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用圣典的装订

儿童用圣典的装订

「哇啊！是葳玛！葳玛来了！」

「葳玛、葳玛，我帮忙准备了墨水哦！」

平常都不离开孤儿院的葳玛一出现在工坊，孩子们立刻发出欢呼声，簇拥到葳玛身边，七嘴八舌地开始说明自己在做什么工作、现在又会做什么事情了。一旦变成这样，孩子们的防护罩就坚不可摧，灰衣神官根本无法靠近。而下定决心要保护葳玛的我，也完全没有出场的机会。

「……那我们开始印刷吧。」

因为不需要保护葳玛了，我有些失落地垮着肩膀，走向路兹。葳玛则在孩子们的防护罩包围下，跟在我身后。

「路兹，可以先印扉页和卷末附录吗？我想先用这个滚筒确认墨水能不能平均滚开。」

路兹把纸放在印刷用的台子上，再把纸版放在纸上。印刷台大约是A4大小，纸版则是A5大小。这次的绘本，我预计把图画和文字分成上下两部分的纸版。现在放在上面的是扉页，下面则是卷末附录。

「这样子对吗？」

路兹向我确认后，轻轻放下装有网子的木框，接着拿出墨水。他在大理石台上倒了一点油，用刮刀稍微搅拌。然后，把墨水倒在滚筒上，让滚筒均匀地沾上墨水。

准备好了的路兹往我瞥来一眼。我点一点头，路兹便慢慢地把滚筒滚上网子。纵向和横向各滚了几次后，暂时把滚筒放在大理石台上。轻轻抬起木框，只见版纸因为墨水而粘在网子上，留在台子上的只有印好的纸张。

白纸上清楚地印着文字。没有糊开，也没有印歪。

「没问题。把纸放在干燥台上吧。」

检查了印好的扉页和卷末附录后，我把纸张交给一名灰衣神官。灰衣神官把纸张放在架子上。紧接着，路兹又放上新的纸张，开始印刷。厚纸做的纸版无法重复使用，所以要尽可能多印一点。

这次预计要印三十本。一本要给我自己，一本要放在神殿的院长室，一本给路兹，一本给班诺，一本要献给神官长，剩下的则放在孤儿院当作教科书。

「接下来要印内文和图画，请准备。」

听到我的指示，葳玛的小脸紧张僵硬。路兹换上新的纸版。他拿掉扉页和卷末附录的纸版，再慎重地放上新的纸版。为了方便阅读，他把内文放在左侧，图画放在右侧。正中央留了大片的空白，方便装订时穿线。

感觉到葳玛和路兹两人的视线都投在我身上，我先看向两人，再慢慢点头。路兹的表情也和葳玛一样紧张，用滚筒把墨水滚上纸版。心脏也和路兹移动滚筒的速度一样，噗通噗通地狂跳。真的可以吗？真的印出了葳玛满意的图画吗？我怀着祈祷的心情注视着，路兹放下滚筒，轻轻抬起木框。不只我，连四周观看的人们也发出了吞咽的咕噜声。

「……哇啊！好棒哦！」

最先发出赞叹声的，是葳玛身边的孩子们。

黑暗之神与光之女神相遇的场景，仅用黑白两色就表现得淋漓尽致。虽然在看到纸版的时候，我就觉得成品会非常出色，但等到墨水印在纸上，颜色变得鲜明以后，更是让人叹为观止。黑暗之神披着宛如夜空的黑色斗篷，想要包覆住女神；光之女神则照亮了黑暗之神。两人的身影都鲜明地跃于纸上，光是看着刻有凹凸线条的纸版，根本看不出来头发的阴影和衣服的皱褶，葳玛都细腻地刻划出来了。

「好棒哦，真的好棒！」

我转头看向葳玛，只见她静静流着泪，目不转睛地注视印好的图画。

「葳玛，你没事吧！？」

「对、对不起。我只是因为太安心了，所以、太高兴了……」

葳玛断断续续地说着，轻轻擦去泪水。孩子们不知所措地摸着葳玛的背，安慰她说「不要哭」。葳玛止不住的开心泪水，和孩子们安慰她的画面，看在我眼里就像是宗教画一样。

……葳玛根本是圣女。

想当然耳，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脸颊染上了玫瑰色，流着美丽泪水的葳玛身上。察觉到了大家的注视，葳玛难为情得连耳垂都红了，转身离开。

