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理人教育

料理人教育

负责处理食材的厨房，已经请侍从们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彻底打扫干净。与此同时，调理工具和餐具也搬进了厨房，木柴和食材接连不断地搬进地下仓库。然后，透过班诺，也谈好了厨师要在我们家的厨房工作。

自从发现厨房的那一天起，我就在家里开始制作天然酵母。既然要请专业的厨师烤，我想吃松软的面包。在班诺的介绍下，我前往贩售玻璃器皿的店家，买了可以加盖的保存用玻璃瓶。这次我想用当季的露得乐沛来制作天然酵母。

先把玻璃瓶煮沸消毒，再把洗好切蒂的露得乐沛、水和砂糖放进瓶子里，盖上盖子。接下来每天要摇动几次瓶子，也要打开盖子让空气接触到，等待酵母液完成。大概要花上五天的时间，等到完全发酵，最后再过滤，酵母液就完成了。在完成的酵母液里加入全麦面粉和水，搅拌后静置，再反复添加酵母液，制作面种。

连在贵族的宅邸里，松软面包也很少见。虽然曾在公会长家吃过只用小麦做成的白面包，但那种白面包也不符合我心目中松软面包的想象。如果能用天然酵母让面团充分发酵，做出松软的面包，就能成为我们的一大卖点。而且，只要由我负责制作和管理天然酵母与面种，至少在面包这方面，就能拥有别人无法马上模仿的优势。

……不过，也不知道事情会不会这么顺利呢。

通知班诺面种已经完成后，班诺立刻带着厨师来到院长室。一名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另一名是明显还是学徒、十岁出头的女孩子。等这两个人学会一定程度的食谱，就会再换下一批人进来。

「梅茵大人，这位是我们店里的厨师雨果，这位是担任雨果助手的学徒艾拉。雨果，梅茵大人会在这里教导你贵族的食谱，你要认真学习。」

班诺向我介绍厨师，虽然很想打声招呼，但我只是沉默地点点头，由法蓝代为应答。因为我是青衣巫女，必须表现出贵族的风范。

「他们是雨果与艾拉吧。那么，我马上带两位前往厨房。」

班诺吩咐过，要向厨师下达指示时，一定要透过法蓝，所以做法是由我先把食谱写在木板上，再由法蓝念给厨师听。吉鲁还不识字，所以只能由法蓝负责与厨师沟通。

「首先，要请两位学会如何管理卫生。调理器具与餐具都要保持干净清洁，厨房也要维持现在的状态，经常打扫。进入厨房之前，一定要先洗净身体，衣服也一定要清洗干净，不能穿着脏衣服或身体不洁就进入厨房。明白了吗？」

「是、是的！」

只要先灌输他们卫生观念，之后就算要他们去意大利餐厅做一样的事情，应该也能马上接受吧。我以后要开的意大利餐厅，可不会是用硬邦邦的面包代替盘子，把吃剩的食物丢在地上喂狗。虽然可以反驳说这是这里的文化，但既然要开间提供贵族料理的高级餐厅，我认为不需要这种文化。

其实我很想从法式清汤开始做，但班诺说他想吃已经做好的午餐，所以明天再做要花很多时间的法式清汤。今天因为是第一次使用烤炉，我想先从披萨开始。应该说，我自己想吃。

「那么，今天就先做披萨吧。首先要为烤炉生火。」

在法蓝的指示下，两人从地下室搬来木柴，为烤炉生火。木柴烤炉需要花点时间预热，所以生火是第一件要做的工作。因为和为炉灶生火的诀窍一样，两人很快就完成了。

「在碰触食材之前，请先洗手。」

班诺和我坐在仆人用的桌子旁，看着两人开始制作披萨饼皮。要使用的材料都由我和法蓝准备好了，预先摆在工作台上，所以乍看下很像是料理节目。依序把我和法蓝带来的天然酵母、盐巴、砂糖和温水倒进装有面粉的大碗里，揉成面团后使其发酵。雨果抬起头来，轻吐了口气。

