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的实情

孤儿院的实情

戴莉雅开始担任侍从后，已经过了几天。除了规定为休息日，母亲和多莉也休息的土之日以外，我每天都前往神殿。因为透过班诺订做的物品已经送到了，为了教厨师怎么做新食谱，也必须把食谱写在木板上，而且我也想多争取一点时间看书。

这几天下来，侍从们也自然而然地决定了工作分配。戴莉雅负责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和打扫二楼，包括浴室、厕所和清洗昂贵的衣物。最近她好像也开始向法蓝学习怎么泡茶，所以现在也由戴莉雅负责泡茶。

吉鲁主要负责打扫一楼和神殿长室外围，还有监督厨师，现在正由法蓝严格教导他遣词用字和礼仪。我告诉吉鲁路兹在冬天期间练习了文字和计算后，他燃起了对抗意识，表示：「我也要学！」但是，法蓝说他必须先学会的事情堆积如山。

顺便说，法蓝除了要监督两人的工作，还负责所有其他的工作。上午和我一起前往神官长室处理文书工作，把午餐的剩菜送去孤儿院后，向厨师说明下午的菜单和确认材料，再和我一起去图书室。目前包括管理我的身体状况、班诺来访时的应对、指导两名见习侍从，还有教导完全没有贵族知识的我，这些事情全都交由法蓝负责。向厨师朗读食谱，和确认食材与备品没有被偷拿，也是法蓝的工作。

我担心法蓝的工作量过多，问了他：「工作量会不会太多呢？」法蓝却回答：「现在不会半夜突然被叫醒，所以很轻松。」法蓝真是太优秀了。我对法蓝的感谢、信赖和薪水金额都直线上升，对于指派法蓝来协助我的神官长，更是感激得五体投地。

今天本来也是休息日，但我来到了神殿。因为最近在贵族之间非常流行的大理石浴缸，要搬进我之前一直以为是二楼储藏室的那个房间，所以我必须付钱。

在厨房烧好热水再搬到房间来，感觉会很辛苦，而且我在家里都是和多莉一起洗澡，所以这个房间其实不需要浴室。但是，我一说：「用盆子装水就够了吧？」戴莉雅就生气了：「讨厌啦！您在说什么啊！？连神殿长的侍从，都用更像样的浴室洗澡了！」

因为戴莉雅很想马上使用刚搬进来的浴室，我便说：「那你就用吧。」结果她又生气了：「怎么可以撇下主人，自己先用呢！讨厌啦！」她说为了青衣巫女可以使用水和木柴，但灰衣巫女只能用水。

「那你可以帮我准备一下吗？」

因为必须从厨房把热水搬上来，准备工作非常辛苦，但平常总是气呼呼的戴莉雅，此刻却兴高采烈地忙进忙出，所以我决定随她高兴。

戴莉雅用丝发精为我洗了头发，再帮我穿上衣服，擦干头发，最后带着陶醉的神情检查头发的光泽，说：「那我用剩下的热水了。」兴冲冲地走进浴室。我想她应该是想好好保养自己吧。

「梅茵大人，请您别太相信戴莉雅。她和神殿长还有往来。」

戴莉雅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法蓝端着饮料走来，一脸不快地这么提醒我。看见法蓝这么严肃，我轻声笑了出来。

「我知道。戴莉雅还很高兴地跟我说，她和神殿长的侍从聊过了。」

戴莉雅还骄傲地挺起胸膛说：「神殿长果然不可能舍弃这么可爱的我嘛。」不过，她并没有要回到神殿长身边，而是把生活重心放在这里。理由是因为可以得到很多我这边的消息，而且工作轻松，待遇又好。

神殿长的房间里，有两名成年的灰衣神官和三名灰衣巫女，然后包括戴莉雅在内，有三名见习侍从。也就是说，三名见习侍从必须服侍包含神殿长在内的六个人。但是，只要待在这里，要服侍的对象基本上只有我一个人。而且我又是住在家里，比起其他青衣神官，要服侍的工作量非常少。再加上法蓝的立场可以指使见习侍从，又对戴莉雅十分警戒，所以和神殿长的灰衣神官们不同，指派给她的工作量少得可怜。因此，还没有放弃成为爱人这条路的戴莉雅，才能尽情地努力磨练自己。她还说过，比起当侍从服侍他人，她更想成为使唤别人的人。姑且不论方向性，但我觉得她很努力。