「梅茵大人，我、我先去画下一张图了。」

后来，每当葳玛画好了图，就由我负责印刷。期间，孩子们努力做着纸张，灰衣神官们则是辛勤地制作墨水。与此同时，也开始把在森林里采回来的果实和香菇晒干，也为了过冬，开始购买木柴。

「梅茵，今天印完了哦。接下来要做什么？」

秋意渐浓的某一天，路兹在回家路上这么问我。所有页面的印刷工作终于结束了。印刷结束后就是装订。终于可以做成书了。

「接下来是『装订』！我明天一定会去工坊！」

「你不用来啦，说明一下要做什么就好了。」

因为我是青衣见习巫女，灰衣神官们都会很在意，所以路兹说我在旁边只会碍事。但是，我实在无法压抑住想要参与做书过程的心情，尤其现在要进入新的阶段了。

「就算只有最一开始也没关系，我想参加，也想亲眼看到。只要确认一切都很顺利，之后我就会和印刷的时候一样，不再干涉。路兹，拜托你了。」

「……只有一开始而已哦。」

「唔呵呵，太棒了！书！书！」

我高兴得当场转圈圈，路兹就拉起我的手臂开始移动。我带着傻笑开始移动后，路兹就松开手，从行李中拿出写字板。

「快点说明吧……是叫『装订』吗？」

「没错！装订就是把纸张做成书本的形状。等印好的纸张都干了，就要小心地对折。要折成左右两页为一跨页，图画和文字要成对，然后把有书页的那一面折成内侧，对齐边缘整齐地折起来。因为需要桌子，可能要在孤儿院的食堂进行。」

我一边看着路兹在写字板上做笔记的速度，一边慢慢地继续说明。

「折好以后，一定要把每一页都对齐叠在一起，堆成一叠。绝对不能和其他页数混在一起，也要小心别上下左右拿反了。啊，对了。上午要先用笔刀把扉页和衬页裁成一半。」

隔天下午，至今印好的纸张接连被搬进我所在的孤儿院食堂。为了不让纸张沾上污渍，每张桌子都擦得一尘不染。看着眼前纵横交错地堆叠起来的纸张，我「哇」地发出感叹。新纸张和墨水的气味让我陶醉不已，开心得都快要当场手舞足蹈了。

「那么，请班长过来拿吧。」

为了方便工作，工坊里头都分成了几个小组。这次要请每个小组负责折纸。由灰衣神官担任班长，监督见习生们。吉鲁建议，这次还是别让还不算是见习生的年幼孩子们参加会比较好，因为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折得整齐，所以年幼的孩子们就和葳玛一起煮汤。

路兹提醒大家，折纸的时候要小心别让边缘歪掉，也要注意折的方向。全部折好以后，要先经过我的检查。说完注意事项后，大家开始动手折纸。

「边缘要再对整齐一点。首先按住这边和这边，然后像这样……」

我慢慢地巡视每张桌子，教大家怎么对折。在这个纸张昂贵又在生活中看不到纸的城市，当然谁也没有折过纸。所以，就算是成年的灰衣神官，也很难折得整整齐齐。简直像是笨拙的外国人第一次在折纸。

……呜哇，好不容易印好的书！内页要歪掉啦！

不得不面对的现实让我抱头惨呼，我悄声对路兹说：

「路兹，这些不能由我来折吗？」

「现在先忍耐，你看着吧。」

……啊啊啊啊！早知道就该先用失败的纸张让大家练习！

不知道成品会有多惨不忍睹，我提心吊胆地等着，但折好的内页还是慢慢越叠越高。检查过后，折得歪七扭八的内页会被我退回，要求他们重折。我绝不允许这么糟糕的成品直接做成书。就算其他人同意，我也不允许。

所有内页都折好后，再依序摆在桌上。只要依序拿起来，就能做成一本书。丽乃那时候，远足前要做远足注意事项时，我也是这样整理的。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作业。虽然实际动手的其他人都是第一次。

「像这样拿好最后一页以后，再从旁边拿起下一页叠在上面，然后往旁边挪动……重复这样的动作。请大家一定要小心，绝对不能把纸张翻过来，也不能一次拿两张。」

我一边说明，一边迅速地拿起纸张。要是有钉书器，就可以直接钉起来，但这里没有这么方便的东西。

拿完所有纸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法蓝苦着脸叹气说：「……梅茵大人。」我知道他叹气的意思是「别再动手了」，但还是别开视线装作没看见。因为我要示范给大家看，也要确保自己手边有一本绘本。

