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普夫与鞋子

伦普夫与鞋子

虽然历法上已经进入春天，但屋外的暴风雪只是减少，并不表示天气就不再寒冷，所以感受不太到春天的来临。不过，暴风雪减少以后，多莉来玩的次数也增加了。这也表示可以回家的日子越来越近，我高兴得不得了。

某天，多莉抱着一个小壶来找我。

「梅茵，这个本来是要在冬天吃的吧？现在怎么办？因为梅茵不在，一直放在家里。妈妈要我来问你，这个要怎么吃？」

多莉把小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同时，刺鼻的酒精味扑鼻而来。壶里是浸泡在大量酒里，变得软烂又呈现褐色的水果。是家里腌渍的酒渍水果。我完全忘了从夏天开始，就一直努力地在腌渍水果，「噫——！」地倒吸口气。

「呀啊——！因为孤儿院长室有蜂蜜也有砂糖，还做了果酱，我都忘了这件事了！」

「……我就知道。」

把各种水果浸在酒里的酒渍水果已经完成了。水果的棱棱角角都变圆润了，酒也变得粘稠。虽然现在就可以吃，但要怎么吃才好吃呢？

「怎么办？我本来想先吃『冰淇淋』和『布丁』，但其实帕露煎饼才是家里最简单就能做出来的甜食吧？」

夏天开始做帕露煎饼的时候，我根本没料到自己会住进神殿，所以打算带砂糖和酒渍水果去路兹家，请他们帮忙料理。我打算提供鸡蛋、牛奶和劳力，当作是新食谱的报酬，请他们做冰淇淋和布丁，再把酒渍水果切碎，淋在上面一起吃。但是，现在我不能去路兹家，这个计划也就泡汤了。必须想个在家里就能简单享用的方法。

「那做帕露煎饼，再把酒渍水果淋在上面一起吃吗？」

「把酒渍水果切碎，淋在帕露煎饼上吧。多莉和妈妈可以只吃水果，剩下的酒再给爸爸，我想他会很高兴。除了帕露煎饼……我们还一起做过好几次吧？法式吐司！淋在法式吐司上也很好吃哦。还有、还有……」

说到酒渍水果，最常用来做点心的就是史多伦圣诞面包，但家里没有烤炉，所以做不了。

「梅茵，你冷静一点。你在这里会做什么点心呢？帕露煎饼不行吧？」

「……嗯。」

我基本上想避免把帕露煎饼的做法告诉艾拉。所以，如果想请厨师艾拉帮忙，就不能做帕露煎饼。但酒渍水果的量也不足以让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起加入，在女舍做帕露煎饼。

「做什么好呢？虽然最常做的是『史多伦圣诞面包』，但今天要请你马上做的话，太花时间了。嗯……不然请艾拉做『可丽饼』吧。」

「……那个点心公开做法也没关系吗？」

知道我的食谱会用在意大利餐厅，或是卖给伊尔莎和芙丽妲，可以换到钱的多莉，露出了有些警戒的表情。

「应该可以。这里也有类似『可丽饼』的料理……我想应该没问题。」

我在这座城市里见过的不是可丽饼，而是类似格雷饼的料理，会加进鸡蛋和火腿，或是菇类和芝士，再拿去烤，当作轻食在饭馆里贩售。但意外的是，我至今从没看过有人把格雷饼当作甜点。说不定有地方会这么做，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因为平民区基本上都是以填饱肚子为优先，饮食生活并不重视甜味，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法蓝，可以马上准备好奶油吗？」

「现在天气寒冷，很快就能准备好。请问需要多少量呢？」

我一回头，法蓝已经拿着写字板，做好了记录的准备。如果只是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牛奶，只要放在寒冷的地方，脂肪就会自行分离，所以只要有大量的牛奶，要做出鲜奶油并不难。但要小心不能去除太多水分，否则会变成凝脂奶油。

