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莉娅的工作

黛莉娅的工作

「都是你害的，害我被赶出神殿长室！你要怎么补偿我！」

戴莉雅一边大喊，一边气呼呼地冲上楼梯。不知道她是从哪里跑过来的，深红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这几天都忙着整顿厨房，感觉好久没有见到戴莉雅了。

「都是你害的！居然擅自得到神殿长赐予的房间，却什么也不告诉我，害我被神殿长当成无能的侍从！讨厌啦！」

我得到房间，只是因为想要有地方可以换衣服，而且还是神官长正式赐予的，并不是擅自抢来，况且戴莉雅老是不知道跑哪去，我根本没办法联络到她，就算被神殿长当成无能的侍从，也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戴莉雅，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呢？」

「让我住在这里啊。我可是侍从，这是当然的吧？」

「搞清楚你的身份！」

啊——我正想阻止，班诺的拳头已经「咚！」地落在戴莉雅头上。戴莉雅一脸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表情，按着脑袋瓜子，来回张望四周。

「戴莉雅，你对客人怎么能摆出这种态度呢。会被骂也是当然的吧？」

「为、为什么我得被你这个平民说成这样！？」

「看来你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班诺眯起眼睛，亮出拳头，戴莉雅立刻闭上嘴巴。吉鲁大概也想起了自己被路兹揍过，和戴莉雅一起瑟缩起来。

「梅茵，我可不需要连交代的工作也做不好的人。雇用这种没有干劲的家伙，只是浪费钱。马上开除他们吧。」

班诺不悦地丢下这句话，和路兹对吉鲁说过的话一模一样。由此可以看出路兹有多么受到班诺的影响。

「法蓝，我不太清楚戴莉雅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既然被赶出了房间，表示她已经被神殿长开除了吗？」

大概是被我说中了，戴莉雅瞪着我，眼眶盈满了泪水，用沙哑的声音反驳：

「……我才没有被开除。」

「虽然还无法断言……」

「对吧？神殿长不可能开除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吧？」

戴莉雅像是看见了光明，听到法蓝这么说，表情一亮。但是，法蓝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继续向戴莉雅点出现实。

「戴莉雅既不知道梅茵大人获赐了房间，也不知道房间的位置，所以无法服侍梅茵大人，也完全没能带回神殿长想要的消息，就算因此惹怒了神殿长，也是无可厚非。」

戴莉雅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但法蓝毫不理会，语气平淡地继续说明。个性认真的法蓝，对于戴莉雅不只没有做好侍从的工作，还让身为主人的我感到困扰，想必非常生气。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反而更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愤怒。

「我听说神殿长之所以指派戴莉雅服侍梅茵大人，是因为若派了年纪相仿的少女，也许能和梅茵大人建立起友好的关系，进而取得更多消息。然而，戴莉雅却这么明显地表现出敌意，让梅茵大人对她起了戒心，想必神殿长也对戴莉雅大失所望吧。」

「怎、怎么会……」

戴莉雅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居然被赶出房间，神殿长很可能已经决定要和我断绝关系了——我才这么心想，戴莉雅就对法蓝露出了讨好般的笑容。

「可是可是，我是这里的侍从，见习巫女身边不可能没有半个女性侍从吧。对不对？」

为了确保自己有下一个容身之处，戴莉雅的目标不是身为主人的我，而是侍从中发言最有分量的成年侍从法蓝，真是精明。很少将情感表现在脸上的法蓝露出了明显的厌恶，瞪着戴莉雅后，哼一声冷笑。

「梅茵大人因为会出入神殿，所以几乎不需要有人照顾她的生活起居。这几天戴莉雅不在，一切也都没有问题，就证明了这一点。况且，如果真的需要，也可以从孤儿院里头挑选新的侍从。」

