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外出

第一次外出

「不过，还真大间耶。」

路兹一脸兴奋地开始探索院长室。二楼有院长的房间，和照顾院长生活起居的女性侍从的房间，以及储藏室。

因为还没打扫完，吉鲁很不想让我们进去，但还是让我们参观了一楼。进入院长室后右手边的门后，是四间侍从的房间和储藏室。大厅左手边的门后是厨房，相当宽敞，足以供几名厨师使用，还有地下仓库。

「只要打扫干净，客人来访时就能泡茶了。梅茵大人，我们来准备茶具吧。」

法蓝看着厨房，心满意足地说，但我的目光却牢牢地钉在其他地方上。厨房最里面，有个和公会长家的石窑非常相似的设备。

「那个是石窑吧？」

「厨房里当然会有石窑啊。」

法蓝说着偏过头。虽然在只有青衣神官和巫女才有厨房的神殿里，石窑是理所当然的设备，但对我们来说却是非常罕见，也是现在最想要的设备。

「路兹！发现石窑！要向班诺先生报告才行！」

「好！」

为了开设意大利餐厅，正和班诺及马克一起行动的路兹也双眼发亮，来回看着贵族的厨房。

「法蓝，我可以打扫这里，让厨师进来吗？」

「是的。青衣见习巫女让厨师和下人进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一边在脑海里盘算着要在这里栽培厨师，再把食物分给侍从和孤儿院，一边环顾厨房，法蓝偏过头问：

「梅茵大人，您今天没有带厨师过来，那午餐要怎么解决呢？」

神殿的制度是由青衣神官各自带来的厨师负责煮饭，再把剩下的饭菜分送下去，所以没有带厨师过来的我，无法在这里吃午餐。

「那我们出去吃吧。你们两个人都去换衣服吧。」

「换衣服？」

我回到二楼，从路兹搬上来的篮子里拿出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推向两人。

「这不是神的恩惠，是我为了奖励努力工作的你们，自己准备的奖励哦。所以，不可以分给任何人。」

「梅茵大人，感激不尽。」

「啊，咦？可以吗？」

法蓝和吉鲁都带着既困惑又喜悦又期待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我心想，简直像是第一次收到礼物的小孩子，但下一秒，我领悟到他们真的是第一次。在凡事都讲求平等的孤儿院里，大概不会有人送礼物吧。我第一次获准前往森林、洗礼仪式，还有虽然贫穷，但每当到了重要的节日，父母都会送礼物给我。法蓝和吉鲁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

