，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一桩。不过，对思蔻鲁帝来说，隔这么久的时间有什么好处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认为他不会提出对自己不利的条件。」

「嗯。加兹兰・卢堤姆，你似乎打从心底讨厌思蔻鲁帝呢。」

听到我这么指摘，加兹兰・卢堤姆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之中掺杂着我的私情。就算我们之间没有这样的孽缘，我永远都不会把那个人当成朋友。」

思蔻鲁帝这个人真的这么惹人嫌恶或警戒吗？毕竟我没有见过他本人，所以只对他抱持着模糊的印象。

不过，我终于理解卡谬尔・佑旭为什么说现阶段无法制裁思蔻鲁帝了。就算他再怎么可疑，我们也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

如果要举出各种可能性，说不定是赛克雷乌斯的弟弟——也就是护民兵团的团长，偷偷与札特・孙接触，画出了一切的蓝图。

又或者，与城里的人无关，札特・孙他们可能有办法自行将抢夺来的物品换成铜币。

再不然——札特・孙和泰・孙说的话全是谎言，这一切可能都是强盗的所作所为。

只要没有证据，我们就可以做出各种推论。

「嗯～他真的只是个性扭曲的人吗？还是他真的利用了札特・孙，犯下各种恶行呢——我们得先厘清这一点，不然就无法进行交涉了。」

「是的。卡谬尔・佑旭也说，他希望在这段期间内找到罪证。为此，他希望森边居民也能助他一臂之力。」

卡谬尔・佑旭啊。

那个挂着傻笑的流浪者，现在正在卢家本家与族长们密谈。

森边居民能够在这场阴谋剧中帮上什么忙呢？我完全无法想象这一点，所以感到坐立难安。

爱・法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保持沉默，不知道她有什么想法。我打算转头望向她。不过，蕾娜・卢将刚煎好的汉堡排放到木盘上，走向我们。

「明日太，我照着你说的步骤煎好了，你可以帮我确认一下吗？」

木盘上放着煎好的汉堡肉排，大小和『奇霸堡』相同，大约一百八十公克。

煎好的面衣色泽和膨胀程度都无可挑剔。虽然没有淋上任何酱汁，看起来却相当美味。

我收起严肃的表情，拿起木匙说：「那么，我开动了。」

我用木匙切开汉堡肉排，透明的肉汁溢出到木盘上。

里面也煎得恰到好处。

我将切开的肉片放入口中，一如我所期待的美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嗯，很完美。亚力果丁的量刚刚好，肉的熟度也很理想……啊，我好久没有吃到没有添加任何东西的肉排了，奇霸兽的肉果然很美味。」

肉饼中只加了切碎的亚力果、少量的岩盐和皮果叶，却相当美味。我不禁露出微笑，看到我的表情，凌奈・卢也开心地笑了。

「明日太，我本来想问你『真的吗？』，不过看到你的表情，我就放心了。不过，这样的肉饼好像太大块了。」

「嗯，我打算在当天早上煎这块肉饼。如果把它埋在皮果叶中一晚，水分会流失，肉饼也会稍微缩水。所以，我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把它做得这么厚。」

「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那么，我和莎拉・卢会做出六十份这样的肉饼，可以吗？」

「嗯，拜托你们了。总之，你们只要注意让肉饼的大小都一样就好了。」

「好的。」凌奈・卢再次微笑。

她的笑容充满自信和骄傲，相当迷人。

虽然她本来就是个美人胚子，不过，我觉得蕾娜・卢最近的气质变得更有魅力了。

「明日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请让爱・法和加兹兰・卢试吃看看。如果你把这一整盘都吃光的话，晚餐前你的肚子就会饱了吧。」

蕾娜・卢相当贴心。

加兹兰・卢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从我手中接过木盘。

「啊，这真好吃。我也希望卢堤姆家的女人们能学会这道料理。」

「哎呀，明日太的汉堡排，就连阿玛・敏・卢堤姆都做不出来哦？」

蕾娜・卢微微一笑，加兹兰・卢搔了搔头，仿佛在说「真是败给你了」。

爱・法斜眼瞄着两人温馨的互动，一脸不悦地接过木盘。

然后，她用木匙舀起少量的汉堡排，送入口中。

「嗯……蕾娜・卢，你的厨艺真的进步了。」

爱・法面无表情地这么说。

「真的吗？」蕾娜・卢开心地这么说。

「听到每天吃明日太料理的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

蕾娜・卢笑着这么说，爱・法面无表情，两人沉默地凝望着彼此。

当沉默的时间长到快要引发尴尬的气氛之前，蕾娜・卢转头望向我。

「那么，我要开始工作了。明日太，谢谢你。」

「嗯，拜托你了。」

蕾娜・卢转过身，轻巧地回到希拉・卢身边。

那么——虽然她没有发现，不过，我有点在意爱・法的模样。爱・法紧紧抿着嘴，感觉起来就像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喂，爱・法，你没事吧？」

