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活字的完成

金属活字的完成

询问过神官长是否可以请工匠进来后，我马上请班诺带鞋匠过来。

「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伟大的恩泽照耀于您。」

班诺与鞋匠两人说着春天的祝福，一同前来。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迎接鞋匠的到来。

「愿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与其眷属神的祝福与诸位同在。」

在担任护卫的达穆尔的瞪视下，与班诺年纪相仿的鞋匠和他的助手迅速测量了我的双脚尺寸，然后问我想要怎样的款式，要使用哪种皮革。

「我想想哦。因为要优先订做祈福仪式时穿的靴子，所以需要马皮长靴吧。」

「那么，就订做一双白色长靴吧。」

「戴莉雅，你先仔细想清楚。祈福仪式时会在农村里头走动，最好选择深色的长靴。」

不等我回答，罗吉娜和戴莉雅就讨论出了结果。听着两人的对话，法蓝的表情变得严肃，因为我拜托了他要监督两人。

戴莉雅从一开始就很喜欢豪华、漂亮又可爱的东西，每次买东西都兴奋得不得了。要是订做了鞋子，肯定会变得越来越豪华。罗吉娜因为曾是克莉丝汀妮大人的侍从，品味很好，也清楚哪些东西是必要的，但必要数量的标准却有些奇怪。要是她和金钱上没有限制，总是依着喜好和心情买下所有想要东西的克莉丝汀妮大人一样，我会破产。不出所料，「那个好漂亮」、「难得订做，也加订这一双吧」，装饰和订做的鞋子不断增加。法蓝一句话就驳回了两人的要求。

「戴莉雅，不需要再加订更多装饰了。罗吉娜，梅茵大人很快就会成长，不需要订这么多双鞋子。等她长大了，再重新订做就好了。」

法蓝因为是讨厌浪费的神官长的侍从，很清楚要维持仪容整洁，最起码该准备哪些东西。但是，因为神官长和法蓝都是男性，对于可爱和漂亮的东西，审美观都比不上罗吉娜。所以我的工作，就是一边参考法蓝的底线，一边采纳罗吉娜和戴莉雅的意见，最后再下订单。

「梅茵大人，这样子可以吗？」

「嗯，就订做这三双吧。」

最后，为了前往农村，我订做了牢固的及膝马皮长靴和柔软的猪皮短靴，还有三双要在神殿和贵族区穿的布制豪华鞋子。

下完了订单，鞋匠们也做好了回家的准备，班诺往我瞥来一眼。

「不好意思，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梅茵大人商量。法蓝，能麻烦你带他们前往大门吗？」

「戴莉雅，那麻烦你送鞋匠们前往大门。罗吉娜，麻烦你准备茶水。」

法蓝对班诺点点头，指示戴莉雅送鞋匠们前往大门。戴莉雅因为购物而兴奋不已，心情很好地带着鞋匠们离开房间。

「那么，是什么事情呢？」

「梅茵大人，前些天约翰来过店里，说是完成了您委托的物品。」

听到「委托的物品」，我眨了眨眼睛。秋天尾声，我成了锻造工匠约翰的资助者。为了测试约翰是否能独当一面成为都帕里，我委托他制作金属活字。

「咦？……班诺先生，委托的物品……是指金属活字吧？咦？但我觉得速度太快了吧？」

基本文字三十五个字母中，有些字母有两种发音。我委托约翰制作的金属活字，就是这两种发音的字母各五十个，子音字母各二十个，但没想到他居然能在冬天期间就全部完成。

「因此，想请您这位资助者给予评价。」

因为是客人委托的物品，所以要先让客人看过，再由客人给予评价。

「可以的话，希望梅茵大人能来店里一趟，但如果您无法离开神殿，我可以带约翰和锻造工坊的师傅过来吗？」

「……我会和神官长商量看看。」

「遵命。」

关于出入我房间的人，神官长和达穆尔都管得很严。所以如果不先问过神官长，我无法给予回复。

「我已经告诉约翰，梅茵大人必须等到积雪融化后才能来店里，所以还请您一定要先征得神官长的同意，再慎重行动。」

班诺再三叮嘱，一定要先和神官长商量。

于是我马上向神官长请求会面。神官长似乎已经处理完了冬季期间累积的大量工作，现在比较有空闲，很快便决定了会面时间。

「神官长，我可以邀请锻造工匠约翰和他的师傅来院长室吗？」

「……既然你提到了名字，表示是你认识的人吗？」

「是的。我是约翰的资助者，必须为约翰制作的东西给予评价。」

神官长「嗯」地轻敲起太阳穴。

「梅茵，这位名为约翰的锻造工匠，知道你是青衣见习巫女吗？」

「不，我并没有特别提起。约翰甚至以为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千金，我想班诺大人应该也没有告诉他。」