「……梅茵大人，这是衣服吧？」

「对。你们换上这身衣服，再出去外面吧。」

「真的假的！？我一直很想出去看看，我马上去换衣服！」

吉鲁紧抱着衣服，脸上的笑容是截至目前为止最灿烂的。他大步地蹦蹦跳跳，冲下一楼。看到吉鲁这么明显地表现出开心，连送他衣服的我也跟着高兴起来，再看向一语不发的法蓝。

法蓝像是看着什么耀眼的事物，静静注视着摊在桌上的衣服，手指缓慢地抚过边缘的刺绣。他那细细品味着幸福的模样，让我觉得有些难为情，忍不住想笑。

「法蓝，你要不要换上衣服，让我看看呢？」

「遵、遵命。」

发现我在看他，法蓝难为情地红了脸颊，快步走下一楼。平常总是冷静沉着的法蓝难得这么慌张，我和路兹都轻声笑了出来。

「梅茵，他们这么高兴，真是太好了呢。」

「嗯。」

路兹瞄了眼楼下后，压低音量。

「……不过，想出去外面看看是什么意思？……这里很奇怪吧？」

「是啊。可是，看在城里的人眼里，我们才奇怪吧。」

为了可以外出，我也脱下青衣，折好放进衣柜里。真想要衣架，才不会压出奇怪的折痕。要不要拜托班诺做呢？我一边想着，一边拿出一部分的捐款当作今天的行动经费。

两人对于要穿过通往平民区的大门显得有些迟疑，我带着他们走出神殿。

「法蓝，你不用这么在意，没关系的。」

法蓝似乎是第一次穿上灰衣神官服以外的衣服，一直很在意袖口和下摆，但接近深褐色的沉稳色调很适合法蓝的气质。而嫩绿色也和活力充沛地到处跑来跑去的吉鲁非常相衬。

「呜噢噢，是外面耶！光是这样，我就觉得当你的侍从真是太好了！」

「那么，请您诚心诚意服侍梅茵大人，并且改正您的用字遣词。否则会让梅茵大人蒙羞。」

「……哦，等我心情好再说。」

吉鲁不停转头东张西望，一发现感兴趣的东西就冲过去，根本不可能配合只能慢慢走路的我的速度。路兹制止了擅自就想往前冲的吉鲁，法蓝则抱起我移动。

「自己居然会走在神殿外头，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这里才是我的世界啊。法蓝，你出来外面的时候，说话最好也别这么拘谨。太有礼貌了，反而很醒目。」

「要切换用字遣词，比想象中还困难呢。」

路兹带我们来到一间靠近中央广场的饭馆。听说是间比较高级，商人也经常光顾的饭馆。店内没有大桌子，而是分成好几桌，是间少见的饭馆，还看见了好几组像是在谈生意的客人。

路兹因为来过，很快就点了推荐的餐点。盐烫香肠和芝士拼盘被放在桌子中央，切成薄片的面包放在篮子里端上桌，然后在我们三人面前各放了一碗蔬菜汤。

「我开动了。」

「啊？就这样？」

我和路兹正要伸手拿面包，吉鲁就出声斥责。我停下手，和路兹面面相觑。

「我们还该说什么吗？」

「你们两个都没有在饭前祈祷吧？感谢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与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万千事物成为我们的食粮，感谢各位的恩惠。」

吉鲁在胸前交叉双手，流利地念出祈祷文。从他的样子，可以知道在神殿吃饭时，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念祈祷文。

「……没听过。我从来没听过这种祈祷文。」

「看来我得学会这个才行呢。」

在吉鲁和法蓝的教导下，我试着复述了一遍饭前的祈祷文。感觉没办法马上记住，下次得写在笔记本上才行。重新打起精神，我和路兹开始吃饭，法蓝和吉鲁却一动也不动，只是坐在食物前面。

「咦？你们不吃吗？肚子不饿吗？」

我感到奇怪地问，法蓝就缓缓摇头。

「……我们是侍从，必须等梅茵大人吃完。」

「但不一起吃，饭菜会冷掉吧？」

吉鲁似乎很想伸手，但看到坐在旁边的法蓝，就努力克制住了。身体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好像听到声音就会动的玩具。

「那我命令你们，趁热吃吧。」

听到命令，法蓝不得不遵从，一脸不甘愿地拿起面包。吉鲁见了，也兴高采烈地伸手。法蓝吃饭的姿势非常端正，我从没见过有人吃饭吃得这么端正。在孤儿院长大的吉鲁，吃饭方式也比较端正。反而是和哥哥们边吵架边吃饭的路兹，吃得狼吞虎咽。这大概是因为在孤儿院里，大家都平等地分到食物，不会互相抢夺吧。

「法蓝和吉鲁吃饭的样子都很端正呢。有人教你们吗？」

「因为青衣神官不喜欢看到邋遢的人，所以年长者都会教我们怎么吃饭、怎么走路，才能离开孤儿院。」

「对啊对啊。我最讨厌在离开孤儿院之前要洗澡了。现在是还好，但冬天的时候会死人。」

「因为成为侍从以后，就可以使用热水了。」

居然会因为不端正就不准离开孤儿院，这环境也太严苛了。但是，也多亏了这样，吉鲁的外表才还算干净。我一边听着孤儿院和侍从的差异，一边吃饭，发现法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虽说是剩菜，但法蓝已经吃惯了贵族料理，所以对这里的饭菜感到很不满意吧。他一边吃饭，一边微微皱眉。

「法蓝，和你平常吃的东西不一样吧？」

我轻笑着，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眉心，法蓝就按着自己的眉心，露出苦笑。

「是啊，非常不一样……不过，我倒是觉得热乎乎的汤很好喝。」

虽然贵族主人赐予的食物很好吃，但因为都是剩菜剩饭，所以法蓝好像是第一次吃到热腾腾的饭菜。

「我只要能吃饱，味道怎么样都无所谓。因为现在青衣神官变少了，神的恩惠也变少了，回到孤儿院来的灰衣神官却变多了。」

吉鲁也吃得很满足，但和同年的路兹相比，吃得并不多。可能是因为平常的食量很少，所以没办法吃太多吧。

「那要不要买吉鲁和法蓝的晚餐，还有要带回去给孤儿院的礼物？我回家以后，你们会没有晚餐吃吧？」

「真的可以吗！？太棒了！感谢献予诸神！」

吉鲁感动地说着好久没有吃得这么饱了，突然站起来，在店里摆出跑○人的姿势。原本因为吃饭和谈生意而吵吵闹闹的店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这一桌。