「麻烦准备一杯的鲜奶油和一杯的牛奶。」

粮库里也有荞麦粉，所以也能做格雷饼，但基于个人喜好，这次我想做用面粉做的可丽饼。使用砂糖的点心，基本上都是贵族在吃。既然要在院长室的厨房制作，比起平民区也吃得到的食物，还是稍微表现出贵族的感觉比较好吧。做好的可丽饼，再搭配打发的鲜奶油和切作小块的酒渍水果一起吃。

法蓝为了拿奶油，前往了位在贵族区域的大冰窖，我立刻开始写下可丽饼的食谱。之后要交给艾拉，请她做出来。

「多莉，我问你哦。呃，就是那个，用荞麦粉、水和盐巴揉成面团，再把火腿和芝士放在上面烤的料理，你知道这叫什么名字吗？」

「啊，是布夫雷饼吧。」

「对，就是那个。」

记住了这座城市里格雷饼的称呼后，我在做法的步骤上，加注了「像布夫雷饼一样煎成薄片」。写完食谱时，法蓝也拿着水壶造型、附有把手的牛奶壶回来了，里头装着牛奶和鲜奶油。

法蓝把牛奶壶放在厨房后，走上二楼，我向他展示木板。

「法蓝，麻烦你请艾拉做这份食谱上的点心。告诉她做法就像布夫雷饼一样煎成薄片，但这次什么配料都不要加，只煎面糊就好了。我想艾拉应该听得懂。煎好以后，再放在盘子上端过来。请帮我这样转告她。」

「遵命。」

我把食谱交给法蓝，多莉抱着装有酒渍水果的罐子站起来。

「法蓝，我也可以帮忙，所以可以让我参观怎么做吗？」

发现多莉对专业厨师的料理很感兴趣，我也向法蓝提出请求。

「法蓝，多莉已经很习惯看我写的食谱了，也不会妨碍到你们，所以麻烦你问问艾拉吧。其实我也很想跟去，但我要是去了，大家会紧张得无法做事吧？我会在这里等，多莉就拜托你们了。」

一起做点心，感觉就很女孩子气，真好。过冬期间，厨房里只有艾拉和担任助手的妮可拉与莫妮卡，休息时间传来的聊天声感觉就很热闹，好像很开心。要是多莉也加入她们，我也好想一起去，但身为青衣见习巫女，只能忍耐。

「想不到当大小姐也很辛苦呢。」

看到我连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无法随心所欲，多莉投来同情的眼光。因为平民区的常识在这里并不管用，所以奇怪的人是我。很高兴多莉能明白我的心情，我用力点头。

「就是说啊。老是得在意自己的形象。」

「……在意形象？是指袜子吗？」

多莉和我的视线都投向我的双脚。然后，我们互相对望，耸肩露出苦笑。要装成大小姐真的很不容易。

「梅茵大人，袜子是什么意思呢？」

多莉和法蓝一起前往厨房后，戴莉雅双眼闪闪发亮地跑来问我。一提到衣服和发饰，戴莉雅就会马上凑过来，我忍不住轻笑起来。

「就是说这双袜子很冷。」

我穿的袜子是用薄布做成，长度到大腿的一半。因为没有橡皮筋，所以这里的袜子都附有长长的绳子。每天早上在神殿穿衣服的时候，我最先要绑上布制的腰带，然后穿上袜子，再把袜子上的长绳绑在腰带上。简单来说，就是类似简易的吊带。

接着，要穿上长度到膝盖上方，布料轻薄又宽松的裤裙。裤裙的膝盖附近有绳子，可以绑起来。是非常不牢靠的内裤。和丽乃那时候比起来，屁股凉飕飕的。之后再穿上上衣。但是，这样一来，绝对看不到我的光脚。

在富豪和贵族阶级，光着脚走路是很丢脸的事情，所以男女都一定会穿袜子。这算是仪容的一种，也等同于礼貌，不穿袜子是非常丢脸的事情。我开始穿袜子，是从订做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开始，而神殿里的灰衣神官和巫女也一定都穿着袜子。

