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见习的生活

当啷，当啷……

响彻漆黑街道的第一声钟响，是通知一大清早就得开始工作的人们起床的信号。

「呜呜，天亮了吗……」

以前在母亲来叫我之前，我根本不会注意到钟声，可以继续睡我的大头觉，但现在成了商人学徒，听到第一声钟响，我就得起床。

我坐起来，让还想继续睡的身体动起来。十岁之前的都卢亚学徒，工作是每隔一天去工坊，今天要去奇尔博塔商会。

「可恶，好困哦……」

「路兹，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别抱怨了。」

母亲训斥我，我走向厨房，伸手拿早餐。把硬面包浸在昨晚剩下的汤里，边泡边吃。最后把用家里的鸡蛋换来的牛奶一口气喝完，用袖口用力抹抹嘴巴。然后，我惊觉到一件事。

「啊，糟糕……」

我想起了马克先生说过，言行举止要彬彬有礼，擦嘴巴的时候要用布，忍不住看向沾了牛奶的袖口。

对于奇尔博塔商会这些富商来说，我的言行举止好像非常粗鲁，完全不能出现在店里。虽然我很在意马克先生的提醒，但一不注意，还是会出现平常的言行。梅茵要我拿马克先生当榜样，我也照着梅茵的建议练习过了，但还是有很多事情不知道要怎么改正。

……不提醒我，我就不知道。

我出生在从事建筑工作的工匠家庭，完全不了解商人的世界。直到可以做纸，也找到了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工作以后，马克先生才开始提醒我一些小细节。

像是吃完饭要漱口、服装和头发要保持整洁、改正说话的用字、端正坐姿、小心对待物品，这些事情以前从来没有人提醒过我，所以让我非常困惑。

多亏了这些提醒，我终于可以明白，梅茵为什么说她「不了解这里的常识」。我觉得自己比以前更能体会梅茵的心情了。真的很多事情都要有人提醒，不然根本不会知道。

「我吃饱了。那我出门了！」

急急忙忙吃完早餐，我冲出家门，开始奔跑。

第二钟一响，城门就会打开。周边农村的农民从第一钟开始就会起床，带来收成的农作物来城里贩售，而昨天来不及在关门之前进城，只好在附近农村过夜的旅行商人，也会一窝蜂地涌进城里。奇尔博塔商会为了在开门的同时就进来的客人，会在第二钟开门营业，所以必须更早开始做开店的准备。

我的父亲和大哥扎萨从事建筑方面的工作，所以工作会受到天气影响。只要太阳一出来，他们就会出门工作。二哥奇库和三哥拉尔法在木工工坊当学徒，母亲则是在纺织工坊织布。因为工坊和城门的开关没有关系，所以几乎所有工坊都是第二钟响后才出门，要去森林采集的孩子们也是在那时候出门。

也就是说，只有成为奇尔博塔商会都卢亚学徒的我，和以前不一样，必须非常早起。

穿过看不清楚脚边的小巷，跑在还很昏暗的大道上。我是在夏天出生，所以洗礼仪式结束后，夏天的炎热就一天比一天强烈，但黎明前的空气还带着些许凉意，拂过脸颊的冷风让人觉得很舒服。

奇尔博塔商会的员工都是富商的孩子，家人都住在城市北边，只有住在南门附近的我住得最远。虽然我总是在第一钟响后就马上出门，但偶尔还是会迟到。现在是夏天还没关系，但到了冬天，要离开温暖的被窝会非常痛苦，起床更是件苦差事。

虽然抵达了奇尔博塔商会，但现在还没到店员开始准备的时间，所以供都卢亚出入的那扇门也还没打开。我松了口气，正要踏上店旁边的楼梯时，却听见沉重的开门声。

……糟糕，门开了。快点！

冲进自己在阁楼里的房间，用不算大的水缸里的水洗脸，再用毛巾擦干。然后把盐抹在手指上，抹在牙齿上，用毛巾擦掉，最后漱口。接着拿起挂在房间绳子上的奇尔博塔商会学徒制服，火速换上，用马克先生卖给我的梳子，尽可能快速又仔细地梳好头发。

「嗯……今天还是洗一下头发比较好吧。」

我一边梳头，一边摸着自己的头发，轻叹口气。金发开始变得有些粘腻，再不洗的话，马克先生又要提醒我了。虽然我有自制的丝发精，但要是在家里洗头，哥哥他们就会取笑我，还会大声嚷嚷，所以我都是在这里整理仪容。今天不只衣服，头发也洗一下比较好吧。