「这和做面包一样，很需要力气呢。」

「可以当作是一样的东西。揉好面团以后，要先静置一段时间使其发酵。这段时间请用普玛制作酱汁，再把要当作配料的蔬菜切好。」

雨果把烫过水的黄色西红柿，也就是普玛随意切块，用小火炖煮，再把当作配料的蔬菜一一切好。

「雨果先生，藜葛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艾拉轻而易举地就用上了我还拿不动的大菜刀，迅速地处理着藜葛。藜葛的外观和味道都像大蒜，雨果也依着指示，接二连三地切好培根、像是洋葱的勒尼耶、像是胡萝卜的毛莲和菇类。切菜的速度之快，真不愧是专业的厨师，我忍不住发出赞叹。

「班诺大人，雨果先生真是超乎想象的优秀厨师呢。」

我一说完，雨果和艾拉都吓得浑身一震，转头看向我。明明是称赞，气氛却冻结了。看到两人僵硬的表情，我领悟到自己说错话了。怎么办？我向班诺投去求救的眼神，班诺露出了看似温柔的笑容。

「梅茵大人，您过奖了。两位，梅茵大人称赞我们了哦。」

班诺的圆场，让冻结的空气慢慢融解。雨果和艾拉都松了口气，表情不再那么紧绷，说完「梅茵大人过奖了」，又认真地继续切菜。

班诺轻睨了我一眼，偷偷用手势示意我「闭嘴」，我用力点头。

……对不起。可是，我没想到称赞他们，他们会僵硬成那样嘛。

切好蔬菜后，我请雨果处理鸡肉，把切成薄片的鸡胸肉撒上盐巴和酒。艾拉则请她准备和肉搭配起来很好吃的香草。

「接下来要请你们煮汤。」

我写的食谱，是把香肠切片后加进汤里，煮出咸味的蔬菜汤。希望他们可以知道，只要好好炖煮，蔬菜也会释放出鲜甜的滋味。

「汤请直接煮吧。不要把烫过蔬菜的汤丢掉。」

「直接煮吗？」

听了法蓝的指示，两名厨师都一脸纳闷。但大概是无法违抗贵族，两人还是带着困惑又不快的表情，继续做菜。表情就和以前在我旁边看着我煮汤的母亲一样。

「艾拉，麻烦你捞掉汤里的浮沫。雨果，普玛酱已经煮好了，所以请把藜葛和那边的油加进去，搅拌均匀。这样酱就完成了。啊，面团差不多可以用了呢。」

雨果一一照着接连飞来的指示动作，为发酵膨胀的面团排气，再把面团分成两半，开始擀面。

「请把擀成圆形的面团上，涂上做好的普玛酱，再放上这边的配料。」

雨果照着法蓝的指示，涂上普玛酱，放上培根、勒尼耶和菇类。另一块面团也涂上普玛酱，放上鸡胸肉、勒尼耶和香草。然后，两块面团都撒上大量的芝士，放进烤炉。

我发现艾拉正不动声色地偷看雨果。她那充满上进心的坚定眼神，就和与珂琳娜讨论着裁缝话题的多莉，以及面对新食谱的伊尔莎一样，我在心里偷偷为她加油。

其实我本来还想做蛋黄酱，再做一道土豆沙拉，也就是考夫薯沙拉，但第一次来到厨房，又要在贵族的注视下制作从没做过的料理，这种紧张的状态下，就算无法照着计划进行也是无可厚非。我偷偷向法蓝示意要减少菜色，法蓝轻轻点头。

「汤似乎熬煮得差不多了，请试一下味道，调整盐巴的用量。」

雨果依着法蓝的指示，用小碟子盛了点汤，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汤一入口，他瞪大双眼，全身僵硬。大概是细细品尝了味道，过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这是什么？」