「……梅茵大人，袜子很冷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平民区的袜子和神殿不一样，重视的是实用性。」

对平民区的人来说，袜子是御寒用品，夏天不会穿。到了冬天，会把脚套进用毛线织成的袜套里，再绑起绳子。袜套只到脚踝，所以脚踝以上还会再套上毛线织成的腿套，长度到膝盖附近。因为重视御寒，所以套在好几层裤子外面，相当温暖。

「可是，多莉的袜子并不美观呢。」

「嗯，是啊。但有时候比起美观，更想要保暖。」

「……如果需要保暖，梅茵大人为什么不准备长靴呢？」

重视美观的贵族大人不会穿毛线织成的腿套，而是穿内侧有毛皮，长度到膝盖的靴子。的确，如果穿那种靴子，应该很温暖。但是，我并不知道在神殿不能穿腿套，所以没有在没有收入的时候特别订做内侧有毛皮的靴子。我穿的鞋子，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在穿的，重视活动方便的皮革短靴。

「如果我成年了，至少还能用长裙遮起来……」

在神殿里走动，只穿薄薄的布袜子太冷了，所以我打算穿腿套，却被罗吉娜驳回。因为我的裙子只到膝盖，穿了腿套会被看光光。我遗憾地大叹口气，戴莉雅就横眉竖目。

「讨厌啦！就算不会被看到，也不能在打扮上偷工减料！」

……戴莉雅的女子力真的好高。

比起打扮，我更想以御寒为优先，但既然身在神殿，旁人不会允许我这么做。

「等到了冬天，我一定会记得订做长靴。因为真的太冷了。」

「那当然。」

「梅茵大人，您最近得订做几双短靴才行。因为您没有半双有淑女装饰的鞋子。要不要请班诺大人帮忙介绍鞋匠呢？」

文书工作似乎告一段落了，罗吉娜插嘴说道。她提醒我春天前往祈福仪式时，如果只有一双鞋子，可能会有困难。

「现在开始订做，应该来得及赶上祈福仪式，请您尽快下订吧。」

「罗吉娜，这种需要花时间准备的重要事情，你要早点提醒我啊。」

「是的，我会小心。因为连我也还不清楚梅茵大人究竟缺少了哪些东西。」

罗吉娜似乎没想到我居然只有一双鞋子。她还以为我有好几双一样的鞋子，但进入神殿以后，发现我居然只有一双鞋子，才大吃一惊。

平民区的鞋子只有两种。一种是穷人穿的木鞋，一种是富人穿的皮鞋。要是连木鞋也没有，就只能用破布缠在脚上，不然就是打赤脚。我在奇尔博塔商会订做学徒制服之前，一直都是穿木鞋。而且，我从来没想过鞋子穿坏了就要买新的。丽乃那时候，我理所当然地会依用途拥有好几双鞋子，环境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思考方式。

我打开写字板，写下要请班诺订做鞋子。

「梅茵大人，您要用什么皮革呢？马皮吗？还是猪皮？您要不要也订做一双布鞋呢？」

戴莉雅双眼发亮，连珠炮似的说。她真的对美容打扮很感兴趣。虽然对兴奋不已的戴莉雅很过意不去，但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知识。我不知道现在流行怎样的款式，也不知道在哪些场合该穿怎样的鞋子，所以不知道该订做怎样的鞋子。这次我打算先观察罗吉娜的挑选方式，再向她学习。

「要订做怎样的鞋子，基本上就交给罗吉娜决定吧。请订做我现在最需要的鞋子。因为如果由我来订，感觉会订做出和现在一样的鞋子。」

「遵命，请交给我吧。」

罗吉娜开始说明在哪些场合该穿怎样的鞋子。过了一会儿，法蓝和多莉端着盘子从厨房走上来。盘子上盛有仔细打发过的纯白奶油，和切作小块的酒渍水果，摆在桌上。

「戴莉雅，麻烦你泡茶。」

「是。」

法蓝说完，戴莉雅走向厨房。多莉和法蓝摆好餐具后，再度走回厨房，这次端来了盛有圆形可丽饼的盘子。是多莉和我两个人要一起吃的。

「梅茵大人，让您久等了。」

盘子「咚」地摆在我眼前。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可丽饼就在我眼前。轻柔的甜香钻进鼻腔，我陶醉地咧开笑容。