因为是神殿长指派的侍从，我还以为不能把戴莉雅赶走，但看来可以再增加新的侍从。我表示赞同地说：「这真是好主意。」戴莉雅用力咬住嘴唇，扑簌簌地掉下眼泪。

「……你们要把我赶走吗？」

看着戴莉雅那太过美丽的泪水，我明白了她真的只为了得到男人的宠爱而活。一旦自己陷入不利的处境，就撒娇、哀求，流下眼泪，连仰头的角度都完美无缺。年纪虽小，却懂得利用自己的女性魅力，也知道自己很可爱。丽乃那时候的我如果这么做，只会换来一句「恶心」，然后被踹一脚。

老实说，戴莉雅刚才骂了我那么久，现在突然表现出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我很为难，也觉得很火大，但要把哭泣的小女孩赶出去，未免太狠毒了。

我感到无言以对，现场弥漫着沉重的静默。但是，静默只持续了几秒钟。「什么赶不赶的，打从一开始戴莉雅就不算在内，所以你别担心。」

吉鲁带着非常爽朗的笑容，破坏了戴莉雅刻意营造出来的、让人不得不心生同情的气氛。

「什、什么！？」

「在这里，不工作的人既没有房间，也不能吃饭。不劳动者不得食！对吧，梅茵大人？」

我记住了！吉鲁一脸得意地挺起胸膛。不知道他是不懂得察言观色，还是根本故意的，但做得好。之后一定要好好夸奖他一番。

「你这个没有体力，根本做不了多少工作的家伙少说两句。」班诺嘀咕，但我当作没听见。

「吉鲁很努力工作，所以才有房间，吃饭的时候也吃得很饱。对于连自己的工作也不做的人，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你。」

「我知道了，只要工作就好了嘛。」

戴莉雅说完，动作流畅地坐到班诺的大腿上，一边微笑一边往班诺靠过去。我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眨着眼睛，班诺却非常不高兴地板起脸孔，挥开戴莉雅。

「抱歉，我对这种小女孩没有兴趣。快点下去。」

「你看，就是因为这里没有灰衣巫女，才会惹得客人不高兴。」

戴莉雅从班诺的大腿上下来，对我露出耀武扬威的笑容。被迫见识到了神殿长侍从的灰衣巫女会怎么做，我只想抱头。班诺似乎也一样，按着太阳穴，毫不掩饰不快的表情，瞪着戴莉雅。

「我并不需要花，别把我和来这里赏花的贵族混为一谈。」

「咦？怎么会……」

戴莉雅至今的工作，就是照顾成为神殿长爱人侍从的日常生活，以及为了成为下一任爱人，磨练自己的美貌与教养。还有，神殿长有客人来访的时候，要负责撒娇，对客人投以笑容。

「但我的侍从完全不需要这些能力呢。」

「我也会打扫和洗衣服哦。之前也负责整理过神殿长的衣服，这个房间也能整理得很好。」

戴莉雅说着，用力抓紧我的袖子。大概是知道了自己至今做的事情无法在其他地方派上用场，内心的价值观产生了动摇。戴莉雅没有再露出谄媚的笑容，也没有再假哭，只是不知所措地僵着脸庞，开始环顾四周。但是，在场没有人会伸出援手，帮助可爱的戴莉雅。

被赶出房间的戴莉雅是真的感到很为难吧。怎么办？我抬头看向法蓝，向他求助。法蓝无奈地叹气。

「我想让她在反省室里反省一晚，毕竟她对梅茵大人不敬也是事实。」

「我会反省，以后也会认真工作。所以……不要赶我走，不要说不需要我。」

呜呜～戴莉雅强忍着泪水，用恳求的表情拼命诉说。听到她迫切的倾诉，我微微张大眼睛，看向四周。法蓝和吉鲁也露出了仿佛自己被宣告不需要的痛苦表情。吉鲁是平常老被关进反省室的问题儿童，法蓝则是被神官长解除了侍从一职，以为自己不再被需要，因而伤心痛苦。大概是想起了那时候的回忆吧。