雨果小声嘟囔，又盛了点汤试味道，然后再一次。要是他再继续试味道，汤的量会减少很多吧。我才刚这么心想，艾拉就往雨果的背上用力一拍。

「雨果先生，你吃太多了！盐巴的量要怎么调整？」

「嗯！？……啊，嗯。」

雨果交互看着小碟子和锅子，用力闭上眼睛。他应该是第一次吃到这种味道，要调整味道想必不容易。

「再加一点，一点点就好了。」

雨果用紧张得发抖的手指捏起一小撮盐，倒进锅子里，然后搅拌均匀，再一次试味道。

「好。」

「也让我试吃看看嘛。」

艾拉拿着小碟子，像只等着喂食的狗一样央求着试吃，我捂着嘴角忍笑。要是现在笑出来，气氛肯定又会冻结。

雨果往小碟子倒了一些汤，艾拉喝了一口，脸庞发亮。

「呜哇！这是什么！？好好吃哦！这是蔬菜的味道吧？好甜，香肠的肉味也融进了汤里……居然只加了一点盐就这么好吃，真不敢相信！」

「艾拉，你冷静点。」

艾拉激动得连珠炮似地向雨果诉说汤有多美味，雨果按住她的肩膀。他很快往我瞥来一眼，想用眼神提醒艾拉，但艾拉正为新发现的美味欢天喜地，完全没注意到。

「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这可是大发现耶！」

「拜托你冷静一点，现在是在贵族大人面前。」

「……啊……」

艾拉脸色惨白地看着我。我明明什么话都还没说，气氛又冻结了。虽然很想说：「热心工作不是很好吗？以后也要加油哦。」但这种时候，贵族该怎么做才正确呢？法蓝靠过来，所以我小声对他说：「请帮我转告厨师，说我非常佩服他这么热心于工作，很期待以后的三餐。」

「遵命。梅茵大人、班诺大人，餐点就快准备好了，请回房等候。」

法蓝说着指向房门。站在门外的吉鲁立刻上前开门。半是被强迫地离开厨房，我内心感到有些失落，从椅子下来，班诺就伸出手来护送我。

法蓝必须留在厨房下达指示，所以由吉鲁负责带我回院长室。他关上厨房的门，跟在我身后。脸上得意洋洋，好像在说「我正在工作哦」，让我忍不住想笑。

房内的桌上已经照着我的指示，摆好了插着鲜花的花瓶、餐垫和餐具，还准备了果汁让人可以润喉。这些都是我们在厨房参观厨师们做菜的时候，吉鲁帮忙准备的。

「吉鲁，谢谢你。」

吉鲁嘿嘿笑着，当场单膝跪下。这几天来，这种希望我称赞他时的姿势已经成了默契。「你做得很好，很努力哦。」我摸了摸他的头，吉鲁就心满意足地笑了。因为今天会有厨师从外面进来，吉鲁昨天使用了丝发精，头发变得柔柔亮亮，摸起来非常舒服。

我坐到桌前，喝了口饮料，吐出大气。因为身边都是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我放松地垂下肩膀，开始抱怨。

「当贵族小姐好累哦。好想聊天，我也好想一起做菜。」

「放弃吧。对那些家伙来说，贵族的厨房、贵族的料理、有贵族在的环境，全都是学习和训练的机会。对你来说，也是学习如何表现得像个贵族的训练场所。别在神殿里露出马脚，你这笨蛋。」

「呜呜……我会加油。」

我慢慢地深呼吸，挺直腰杆。重新打起精神，表现得像个贵族小姐时，听见了楼下厨房开门的声音。法蓝端着餐点上楼来了，吉鲁迅速退到房间角落。

「法蓝，我下午茶想吃露得乐沛。」

这里的厨房里的砂糖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班诺还没有取得砂糖的管道。所以在班诺找到砂糖的来源之前，暂时都不能做点心。幸好现在和冬天不一样，是水果很美味的季节，所以还不成问题，但还是希望能在餐厅开张之前买到砂糖。

法蓝把两种披萨和汤摆在桌上。披萨烤好了，但好像有点烤过头了。饼皮上到处都是焦痕，烤得香喷喷的芝士香气随着轻飘飘的热气弥漫开来。培根还滋滋作响地发出细微声响，鸡肉表面也浮出了油脂。两种披萨看起来都很好吃。我陶醉在烤芝士的香气里，身旁的班诺也期待得双眼发亮。