「等、等一下！不要在这里祈祷！」

路兹急忙把吉鲁带到店外，我则向店长道歉，为引起了骚动多付了一点钱，然后逃也似地冲到店外。

「祈祷要在神殿里头做。没有人会在这里祈祷。听懂了吗？就像去了神殿的我们没有常识一样，吉鲁和法蓝来到这里，也没有这里的常识。」

我叹着气提醒，吉鲁明显地垮下肩膀。

「……呃，对不起。」

「以后小心一点就好了。」

「我不是指刚才的事！……是指我说你没有常识。」

大概是想起了在神殿里的种种，吉鲁老老实实地道歉。路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常识这点我们彼此彼此。要是觉得不对劲，就马上告诉梅茵吧。就像今天吃饭前的祈祷一样。我也会小心，别让你做出奇怪的事情。」

「吉鲁，那边有卖东西给旅行者用的露天摊贩，我们去买晚餐和礼物吧。」

东门面向街道，所以有很多旅行者，气氛非常热闹。但是，因为外地人很多，治安也不太好。我决定尽可能在靠近中央广场的范围内买东西，于是开始逛起露天摊贩。买了几个用薄面包夹着火腿和芝士，像是三明治的食物当作晚餐，再用自己带来的布包起来，放进托特包里。

「法蓝，孤儿院现在有多少人？礼物要买什么才好？」

「……现在大约有八十至九十人吧。因为没有分发过甜食，我想可以买容易切片的水果，或是像那样一颗颗的小果实。」

我让法蓝抱在手臂上，从高处环视露天摊贩。有三个摊贩在卖水果。我一边比较着哪个摊贩比较便宜，一边移动。

「啊，是神的恩惠。」

听到吉鲁的声音，我和法蓝不约而同回过头。只见吉鲁擅自拿走堆在摊贩上的水果，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为了不让吉鲁擅自行动，一直牵着他的路兹也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

「吉、吉鲁，你做什么！？」

「喂，你这小子！不付钱就想在店门口偷东西吗！？」

摊贩老板娘二话不说就给了吉鲁一拳，吉鲁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立刻请法蓝放我下来，掏出钱来。

「阿姨，对不起。这孩子是温室里的花朵，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连钱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会付钱的，所以请别叫士兵过来。」

「阿姨，对不起。我应该要看好他的。」

付了钱后，我和路兹一起道歉，老板娘受不了地看着吉鲁耸耸肩。

「真是的，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少爷，但走在外面的时候，最好小心一点。」

「真的很对不起。吉鲁，你也快点道歉。」

「啊？啊，对、对不起。」

我催促后，吉鲁还是带着不知所措的表情，动作僵硬地道歉。

「吉鲁，普那莱好吃吗？」

「啊，嗯……」

看着吉鲁吃到一半的普那莱，他一脸为难地眼神左右游移。我说了「我付了钱，你可以吃」，再从托特包里拿出两块布，用包东西的要领把两端绑起来，做成两个布袋。

「阿姨，普那莱请各装五个在这些袋子里。」

「好哦。」

为了表示歉意，我们在阿姨的店里买了要给孤儿院的礼物，回到中央广场。为了惩罚吉鲁，由他负责搬运东西。两手都拿着东西，应该就不会再做出意想不到的举动了。

「下次发薪水的时候，我会教你怎么买东西，所以在那之前不可以乱碰店里的商品哦。」

「……知道了。」

在大道上往北边前进，要回神殿去，路兹抬头看向被法蓝抱在手臂上的我。

「梅茵，回神殿之前，我可以先去向老爷报告吗？」

「嗯。我打算请班诺先生帮忙准备茶具和调理工具，所以最好先向他报告一声。」

路兹跑向商会，店里的人似乎正手忙脚乱地在为午休刚结束做准备。我请法蓝放我下来，再依着自己的速度慢慢走向商会。两手都拿着东西的吉鲁跟在我身后。

「马克先生，午安。」

「午安，梅茵。老爷在等你。」

马克走出来迎接，我向他打招呼后，带着两人走进里头的办公室。只见路兹站在班诺的办公桌前，正在报告事情。一看到我，班诺就站起来，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抱起来。