我悄悄地这么呼唤她。

我有点不安，她该不会又要对我说「给我做出比那个更美味的汉堡排！」吧。

爱・法用指尖搔了搔鼻头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的脸上挂着出乎意料的表情——她露出了满足的微笑，充满自信与骄傲，甚至不输给刚刚的蕾娜・卢。

爱・法让我大吃一惊后，她挂着笑容，将嘴巴凑向我的耳边。

「……明日太，你的厨艺确实进步了，不过，你的汉堡排比较好吃。」

然后，她用头撞了一下我的太阳穴。

「不过，你的厨艺进步神速，明日太，你也要精益求精哦。」

「……是。」我只能这么回答。

虽然我觉得凌奈・卢的汉堡排也不输给我……不过，虽然我这么想，胸口却洋溢着一股畅快的心情，这件事我打算藏在心底。

「嗨！明日太，你吃的东西看起来真美味！」

此时，突然传来一阵疯狂的呐喊。

炉灶房的入口处站着一个高瘦的人影和一个娇小的人影。

那是卡谬尔・佑旭和路多・卢。

「啊，辛苦了。你跟族长的密谈结束了吗？」

「嗯，我终于成功让他们答应我的要求了。这么一来，直到下个月十五日的会谈之前，我应该可以抓到赛克雷乌斯的狐狸尾巴。」

卡谬尔・佑旭这么回答的同时，他紧盯着我手边的木盘。

不过，路多・卢察觉到他的视线后，大步走了过来，从我的手中抢走木盘。

「这是我家炉灶煮出来的料理，我可以先吃吧？」

「啊啊啊，路多・卢，分我一口就好。」

卡谬尔・佑旭连对路多・卢都用这种轻松的语气说话，感觉真奇怪。

不过，路多・卢似乎也不讨厌这个可疑的男人，他确实分了一块汉堡排给他。只有一口的量。

「啊，加兹兰・卢，刚刚辛苦你了。你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明日太了吗？」

卡谬尔・佑旭仔细地咀嚼着那一口汉堡排，回头望向加兹兰・卢。加兹兰・卢静静地点头回答「是」。

「我认为我已经把所有该说的事情都告诉他了。」

「那真是太好了。那么，我也来补充一句吧。」

卡谬尔・佑旭再次对我露出悠哉的笑容。

「明日太，你听了加兹兰・卢说的话之后，应该认为赛克雷乌斯是一个恶毒的人吧。」

「是的。」

「不过，明日太，如果你有机会见到赛克雷乌斯，你对他的印象可能会彻底改变。就算这样，我希望你不要认为加兹兰・卢对他的印象是错的。」

「什么？」

他的发言比平时更让人摸不着头绪。

不过，卡谬尔・佑旭平时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现在的眼神却相当严肃。

「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可以用更浅显易懂的方式说明吗？」

「啊，抱歉抱歉。哎呀，我也是在今天的会谈中才实际感受到这一点啦。看来赛克雷乌斯比我想象的还要鄙视森边居民。」

「鄙视森边居民？」

「是啊。那不是在看待对等的人类的眼神，而是看待比人类低贱的肮脏动物的眼神。」

卡谬尔・佑旭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番骇人的话。

「简单来说，那是看待奴隶的眼神……而且，那是不把奴隶视为人类的眼神。在西之王国，奴隶就是指北之王国的人民。」

「北之王国的人民，也就是——」

「没错，就是我母亲的血统，西之王国的敌国马修多拉。赛克雷乌斯从很久以前就对与北之民混血的我，受到杰诺斯侯爵的招待，进出城里一事感到不快……所以，他当然也用看待肮脏动物的眼神看我。」

「…………」

「杰诺斯在西之王国的版图中，算是相当南端的区域。所以大部分的人一生都不会见到马修多拉的人民。不过，那位赛克雷乌斯特地从远方找来奴隶商人，购买奴隶当作劳动力……如果是在更北边的城镇，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毕竟在战争中被俘虏的敌国人民，不是成为奴隶，就是遭到杀害。」

我愈听愈感到作呕。

不过，卡谬尔・佑旭却露出满意的笑容。

「反过来说，如果有人更习惯使用奴隶，就不会那么极端了。有些领主会奖励工作表现良好的奴隶，甚至允许奴隶之间结婚哦？现在，不把奴隶当作人类，而是当作家畜压榨的人，说不定还比较少……那位赛克雷乌斯就是属于少数派。」