「是嘛。那么，别把约翰叫来神殿，你去店里见他吧。」

「为什么鞋匠可以，约翰就不行呢？」

我偏过头，神官长轻叹口气，为我说明。

「鞋匠是奇尔博塔商会介绍来为青衣见习巫女制作鞋子的，所以才会来到见习巫女的房间。但是，约翰是为了向奇尔博塔商会的梅茵展示商品，才要进入神殿。」

「……啊。」

我捂住嘴巴，神官长眯起眼睛。

「冬季期间，我试着在各方面搜集了情报，发现班诺很努力在压下有关你的消息。很少有人知道，与奇尔博塔商会有往来的孩童，和青衣见习巫女的你是同一个人，所以你的身份意外地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这么说来，班诺说过他正考虑让我尽量别出现在人前。神官长调查过后，也断然表示并没有多少人知道，看来班诺真的非常努力在帮我压下消息。

「你还是去店里吧。我不希望太多人知道你是青衣见习巫女。」

「知道了，那我去奇尔博塔商会。」

好久没有外出。可以离开神殿的解放感让我忍不住咧开嘴角，但还是努力绷紧脸部肌肉，不让情绪表现在脸上。然而，神官长却说：「你只有嘴角在笑，看起来很诡异。」

「达穆尔，麻烦你担任梅茵的护卫。梅茵，前往商会时一定要乘坐马车，绝对不能在外走动。马车的话，只要联络班诺即可。还有，你们两人要极力避免出现在人前。」

「是！」

「我会小心的。」

我点头听着神官长接二连三的叮咛，内心却在偷笑。

……等着我，我的金属活字！我马上去见你！

但就算下定了决心，也不可能马上就能见到金属活字。必须先叫来在孤儿院工作的路兹，请他帮我向班诺传话，再请班诺派辆马车来接我。

班诺也帮忙联络了锻造工坊，敲定了会面的日期。但因为天气不好，刮起暴风雪的话，马车有可能无法出发，所以会面日期也有可能延期。

「如果这次的金属活字很成功，接下来也会需要空白和符号的金属活字吧。看来最好也先写好下次的订单。」

为了赶上会面日期，我努力地写好了下次的订单。同时，也毫不懈怠地为前往商会做准备。可以的话，我也想现场示范印刷。

「那是不是该先准备好墨水和纸张，还有马连和抹布呢？最好也让他们知道金属活字要怎么使用吧。法蓝，麻烦你拜托吉鲁在工坊里头准备这些东西。」

「遵命。」

「梅茵大人，您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要去商会呢？」

我兴高采烈地和法蓝讨论着前往奇尔博塔商会该做哪些准备时，戴莉雅一脸受不了地看着我。完全不知道戴莉雅会把多少消息泄露给神殿长，所以我只是微笑。

「我要去评定商品哦。因为我是资助者。」

这次同行的护卫有达穆尔和法蓝，还有对路兹莫名怀有对抗意识的吉鲁。因为吉鲁主张与奇尔博塔商会有关的工作，都是由负责管理工坊的他来处理，所以这次也带他一同前往。在店里简单说明金属活字的使用方式时，我不能动手，所以由吉鲁实际示范。

