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板与歌牌

写字板与歌牌

离开锻造工坊，前往木工工坊。两间工坊都坐落在工匠大道上，所以很近。经过了三间工坊，就看见一扇门上雕着以大树为背景，两把锯子交叉的图案。班诺打开门，抱着我走进去。

「我是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师傅在吗？」

「不好意思，师傅不在……啊，梅茵！？」

「啊，这里是奇库哥哥的工坊吗？」

木工工坊里头的人我认识。路兹的二哥奇库和被班诺抱在手臂上的我正好视线等高，张大了嘴巴。

「……你们认识吗？」

「他是路兹的哥哥，上面数来第二个。」

班诺把我放下来后，奇库的视线好像才终于看见了路兹，小声嘀咕：「……是路兹吧？」路兹是在奇尔博塔商会借的房间里换好衣服。奇库肯定是第一次看到路兹穿着学徒制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和路兹平常去森林时背着篮子的便服，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哦，路兹的哥哥吗？……我们想订做东西，可以吗？」

「请、请等一下！我去叫助手过来！」

奇库慌慌张张地跑进工坊里头，不久后，一名体格壮硕的男性走了出来。

「哎呀，班诺先生，欢迎光临。请问这次要做什么呢？」

班诺喊了声「路兹」，路兹就拿出平常为法蓝制作的写字板，放在桌上。班诺指着写字板，下订单说：

「请照着这个大小，制作写字板的木板部分。正面要刻上我们商会的店徽，背面要刻上我的名字。」

助手拿出卷尺，到处测量尺寸，再把尺寸写在木板上。接着一边讨论要使用哪种木材、店徽和名字的拼法，一边确认字体。大概是很在意路兹的举动，奇库从里头走出来。

「奇库哥哥，我也可以下订单吗？」

「梅茵吗？……可以啊。」

「我想要又薄又硬的木板。大小要统一，大概这么大……」

我用手比出大小，奇库就慌忙拿来卷尺。我仔细测量了长宽，也决定了厚度。

「我要七十片一样的木板。」

「七十片！？这么多要做什么？」

「唔呵呵～我要用三十五个字母做『歌牌』。」

我的见习侍从吉鲁和戴莉雅都还不识字。法蓝说过，协助处理文书工作、代主人写信，都是侍从的工作，所以需要懂得读写文字。要是只送礼物给法蓝，吉鲁肯定会闹别扭。所以我也想送礼物给吉鲁，但要送什么才好呢？我思索了一会儿，想到可以送他能开心学习文字的东西。只要用木板做歌牌，孤儿院的孩子们也能一起玩。反正孤儿们长大后，也得学习文字，所以最好从小时候就当作是游戏来学习。

「歌牌？你又要做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嗯，对啊。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做好呢？」

「……只是要切成一样的大小，应该很快吧。」

「不可以只是切好而已哦。还要把表面和边角磨得平滑才行。」

「像那个发簪一样吗？」

我用力点头，奇库搔了搔头。要一片片磨平得花不少时间，但歌牌的木板并不急着要。

「其他订做的东西大概十天后才会做好，所以只要在那之前完成就好了。」

「那应该没问题。」

「那报酬就订为之前做发簪的两倍，怎么样？」

「这个你去问一下助手吧。我不是很清楚报酬要怎么算。」

奇库说完，刚才和班诺谈完事情的助手似乎在旁边听了我们的对话，突然探出头来。

「之前做发簪是指？」

「就是冬天手工活的时候，我请奇库帮忙做了发簪。一枚中铜币。」

「所以这次就是两枚中铜币咯？……如果只是委托个人，这样的报酬没有问题，但委托工坊的话，就不太够了。」

助手笑嘻嘻地说，但我并不打算订定这么残忍的报酬。做纸的时候，我也在木材行问过木材的价格，也知道平常付给工匠的薪水。路兹大概也有同样的想法，站在我旁边，眼神锐利地瞪着助手。

「假设和店里经手的商品一样，工坊要抽三成佣金，再考虑到木材的原价和付给工匠的薪水，梅茵提出的报酬已经算是有些宽裕的合理价格。而且这次不是只订做一个，而是订做了七十个。」

因为梅茵的外表看起来就像还没受洗过的孩子，所以完全被看扁了吧？路兹露出了和马克十分相似的笑容，助手的脸颊一阵抽搐。

「路兹！你在做什么！？」

「工作。」

奇库用在家里对路兹怒吼时的音量大喊，但路兹没有从助手身上别开目光，平静地回答。看来是受到了班诺和马克的严格训练，路兹挺着胸膛，和助手交涉。去年的这个时候，路兹还只会看市场的标价牌，也才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现在却成长了不少。

「奇库哥哥，路兹正在和助手谈生意，不可以打扰他哦。而且是奇库哥哥自己说，你不知道要付多少钱的吧？」

我制止了奇库，他一脸为难地来回看着我和路兹。

「梅茵……可是，路兹他居然……」

「路兹身为商人学徒，非常努力哦。就像奇库哥哥当学徒时学习了技术，路兹也学习了商人该有的知识和技能。」

在这个资讯传递几乎只能靠口耳相传的世界，很少有人能在父母教导的家业以外的领域获得成功。奇库大概只是在家里一味地否定路兹想当商人，但今天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路兹工作的样子吧。奇库一脸五味杂陈，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地看着路兹。

