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礼式与亮相

洗礼式与亮相

虽然和星结仪式时很像，但这次聚集在大礼堂里的贵族人数更多。我们走在大礼堂中央，沐浴在众人充满好奇的打量目光下。乐师演奏的音乐仿佛在催促着我们快点前进，我努力跟上韦菲利特的脚步。

聚集在大礼堂里的贵族们，大致上可以分成四类：穿着和卡斯泰德一样骑士团制服的人、穿着尤修塔斯那种文官制服的人、穿着侍从服装的人，以及穿着轻飘飘贵族服装的人。

从服装的布料与饰品来看，靠近入口的都是下级贵族，越靠近舞台身份越高。骑士与文官们虽然大致上是聚在一起，但当中一定会有穿着华丽的女性，还有穿着正装与贵族院披风的孩子。基本上是以家庭为单位聚在一起。

……母亲大人和哥哥大人在前面吗？

我正这么心想时，看见了艾薇拉就站在最前排的中央附近，艾克哈特则站在她身后。兰普雷特与柯尼留斯不在，是因为两人正在执行护卫任务。

舞台中央设有祭坛，穿着仪式用神官服的斐迪南站在祭坛旁边。面对舞台的左侧，是领主夫妇、护卫骑士与侍从。我发现不只齐尔维斯特与芙萝洛翠亚，卡斯泰德也在看着我，我对他微微一笑。

面对舞台的右侧，是拿着飞苏平琴的乐师们与罗吉娜，再旁边是戴着魔导具戒指的贵族。再旁边是柯尼留斯与安洁莉卡，也看见了兰普雷特。看得出来是受洗孩子们的亲朋好友都聚集在这一边。

……对哦。我现在已经是领主的养女了，所以母亲大人他们不会待在亲朋好友的区域。

艾薇拉与艾克哈特站在一般上级贵族的位置上，无法待在家人区，亲眼看见了这个事实，我感到有些寂寞。

……黎希达与奥斯华德在哪里呢？

黎希达与奥斯华德带领我们来到大礼堂的门前，但也没看到他们站在关系人的位置上。我正这么心想，寻找着两人时，黎希达他们似乎是从其他入口进来，拨开并排站立的人们走出来，站到关系人的位置上。

我们在舞台前一度停下脚步，斐迪南轻轻摆手，示意我们上台。我们依着指示走上舞台，横向排成一排。

包括了因为住家离贵族区太远，无法在出生季节邀请神官前往宅邸的贵族孩童在内，共有四名孩子要举行洗礼仪式。虽然一次有好几个人，但洗礼仪式的流程和我那时候差不多。斐迪南用清亮的嗓音说完神话后，逐一呼唤孩子们的名字。

「菲里妮。」

被叫到的女孩走上前来。是刚才在等候室里，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的女孩子。菲里妮握住斐迪南递来的魔导具棒子。洗礼仪式时，我也握过用来吸取魔力的魔导具。握着魔导具发出亮光后，贵族们开始拍手。听说若没有足以让魔导具发光的魔力，便无法被认可为贵族。因为刚出生时就会测量魔力，长大后也会再测量，要确认好几次，所以不可能在洗礼仪式上无法让魔导具发光。

接着，把魔导具按在牌子上，登记魔力。在牌子上登记了魔力以后，那孩子就会正式被认可为艾伦菲斯特的贵族。

菲里妮的父亲走上舞台，为菲里妮戴上释放魔力用的戒指。

「我在此将戒指赠予我的女儿菲里妮，愿诸神与诸位所认可的她。」

「为菲里妮献上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的祝福。」

菲里妮接受了斐迪南的祝福后，往小魔石戒指注入魔力，说着「感激不尽」，也给予斐迪南祝福。轻柔的微小红光轻飘飘地飞向斐迪南。看见菲里妮回以祝福，背后的贵族们纷纷拍手。

……咦？这么简单就可以了吗？

洗礼仪式时，监护人三人组要求我给予的祝福，规模和刚才的完全不一样。虽然当时聚集在现场的贵族大约有两百人左右，但我记得自己是给予了所有出席者祝福。

……我那时候大家还议论纷纷呢！怎么想都不寻常吧！要是先看过一般贵族的洗礼仪式，我才不会做出那么脱离常轨的事情！

但再怎么懊悔也来不及了。而且不管我怎么抗议，斐迪南都打算把我塑造成圣女，所以一定会被他哄骗过去。我完全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赢过他。