坐上班诺派来的马车，我们一路摇摇晃晃地前往奇尔博塔商会。一出神殿大门，从未踏进平民区的达穆尔就因为弥漫在街道上的恶臭和脏污，整张脸皱成一团。

「这到底是什么臭味？」

「就是平民区的臭味，只能习惯哦。」

……只看过干净整洁的贵族区和神殿，当然会有这种反应吧。我懂、我懂。

刚成为梅茵的时候，我走在街上一定也是这种表情吧。真是感慨万千。但很快就会习惯，可以过着正常的生活。人类的适应力和耐受力真是强大。

「这想必是神官长给达穆尔大人的考验吧。因为担任我的护卫，就必须前往平民区。」

「……原来如此，这真是严苛的考验。」

只有达穆尔始终皱着脸庞，马车抵达了奇尔博塔商会。马克来到店门口迎接马车。

「梅茵大人，欢迎您的大驾光临。所有人都已经到了。」

「马克先生，你好啊。麻烦你带路了。」

「见习巫女，手给我吧。」

达穆尔理所当然地伸出手来，我慌了手脚。这种时候应该要像个贵族千金，让达穆尔护送自己下车，但我只是冒牌千金，没有足够的经验值可以优雅地接受护送。该怎么说呢，因为马车的阶梯太小了，对我来说落差又太大。要是分心去注意达穆尔的手，有可能会跌下车。

「达穆尔大人，梅茵大人还太小，让她接受护送会有危险。」

我正冷汗涔涔，法蓝说着「失礼了」，抱我下车。

「哦，真是抱歉，见习巫女。因为我身边没有年纪这么小的孩子，所以不太清楚。」

「哪里，我才应该要快点长大，让达穆尔大人能把我当作是独当一面的淑女看待呢。」

通往淑女的道路十分险峻，就算长大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为淑女呢——我在心里补上这一句，走进店里。马克为我们带路，前往店内的办公室。

「老爷，梅茵大人到了。」

锻造工坊的师傅、约翰、班诺和路兹都在办公室里等着。

「让各位久等了。」

我一走进去，约翰和师傅都倒吸口气，瞪大眼睛。因为和路兹一起走在街上时不一样，我今天带着三个人，也难怪他们会这么惊讶。

「梅茵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

班诺先开口寒暄，师傅和约翰也急忙跟着寒暄。

我往法蓝拉开的椅子坐下，对坐在正前方的约翰投以微笑。

「约翰，别来无恙。我听说你已经完成了我出的作业。」

「这就是我完成的作业……」

约翰看向站在我身后的达穆尔三人，眼神为难地左右游移，然后拿出两个用布包起的四角形盒子放在桌上。盒子里头传出了金属碰撞的当啷声响。听到这个声音，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全部装在一个盒子里太重了，所以我分成两个。」

金属活字首先要从制作父模开始。父模是把文字刻在坚硬金属上的凸版。制作父模是非常精细的作业。因为必须把文字刻在约一公分大小的金属上，所以需要约翰细腻的工匠技术。

做好父模后，接着要敲打在柔软金属上的母模。于是，母模的金属会凹成父模文字的形状。之后，把母模放进铸模里，再把合金倒进去。冷却后，从铸模里取出合金，就完成了和父模一模一样的金属活字。把合金倒进同一个铸模里，冷却后取出。反复这个步骤，就能做出大小完全相同的成套活字。

「比我预期的还要快，真让我惊讶。想不到这么快就完成了……」

我注视着布包，内心感到难以形容的激动。心脏扑通狂跳，有种脑袋发晕的感觉，我按着胸口，轻轻吐了口气。我抱着寻找不见踪影的恋人的心情，凝神注视，希望可以穿透布料看见里面。约翰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我焦急的心情，有些腼腆地笑着，搔了搔脸颊。

「……因为大家都觉得很好玩，就来帮忙了。」

他说所有文字的父模与母模都是由他制作，但之后的量产阶段，因为冬天大家都闲着没事，工匠们都觉得好玩，就跑来帮忙了。

师傅咧嘴笑着，大力拍向约翰的肩膀。

「大家还比赛谁倒出来的合金最漂亮，一起想出了更有效率的量产方式，对于都帕里作业中不可能出现的精密要求，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大家还说，不愧是看中了约翰手艺的资助者，这一定是锻造之神瓦肯奈夫特的指引。」