「奇库哥哥，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你可以认同路兹的努力吗？」

「……」

经过了我和路兹的讨论，最后决定以我一开始提出的金额成交。班诺满意地看着路兹的成长，单手抱起我，另一只手揉乱路兹的头发，走出木工工坊。隔着班诺的肩膀，我看见奇库一脸凝重。

十天后，铁笔和歌牌的底板都做好了。当然，班诺订做的写字板也完成了。班诺抱着豪华的写字板，兴高采烈地前往蜡店，灌蜡完成写字板。

「梅茵，那这个要怎么使用？」

回到奇尔博塔商会，班诺迫不及待地拿出写字板。路兹也抱着自己的写字板，兴致勃勃地凑过来。

「这个是外出时用来做笔记的东西。只要用挂在圆环上的铁笔，在蜡的部分写字就好了。因为其中一面是单手就能拿取的大小，而且板子又比纸硬，所以很好写字吧？就算身边没有墨水壶，也能马上写字，就是写字板最大的魅力。」

班诺马上拿着写字板，在板子上写字。铁笔就像在刻字一样，留下了白色的痕迹。

「……原来如此，笔迹会留在蜡上。」

「是的，和石板不一样，只要盖起来，里面的字就不会消失。不过，因为是用来做笔记的东西，所以回来以后，还是得重新抄写在纸或木板上。抄写完后，再用平坦的那一面把蜡抹平，就可以再次使用……应该吧。」

我并没有实际使用过，只是在书上看过。以前的征税员都是骑在马上，用写字板做笔记。

「就算里面的蜡变得残缺不全，也可以刮掉，重新倒上新的蜡……这个可以当作商品吗？」

「只有识字的商人和贵族会买吧。考虑到客群，必须找到懂得木工雕刻的工坊，为外框加上装饰。但是，不需要墨水就能马上写字，这点确实很方便。」

班诺摸着自己的名字和店徽，这么评价。

「卖得出去吗？」

「卖给商人应该没问题，但贵族就不好说了。因为贵族身边都有侍从，随时都能为他们准备纸和墨水……不过，这么一想，说不定是侍从会需要。」

「我也是看到法蓝，才想到了写字板。如果要给侍从使用，就不需要太过华丽的装饰，可以压低价格。」

「好，那我买下写字板的权利吧。」

我立刻把写字板的权利卖给班诺。既然需要铁笔，现在的梅茵工坊不可能自己制作写字板，而且我更想要眼前的现金。

「对了，梅茵，这些板子又是做什么用的？」

班诺指着我放在袋子里的零散板子，向我问道。这里没有店家会提供帮你装袋的服务，基本上都是自己带袋子去装。等歌牌做好了，也许该请父亲做一个盒子，方便收纳。

「这是『歌牌』，还没有完成哦。接下来才要写上文字。其中一半是夺取牌，要写上字母，再画上以这个字母开头的物品图画。例如……」

我打开写字板，临时在其中一边做起了夺取牌，一边做起了咏唱牌。我画了「铁笔」的开头字母，和铁笔的图画。另外一半是咏唱牌，我写下「铁笔。写字时用来在写字板上写字的工具」。

怎么样？我向班诺展示，班诺就露出了非常困惑的表情看着我。

「……这些全部都要由你来写吗？」

「是啊。」

怎么可能交给不知道歌牌是什么的人。要送给吉鲁的礼物，我打算自己完成。我挺起胸膛说完，路兹就扶住额头。

「梅茵，交给其他人吧。尤其是图画。这样子根本看不出来你在画什么，吉鲁收到后会很伤脑筋。」

「你写字很漂亮，但图画得很烂。」

两人毫不留情的评语让我倒吸口气。我并不是不擅长画插图。至少在丽乃那时候，从来没有人说过我画得很烂。

「……我、我才不烂！我只是稍微画得比较可爱，所以看起来才像是那样，但其实只是比较前卫！不久后，世人就会追上我的脚步，所以没问题！」

「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快点承认事实吧。图画要交给其他人，知道了吗？」

……我才不烂。

因为不知道班诺和路兹的意见是否正确，隔天我在神殿的院长室里，问了侍从们的意见。

「……班诺先生是这么说的。」

我一边说明，一边展示自己画在写字板上的图，戴莉雅瞪大眼睛。

「班诺先生说得没错啊。梅茵大人从来没有看过画吗？」

「去神官长室的半路上有很多画，怎么可能没看过呢。梅茵大人只是不擅长画图而已。」

戴莉雅和吉鲁的发言狠狠刺穿了我的胸口。我转头看向法蓝，他便沉痛地皱眉，稍微别开视线。

「……是啊。非常有个性。」

在礼拜堂、大门和走廊上，到处都摆有宗教相关的雕像和绘画，青衣神官的房间里也装饰着艺术品，从小在神殿长大的侍从们，说话都毫不留情。看来若不是写实又细腻的画，他们无法接受。