「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在此为诸神的旨意献上感谢与祈祷，必不浪费这些食物。」

说完花了几天背下来的饭前祷告，只有我和班诺两个人吃刚做好的餐点。其他人必须把食物当作是神的恩惠往下分送。虽然我也想大家一起吃，但分送食物对我来说不太愉快，但这是青衣巫女的职责，所以也没办法。法蓝随侍在侧，服侍我喝汤。汤里有着肉的鲜味和蔬菜的甜味，再以盐巴调味，味道温和，和我在家里喝的汤差不多。虽然我比较喜欢咸味再重一点，但就期待下次吧。

「……真好吃。」

「蔬菜的滋味很浓郁吧？伊尔丝也很感兴趣呢。」

「哦？这还真是稀奇。」

我拐着弯暗示这是连贵族的食谱里也没有的汤，班诺似乎正确地接收到我的意思，目不转睛地盯着汤。

「这个是披萨，可以当作是面包的替代品。」

我拿起切好的披萨，用叉子轻轻切开融化的芝士，示范性地吃了一口。班诺也吃起培根披萨。

「合您的口味吗？」

「……味道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吃，真是惊人。」

我请吉鲁各放一片披萨到我和班诺的盘子里，再放两片到班诺的盘子里，然后抬头看向法蓝。

「法蓝，这是神的恩惠。还有，直到吃完点心为止，都要请其他人回避。」

「遵命。」

只要这么吩咐，厨师和侍从们也能趁热吃吧。法蓝和吉鲁端着剩下的餐点，走下一楼，接着传来关门的声音。下一秒，就听见艾拉兴奋的尖叫声。看来是马上开始试吃了吧。隐约可以听见开心的喧哗声。趁着大家热中于试吃，最适合讲悄悄话了。

「班诺先生，你觉得披萨和汤可以当作商品吗？」

我一边咀嚼一边问，班诺也咬着披萨点头。

「可以。我第一次吃到这种食物，但很好吃……披萨好像比贵族餐会上的面包还要柔软。」

「这都要归功于天然酵母哦。」

「那是什么？」

「为了不被其他店家抢先一步……就算被挖走传授了食谱的厨师，也能让我们保有优势的秘密。」

意大利餐厅我也有出资，所以一定要让他们获利才行。

「汤品只是把蔬菜的美味熬煮出来而已，所以只要想模仿，其他人很快就能模仿得来。一旦开始有人模仿，就要准备各种口味的汤，靠多样性取胜。」

「哦……你说各种口味，但厨师的人数不多，没问题吗？」

「只要配合当季食材，做成套餐的形式，就算厨师人数不多也没关系。」

我回答后，班诺发出呻吟声，用力搔抓脑袋。

「……我开始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烦恼，真是蠢毙了。看来要解决堆积如山的问题，利用你是最简单的方法。」

「什么意思？」

「在这里不方便说，下次再来店里吧。」

我们两个人都吃完饭了，便摇响桌上的铃铛。法蓝和吉鲁立刻端着点心上来。收走吃完的餐具，再放上盛有点心的盘子。

「法蓝，味道还可以吗？」

我们当中最了解贵族料理的人就是法蓝。我请厨师做的，都只是自己想吃的食物，并不是真正的贵族料理。

「……味道非常美味。虽然不是传统的贵族料理，但我想喜爱新事物的贵族，应该也会对这些餐点产生兴趣。」

「是吗？连吃惯了贵族料理的法蓝也这么说，那就不会错了吧。」

「厨师也吃得很感兴趣，还说想再做一次，顺便当作复习。我想从明天开始，厨师也会认真工作。」

一切都很顺利呢——我正为此感到高兴，但同时又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情，法蓝有没有想到什么呢？」

「忘了什么事情吗？」

「嗯，好像忘了什么跟神殿有关的事情……」

班诺吃着点心，我和法蓝则在旁边陷入沉思。就在这时候，大门突然「磅！」一声地打开。

「这全都是你的错！」

……啊，我想起来了。我忘了戴莉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