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大扫除

孤儿院大扫除

吃完午餐，马上就要开始打扫孤儿院。但负责打扫的，是孤儿院里的人。现在因为灰衣神官的人数过多，所以几年前的排班表是上午要早点去洗衣服，下午才打扫，但现在上午就几乎都结束了。因此，下午应该会有不少神官没有其他事情，所以决定下午开始进行大扫除。至于大扫除的名义，是因为身为青衣见习巫女的我要去孤儿院宣布就任成为院长，所以要让大家把环境打理干净。有了名义，孤儿院的人们似乎也比较能接受平常不会做的大扫除。

这次的大扫除，除了要让孤儿院变干净，我也想让大家知道「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得到报酬」。为此，我请厨师煮了汤，要慰劳努力打扫的人，还会赠送奶油考夫薯，给最先打扫完的前三十个人。

孤儿院的打扫工作，我们分成在温暖时段负责清洗孩子们的人员、负责打扫女舍底楼，也就是还未受洗孩童们所在的区域的人员、负责打扫女舍其他区域的人员、负责打扫男舍底楼和搬运工坊工具的人员，以及负责打扫男舍其他区域的人员，各自进行打扫。

我和班诺这么提议后，法蓝和吉鲁都大吃一惊。因为在神殿，下人的工作就是洗衣、打扫和祈祷，所以基本上上午所有人都会一起洗衣服、一起祈祷，所有人都做一样的工作，从来没有分组行动过。但因为这次要打扫的范围很广，而且整顿工坊也需要力气，所以由我说明，把工作分配给适合的人做，可以更快完成，才决定这次要分组行动。

「但就算分组了，大家会乖乖听从指示，认真打扫吗？」

「放心吧。因为孤儿院的人都知道，法蓝是神官长的侍从。」

吉鲁说明，对于孤儿院里的灰衣神官和见习生来说，深受神官长信赖的法蓝地位非常高。所以只要由法蓝负责指挥，孤儿们就算有些不满，也会乖乖照做。

「虽然只有一小部分，但还是有孩子会不听从指示哦。」

法蓝说着，瞄了吉鲁一眼。吉鲁现在虽然认真工作，但听说以前是相当让人头痛的问题儿童，负责监督的灰衣神官都伤透了脑筋。被法蓝这么一说，吉鲁立刻别开视线。两人的互动让我轻笑出声。

吉鲁和法蓝负责巡视，察看大家有没有认真打扫，谁很认真在打扫，谁又偷懒跑走了，再配合打扫的进度向我报告。路兹负责监督男舍底楼，也就是以后将成为梅茵工坊工作场地的打扫进度，还要从梅茵工坊搬来工具。然后，要当场制作奶油考夫薯。戴莉雅则负责监督厨师，顺便打扫院长室的一楼。

「那我也一起去巡视……」

「梅茵，你负责留守。要是你又晕倒就糟了。」

我还没说我想去，路兹就抢先制止。我「唔唔」地语塞，吉鲁受不了地看我。

「梅茵大人，现在是为了迎接即将成为孤儿院长的青衣见习巫女，才在进行大扫除，所以在打扫结束之前，你不能进来哦。」

「对哦……」

因为法蓝不在，我也不能去图书室，只能叹气。法蓝在我面前露出了充满慈爱的笑容，轻轻放下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从法蓝一丝不苟的字迹可以看出他的个性。

「梅茵大人，您还有很多事情要学。首先，既然您今天傍晚要前往孤儿院，向众人宣布就任，那么请您先背下这篇致词。尤其要小心别念错了诸神的名字。」

虽然写在了纸上，可以照着念，但基本上还是要背下来。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致词，我轻叹口气。法蓝看着我，脸上依然带着微笑，接连拿出木板。

「如果有时间，这边是神殿里准备的茶叶和牛奶的产地与种类。这边是梅茵大人喜欢的组合，这边是班诺大人，这边是路兹，这边是神官长的。常来的客人，最好要记住他们喜欢的组合。」

虽然神官长应该不会来这里，但这句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因为我也觉得，还是先记住一起工作的上司喜欢的组合比较好。看着堆成小山的木板，路兹拼命忍笑，朝我竖起大拇指。

「太好了，梅茵。有这么多东西可以看。」

「我虽然喜欢看书，但很不擅长背东西……」

除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以外，我恨死自己这种像心太一样，只要看了下一本，就会把上一本忘得一干二净的脑袋。我沮丧地垮下肩膀，拿起法蓝整理好的资料。