所有人的洗礼仪式都结束后，接着是首次亮相。今年一年内举行了洗礼仪式的贵族孩童们，要以贵族的身份正式亮相，所以会献上音乐，祈求诸神赐予庇佑，也庆祝他们成为贵族的一分子。基本上，要演奏和歌唱自己出生季节的神祇之歌。

我们从舞台上移动到舞台左侧，领主的侍从再移动到舞台中央，摆好椅子。

斐迪南唤道：「菲里妮。」叫到了负责演奏的孩子。根据黎希达说过关于演奏顺序的说明，菲里妮应该是我们当中身份最低的吧。菲里妮神色紧张地坐在舞台中央的椅子上，她的乐师拿着飞苏平琴走上舞台。从乐师手中接过飞苏平琴后，菲里妮准备弹奏。

……咦？琴艺没有很好耶？

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有菲里妮的琴艺不佳，但接下来的演奏者也不怎么出色。演奏到一半时，我歪过头。如果贵族的首次亮相只要这样就好，那我与韦非利特到底为什么要练习那么久？贵族的教养水平比我预想的还要低。我正这么心想时，随着演奏者一个个换人，身份也渐渐提升，琴艺也变得越来越好。发现飞苏平琴的琴音完全不一样后，我恍然大悟。

……是教育经费的差异。

原来如此，如果不从身份低的人开始弹奏，顺序要是颠倒过来就太可怜了。能够邀请到宅邸里的乐师与教师的差异，还有乐器的差异，直接反映出了贵族教养的水平。我与韦非利特必须达到的水平会这么高，也是同样的道理。因为在最高级的教师与乐器的包围下长大，要是还输给身份较低的人，便无法在贵族社会保有威严。上级贵族的孩子果然琴艺精湛，虽然只比临阵磨枪的韦非利特好一点。也就是说，韦非利特的琴艺并没有差到会让人觉得他完全比不上其他人。

「……韦非利特哥哥大人，幸好您有练习呢。」

韦非利特紧张得绷着脸，「嗯」地点头时，斐迪南叫了他的名字。

「韦非利特哥哥大人，您一定没问题的。因为您很努力练习了嘛。」

我轻推韦非利特的背，他笔直地走上舞台，坐在中央的椅子上。接着韦非利特的专属乐师拿着飞苏平琴走上舞台，韦非利特接过飞苏平琴，拿好后开始弹奏。韦非利特不只正式上场时表现得很好，受到瞩目也毫不畏缩，这些大概都是齐尔维斯特的遗传吧。韦非利特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容自若地弹着飞苏平琴。那副模样，确实符合领主孩子的身份。

我偷偷瞄了眼芙萝洛翠亚，发现她正噙着泪光，面带微笑注视韦非利特。她那充满母爱的眼神让我感到耀眼，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有些羡慕韦非利特。

韦非利特的演奏虽然有些地方弹错了，但还是不慌不忙地弹完了。他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走下舞台。

「罗洁梅茵。」

斐迪南呼唤我，我也和其他孩子一样，往舞台中央的椅子坐下。瞬间，就算不愿意，也能看见大礼堂里成排站开的贵族们。虽然听说贵族总共有八百人左右，但我总觉得现场的人数更多。

我环顾大礼堂，目光与站在中央最前排的艾薇拉和艾克哈特对上。两人脸上都带着从容的笑容，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我。艾克哈特旁边还站着尤修塔斯。反倒是站在关系者区的达穆尔和布丽姬娣一脸担心，柯尼留斯和安洁莉卡则是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我。黎希达面带笑容，轻轻点头，想让我安心。

我环顾大礼堂的时候，齐尔维斯特开始向贵族们说明我成为养女的经过，还讲起了比洗礼仪式那时候更夸张的圣女传说。

……快停下来！不要加油添醋！

我在心里头大声呐喊，拼命保持脸上的笑容。就在快要忍受不了众人的注视时，齐尔维斯特终于结束了让人难为情的介绍，罗吉娜为我端来飞苏平琴。

「罗洁梅茵大人，您一定没问题的。」

罗吉娜轻笑着为我加油打气。她小声说着「别忘了要面带笑容，向神献上感谢」，我只好硬是挤出笑容，拿起飞苏平琴。

「那么，向神献上祈祷，音乐的奉献。」

因为要向自己出生季节的神祇献上感谢与音乐，所以我弹奏的是献给火神莱登薛夫特的歌曲。对我来说，这是耳熟能详又容易弹奏的曲子，但之前偷偷对斐迪南做的恶作剧，现在却报应到了自己身上。