「法蓝，只要戴莉雅愿意认真工作，我就不介意哦。」

「……既然梅茵大人这么说……」

法蓝有些松了口气地吐气后，又板起脸孔，对戴莉雅说：

「如果你希望我们接纳你，首先必须改正你的遣词用字。我们不需要无法把梅茵大人视为主人的侍从。」

「是。」

戴莉雅宣告自己会认真工作后，总算不用把哭泣的小女孩赶出去了。我如释重负，问戴莉雅：

「那么，戴莉雅会做什么工作呢？」

「首先，要把这间房间整理成青衣巫女的房间。首先是这里！」

戴莉雅指着的地方，就是我本来以为是二楼储藏室的房间。原来那里不是储藏室，而是浴室兼厕所。因为没有看到像是浴室和厕所的器具，所以我完全没发现。

「明明有几天的时间，你居然连该准备的工具也没有准备齐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先不说沐浴，你平常是怎么如厕的？」

「咦？在一楼啊，我都是借用那边的工具，自己清理……」

「你说什么！？真是不敢相信！讨厌啦！一楼是侍从，而且还是男士在使用的地方吧。你也太不知羞耻了！」

嗯……虽然遣词用字多少有些改变，但态度好像没什么变，是我的错觉吗？

戴莉雅接着又开始一一指摘，说这里没有沐浴和如厕的工具，也没有化妆台和办公桌，这些是这间房间该有的东西。虽然我吃饭和写字都是在中央的圆桌进行，但身为青衣巫女，这样好像不行。就算我说自己不打算在这里洗澡，戴莉雅还是坚持我以后可能会用到，要我为了自己在二楼也准备一间浴室。

「班诺先生，麻烦你了。」

「交给我吧。既然缺了这么多东西，确实也需要了解巫女生活起居的侍从。而且，要是再被她那样凶，梅茵也会稍微像个贵族的女儿吧。」

「呜唔……」

于是，戴莉雅开始往二楼的水缸汲水。如果不先把水装进二楼的水缸，洗脸、洗手和清理厕所的时候都会很麻烦。因为目标是成为爱人，我还以为戴莉雅会是柔弱的公主型，想不到做起事来非常勤快，汲水需要的臂力、体力和干劲她都有。

「居然连二楼的水都没准备，真是的——！」

戴莉雅一边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一边开始工作。确认了她开始工作后，法蓝回到厨房，吉鲁开始打扫一楼。我伸手拿起没人碰过的点心，一边吃一边向班诺发问。

「对了，前阵子神官长要我做仪式用的青衣，仪式用的青衣和平常的青衣有什么不一样吗？」

「因为会出现在神殿外的人面前，所以就和正装一样，和平时穿的青衣完全不一样。像是边缘的刺绣和各家族的徽章……」

班诺说到一半停下来，恍然大悟地看向我。

「你什么时候要出席仪式？贵族的仪式用服装，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天的时间才能完成。」

班诺突然不再使用敬称，由此可知他现在非常焦急。的确，不可能像用机器一样三两下就缝制出来，所以需要时间吧。

「因为我是见习巫女，神官长说过不会要我准备太多仪式服，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什么样的仪式。法蓝应该知道吧？法……唔嘎！？」

我正想叫法蓝过来，班诺就捂住我的嘴巴，用眼神示意铃铛。对哦，要叫人的时候得摇铃。我摇响铃铛，法蓝走上二楼。

「梅茵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神官长要我缝制仪式用的服装，你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什么仪式吗？」

「倘若秋天收到了骑士团的邀请，那便是最近的仪式。」

「秋天吗？从头开始缝制恐怕来不及……」

贵族的正装，当然得从挑选线开始。班诺沉着脸说，法蓝于是看向墙边的木箱。

「那么，就用班诺大人赠送的布料缝制仪式服如何？布料的质地非常高级，只要染色，应该就能直接使用。」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时间上就不用担心了。梅茵没有徽章，那怎么办？」

「有没有类似工坊徽章的标志呢？」

「我现在就做！」

班诺为我量了尺寸，和法蓝讨论着仪式服要怎么设计的时候，我一个人笑得合不拢嘴，思考着自己工坊的徽章。我参考了书、笔和墨水，但法蓝和班诺都说太简单了，驳回我的提议，还修改了图案。最后再加上了做纸用的树木和发饰的花朵，决定采用看起来很繁复的徽章。法蓝很满意地表示，这样子很有女性的华丽气息，所以就决定是这个了。