第五钟响后，法蓝回来过一次，喀喀喀地在木板上写下名字。是那些率先努力工作的孩子们，和不见踪影的孩子们的名字。

「梅茵大人最担心的，就是尚未受洗的孩子们，现在也已经用您准备的肥皂和毛巾，在温暖的时段清洗完毕了。现在正穿着便宜的旧衣，往床单里头塞新的干草。」

因为是在便宜的店家购买，所以床单上到处都是补靪，但孩子们正用洗过的床单和向农家买来的干草，自己动手做棉被。

「有没有孩子生病，或是身体虚弱无力呢？」

「是的，没有问题。多亏了吉鲁暂时帮忙送饭，孩子们都对吉鲁感激涕零，把他当成是救世主呢。吉鲁还说这是梅茵大人的命令，所以孩子们应该也对梅茵大人心怀感激。」

听法蓝这么说，我有些难为情。但只要孩子们能稍微恢复活力，我就心满意足了。

「负责为孩子们洗澡的几名巫女和见习巫女，我请她们留下来一起做棉被，其余的人则重新分配去帮忙打扫。那么，我再去巡视了。」

「法蓝，谢谢你。那就麻烦你了。」

法蓝轻轻点头，再度回到孤儿院。不久后，路兹回来了。

「梅茵，男舍的底楼打扫完了，接下来要把梅茵工坊的工具搬进去。」

「知道了。路兹，那就麻烦你了。」

「那些家伙太厉害了，打扫起来超级快，感觉很习惯打扫了。」

路兹兴奋地向我报告，脚步轻快地走出去。路兹才刚走，法蓝又回来了，把吉鲁告诉他的名字写在木板上，然后又快步离开。

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我则坐在几天前刚送到的办公桌前，瞪着法蓝写的字。神的名字好长。而且，人数好多。真想向神官长提议，干脆取个亲切的昵称吧。

……芙琉朵蕾妮可以叫芙琉，或是蕾妮？但一定会马上被驳回吧。

戴莉雅正在一楼打扫，为了察看厨房的情况，打开了厨房的门，所以厨房里煮着奖励用汤的香味开始飘散出来。在我想着这些无聊事情的时候，大家似乎也顺利打扫完了。

「梅茵大人，男舍已经全部打扫完毕了。」

「吉鲁也辛苦了。接下来就是女舍了吧？」

「对啊。可是，除了食堂以外，男生不能进去女舍。」

「那可以麻烦你去食堂，准备让大家喝汤吗？」

「知道了。」吉鲁兴冲冲地跑出去，接着换路兹走进来。

「梅茵，工坊设置好了，我也开始蒸考夫薯了，可以吗？」

「可以吗……你已经开始了吧？吉鲁已经在食堂准备了，应该差不多快好了吧？」

我轻声笑了起来，路兹就靠过来，压低音量说：

「这里的家伙连考夫薯也没看过，只看过煮熟了的食物。明明只是把考夫薯摆在一起蒸而已，他们却围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猛看，害我很难做事。」

「……啊，因为大家只看过神的恩惠，孤儿院里又不会煮饭，所以没看过食材也很正常吧。」

这么说来，丽乃那时候的杂志上也报道过，虽然看过超市里卖的胡萝卜，却没看过田里的胡萝卜，所以很多小孩子就算看到田里的叶子，也认不出那是胡萝卜。连在资讯传递手段丰富的日本都是这样了，现在的生活环境，就算除了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以外，其他事情一无所知，也不足为奇。

「那我顺便教他们怎么夹奶油吧。」

路兹拿着奶油和小刀，笑着再度走出去。不久后，法蓝走了进来。

「女舍和预想的一样，打扫起来十分费力，因为要清理受洗前的孩子们待过的底楼。现在负责打扫女舍的人全都出动了，应该很快就能结束。此外，和男舍不同，现在女舍的人数不多，所以受洗前的孩子们也搬到了楼上。现在正在把装了干草的床垫和替换衣物搬上去。」

听完法蓝的报告，我安心地吐一口气。孩子们的床铺也决定好了，真是太好了。

「梅茵大人，您背好问候语了吗？」

「……背是背好了，但还是有点不安，我可以带着这张纸吗？」

「是。那么，等一切准备就绪，我再过来通知您。戴莉雅，麻烦你为梅茵大人梳洗。」

法蓝一离开，戴莉雅就进来为我整理头发。她让我坐在镜台前，抽起我的发簪。拿着梳子的戴莉雅隔着镜子，用哀伤又痛苦的表情注视着我。

「……孩子们得救了吗？」

「嗯，听说现在很有精神，还自己在做床垫，把干草塞进布料里呢。」

「这样啊。」

明明告诉了戴莉雅孩子们得救了，她的表情却还是闷闷不乐。像是吞下了苦药，用力皱着眉，别开视线。

「……戴莉雅，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呢。不开心吗？」

「开心，但也很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我那时候没有得救呢？」

「那时候我还不在这里，这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戴莉雅怒吼着，像是明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却还是无法克制。淡蓝色的双眼盈满了随时要掉下来的泪水。一想到受洗前的戴莉雅究竟忍受了多少痛苦，又有多么渴望有人能伸出援手，我的胸口就一阵发疼。