「不管戴莉雅和神殿长有没有串通，只要她认真工作，我就没有意见。而且，也只要小心别把不该透露的消息告诉她就好了……不过，我也不知道到底哪些消息是必须隐瞒的。」

「梅茵大人，这样子消息会泄露出去的。」

法蓝叹气说道，要我别再提起家人和路兹。因为这是我的最大弱点。

戴莉雅洗完澡后，便吃午餐。今天的午餐是松软的卷起来的面包、蔬菜培根汤和香草烤鸡。吉鲁和戴莉雅轮流服侍我用餐，服侍以外的人则和我同时段吃午餐。法蓝之所以没有服侍我用餐，是因为吃完午餐后，他要负责把神的恩惠送去孤儿院，下午还要陪我去图书室。

「梅茵大人，那我先去孤儿院送神的恩惠了。」

「嗯，麻烦你了。」

推到门外的推车上，放着还有余温的汤、面包和烤鸡。因为戴莉雅和吉鲁的力气都还无法推动沉重的推车，所以这项工作就由法蓝负责。

「咦？法蓝已经走了吗？」

法蓝离开后，吉鲁拿着装有面包的篮子从厨房走出来。看见门外的推车已经不见，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篮子。

「吉鲁，怎么了吗？」

「因为戴莉雅说，她不可能吃得下这么多面包，所以我想现在送去应该还来得及。本来想说晚餐再留下来吃也没关系，但厨师说下午要烤其他面包……」

「现在神的恩惠不多吧？那送去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吃吧。」

「就这么办。」

吉鲁嘿嘿笑着，重新抱好篮子。虽然只有四个面包卷，但只要数量增加，孤儿院的孩子们应该都会很高兴吧。

「吉鲁，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我从来没有看过孤儿院是什么样子。」

虽然入口不同，但孤儿院就在旁边，就算看到孩子们也不奇怪，但我却从来没有见过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如果是已经受洗、正在做见习工作的戴莉雅和吉鲁这样的见习生，我偶尔会看到他们在打扫走廊和礼拜堂，或是在水井附近洗衣服，也会看到他们去照顾家畜，但还没受洗的孤儿们我却没见过。

「那我带你去吧。我知道有条捷径，走这边。」

吉鲁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有些得意地这么说着，绕到大门的方向。有捷径可以走，对没有体力的我来说真是好消息。绕过建筑物，走下礼拜堂前方宽敞的大阶梯，初夏的太阳让白色石阶显得更加耀眼。我只有在早晚凉爽的时段才会外出，但白天在外面走动，还是感受到了夏天的炎热。

「孤儿院的三餐都是在女舍吃。女舍里住着还未受洗的孩子，和不是侍从的灰衣巫女及见习巫女，男孩子在受洗完后就会搬到男舍去。为了公平分配神的恩惠，与其让女人带着小鬼到处移动，让分散在各处工作的人自己过来女舍吃饭，这样子比较轻松吧？」

我一边听着吉鲁说明关于孤儿院的事情，一边走下阶梯，前往女舍，发现孤儿院的后门就藏在阶梯旁边。门闩是装在外侧，看起来不像是在防范外人入侵，反而比较像是不想让里面的人出来。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扇门可以打开。因为从外面看，只像是墙壁的一部分，而且也从来没打开过。」

「吉鲁怎么会知道呢？」

「我小时候有一次半夜里，这扇门曾经打开过。有人招了招手，一个灰衣巫女就跑出去了。虽然门马上又关起来，再也没有打开过，但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很想出去，也一直希望有人可以来接我出去。」