「梅茵大人，厨师说我们的晚餐也准备好了。」

「是吗？那可以帮我确认一下，收拾工作都做好了吗？」

我下达指示后，法蓝去厨房检查，顺便讨论明天的行程，然后目送厨师离开。厨师回去后，我也该回家了。

「今天我也要回家。你们两个人都去换衣服吧。」

吉鲁和法蓝急忙回各自的房间换衣服。因为不久后路兹要和班诺一起出城工作，所以侍从们正在练习接送我上下班。

我也脱下青衣准备回家。正要解开腰带，戴莉雅就怒气冲冲地站在我面前。

「梅茵大人，您到底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我在换衣服啊。」

啊，不能自己一个人脱衣服吗？我一边心想，一边悄悄放开腰带。然后抬起手臂表示「麻烦你了」，等着戴莉雅帮我，但她却横眉竖目。

「您在男士面前做什么！？太不知检点了！」

戴莉雅瞥了一眼坐在桌旁的班诺，怒声咆哮。但我底下还穿着衣服，只是要脱掉青衣而已，没想到会被骂成这样，我缩起脖子。

「对、对不起。可是，我只是要脱掉这件青衣……」

「只有在诱惑心仪的男人时，才可以自己动手脱衣服！否则让其他人看见，会降低您身为女性的价值。这点事情您要是不知道，以后会很伤脑筋的！真是的——！」

「是、是……这样子啊……」

怎么办？生气的点好像不太对。可是，戴莉雅看起来真的很生气，我也不敢纠正她。

「班诺大人，请您先在客厅等候吧。虽然梅茵大人还小，但毕竟是女性在更衣，请回避吧。」

「嗯，也是。」

班诺捂着嘴角，像是在强忍笑意，走下楼梯。确认班诺已经走到一楼后，戴莉雅才为我解开腰带，脱下青衣。不愧是服侍过灰衣巫女的人，戴莉雅手脚俐落地叠起青衣，帮我调整歪掉的发饰。

「梅茵大人已经更衣完毕了。」

戴莉雅探头看向楼下，这么通报。但下一秒，她就看着楼下僵在原地。

「那是什么衣服……？」

「梅茵大人给我的奖励。」

光听吉鲁的声音，就知道他有多么得意。现在一定正挺着胸膛，一脸得意洋洋吧。

「太奸诈了！不公平！」

「这是工作上的奖励。没有工作的家伙才拿不到。」

「你做了什么工作！？」

「打扫这里。我一个人努力打扫，所以得到了奖励。嘿嘿，很棒吧？」

「我才不觉得不甘心呢！」

你来我往地吵了一会儿后，戴莉雅露出了既不甘又羡慕的表情，噙着泪水丢下这句话，结束了对话。她凶巴巴地瞪着我，指着楼梯。

「大家都在下面等你了。快点下去吧。」

「我姑且也准备了戴莉雅的份……你不要吗？」

戴莉雅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眼珠子好像都要掉出来了。

「我可从来没说过我不要。」

我拿出衣柜里唯一剩下的布包，递给戴莉雅。戴莉雅一度缩回了正要伸过来的手，瞄了我一眼。

「……真的可以给我吗？」

「你以后会努力工作吧？」

「因为要是我不在，大家什么也不会嘛。我也是不得已的。」

戴莉雅红着脸，冷淡地别开视线，动作粗鲁地抱起布包，冲进侍从的房间。

「喂～还没好吗？」

「戴莉雅在换衣服，再等一下吧。」

我回应着焦急的吉鲁，注视戴莉雅的房间。明明只是换衣服，却花了不少时间，迟迟没有出来。

「戴莉雅，还没好吗？」

一打开门，就看见戴莉雅已经穿好衣服，笑容满面地边唱歌边转圈圈。目光一和我对上，戴莉雅就用力捏住裙子，全身微微发抖。她瞪着我，连耳根子都红了。

「不、不要随便开门啦！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