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納式

奉納式

神官长提早结束了文书工作，和我一起下黑白棋。下到一半，神官长突然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我伸出手接下，神官长同时把黑色的棋子放在我那一排上。

「梅茵，奉献仪式从下个土之日开始。」

「是。」

我瞪着神官长放下的黑棋，认真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神官长小声嘀咕：

「……记得要手下留情。」

我一时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愣愣地仰望神官长。神官长提醒我：「别露出这么呆蠢的表情，快点往下看。」然后开始说明奉献仪式一天要消耗的魔力量。

「你要小心，别注入太多魔力。我已经告诉神殿长，你平常奉献的魔力，对你来说算是多的，大约是七到八颗小魔石。所以，你再怎么努力，只要超过二十颗就会晕倒。」

神官长又说：「虽然对你来说，二十颗应该也不算什么……」同时拿起黑白棋用的其中一面涂黑的小木板。期间，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棋盘。

「要是不小心让别人看到你有多强大的魔力，可能会有人胡乱猜测，以为你之前都在隐藏实力，或是想欺骗众人，所以这次奉献仪式时，你注入圣杯的魔力，最多只能到二十颗小魔石。可以的话，最好在回去的时候，装出有些不舒服的样子。」

「我是没关系，但这么做，结果不就变成我欺骗了神殿长吗？」

要我压抑奉献的魔力量，我当然没问题，但「想欺骗神殿长」这件事，恐怕就不是神殿长的胡乱猜测，而是事实了。我指出这一点后，神官长勾起嘴角。

「既然欺骗是事实，就不算是胡乱猜测了吧？虽然被人胡乱猜测很让人火大，但如果是事实，只要回答『没错』就好了。况且，与其让人看到你的实力，还是隐藏起来，以后比较方便行事。没有必要老实到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既然有人与你敌对，就应该随时保留实力，留有余地。」

「……原来如此。」

我姑且可以理解，但还是想象了神殿长和神官长的对话：「你骗我！」「没错。」

……反派绝对是神官长吧。

土之日是开始举行奉献仪式的日子。

戴莉雅一大早就让我沐浴净身，然后穿上仪式用的青衣。青衣以同色的丝线绣有流水纹和花朵图案，边缘缀有金线，腰带则是银色。除此之外，饰品的颜色是代表冬季贵色的红色。听说红色可以缓和寒冷，带来希望。

「戴莉雅，今天用新的发簪吧。」

我制止了正想从衣柜里拿出发簪的戴莉雅，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几天前多莉送来的包裹，交给戴莉雅。

「讨厌啦！怎么可以把发簪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呢！要是压坏了怎么办！？」

戴莉雅气呼呼地发着牢骚，小心地打开包裹。

为了能在冬天和春天的仪式上使用，发簪使用了红色和绿色的线，但款式本身和之前洗礼仪式用的发簪很像。有三朵像是红色玫瑰的大花，取代了之前像紫藤花一样往下垂落的小花，多了几片绿色小叶子往下垂落。之前骑士团来请求协助的时候，看到发簪变得有些扁塌，我为此感到消沉，所以家人又为我做了新的仪式用发簪。现在也成了我过冬时的慰藉。

「虽然这个发簪也很适合梅茵大人，但还是之前的发簪更能衬托出您的发色呢。」

我用新的发簪盘起头发，罗吉娜站在几步距离外检查着完成度，有些惋惜地说。

「因为这次为了能在冬天和春天的仪式上使用，我请家人用了代表贵色的红线，所以也没办法。」

用新的发簪盘好头发后，我等着达穆尔前来，再前往神官长室。

因为我的房间不在贵族区域，神官长的侍从要来叫人很不方便，所以神官长吩咐我直接在神官长室等候。仪式服使用了最高级的布料，所以虽然温暖，却很轻盈，走起路来还会发出沙沙沙的悦耳摩擦声。

「不愧是价格高昂的服装，真是精美。」

达穆尔因为受罚，要负担仪式服四分之一的费用，看着我身上的仪式服，发出感叹。

和我因为手边已经有布料，自己带过来请人缝制的情况不同，达穆尔的仪式服从布料开始就得准备，还要支付加急的费用。达穆尔偷偷告诉过我，他支付的金额是我支付的三倍以上。身为下级贵族，家境并不富裕的达穆尔在听到金额后，脸色变得惨白，还和家人商量。最后，好像是请哥哥情妇的老家帮忙出钱。