吉鲁怀念地眯起眼睛，暂时放下装了面包的篮子，解开门闩。然后，大概是铰链生锈了，他用全身的重量去拉扯动也不动的门扉。

下一秒，伴随着扑鼻而来的热气，一股臭味飘了出来，我不由得捂住鼻子。吉鲁也「呜！」地发出呻吟，捂住鼻子。这股恶臭就算习惯了街上的气味，还是让人难以忍受。

门扉打开后，里头的景象一览无遗。在满是秽物的稻草堆上，躺着好几个一丝不挂的年幼孩童，脸上毫无生气。房间似乎一直紧闭着，明明是晴朗的初夏午后，房内却十分昏暗。

「……神的恩惠？」

大概是闻到了面包的香气，一个身上粘着黑色秽物的小孩突然张着炯炯发光的双眼，发出沙哑的叫声，朝着我们爬过来。我只在照片和视频里看过这种画面，但眼前瘦得像非洲难民孩童的小孩正朝着自己爬来，我还没来得及感到同情，先感到毛骨悚然。难以形容的恐惧让我当场动弹不得，牙齿打颤。

「……不、不要。」

大概是听见我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吉鲁慌忙关上门，重新挂上门闩。虽然门外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想设法挤出来，但力道并不大。看样子是无法破门而出。

从恐惧中得到解脱的安心感，和孤儿院不该出现的光景在脑海里复苏后带来的厌恶感互相交杂，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身体也当场瘫软。

回过神时，我已经在自己的房间了。地板好硬呢——我这么心想着稍微动了动手，发现既没有贵族那种塞满了棉花的被子，也没有家里那种塞满了稻草的被子，我就躺在自己房间的木板床上。稍微转动脖子和视线，就看见吉鲁抱着膝盖，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吉鲁？」

「你醒了吗？……太好了。对不起，我……」

吉鲁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低头看我，但在我开口说话之前，戴莉雅的声音就从吉鲁身后传了过来。

「居然把梅茵大人带到女舍来，还偏偏是后门，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我也没办法啊！谁知道会发生那种事情！」

听到吉鲁说的「那种事情」，我脑海中接二连三浮现了在孤儿院看见的景象。紧闭的房间、沾满了粪尿的稻草、骨瘦如柴又衣不蔽体的饥饿孩童。怎么看都不是适合养育人的环境。通风良好的猪圈还比那里好多了。

一回想起来，全身就起了鸡皮疙瘩，胃里的东西往上翻涌。我弹起来般地坐起来，忍住不吐出来。看到我突然坐起来还捂着嘴巴，吉鲁慌得手足无措。法蓝推开吉鲁，探头进来。

「梅茵大人，真是万分抱歉。让您看见了如此不堪的景象，由衷向您致上歉意。还请您忘了吧。」

法蓝说孤儿院的惨状不堪入目，还希望我忘了这件事，让我觉得不太对劲，看向吉鲁。

「孤儿院就是那个样子吗？和吉鲁说的完全不一样。」

「因为洗礼仪式结束后，我就搬到了男舍，所以现在女舍的样子我只看过食堂而已……梅茵大人刚才看到的，是洗礼仪式前的孩子们住的地方，但我以前住的房间不是那个样子。」

吉鲁低着头，无力地小声说道。戴莉雅轻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因为青衣神官不在了，灰衣巫女也减少了啊。负责照顾年幼孩子们的人一不在，年纪还小的孩子们就一个个死去。因为只要举行过洗礼仪式，就能搬到一楼生活，所以大家都一直等着洗礼仪式的到来……我只看到一年前的情况，现在恐怕更惨吧。我不敢想象。」

戴莉雅低着头，微微发抖。吉鲁今年十岁，所以吉鲁受洗的三年前情况还算好，但戴莉雅才刚满八岁，所以她受洗的时候，情况似乎已经很糟糕了。根据戴莉雅沉重地开口说出的消息，从一年半前开始，负责照顾她们的女性就越来越少，一天只有两次会有人送食物过来，其余时间都是放任不管。