「酒渍水果是我切的哦。」

多莉得意洋洋地说，指着盛有酒渍水果的盘子。然后，告诉了我艾拉的厨艺有多精湛，和担任助手的女孩子们有多努力。

「法蓝，不好意思，麻烦帮我拿蜂蜜过来。还有，可以帮我叫艾拉过来吗？」

「请问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让她看看点心的最终成品。因为从下次开始，我希望她能在厨房完成所有步骤。」

我知道法蓝并不乐见厨师走上二楼。但是，万一艾拉以为可丽饼只要煎好饼皮就算完成了，那可就伤脑筋了。

「我会负责教导艾拉，所以梅茵大人只要教我怎么做就够了。」

「那法蓝，就麻烦你记下来了。」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我用汤匙挖起鲜奶油，放在饼皮的其中一半，大约六分之一的面积上抹开。然后，再用汤匙挖起切作小块的酒渍水果，撒在鲜奶油上。

「鲜奶油要涂在饼皮的一半，像这样子涂成三角形。鲜奶油的量不要太多。然后撒上酒渍水果。酒渍水果要多一点。如果季节不同，就使用当季的水果，就算没有酒渍水果，也可以做可丽饼。」

我一边说明，一边在酒渍水果上头淋了点蜂蜜，然后把饼皮对折，再卷起来。

「这样子就可以用手拿着吃了。如果要像贵族那样用刀叉吃，就不要卷起来，像这样子对折。然后，再像这样子加上鲜奶油、水果和蜂蜜装饰，就完成了。」

我把卷起来的可丽饼在盘子上重新对折，再把鲜奶油挤在旁边。最后，用酒渍水果和蜂蜜装饰盘子。法蓝看着完成的可丽饼，眨了好几下眼睛。

「……这样的成品，确实端到贵族面前也不成问题呢。」

「呜哇，好可爱哦！梅茵，看起来好好吃哦！」

多莉兴高采烈地开始装饰自己盘子里的可丽饼。

戴莉雅兴致勃勃地看着，但要等到我吃完才能吃。虽然不能和侍从们一起吃很寂寞，但既然是规定，那也没办法。

「完成了——！」

多莉发出满足的呼喊，注视着自己的盘子。对于不习惯装饰盘子的多莉来说，成果算是相当不错。

「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我切下一小口饼皮，送进嘴里。柔软的可丽饼饼皮边缘有些酥脆，还带着淡淡的甜味。接着我切下加了鲜奶油的部分，一口咬下。包在有些弹性的饼皮里头的鲜奶油本身几乎没有甜味，但和鲜奶油一起夹在饼皮里的蜂蜜，增添了难以形容的香甜滋味。

咀嚼了几次后，我咬到了酒渍水果。咬下的瞬间，水果的口感仿佛要融化开来，还散发出了酒香和浓郁的甜味。

「多莉，怎么样？」

「梅茵，好好吃哦！」

多莉带着满面笑容转向我，嘴角沾满了鲜奶油。

「多莉，你嘴角沾了好多鲜奶油哦。」

「因为这个很难吃嘛。」

要使用餐具吃可丽饼需要诀窍。和与可丽饼奋战，嘴角沾满鲜奶油的多莉一起边笑边吃，美味更是翻倍。

「呼，好幸福哦。下次我想吃『布丁』。下次多莉来的时候，再请她做吧？」

「新的点心吗？哇啊，好期待哦。」

好想快点回家，和家人一起品尝这份美味和幸福。我迫切地这么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