「梅茵大人，画就交给葳玛如何呢？她以前应该曾向青衣巫女学习过绘画。」

「咦？学习绘画？侍从也会学这种事吗？」

「……因为主人的要求不同，侍从需要的能力也各不相同。」

孤儿们受洗完后，会成为负责打扫礼拜堂和走廊、帮忙洗衣等杂务的灰衣见习生。侍从会依据见习生们工作的认真程度和灵活机智，决定是否要收为侍从学徒，当作自己的后继者。一旦成为侍从学徒，住所就会从孤儿院搬到贵族区域。一边在贵族区域做着和杂务差不多的工作，一边由前辈灌输成为侍从所需的知识。

「因此，成为侍从以后，虽然一定会学习接待客人的礼仪，但依据服侍的神官和巫女不同，工作内容也会截然不同。」

「有的见习巫女会学习如何献上祈祷，有的见习神官会特别加强计算能力。」

我「哦哦」地听着说明，再问吉鲁。毕竟要送礼物的对象是吉鲁，他的意见最重要。

「吉鲁，那你觉得呢？要拜托葳玛吗？」

「咦？我吗？为什么？」

吉鲁一脸纳闷，我告诉他为什么要给他奖励。

「……因为你每天都偷偷带食物去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吧？吉鲁为了那些孩子最是尽心尽力，所以这是给你的奖励。」

「奖励吗？嗯……」

说完，吉鲁开始烦恼。过了一会儿，他的脸庞不知为何越来越红，还抱着头嘀咕说：「不要，太难为情了，我说不出口。」然后开始一边「呜～」、「啊～」地呻吟，一边在原地转圈圈。

难不成吉鲁对葳玛有什么好感吗？所以不好意思去拜托她吗？我用温暖的眼神注视着吉鲁的奇异举动，不久他像是下定了重大决心，抬起头来。

「我、我不管图画要给谁画。如果梅茵大人没有时间，拜托葳玛也没关系。但是，只有写字我希望是梅茵大人。因为梅茵大人的字很漂亮，那个……呃，啊啊啊啊啊！」

大概是再也无法忍受害羞的感觉，吉鲁冲下一楼，「磅！」地用力关上房门的声音在屋内回荡。他大概是躲回自己的房间，正为了自己的发言感到羞耻吧。

「……梅茵大人，您觉得呢？」

「吉鲁不习惯称赞别人，刚才却努力地想要称赞我，那个样子真的好可爱，所以我想尽全力制作认字卡。」

「那么，就拜托葳玛画图吧。」

法蓝忍笑地说，于是就决定由葳玛负责画图了。讨论出了结果后，法蓝准备回到工作岗位上，我急忙叫住他。

「法蓝，等一下。这个给你。」

「……给我吗？」

我拿出法蓝专用的写字板。为了方便法蓝拿取，大小配合了他的手，所以尺寸虽然不同，但和我的写字板是一对的。

「法蓝的工作量最多吧？现在只有你一个成年的侍从，我却还接下了孤儿院长的工作，每天都要调整行程，一定很辛苦吧？你真的非常努力，我非常感谢你。这是奖励。」

我向法蓝说明了写字板的使用方式，再告诉他是看到法蓝在大门那里伤脑筋的样子，才想到了这个东西。法蓝眯起褐色眼睛，开心地笑了。

「居然一想到就马上制作成品……为了不辜负梅茵大人的期望，我也会努力完美地管理您的身体状况。」

法蓝轻轻接过写字板，戴莉雅羡慕地直盯着他瞧。还是一样这么好懂。

「戴莉雅，这是你的。因为吉鲁不在的时候，戴莉雅都在一楼帮忙打扫，法蓝不在的时候，也帮忙接待了访客。」

「这是什么？」

「是石板和石笔。用这个练习写字吧。侍从也必须学会代主人写信吧？」

我在石板写下戴莉雅的名字后，交给她。戴莉雅目不转睛地盯着石板上的字瞧。还以为戴莉雅和吉鲁不一样，应该多少会识字，但说不定在神殿长那里，完全没有教她识字。

「这是戴莉雅的名字。首先得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对吧？」

过了一会儿，吉鲁总算冷静下来，走出房间，我再把石板和石笔递给他。戴莉雅和吉鲁马上争先恐后地开始练习写字，我为了示范给两人看，细心地开始写起歌牌上的字。咏唱牌的内容，都是为了方便在神殿长大的葳玛画图，所以全是关于圣典和诸神的内容。

看到我写字，葳玛画图的歌牌成品，班诺立刻就想买下权利，但我打算在梅茵工坊也制作歌牌，提供给孩子们。基本上由班诺独占，但梅茵工坊也会制作，然后我再收取三成的获利当作是创意费，签订了这样的契约。这样一来，每当歌牌卖出，我就能拿到一点钱。

荷包不再那么干瘪后，我开始思考起今后的事情，心想说不定也能卖不少的玩具和娱乐用品，稍微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