「虽然戴莉雅那时候我没能赶上，但下次戴莉雅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一定会帮你，一定会……所以别哭了。」

「我才没有哭！」

「对、对不……」

「侍从不可以向主人道歉！」

戴莉雅粗鲁地揉着眼睛，坚决否认。因为戴莉雅的自尊心很高，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在哭吧。

……可是，我觉得戴莉雅有点不讲理呢。

因为是第一次以孤儿院长的身份出席公开场合，我决定戴上洗礼仪式时用过的、造型像是紫藤花的发簪。虽然我是平民，但看起来应该会像是富商的女儿吧。

「这发饰真少见呢。」

「这是洗礼仪式时做的发簪哦。奇尔博塔商会最近开始贩售了。」

「……做的？梅茵大人自己做的吗？」

「虽然有人帮忙，但只要有材料，我自己也做得出来哦。」

「材料……」

戴莉雅用肉食性动物发现猎物般的眼神注视着发簪，我让她帮我梳头发，自己插上发簪。戴莉雅还不懂得怎么处理发簪，所以没办法。

「梅茵大人，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煮好的汤分装进了好几个锅子里，放在推车上。法蓝身后还有几名我从没见过的灰衣神官。

「梅茵大人，这些神官会帮忙搬运和分配汤。」

「谢谢，真是帮了我大忙。」

「我们才要感谢梅茵大人。最近神的恩惠不多，大家都会很高兴吧。」

「哎呀，这不是神的恩惠，是我给的奖励哦。」

「咦？奖励？」

神官们眨着眼睛，一脸不明所以。我微微一笑，结束了这个话题。

法蓝把我抱起来，绕着回廊走了一圈，来到孤儿院前面。因为要绕一大圈，所以距离意外地远，推着推车的神官们无法配合我的速度。

法蓝把我放在门前，检查头发和衣服有无凌乱，稍微整理一下。确认完毕，灰衣神官喀嚓一声打开门，用响亮的嗓音呼唤屋内的人。

「在广大无边的浩浩青空中司掌雷霆，是崇高且公正的最高神祇，其名为最高神祇黑暗之神；其下有五柱大神：水之女神、火神、风之女神、土之女神、生命之神。承蒙诸神的加护，新任孤儿院长巫女到此了。」

开门后，眼前就是孤儿院的食堂。一开门就看见一整排的长桌，让我有些吃惊，但想到每次都要把神的恩惠端进来，而且只有食堂允许男性进入，就觉得这样安排很合理。

食堂里，灰衣神官们成排地坐在长桌前，听到介绍声后，所有人一致站起来，面向这边。面对这么多视线，还有打量般的视线，我忍不住想低下头，避开大家的目光。但是，下一秒——

「向神献上祈祷，迎接新院长吧。祈祷献予诸神！」

突然间跑○人，让我不仅没有低下头，反而忍不住凝视。

「梅茵大人，请往这边。」

法蓝牵着我的手，引导我走向铺着地毯的讲台。坐在最前面的年长神官们，都摆出了标准的祈祷姿势，但坐在后头的孩子们却无法保持平衡，和我一样摇摇晃晃。

全员都祈祷完后，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法蓝轻轻把我抱起来，让我站上讲台，小声提醒我说：「请您表现得像个贵族。」要让灰衣神官们服从，最重要的就是第一印象。如同吉鲁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平民，灰衣神官和巫女们也都知道，以青衣见习巫女身份进入神殿的我其实是平民。所以，我如果表现出没有自信的样子，马上就会被看轻，必须表现出贵族该有的威严。要抬头挺胸，绝对不能低头，面带笑容，表现得从容不迫。这些注意事项，和班诺一起缴交奉献金时说过的一样。

法蓝还笑咪咪地提醒我说：「如果真的束手无策，可以稍微释放魔力，威慑众人。这样他们就算再不愿意，也会明白到彼此的阶级差异。」但我不希望他们因为奇怪的理由害怕我，所以希望可以不用释放魔力就结束。