「洗礼仪式当天，我被带到了青衣神官面前，有个灰衣巫女还说我脏兮兮的，不能让青衣神官看到，然后就用几乎要让我全身四分五裂的力道，把我从头到脚彻底洗干净。一洗掉脏污，她就说我好可爱、好漂亮，洗礼仪式结束后，马上把我带去神殿长那里。当时一起被带去的孩子有三个人，我成为了见习侍从，但其他孩子没有被选上，就回到了孤儿院。」

明白了戴莉雅对可爱事物的执着，和她坚决不肯踏进孤儿院的理由后，心情变得很沉重。

「梅茵大人，拜托你帮帮他们吧。」

「吉鲁，别说了。梅茵大人，您不能和他们扯上关系。」

法蓝表情严肃地驳回了吉鲁的请求。我也是，光是回想起那幅画面就感到反胃，实在不想主动和他们扯上关系。但是，我没想到孤儿院出身的法蓝会要我别和他们扯上关系。

「为什么！？」

吉鲁代替我说出了心声，法蓝断然说道：

「因为太危险了。梅茵大人有把东西放在自己身边后，就会更加重视的倾向。就像不惜对神殿长释出魔力，也要保护家人一样。倘若与孤儿院有密切往来，把孤儿院放在身边，为了保护孤儿们，有可能会与青衣神官对立。我认为应该要尽量减少梅茵大人无意识间释出魔力的可能性。」

吉鲁恳求我伸出援手，法蓝却反对我这么做。我忽然也想听听戴莉雅的意见，转头看向她。

「……如果帮得了，那帮帮他们就好了。可是，我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也不想再回想起来。我想忘记。」

戴莉雅表情僵硬地说完，别过头去。发现没有半个同伴愿意帮助孤儿们，吉鲁像是受到了伤害，脸庞扭曲。他咬着牙，用摇摆不定的双眼注视着我，当场单膝跪下，双手在胸前交叉。

「梅茵大人，拜托您，请帮帮他们吧。」

听了吉鲁发自内心的恳求，我抿紧嘴唇。我内心也存在着如果帮得了，就想伸出援手的想法。举例来说，如果有人具体地告诉我希望我怎么做，而且我也做得到，那我当然可以帮忙。但是，如果要我持续地做同一件事，或是没有任何人提供意见，那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丽乃那时候，我顶多捐过钱，但义工活动只有在学校被强迫参加过。而且，除了看书以外，我本来就没有其他兴趣。再加上成为梅茵以后，因为身体虚弱又体弱多病，一直都是别人在照顾我，我总是受人帮助。如果我的知识可以派上用场，我当然会提供建议，但通常都是由别人实际动手去做。我不认为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现在因为梅茵大人会称赞我，所以我工作起来很开心，努力工作后薪水也增加了，我也很高兴。食物又好吃，可以吃到饱，还有自己的房间，可以伸展手脚睡觉。可是，那些家伙却……」

「吉鲁，对不起。我几乎帮不上什么忙。我只是不是贵族的青衣巫女，而且法蓝说的那些话，我也觉得不能轻忽。」

吉鲁一脸受伤地抬起头来。我原本只是个平民，因为想看书，才用魔力和金钱换来了阅读的权利。我不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轻易答应要帮助孤儿们，也无法负起责任照顾他们一辈子。

「可是，至少我会试着拜托神官长。如果灰衣神官真的不够，可以请神官长帮忙安排人手，或是多拨一点预算给孤儿院……我会拜托神官长，让孤儿院的情况可以稍微改善。」

「梅茵大人，谢谢您。」

神官长负责处理所有实务工作，只要向他说明现状，请求协助，他应该会帮忙增加预算，或是帮忙寻找可以照顾年幼孩子们的人。找到了可以商量的对象，我如释重负，法蓝却垂下眼皮，摇头。

「梅茵大人，您不需要插手。」

「我只是拜托看看而已。请帮我安排时间，让我可以和神官长说话。」

如果拜托了神官长，他还是拒绝帮忙，那我也无能为力。但如果神官长愿意提供意见，告诉我该怎么做，那我再照着做就好了。至少比起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帮忙，只是一个人在旁边干着急，这么做应该会有更好的结果。我再三拜托面露难色的法蓝，请他安排时间让我可以和神官长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