……我真是自掘坟墓。神官长要我练习的，是稍微改编得简单一点的动画歌曲！但我会诚心诚意献唱，请原谅我吧！神啊！

我在心里头疯狂道歉，同时诚心诚意地弹奏飞苏平琴，献唱歌曲。下一秒，和说出祝福的祈祷文时一样，魔力被戒指往外吸出。

……这、这是怎么回事！？

魔力随着歌词往外扩散，化作祝福。我急忙想要停止魔力的流动，但似乎慢了一步。蓝光从戒指往外飞出，化作祝福洒落在舞台上，也洒落在大礼堂内。

大家看着我的表情都目瞪口呆，一脸茫然。我偷偷瞄向斐迪南求救，却发现他正用力闭着眼睛，按着太阳穴。从斐迪南的表情来看，我猜自己可能做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可是，我也不知道现在该不该停止演奏。结果，我还是弹完了整首曲子。演奏结束后，掌声依然稀稀落落，大多数人脸上都写着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有和我有关系的人在鼓掌。

……啊啊啊啊啊！对不起，让气氛变得这么尴尬！我不是故意的！

把飞苏平琴交给罗吉娜，我慢吞吞地站起来，斐迪南大步朝我走来。我抬头看向他，他突然把我抱起来。

「为带来恩惠予艾伦菲斯特的圣女献上祝福！」

贵族们一致高举起思达普，仿佛在回应斐迪南的呼喊。祝福的光芒往上飞起，我还听见有人说：「原来如此，是圣女没错。」

……这个人居然让圣女传说加速了！

我「噫」地倒吸口气，斐迪南同时简短地下令：「挥手，笑。」我挤出练习过的优雅笑容，挥了挥手，现场响起如雷的掌声。

斐迪南就这么抱着我走下舞台，我一边笑着挥手，一边马上被带离大礼堂。斐迪南加快速度，大步前进，走进分配给他的等候室后，才终于把我放下来。

「罗洁梅茵，这个。」

斐迪南从挂在腰带上的众多魔导具中，拿出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塞进我手里。我紧紧握住魔导具，两人一起疲惫地大叹口气后，斐迪南目光锐利地瞪着我瞧。

「罗洁梅茵，那个祝福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自己跑出来的。」

我才想问呢。听了我的回答，斐迪南面色凝重地盘起手臂。

「练习的时候没有发生过吧？为何突然就变成了祝福？」

「……因为练习的时候，我并没有真心在祈祷啊。」

练习的时候，我光是注意手指的动作和音阶就竭尽全力了，根本没有心思向神祈祷——我小声补上这一句后，斐迪南用指尖轻敲起太阳穴。

「所以你是因为真心祈祷，才变成了那样吗？」

「是的。感觉魔力被戒指擅自吸走，我吓了一跳，急忙停止释出魔力，但好像还是慢了一步。下次演奏的时候，我最好先摘下戒指。」

魔力会被吸走，是因为我戴着戒指型魔导具。听了我的提议，斐迪南缓缓摇头。

「已经受洗过的贵族，不可能不戴魔导具戒指。你只能从一开始就刻意阻断魔力，或是干脆彻底扮演好圣女的角色。」

「刻意阻断魔力也很困难呢，因为魔力都会自己流出去，害我吓一大跳……而且，圣女传说也已经够多了吧？我觉得不需要再继续下去。」

我面露难色，斐迪南想了一会儿后，静静低头看我。

「既然与常人不同，最好有个理由……倘若你是能为领地带来益处的圣女，即便魔力量多，也不会有人排斥你。」

斐迪南垂下目光说，拥有强大的力量，若不成为有用的人，就有可能遭到排除或迫害。看着他苦涩的表情，我什么也说不出口，抿紧了唇。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黎希达走了进来。

「现在大厅里正热烈地讨论着圣女传说，实在不适合举行颁授仪式，所以先用午餐吧。斐迪南小少爷，请您快点更衣。」

黎希达带着我前往餐厅。半路上，黎希达还称赞我说：「大小姐做得很好。」她用格外轻快的语气说，她在我洗礼仪式、星结仪式和教育韦菲利特的过程中，早就知道我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了。

「因为多数贵族并不了解大小姐，所以他们现在想必非常吃惊，但对我们来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罗洁梅茵大小姐，身为贵族，拥有丰富的魔力值得引以为傲，您不该露出这么为难的表情。」

黎希达安慰道，我感到心情轻松了一些，吐了口气。

吃完午餐，回到大礼堂，接下来是颁授仪式，要为贵族院的新生们颁授披风与胸针。今年的新生共有十四人，和我们那年相比，人数相当多。

在其他地方吃完午餐的罗吉娜前来与我们会合。罗吉娜平常总是面带沉稳的笑容，此刻的表情却有些奇怪。

「罗吉娜，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开口问道，罗吉娜注视着我，脸上的困惑更明显了。