整理好仪容，拿起装有工作用具的布包，里面放有墨水、笔和计算机等东西，我冲下楼梯，走进店里。

「早安。」

「路兹，早安。马克先生已经去后面了。」

都帕里在客人会出入的店面门口打扫，这么对我说，我慌忙绕到后面。

每间店都为了防范窃盗，客人会出入的店面门口几乎不会摆放商品，只摆了一点样品。一般都是客人指定想要的商品后，再从后面的仓库或地下室的仓库拿出来。也就是说，后面的仓库比店面要大，也堆满了货物。

「路兹，你来得有点慢哦。」

「马克先生，对不……非常抱歉。」

马克先生一边管理着仓库，一边向都卢亚们下达指示。我向他道歉后，和其他都卢亚一起开始工作。在仓库工作是都卢亚新人的工作。如果不先了解仓库里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又要怎么处理，就无法工作。记住大量的布和小东西要怎么处理，就是都卢亚最初的工作。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变得像全部都记得的马克先生那样呢？

「路兹，请把发饰拿到前面去。」

「是！」

冬季期间，我和梅茵一起做的发饰卖得非常好。之前梅茵说过，她已经把做法卖给奇尔博塔商会了，所以今后应该会改由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制作，但现在还都是梅茵和多莉一起做的发饰。

我一直以为发饰只有在花都谢了的秋冬尾声，到春天洗礼仪式和成年礼之前会卖得很好，夏天因为不用花钱就能摘到花，所以不会有人买。但是，前阵子连对稀奇东西没有抵抗力的旅行商人，也买走了不少发饰。

……希望今天也能卖出去呢。

为了不让花朵变形，我放在托盘上小心端着。五个发饰的颜色都不一样，其中一个的花有些歪七扭八。一想到是梅茵做的，我就忍不住轻笑出声。

第二钟响后，开门营业。客人络绎不绝地走进店里。有人是来卖毛皮、布和线，也有人是来买原料，准备离开城市。店里开始变得热闹非凡。还不能到前面去，也几乎帮不上忙的我，只能把大人检查完的货物搬到后头。

春天才成为都卢亚的多莉是大店商人的女儿，所以很习惯这种工作，也会负责接待客人、泡茶和包扎商品，帮忙处理店里的工作。

「路兹，这些布可以帮我搬到后面去吗？要交给莱昂。」

「知道了。」

我抱着交到我手上的布，绕到后面，找到都帕里莱昂后把布交给他。莱昂轻轻点头，迅速把布放在指定的位置上。布依质量与颜色分别放在不同的架子上，但我就算摸了布料，也分不出质量的好坏。听说莱昂因为老家是卖布的店，看布料的眼光很好，从签订都卢亚契约开始，工作表现就非常出色，所以才因为能力优秀而升为都帕里。

……就算当不了都帕里，至少三年内不能被解除都卢亚的契约。

在奇尔博塔商会工作的，都是商人的孩子。我是木匠的孩子，不了解商人的常识，所以必须比大家更努力才行。虽然我和梅茵一起做了纸、做了发饰，才得到了成为学徒的认可，但这些几乎都不是我的功劳，而是梅茵的。

第三钟响时，和大门一开就涌进来的外地客人之间的互动也告一段落，接下来是城里商人出入的时间。老家的人来店里时，新进的都卢亚就会出来接待客人，当作练习。但是，老家的人不会来店里的我，就没有练习的机会。老爷还对我说：「只能等梅茵来的时候练习了。」但梅茵也不是商人，所以老实说，我很担心能不能当作练习。

第四钟响后，上午的工作就结束了，到了午餐时间。关上店门，只留下一名中午的员工，其余的人不是回家，就是去大道上的摊贩和餐厅吃饭。我因为母亲给我的面包不够吃，所以常常去大道上的摊贩买东西吃。可以自己花钱买东西，真是太棒了。我很感谢给了我建议，说以后会用到钱，要我先存起来的梅茵。

要去买午餐的时候，就算麻烦，也必须先回一趟阁楼换衣服。要是穿着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就算肚子再饿，也不能买东西边走边吃。更遑论狼吞虎咽地吃东西，一定会被马克先生骂。

比起东边和中央，靠近市场的西边摊贩比较便宜，所以我买好了格雷饼，走在炎热的夏日阳光下，一边吃一边走回中央广场。格雷饼是种携带式食物，把面粉、大麦粉和荞麦粉混在一起，再加水揉成面团，擀成薄片后煎熟，然后卷上火腿、培根和香肠。和为了方便保存，烤得硬邦邦的面包不一样，就算没有汤，也能轻松吃下肚。