「我想把这本带回家，对不起哦，这么任性。」

趁着大家在叠纸张，我重新折好纸张，再用指甲把折痕压平。因为绘本用的是双面印刷的厚纸，早知道应该准备刮刀和尺才对。不，考虑到还能重新压平，也许不用刮刀压平反而比较好。

因为印好的纸张只有三十张，所以大家很快就叠好了书页，每十张为一叠，再交互堆成十字形。然后小心着不要弄乱顺序，搬到工坊去。

「接下来的作业需要工具，所以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大家辛苦了。」

今天要马上回家，继续进行装订作业。我把占为己有的那一份放进托特包里，再请路兹从工坊拿来一张做成了镂空的封面用纸。

「如果要回家继续做，那我帮你吧。因为比起听说明，直接看比较快。」

因为明胶还没有做好，我手边几乎没有可以当作糨糊使用的粘着剂。所以，这次我想用线装书的基本装订法，也就是四针眼装订来缝订成册。

「我回来了！」

「梅茵，你回来啦。今天真早呢。咦？路兹也一起吗？」

回到家时，多莉已经从森林里回来了。我从托特包里拿出今天为了装订带回来的纸张，拿给多莉看。

「多莉，你看你看！这是儿童版圣典！印好了哦！」

「哇啊，这本绘本好漂亮哦！」

多莉翻着纸张，发出兴奋的叫声。看来她完全无法理解我为小宝宝做的黑白绘本有什么优点。听到多莉这么说，我有些噘起嘴唇。

「……可是，纸张都散开了呢。这样子不会很难阅读吗？」

「接下来要装订成书本的形状哦……啊，多莉，你愿意帮忙吗？如果你可以来工坊教我怎么做，那就太好了。因为我不可以在那里做事。」

我从托特包里拿出要当作封面、上面有花朵图案的纸张，放在桌上问多莉。多莉微微侧头。

「要帮忙是没问题，但我做得来吗？」

「因为要用针和线缝起来，我想多莉应该会比我做得更好哦。」

「这样啊……那我愿意帮忙，但也要给我一本。我也想学写字。」

多莉有些难为情地说。看到我和路兹在写字板和石板上写字，还有珂琳娜在下订单时会做笔记，多莉好像也想学写字。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为了多莉，要我当家庭教师也无所谓。

「这本书我打算在家里放一本，所以一起看吧。石板也借给你。虽然我不会裁缝，但可以教你写字。我打算今年冬天教孤儿院的孩子们写字，多莉也一起学吧？有竞争对手，学习速度也会变快哦。」