「罗洁梅茵大人……方才克莉丝汀妮大人向我攀谈。」

听到罗吉娜之前服侍过的艺术巫女克莉丝汀妮的名字，我心头一惊。克莉丝汀妮曾把罗吉娜视为朋友看待，罗吉娜也沉浸在艺术的世界里生活，所以刚来到孤儿院时，她无法适应这里的生活，成为我的侍从后，也马上与其他侍从起了冲突，过得非常辛苦。看到罗吉娜因为与克莉丝汀妮重逢而感到不知所措，我内心也感到不安。

「克莉丝汀妮大人说了什么呢？她有没有说些伤人的话……」

我询问罗吉娜，她缓缓摇头否定。

「不，克莉丝汀妮大人似乎打算来接我。」

「……咦？」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眨了眨眼睛。罗吉娜脸上带着困惑，却难掩藏不住的喜悦，又重复说了一次。

「克莉丝汀妮大人说了，她本来预计等自己从贵族院毕业、成年以后，可以过着自由的生活，就会来接我。她还说，她没想到我竟然成了罗洁梅茵大人的乐师。」

罗吉娜的蓝色双眼盈满喜悦，开心地摇动。看见她幸福的表情，我内心一阵不安。果然罗吉娜还是更希望主人能和她一样对艺术有深厚造诣，可以一起欣赏艺术吧。

「……罗吉娜，你想回到克莉丝汀妮身边吗？」

心脏扑通狂跳。如果罗吉娜说她想回去，我是不是该送她回到克莉丝汀妮身边呢？我在胸前紧紧交握双手，仰头看向罗吉娜。罗吉娜眨了几下眼睛后，缓缓摇头。

「我现在的生活非常满足，也不打算回去。但是，我一直以为克莉丝汀妮大人把我丢下、抛弃了我，所以听到她这么说，我感觉自己的内心得到了抚慰。」

「这样啊，那就好。」

罗吉娜受伤的内心得到了抚慰，那就好。罗吉娜不会离开我，那就好。我安心地吐了口气，罗吉娜露出为难的表情看着我，轻声笑了。

「罗洁梅茵大人，您不必担心，我是您的专属乐师哦。」

我也不希望罗吉娜离开——我这样的想法似乎也被她看穿了。被罗吉娜看穿我对克莉丝汀妮的小小嫉妒，我有些难为情地别开视线，看向舞台。

「接下来开始举行颁授仪式。要前往贵族院的新生上前！」

听见文官的声音，我往舞台看去，却完全看不见舞台。因为我的四周被护卫骑士、侍从、斐迪南和艾薇拉他们团团包围，其他人无法靠近。被高大魁梧的身躯团团包围，我根本看不见舞台。有没有人可以让我坐到肩膀上呢？我一边这样心想着，一边从大家衣服的缝隙间观看颁授仪式。

我隐约看见齐尔维斯特走到舞台中央，将披风和胸针一一颁给新生，勉励他们要好好学习。颁授仪式结束后，文官宣布了前往贵族院的日期，柯尼留斯和安洁莉卡都复述了好几遍自己的日期。看来每个年级的移动日期都不一样，两人前往贵族院的日子并不相同。

「斐迪南大人，贵族院在哪里呢？」

「贵族院在中央，冬季期间学生们都要在那里生活。转移用的魔法阵一次无法运送太多人，所以规定每个年级都要分开移动。」

颁授仪式一结束，大礼堂内便开始嘈杂起来，到处都有人聚在一起闲谈。颁授仪式结束后，贵族们会在这里互相交换情报，所以如同字面所述，变成了社交场所。我正想着自己这时候该做什么才好，斐迪南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罗洁梅茵，你的脸色不太好。」

「哎呀，这可不行。今天你还是先回房休息吧。」

斐迪南和艾薇拉都探头看向我的脸庞说。虽然我还觉得没事，但听得出两人的言下之意，就是在我惹出更多麻烦之前快点退场，所以我决定在黎希达和护卫骑士们的包围下离开。

半路上，我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的魔力确实与圣女相符呢，真想与她亲近往来。」

「哎呀，不过是魔力多了一点，怎么可能当上圣女呢。」

「那位圣女肯定是我侄女。」

……呜唔，大家的视线好刺人。

虽然他们不会明显地盯着我瞧，但不时会有人侧眼偷瞄，或是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感觉得出比起刚进场的时候，现在更受到瞩目。我强忍着想拔腿狂奔的冲动，努力抬起头，保持贵族该有的仪态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