「梅茵，你做得太好了！如果是贵族大人实际使用过的厨房，光是参观就能当作意大利餐厅的参考。」

班诺大力摸着我的头，力道大得让我脑袋瓜都快掉下来了。因为认识了在神殿的班诺，法蓝往后退了一步。我推开班诺的手，要他把我放下来，然后走向平常那张桌子。

「院长室的厨房好像可以让我带厨师进去，所以我想说能不能马上让厨师们进去练习。练习的餐点会变成我的侍从的三餐，剩下的再分给孤儿院，所以不会浪费到食物。而且只要我支付食材费用，班诺先生也不会有损失，你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

如果把食物分给孤儿院是青衣神官的义务，那我也该尽可能提供食物，而且一想到孤儿院里都是像吉鲁这样营养不良的孩子，我个人也想为他们尽份心力。但是，班诺在木板上接连写下笔记，思考了一会儿后，缓缓摇头。

「不，慢着。食材费用是为了栽培厨师，所以由我来出。要是全部交给你，万一厨师被你抢走，我可没得抱怨。」

真像是商人会说的话。我轻轻耸肩。既然班诺愿意出食材费，那其他事情就交给他吧。因为梅茵工坊现在是开店休业状态，没有收入。

「……那么，厨房设备和调理工具的费用由我来出，练习用的食材费用就由班诺先生负责，这样子可以吗？」

「嗯，我只想维持在只是借你练习场地的状态。好，那现在就去看看吧。」

大概是太想看烤炉了，班诺很快结束讨论，站起身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和知道可以去街上的吉鲁一模一样，我忍不住想抱头。

「班诺先生，厨房还没有打扫好，所以不行哦。」

「梅茵大人说得没错。现在连茶水也无法好好招待客人，怎么可以邀请客人前来呢。」

法蓝和吉鲁都大力点头赞同我的意见。但是，班诺显然被意大利餐厅这个诱因冲昏了头，好奇心和兴趣表露无遗，完全不把我们的意见当一回事。他一边在平常的便服上披上前往神殿也不会有问题的外衣，一边咧嘴笑道：

「我不是客人，是商人。我只是来向刚得到房间的青衣见习巫女，订做整理房间时需要的物品而已。房间还没整理好也是当然的吧？我反而想看看你还没动手整理前的房间长什么样子。」

「所以，班诺先生愿意帮忙打扫咯？」

「嗯？我当然也会打扫啊。因为学徒一开始的工作就是打扫店面。」

……完了。看来不管说什么，班诺先生都不会罢手。

班诺这么想知道贵族的资讯，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法蓝，放弃吧。反正就算打扫完了，茶具也还没准备好，干脆就豁出去，请班诺先生也帮忙打扫吧。」

「梅茵大人！？」

我开始懒得思考要怎么阻止班诺了。因为在我和班诺进行无意义的争论期间，我宝贵的午后阅读时光正一分一秒地流逝。

「法蓝，你可能不知道，但有句话是『站着的父母就是佣人』哦。既然班诺先生本人说他想去，也说他会打扫，那你就尽管使唤他吧。这段期间，我想看书。」

听了我的主张，法蓝瞪大眼睛，然后用手捂着嘴角忍笑。

「……恕我直言，梅茵大人若没有我陪同，无法进入图书室。而且看班诺大人这副模样，就算回到神殿，梅茵大人也无法看书。」

「不——！」

结果，不管我说什么，班诺都听不进去，还把我掳走般地抱起来，带回了无法看书的神殿。

班诺如同自己说过的，一抵达院长室就脱下外衣开始打扫。在他的带动下，大家也纷纷动了起来。班诺和法蓝主要负责高处和需要力气的工作，吉鲁和路兹负责低处和琐碎的工作。没有力气也没有体力的我，被大家视为累赘，只能坐在二楼的桌子前，一边想念着书本一边啜泣，一边对照路兹带来的必需品清单，继续写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