今天天气晴朗，可以在外面买东西吃，但如果是雨天，就只能吃从家里带来的硬面包和水了。因为下雨天几乎没有露天摊贩，也不想在户外走动。做什么事都要看天气。

抵达中央广场的时候，我也正好吃完格雷饼，习惯性地用手在裤子上抹了抹。完了！我急忙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有没有店员。

……很好，没有人在。

我抚胸松了口气，快步走回阁楼。和悠哉地吃着午饭的老爷不一样，我的午休时间还剩下很多时间，所以要用来洗衣服。今天我还想洗头发。把桶子和奇尔博塔商会的替换衣物、毛巾、肥皂、洗衣板和丝发精的瓶子放进水盆里，我走下楼梯，前往水井。因为住在阁楼，来回一趟很累。

在水井前汲好水，倒进丝发精，先洗头发。脱下上衣，把装了丝发精的水倒在水盆里的头上，再把流到水盆里的丝发精水倒回桶子里，继续倒在头上。像这样彻底把头发浸湿后，再用毛巾擦干，就是我洗头发的方式。因为头发不像梅茵那么长，也没有人可以帮我，所以洗头发时都是用这种方法。

用毛巾擦完头发后，毛巾也一起拿去洗。洗完了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和毛巾，再回到房间，挂在拉起来的绳子上晾干。这样一来，下次来的时候就干了。

仔细梳好头发后，感觉脑袋变得轻盈，头发也变得柔顺。我拉起自己的刘海，看见发丝恢复了光泽，点一点头。然后，重新穿上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回到店里。

「哦，你洗过头发了啊。能在被提醒之前就先做到，这点很好。」

因为保持整洁是很重要的事——马克先生称赞了我。像这样自己做的事情得到了认可，就会让人更有动力继续努力。我很想向马克先生看齐，学习他这种体贴的关心。

……虽然很难。

到了下午，虽然还是有零星的商人出入，但访客明显减少。老爷和马克先生偶尔也会前往贵族区。

第五钟响后，我们这些新进来的都卢亚，会由负责教育的都帕里教导我们出入商会的业者，也会去商业公会跑腿，学习工作内容。这段时间比较有空闲，也方便发问。

「今天教你们怎么写订单。每间店的写法都不太一样，所以别照着老家的做法，要记住奇尔博塔商会的写法。」

「……又要重新学吗？细微的差异真麻烦。」

新进来的都卢亚不能照着老家教的方式工作，必须学会奇尔博塔商会的做法。我因为什么也不知道，所以要学起来很辛苦，但要改变一直以来的做法，应该更辛苦吧。

「路兹，你知道怎么写订单吗？写法也是奇尔博塔商会的格式吧。嗯，没问题。那麻烦你算算看这些营业额。」

「是。」

……梅茵果然很厉害。

多亏了梅茵的教导，我学会了读写文字和计算，也学会了怎么算钱和怎么写订单，所以就算没有商人的常识，还是勉强可以工作。要是没有梅茵，负责教育我的都帕里早就放弃我了吧。

我喀喀喀地拨弄计算机，进行计算。虽然速度还很慢，但我觉得只要再习惯一点，应该就能追上其他学徒了。这也是因为和梅茵一起练习过的关系。

「路兹，老爷找你。请到里面的办公室来。」

马克先生叫唤我，要我前往里面的办公室。我应声站起来，感觉得到四周的人都投来羡慕的眼光。

「又是路兹吗……」

「因为老爷和梅茵都指名他，一定又是和梅茵有关的事情吧。」

听着其他都卢亚在背后这么说，我走向里面的办公室。他们说的都是事实。因为我和梅茵是青梅竹马，又是梅茵的负责人，才能成为商人学徒。所以，我打算认真做好梅茵负责人的工作。

……因为只有我才能当梅茵的负责人。

「啊，路兹，是关于梅茵的事情……」

走进里头的房间，正检查着木板和纸张的老爷抬起头来，这么问道。

「关于梅茵进入神殿这件事，你身边的人有什么反应？」

「除了梅茵的家人和我以外，我想应该没有人知道梅茵是成为巫女才进入神殿。大家应该都以为她和以前一样，会在家里工作，也会出入店里。因为传出去不好听，我想……家人也不会特地告诉身边的人。」