「见习巫女，你之前自己做过仪式服吧？真亏你手边有那么多资金。」

「因为我只是把别人送的布料带过来，请人缝制而已，所以没有花到多少钱。」

「话是这么说没错……」

聊着聊着，我们抵达了神官长室。房间的主人神官长此刻正在仪式厅，所以不在神官长室，只有几名侍从受命要照顾我。

「梅茵大人，早安。等其他青衣神官的奉献仪式结束，阿尔诺会来通知您，请您在此稍候。」

在仪式结束之前禁止饮食，所以只能坐着等候。我依言坐下，法蓝和达穆尔站在身后。身为贵族的达穆尔站着，自己却坐着，这让我坐立难安，忍不住回头看向达穆尔。

「达穆尔大人，你不坐吗？」

「见习巫女，护卫要是坐着，发生紧急状况时会无法应对吧？」

达穆尔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所以就算坐得浑身不自在，也只能继续坐着。

乖乖坐在神官长室里等候后，阿尔诺前来呼唤。

「梅茵大人，请您尽快移步。」

由阿尔诺领路，我带着法蓝和达穆尔，前往贵族区域最深处的仪式厅。离开神官长室，经过好几道门，再经过神殿长室，弯过转角。不同于会配合我走路速度的侍从们，阿尔诺的步伐很快。看不下去我拼命跟上的样子，法蓝对阿尔诺说：

「阿尔诺，不好意思，可以请您再慢一点吗？」

「啊，对梅茵大人来说，这样的速度太快了吧。真是失礼了。」

阿尔诺放慢脚步，开始行走时，只见站在走廊上的灰衣神官正缓缓打开尽头的门扉。并不是为了迎接我，而是为了迎接从里面出来的人，灰衣神官们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内。

从敞开的门扉里走出来的人，穿着白色服装，腰间系着金色腰带，斜披着金色带子，身材福态。我在自己的洗礼仪式上见过他，而且只有他穿着和神官不同的服装，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神殿长。」

我忍不住低声脱口而出。进入神殿以后，因为完全没见过面，所以印象变得很稀薄，但对方显然对我怀有敌意。一看到我，神殿长就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往我走来。他正要回神殿长室吧，时机真是不巧。要是神殿长已经回房了，我们也不会碰到面，我也不会这么不愉快。

我往走廊边缘靠过去，双手在胸前交叉，跪下来。阿尔诺、法蓝和达穆尔也跟着照做。沙沙沙，衣服摩擦的声音响起，同时有脚步声往我们靠近。因为知道神殿长讨厌我，不知道见到面后会发生什么事，我心脏扑通扑通狂跳，静静等着神殿长经过。虽然低着头，但还是可以看见白色服装在眼前移动。我紧张得全身僵硬，但神殿长只是在我眼前冷哼一声，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就走掉了。

直到房门啪当关上的声音传来为止，我一直低着头跪在地上，然后才安心地吐一口气站起来。接着在阿尔诺的带领下，准备走进房门还敞开着的仪式厅。

「达穆尔大人请在此稍候。只有要举行仪式的神官和巫女才能进入仪式厅。」

阿尔诺这句话让我忍不住回头。阿尔诺又说：「神官长在里面等您。」催促我进去。虽然我并不知道，但阿尔诺说的似乎没错，仪式厅里只有神官长一个人站在祭坛前面。

仪式厅是一间小型的礼拜堂。天花板比神官长室要高一些，纵深也比较长。墙壁和柱子除了到处都有金色的装饰外，其余全是白色。

两侧墙边和礼拜堂一样，有着雕刻着复杂图案的圆柱并排成列。圆柱之间等距地设有窗户，窗前都点着篝火。

正面墙壁从天花板到地板，都用五颜六色的马赛克磁砖拼成了复杂的图案，色彩非常丰富。前方摆有祭坛，祭坛两侧也点着篝火。房间正中央铺着像是红地毯的布，一直延伸到祭坛。铺着红布的祭坛上虽然没有神像，但摆有神具。

最上层是最高神祇光之女神的头冠和黑暗之神的黑色披风，第二层中央摆着偌大的金色圣杯，两侧是许多小圣杯。小圣杯是青衣神官们在收获祭时从农村带回来的，要在奉献仪式上注满魔力，春天的祈福仪式时再带回农村。再往下一层，是神具法杖、长枪、盾牌和剑。

再往下一层，是献给神的供品。象征着呼吸的草木、庆祝丰收的果实、代表平稳的香、表示信仰的布匹。

「梅茵，你来得真快。」

神官长转过身来。神官长也穿着仪式服，和平时穿的青衣完全不同。青衣上织有小叶子的图案，腰带是成年人才能系的金色腰带。饰品也统一使用了象征冬天贵色的红色。

「其他青衣神官都不在呢。」

「因为魔力量相差太多了。」

听了神官长的回答，我猜是因为如果他们知道我这个平民嘲笑了他们，又和他们能奉献的魔力量相差悬殊，会伤害到他们的自尊心吧。我自己也觉得要是见到面，恐怕无法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所以就算被隔离也完全不介意。