我从父亲的工具箱里翻出装订所需的工具，摆在桌上。有尺、锥子、铁锤和木板。

「首先要检查纸张的边缘是否整齐，因为接下来就没办法再修正了。检查完以后，再准备刮刀和尺，把折痕压平……就像这样。」

我示范性地用尺沿着折痕移动，路兹和多莉也用自己手上的纸张照做。

「压好折痕以后，要检查上下和左右两边是否整齐，然后用木板把书背……呃，就是接下来要缝线的地方压平，再打洞等距离地穿线。」

把纸张放在木板上，用尺测量好尺寸后，用烟灰铅笔画下三个小点。

「路兹，麻烦你在这里打洞。只要把锥子直直地放在这里，再用铁锤敲打，就可以打出笔直的洞了。」

我压着纸张，让边缘对齐，路兹就说着「这里吗？」一边确认，一边把锥子放在标记好的位置上，从上方敲打。

「多莉，麻烦你把线穿到针上，从正面的正中央穿线孔穿到背面。」

换作是我，穿线就会很花时间，但多莉因为工作习惯，动作很快。她很快准备好针线，转眼间就穿过了正中央的穿线孔。

「再从背面穿过上面的穿线孔，然后把正面穿出来的针头穿进下面的穿线孔。最后再把背面穿出来的针头穿进正中央的穿线孔。」

接着请多莉剪断线，我再把上下穿好的线夹住，打结。然后把线尾剪短，请路兹用铁锤轻轻敲打打结的地方。

「像这样把打结的地方敲平，表面就会很平整哦。」

用铁锤敲打完后，路兹在写字板上写下作业顺序。期间我用尺对齐书背和切口，用小刀裁掉多余的部分。

「其实接下来还要铺上角贴，但现在没有糨糊，所以这次就跳过，直接加上封面吧。封面要用到大家在森林里采回来的花和叶子做成押花的漂亮纸张。」

把做成了押花的碎花和小叶子撒在纸上，再对半折起来后，多莉探头过来，「哇，好可爱！」地绽放笑容。

「对吧？然后把封面也对半折起来，分别贴在书背和封底上。接着把尺放在要装订的位置上，用锥子轻轻敲出凹痕，再和试装的时候一样，决定好打洞的位置，然后打洞。」

我用尺测量好位置，这次为了不弄脏封面，用锥子压出四个凹痕。但凭我的力气打不出洞，这点让我有些难过。

「那接下来换我了。」

路兹拿起铁锤，叩叩地敲出洞来。多莉似乎知道敲完洞要穿线，开始穿针引线。

「从第二个洞的背面穿出针头，绕过书背，再从背面穿到正面……对对对。然后，要留下多莉食指长度的线尾，把剩下的线拉出来，穿过书页中心，再塞进书页之间，让线不会露出来。」

「像这样吗？」

「再用针头把线头压进去一点。对，就是这样。处理好线头以后，再从第三个洞的正面穿到背面，绕过书背，再一次从正面穿到背面。」

接着从第四个洞也从背面穿到正面，再从正面穿到背面。这次把线绕到书底，用针穿过第四个洞。然后，再从书底回到书顶，补上没有缝到线的地方。

多莉一边咻咻咻地穿线，一边嘀咕说：「实际做做看，其实很简单嘛。」因为只要依序穿过打好的洞，只要没有弄错顺序，装订本身并不难。只要小心地缝紧，别让书散掉就好了。

「然后把线绕到书顶，接下来把封底翻到正面，处理最后的线头。像这样，从这里穿到这里打结。」

「啊，真的打结了。」

照着我的指示穿线后，多莉发现真的打结了，小声发出惊呼。

「然后用力拉紧这条线，牢牢打结以后，再把针穿过第二个洞，让结头掉进洞里面。这样一来，结头就藏起来了。」

「噢噢，好厉害！」

路兹瞪大眼睛，多莉则是用力拉扯线头，想让结头掉进洞里。但结头一直掉不进去，多莉就用针稍微往下压，再轻轻一拉。

「然后，剪断线……书就完成了。」

眼看就要完成，一股热流涌上我的眼眶。全身好像被紧紧勒住，喉咙深处也阵阵痉挛。视野变得模糊，即将完成的书本也跟着扭曲。

「梅茵，剪断吧。」

路兹说着递来裁缝剪刀。多莉轻轻点头，把书和针之间的线拉直。我用颤抖的手接过裁缝剪刀，抵在拉紧的线上。只是稍微使力，线就断了。

与此同时，我的泪腺也溃堤了。无法抑止的热泪接二连三地滑下脸颊。

「完成了……路兹，我完成了！」

不是粘土板，不是木简，不是把笔记用纸装订成册的东西，也不是没有写字的黑白绘本，我终于做出了可以断然宣称是书的书。

「……好漫长。真的好漫长哦。」

从下定决心要自己做书开始，已经过了两年。终于完成了。简直像在作梦。一直陪着我一起做书的路兹也露出了充满成就感的灿烂笑容，眼眶泛泪。

「梅茵，太好了！」

我扑向张开手臂的路兹，用力抱紧他，连连点头。光靠我一个人什么也办不到。因为有路兹陪我一起做，才能完成这本书。

「都是多亏了路兹和多莉。谢谢你们。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我终于做出书了。我终于有了一直想要的、属于我的书了！」

因为不想弄脏刚做好的书，我也不敢用被泪水沾湿的手去摸，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刚完成的书。虽然只是薄薄的线装绘本，但一想到做书的这段漫长路程，眼泪就停不下来。没有体力、没有力气、没有钱、没有纸、没有墨水、没有工具。从一无所有开始的挑战，终于开花结果了。

我沉浸在完成了书的幸福里头，路兹对我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不过，现在只有一本而已。你还要做更多更多吧？要做出多到不管怎么看也看不完的书。对吧，梅茵？」

路兹的翡翠色双眼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为了达成自己的野心，必须接二连三地持续挑战。我擦去眼泪，也咧嘴一笑。

「没错。要做出多到需要盖图书馆的书。我们约好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