虽然师傅调侃着约翰，但约翰的卖点就是精密，如今终于来了个会提出精密要求的资助者，师傅似乎很感慨这是锻造之神的指引。

我也打从心底感谢这样的机缘巧合。

「这些金属活字可是我们工坊工匠的精心杰作。约翰，拿给她看看吧。」

「是，师傅。」

在师傅的催促下，约翰一把掀开布料。

眼前有两个约莫A4大小的浅木盒，里头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散发着银灰光泽的金属活字。凹凸不平的文字反射着光芒，熠熠生辉。而且正如我所要求的，所有基本字母一应俱全，真是壮观。

「哇……」

我感动得双手发抖，拿出其中一个金属活字。约两点五公分长的小小银色金属上，刻着清晰的文字。体积虽小，却有着沉甸甸的重量，我放在掌心上翻转，察看每个角落。

接着，我再拿出另一个金属活字，摆在桌上。我眯起眼睛仔细检查，确认高度完全一致。因为金属活字的高度要是不一致，会对印刷造成很大的影响。看着直挺挺地立在桌上的金属活字，我为超出预期的成果笑得合不拢嘴。

「怎么样，小姐？是你想要的东西吗？」

听到师傅的问话，我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发现约翰正屏着呼吸，等着我的评语。我来回看向装满了小金属活字的木盒和约翰，握紧手中的金属活字，用力点头。

「太棒了！约翰简直是古腾堡！」

「啊？」

「约翰，我在此授予你古腾堡的称号！」

「咦？」

在场所有人都愣愣地张着嘴巴和眼睛，只有路兹脸色大变地冲到我坐着的椅子旁边，摇晃我的肩膀说：「梅茵，你冷静一点！」我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向路兹，反驳道：

「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这可是古腾堡耶！？」

「你太激动了，笨蛋！」

路兹慌张的说话声从头顶上方传来，但面对已经完成的金属活字，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绝对不可能。

「路兹，你才不够激动呢。这下子书的历史就要改变了耶！？你不会心跳加速吗？不会兴奋期待吗？来，再更感动一点！和我一起分享这份感动吧！」

「抱歉，梅茵，我完全听不懂。」

路兹似乎无法和我分享这份感动。我环顾房间，发现所有人都一脸困惑，好像完全无法理解。居然没有人可以分享这份感动，未免太可悲了。

「因为这可是印刷时代的开端哦！？我们正亲眼见证了历史的瞬间哦！？」

我霍然起身，极力诉说金属活字有多么了不起。然而，大家的反应却很冷淡。

「这可是古腾堡哦！？古腾堡的名字也是约翰尼斯，也就是约翰。这是何等美好的偶然！奇迹般的相遇！祈祷献予诸神！」

我倏地献上祈祷，路兹却扶住额头。

「……啊～小妹妹，古腾堡是什么？」

锻造工坊的师傅眨了眨骨碌碌的大眼睛，无法理解地寻求解答。听到有人愿意试着理解，我高兴得握起双手，注视师傅。

「古腾堡是名留青史的大伟人，他留下的功绩等同于神迹，彻底改变了书本的历史。约翰就是这座城市的古腾堡！」

我这么极力主张的时候，突然想到光靠金属活字，还是无法进行印刷。印刷需要的不光是金属活字，还有纸、墨水和印刷机。只称赞约翰一个人太奇怪了，大家的反应才会这么冷淡吧。

「……啊，对哦。不光是制作金属活字的约翰，还有帮忙做墨水的人、帮忙做印刷机的人、帮忙做植物纸的班诺先生，以及帮忙卖书的路兹。少了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成功吧？对不起，大家都是古腾堡。大家都是古腾堡的伙伴哦。」

「我才不要这种伙伴。」

我一说要收班诺为伙伴，他立刻拒绝。

「班诺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古腾堡可是透过印刷出版书籍，对全世界带来莫大影响的大人物哦！你应该要感到高兴，感到兴奋才对啊！」

班诺用既无奈又死心的表情看着我，再看向路兹，像在说「你快想想办法」。路兹只是摇头叹气，仿佛在说「这家伙没救了」。

「金属活字做好以后，接下来终于要制作印刷机了！得向木工工坊下订单才行。呜哇，真的可以印刷了耶！好棒、好棒哦！感谢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

最后向梅斯缇欧若拉献上感谢后，我的意识就在幸福的顶峰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