虽然好不容易背好了致词，但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我只有丽乃那时候的痛苦回忆，就是曾经得在全校学生面前朗读得过什么奖的读书心得，还有大学发表毕业论文。面对这么多人的视线，我紧张得全身发抖，慢慢地深呼吸，轻轻触摸摇晃的发饰。有家人一起做的发簪，让我感到安心不少。

「各位幸会，我是梅茵。在这火神莱登薛夫特威光辉耀的吉日，蒙神官长任命为院长。由衷感谢各位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欢迎我的到来。」

我用华丽的词藻表达对欢迎我的感谢，和今后的抱负，最后以对神的祈祷和感谢作结。为了不念错神的名字，我先停顿了一下，轻轻吸口气。

「为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以及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火神莱登薛夫特、风之女神舒翠莉娅、土之女神盖朵莉希、生命之神埃维里贝，献上祈祷与感谢吧。」

法蓝为我写下的致词，似乎就是神殿里固定的问候语。听到我这么说，灰衣神官们一致做出反应，摆出动作。

「祈祷献予诸神！感谢献予诸神！」

来到神殿以后，法蓝和神官长都要求我一定要练习祈祷，所以现在也稍微习惯了祈祷的姿势。虽然还不太能摆出漂亮的动作，但至少不会再失去平衡跌倒了。今天的祈祷，连我自己也觉得表现得很好。

结束了对我来说最大的难关，也就是寒暄，接着是颁发奖励。

「今天大家为了我，把孤儿院打扫得非常干净呢。我带了奖励过来。法蓝，发给大家吧。」

「遵命，梅茵大人。」

法蓝拿出木板，念出没有打扫的人的名字，帮忙分送汤的灰衣神官们便避开那些名字的人，把汤发给他们。好像在分送营养午餐一样——我边看着边这么心想，发现没有拿到汤、和吉鲁年纪相仿的少年气得涨红了脸，瞪着我说：

「不公平！神的恩惠应该要平等地分送给大家！平民连这种事也不懂……」

「是呀，神的恩惠应该平等地分送给大家。」

少年说出了吉鲁一开始说过的话，我对他微微一笑。

「可是，这并不是神的恩惠。我刚才说过，这是要发给努力工作的人的奖励吧？你没有听到吗？奖励并不是平等的。很遗憾，没有工作的人就得不到奖励。正所谓『不劳动者不得食』。请大家记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反驳，少年忘了生气，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奖、奖励？」

「没错，是奖励。下次工作的时候要加油哦。还有，这些是发给特别努力的人。被叫到名字的人，请拿着盘子上来吧。」

灰衣神官为我打开路兹帮忙做的奶油考夫薯蒸笼的盖子。奶油的香气立即飘散开来。

法蓝念出名字，神官和巫女们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战战兢兢地拿着盘子上前。一名灰衣神官为他们一人各放一个奶油考夫薯。

「听说你最先跑去孩子们那里，帮他们清洗了身体，谢谢你。」

「听说你打扫得非常快呢。路兹很佩服你哦。」

「你帮忙率先搬来了很重的行李吧？辛苦了。」

因为法蓝和吉鲁告诉了我他们挑选的标准，我只是念出我记下来的笔记，大家却都露出了感动不已的表情看着我。还有人露出了和吉鲁第一次被我称赞时一样的表情。

与此同时，我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有多么幸运，拥有这么美好的家人。脑海中浮现出了家人，他们只是我稍微能做到一点事情，就夸张地大力称赞我。如同家人以前为我做的，现在换我身为院长，要找出大家的优点，好好称赞他们。

「今后也请继续加油哦。来，请用吧。」

隔天下午，举办了料理教室。大家分成洗菜组、切菜组、往锅子里加水点火组，一起煮汤。今天的料理老师是多莉和艾拉。雨果一个人努力地煮着晚餐。

艾拉和多莉负责教大家怎么切菜。有力气的成年人用菜刀，力气还不足的学徒用小刀。煮好的汤就是奖励，同时也是晚餐，所以大家都很认真。第一次看到还保有原形的蔬菜和肉，大家都显得兴致勃勃，用不熟练的动作清洗、切着蔬菜。

我负责视察在梅茵工坊第一次做菜的大家。法蓝说，如果只是以青衣见习巫女的身份参观没有关系，但严禁出手帮忙。我突然觉得有人在看我，一回过头，就看见昨天因为偷懒没吃到晚餐的少年正一边偷瞄我，一边率先做事。这么强烈地表达自我，让人不禁莞尔，所以我多盛了一些奖励的水果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