「不单只是为了保护他们的自尊心。」

神官长的声音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我不由得抬起头。

「如果抱着相同的目的集合，一边献上祈祷一边释放魔力，魔力就会在相乘效果下更容易流动。要是受到你的魔力释放量影响，其他人恐怕会流出危险的魔力量。」

「……这样子啊。」

「所以，能陪同你举行仪式的只有我……开始吧。」

神官长轻甩袖子，朝着祭坛跪下，双手放在红布上。我也在神官长后方一步跪下，双手放在红布上，低下头去。

奉献仪式是一年一度的神殿仪式中最重要的仪式。因为要为关系到隔年能否丰收的神具注入魔力。连接着祭坛的红布上织有魔力线，只要把手放在红布上献上祈祷，魔力就会流向神具。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神官长用低沉又缓慢的语调念出祈祷文，响亮地回荡在仪式厅里。我也跟着复述。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感谢诸神赐予万千生命的恩惠，圣恩崇洁，谨此献上敬意，虔心予以回报。」

念着祈祷文的时候，我感觉到魔力从体内往外流出。红布开始发光，魔力化作光的波浪流向祭坛。

「梅茵，可以停下来了。」

神官长迅速举起手说。我也把手从红布上移开，停止魔力的流动。最后的魔力化作闪亮光点，被吸进小圣杯里，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幕。

「今天先这样吧。魔力的流动比预期要快。」

神官长看着祭坛上的小圣杯说。看来一天就能注满七个左右的小圣杯。单纯计算下来，要注满所有小圣杯得花上八天的时间。

「要是没有你，这些几乎都要由我一个人来注满。我明明还有贵族区的工作……」

神官长难得疲惫地叹气。我看着并排在祭坛上的小圣杯，耸了耸肩。原来如此，难怪神官长从一开始就这么亲切。如果得一个人注满这么多小圣杯，也难怪会感到厌烦。神官长明明拥有强大的魔力，平常奉献魔力的时候却总是敷衍了事，这点一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但看来神官长和我不一样，还有贵族区的工作要做。真是辛苦。

之后，每天都要举行奉献仪式。我并没有见到其他青衣神官，都是和神官长一起注入魔力。几乎所有小圣杯都补充完魔力后，神官长又拿了十个新的小圣杯过来。

「梅茵，仪式会延长一段时间，你能帮忙吗？」

「怎么了吗？」

听说是感情很好的邻近领地也面临了严重的魔力不足，所以请求我们若还有余力，希望能提供协助。

「这也是卖人情给他们，让自己处于优势的好机会。就算有些勉强，最好还是答应。」

「呃……感情很好，对吧？」

「嗯，感情很好。所以为了维持良好的关系，才需要这种讨好对方的手段吧？」

……政治的世界好恐怖。

不过，如果要一边保护自己的领地，一边维持良好的关系，我所认为的感情很好，和领主之间的好关系完全是不一样的状态吧。虽然大脑可以理解，但还是无法习惯。虽然我完全不懂政治，但既然领主都开口请求了，我当然愿意帮忙。反正我的魔力多到有剩，又没有自己的魔石和魔导具，根本无法自由使用。

「创世诸神，吾等在此敬献祈祷与感谢。」

我也为神官长交给我的小圣杯注入魔力。仪式进行到一半，大门突然「叽叽」地打开。

「你们祈祷得还真是热中。」

神官长当着我的面站起来，转身往后看，我也跟着站起来，回过头。至今从未露面的神殿长走进了仪式厅。神殿长抱着一个看起来可以环抱在怀里的袋子，不疾不徐地走到祭坛前面。

「神殿长，怎么了吗？」

神殿长没有回答神官长的问题，沉默地从袋子里拿出小圣杯，摆在祭坛上。摆好了大约十个的小圣杯后，神殿长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和我得知自己是贫民之前一样的慈祥老爷爷笑容。

「梅茵，你也为这些圣杯注入魔力吧。这也是领主的委托。」

「我怎么没听说这件事？」

神官长狐疑地看着神殿长，但神殿长脸上的慈祥老爷爷笑容丝毫没有垮下来，只有眼神变得锐利。

「我可没对你说过，是吩咐梅茵。难道你只听神官长的命令，却不听我这个神殿长的命令吗？」

我既可以拒绝，也可以给神殿长面子。但是，已经惹怒了神殿长的我，要是再拒绝神殿长亲自下达的命令，恐怕不是明智之举。感觉之后会非常麻烦。我瞄了眼神官长，交给他决定。神官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表情变得有些严肃，慢慢点头。

「今天的仪式已经结束了。如果明天开始可以，就由我来吧。」

「可别忘了你这句话。」

神殿长咧嘴一笑，和进来时一样，踩着缓慢的步伐走出仪式厅。大门关上，仪式厅内一片静默，神官长吐出安心的气息。

「我一直在担心你会不会失控，真是捏了把冷汗……但是，这些增加的小圣杯，恐怕不是领主的命令。」

「虽然我已经答应了，但该怎么办呢？偶尔给点面子，我也不介意啊。」

神官长面色凝重，沉思了半晌。

「仪式就照常举行。我打算向领主询问，查探背后的关系，但下雪了，恐怕无法马上搜集到情报。为了能继续观察情况，暂时先乖乖照着做比较好。能拜托你吗？」

「是。」

就这样，我一边为慢慢增加的小圣杯注满魔力，一边度过了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