「这究竟代表什么？」

「嗯，所以，对那位赛克雷乌斯来说，森边居民虽然是贵重的劳动力，却不是对等的人类。经过今天的会谈，我实际感受到这一点。我之前就隐约这么觉得了，看到那位大人用混浊的眼神望着森边居民，我终于可以这么确信。」

加兹兰・卢蒂姆静静地凝望着卡谬尔・佑旭。

卡谬尔・佑旭察觉到他的视线，悠哉地笑了。

「驿站城市的人们也不会用这么轻蔑的眼神看待森边居民吧？城里的人们虽然不把森边居民当作同胞看待，但他们至少不会认为森边居民比人类低等。」

「我无法实际感受到奴隶的存在，以及西之王国和北之王国之间的争执。不过，赛克雷乌斯的眼神确实让我们感到心烦意乱，这可能是因为我们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吧。」

加兹兰・卢蒂姆依然沉着冷静，我的心情却恰恰相反。

爱・法就站在我身旁。加兹兰・卢堤姆也在。路多・卢、凌奈・卢和希拉・卢也在。

对我来说，他们都是重要的存在。竟然有人认为这么有魅力的人们比人类低等——我无法理解这种想法。

「——明日太，虽然你是森边居民，外表却像西方人。至少，你没有任何森边居民或北方人的特征。所以，我认为那位赛克雷乌斯可能会把你当作人类看待，希望你不要被他迷惑。」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重要的情报……不过，我几乎不可能见到那位赛克雷乌斯吧？」

「嗯，我也希望事情不会演变成这样。」

不过，这样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郁闷吐出体外，重新面对卡谬尔・佑旭。

「那么，卡谬尔，你希望族长们帮你什么忙呢？你还是第一次对森边居民提出要求吧？」

「嗯，这次我真的很缺人手。所以，我请他们帮我找人。」

「找人？」

「是啊。我打算离开杰诺斯，到附近的城镇绕一绕。我要找的人，是《赤胡党》的幸存者。你已经从贾斯兰・卢堤姆口中听说那群人的事迹了吧？」

我不禁屏息。

他究竟有什么企图呢？

「不，其实我从之前就在寻找那个人的下落。只要逮到那个人，就能厘清《赤胡党》十年前的行径。我打算朝这个方向努力，设法找出一条道路，揭发赛克雷乌斯过去的恶行。」

「那群强盗集团不是在十年前就遭到歼灭了吗？而且，所有成员都受到制裁了吧？」

「嗯，不过，只有那个人物成功地逃过讨伐队的包围网。她与党首相当亲近，应该相当清楚当时的内情。」

「她？那个人是女性吗？」

「是啊。她是《赤胡党》的党首——赤胡戈兰的伴侣。她本来是党首的左右手，相当勇猛，不过生下孩子之后，她只能待在家里等待丈夫归来。多亏如此，她才能逃过一劫。」

强盗集团的党首的伴侣——我们真的可以从这样的人物口中获得有效的证言吗？

算了，这种事就交给卡谬尔・佑旭他们判断，我有其他事情想问。

「你想要借助森边居民的力量进行搜索吗？真亏族长们会答应。」

「嗯。东达・卢他们也认为，如果不认真揭发赛克雷乌斯过去的恶行，事情就不会有进展。就连那位古恩・沙萨，也认为比起赛克雷乌斯，我这个可疑的男人还比较值得信赖。」

卡谬尔・佑旭这么开口，笑得宛如一只笑面猫。

「毕竟我不能为了这种私事，让兵团的伙伴出动。我自己也无法轻易离开杰诺斯。他们答应我真是帮了大忙……顺带一提，我借了三位卢家分家的男人们，现在正在教他们骑乘的方式。我希望明天一大早就可以离开杰诺斯。」

他要让森边居民骑着多多斯，离开杰诺斯吗？真是异想天开的计划。

「啧！听起来很有趣耶！如果我不用负责护卫摊位，我也想跟去。」

路多・卢悠哉地这么说。

我从正面凝望着卡谬尔・佑旭的脸，开口说道：

「卡谬尔・佑旭，我们可以相信你吧？」

「嗯。揭发思霈乐图的恶行，应该可以为森边居民带来光明的未来哦。」

不管怎么说，东达・卢等森边的族长们已经答应他的请求了。

我只能下定决心。

「我知道了。我会等你平安归来……你会谈那天会回来吧？」

「是啊。现在卢家刚好暂停猎人的工作，真是凑巧……不过，可以的话，我希望早点回来。那个赛克雷乌斯把期限延后半个月，谁知道他有什么企图。」

卡谬尔・佑旭这么说后，紫色眼眸中浮现出清澈的光芒。

「明日太，希望你们也多加小心。今天会谈时，赛克雷乌斯没有提到你们的生意，让我有些挂心。你们与驿站城镇的人们有交情，他不可能放过你们……那么，我期待几天后再次品尝到你的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