只有孤儿才会进入神殿。而且，还是父母抛弃了孩子，或是没有亲戚可以收养的受洗前孩童。一旦受洗完，开始工作，就会成为住宿学徒，由工坊的师傅照顾。虽然生活会很辛苦，但就算父母死了，也不会流落街头。

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都会被说成是贵族的下人，或是被贵族关在神殿里，一辈子都出不来。据说孤儿们既找不到像样的工作，也无法参加洗礼仪式和成年礼，所以城里的人也不把他们算在居民之内，当作是不存在的人。要是被人知道梅茵进了孤儿院，她的家人一定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虽然梅茵是以青衣巫女的身份进入神殿，但不了解内情的人还是很多。要是梅茵和麻烦的贵族扯上关系，我们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影响。所以，你别多嘴。最近好像还有人在打探梅茵的消息，你自己也要小心。」

今天去商业公会的时候，芙丽妲说有个男人好像在打听梅茵的消息。

「那个小姑娘还说，可能是新的竞争对手，但既然梅茵已经进了神殿，贵族在打探消息也不奇怪。路兹，你因为和梅茵签了魔法契约，只要想查，就能查到你的名字。你自己也要小心身边的人。」

老爷是希望尽可能别让梅茵引人注目，所以我也打算照做。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贵族，所以不知道贵族有多可怕，又会带来多大的麻烦。但是，既然大家都这么警戒，那肯定是必须小心提防的对象。

「对了，梅茵差不多快恢复了吧？」

「应该吧……发烧已经三天了，我想应该快恢复了。」

「我有事情想问她，再带她过来吧。」

「是。」我应道，走出办公室。这时，店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路兹，你也去收拾放在后面的行李吧。第六钟快响了。」

马克先生说。我正心想「已经这么晚了吗？」第六钟的钟声就「当啷当啷」响了起来。第六钟一响，工坊和店家都要关门。

「那我先失陪了，明天见。」

店里的都卢亚们一起开始返家。最后负责关门的，是住在老爷家里的马克先生和莱昂这些都帕里。我也得快点回家，不然他们就无法关门了。我急忙抱起行李，冲出商会。

走上阁楼，开始准备回家。脱下学徒制服，放进水盆里，换上平常穿的衣服。然后检查水缸，确认里头还有没有水。要是不先加好下次洗脸用的水，早上就没有时间再去打水了。

……今天应该还够用吧。

锁上阁楼房间，冲下楼梯，朝着住家的方向前进。第六钟一响，所有人都会同时回家，所以天色渐暗的大道上人潮汹涌。人多到就算风稍微变凉了，也一点感觉都没有。

……从森林回来的时候，路上还没有这么多人。

现在第六钟响后，我都是在回家人潮的推挤下走路，但以前去森林采集的时候，第六钟是通知大门即将关闭的钟声，所以常常看到想进城的旅人和想关门的守门士兵在争执。我们都是小孩子，又常常抄近路穿过小巷子，所以几乎不曾被人潮推挤过。

「啊，路兹，你回来啦。」

回到家，母亲正在准备晚餐。哥哥他们也回来了。

然后被母亲怒吼着：「好了，大家都一样累，快点来帮忙！」一边帮忙准备晚餐，一边吃着晚饭，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虽然因为梅茵教了食谱，菜色多少变得丰富了一些，但有些需要冬天的材料，比如帕露果渣，有些步骤又很麻烦，所以平常很少煮。我们几乎都只吃面包、汤和火腿或香肠。

「啊——！拉尔法！那是我的！」

「谁叫你动作那么慢！」

拉尔法抢走了一片火腿，我瞪大眼睛把盘子举高，这次换扎萨从上方瞄准香肠。

「路兹是商人学徒，平常又没做什么体力活，肚子不会比做木工的我饿吧？」

「喂，扎萨！坐下来吃饭！」

母亲的怒吼声传来，我的香肠才幸免于难，但光看视线就知道，其他人还在虎视眈眈。必须趁着母亲瞪着他们的时候赶快吃掉，否则又会和刚才一样。我狼吞虎咽地吃掉香肠，再拿起泡过汤的面包。

……可恶！我总有一天一定要讨回来！

虽然从存款来看，现在已经有余力可以买零食吃了，但食物被抢走还是很火大。

边吃边和哥哥们吵架，吃完饭后，就是准备就寝。不早点睡的话，早上会起不来，而且太阳下山后天色变暗，也几乎没事情可以做。为了节省蜡烛，最好还是早点上床睡觉。

当啷、当啷——催促大家就寝的第七钟响了。

……梅茵应该恢复精神了，明天去探望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