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　我与老爷

马克　我与老爷

我是马克，目前在奇尔博塔商会担任老板的助手，今年刚满三十七岁。到了这个年纪，自己的年纪也记不太清楚了。

我从上一代老板开始就在奇尔博塔商会工作，从学徒时期算起，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我以都卢亚学徒的身份进入商会那年，老板正好出生，所以时间过得真的很快。

商人和工匠的学徒分为都卢亚和都帕里两种。简单说明，都卢亚是和店长签订雇用契约，都帕里则是签订未来要将店家或工作交给他们负责的徒弟契约。签约金和契约内容也有很大的差异，但在这里就不详加说明了。

奇尔博塔商会基本上都是收其他店家的孩子为都卢亚，让他们在店里工作。商人的孩子都要在其他店家工作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的长短，会由店家和孩子的父母讨论后决定。一般都是三到四年吧。为了拓展视野、了解被人使唤的立场、远离容易被宠坏的环境、结交下一代的店老板，虽然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但他们都算是连结店家与店家的桥梁。

我原本也是签了雇用契约，等雇用期间一结束，就要回到老家的店。但是，父亲去世后，我与继承了家业的哥哥在做生意上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所以都卢亚的契约更新了好几次后，我在十五岁那年成年时，重新签了都帕里的契约。

都帕里的见习期间是八年。一般在其他店家当过都卢亚，累积了几年的工作经验后，大约会在十岁到十二岁之间，重新签约成为都帕里。等到二十岁左右，就会代替老爷掌管店家。

我因为签约得太晚，成年以后又延长了八年的时间继续当学徒。虽说是学徒，但我已经以都卢亚的身份工作了八年，也了解奇尔博塔商会的运作。而且因为前任老爷的安排，我和一般的都帕里不一样，领的不是学徒的薪水，而是和成年雇员几乎一样的薪水，所以八年的学徒期间我也不觉得辛苦。反而因为待遇比都卢亚那时候还要好，每天都勤奋工作，为此感到高兴。

但是，伤脑筋的是，就在我即将结束都帕里的学徒期间时，前任老爷去世了。老爷才刚成年，还没有能力独当一面地经营商会。不少与前任老爷签约的都卢亚都拒绝与老爷更新契约，离开了商会。

由于我的学徒期间尚未结束，为了继续留在奇尔博塔商会工作，我向老家请求援助。然而，继承了家业的长兄非但没有提供援助，还嘲笑前任老爷的死，宣告要与奇尔博塔商会断绝往来。当时的愤怒我实在难以形容。我就是在那时候下定决心与老家断绝关系，发誓要倾尽全力守护奇尔博塔商会和老爷，总有一天要让他们刮目相看。直到现在，我仍能清楚回想起那一刻。

老爷在都帕里学徒的契约期满时，问我要不要回老家，但已经与老家断绝关系的我无处可去，奇尔博塔商会也比任何人都需要我。告诉老爷我要留在店里以后，我和老爷一起废寝忘食地工作，重振了商会。我们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规模，甚至比以前更加壮大。至于我为了重振商会，暗地里利用了老家这件事，事到如今也已经过了追溯期吧。

老爷的妹妹珂琳娜夫人已经结婚，但身为长兄的老爷在莉丝夫人去世后，似乎就对结婚这件事失去了兴趣。等我注意到的时候，也已经错过了婚期。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呢。

工作上我十分充实，老爷也已经决定由珂琳娜夫人的孩子和自己来继承商会，所以目前每天都没有会关系到商会存亡的重大问题。

这天因为要召开只有大店老板才能参加的会议，老爷不在店里。于是，需要重要判断的案件便接二连三地送到我这里来。

「马克先生，有人通知说丝发精的交货时间会延迟。」

「这次是因为酪芬的进货时间晚了，这也没办法。请告诉师傅，先交货已经完成的部分，剩下的要尽快赶出来。」

「马克先生，布朗男爵千金寄来了要给珂琳娜夫人的委托。」

「夏天会接到委托还真难得呢。她一定很急，马上联络珂琳娜夫人吧。」

正度过比平常还要忙碌的一天，老爷就抱着梅茵回来了。

「马克，我有话跟你说。过来！」

老爷大步流星地走向办公室深处。看着双眼熠熠生辉，干劲十足的老爷，一脸为难至极的梅茵，和气喘吁吁地追在两人身后的路兹，我有预感又会接到强人所难的指示。

为了制作丝发精，我奔波着准备工坊、购买原料、雇用工匠、开拓销路，还为了制作植物纸的梅茵和路兹，走遍城里寻找工具和材料，又竭尽所能地缓和与羊皮纸协会之间的冲突，甚至被丢给了开设植物纸工坊的工作……回想起来，这一年来被强塞了数不清的难题。这次又会是什么？

「马克，我们要栽培点心师傅！快去准备！」

栽培点心师傅？冒出了和至今业务完全无关的单词。我有非常不祥的预感。这么突然，肯定是和梅茵有关。

我观察老爷，只见他双眼炯炯发光，充满干劲，还拿出了各种木板，不知道在确认什么。老爷这么有活力是很好，但对周遭的人恐怕会造成极大的影响。

「您说点心师傅，究竟打算让他们做什么呢？」

「你去问梅茵。」

……啊啊，果然是梅茵吗？看来又有什么难题要来了。

奇尔博塔商会原本是从老爷的曾祖母奇尔博塔大人开始经营的服饰工坊，由妻子在工坊制作衣服，丈夫负责贩售，一路发展至今。虽然老板的名字一直是丈夫，但实质上都是由女性掌管店务。

奇尔博塔商会一直以来都是与城里的富裕人家做生意，但自从老爷的母亲设计的衣服吸引了下级贵族的目光后，才慢慢开始能够踏进贵族社会。与贵族阶级做生意，是这十年来才有的事情。所以，其实也才经过了短短几年而已。

珂琳娜夫人的品味在贵族社会也得到了一定的好评，所以奇尔博塔商会的未来可说是一片光明。换言之，奇尔博塔商会经手的商品，除了服饰以外，也包括了饰品和美容用品。

梅茵带来的丝发精，以美容用品来说，是相当出色的商品；今后将在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制作的发饰，也已经成了在城里有一定人气的饰品。考虑到线的质量和设计，珂琳娜夫人也由衷感到高兴，认为贵族的夫人和千金应该也会接受。

但是，另一方面，梅茵带来的制纸业，对奇尔博塔商会来说却是有些偏离正轨的业务，栽培点心师傅也是和至今业务截然不同的工作。

「所～以～说！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没有砂糖就没办法做点心啊！」

「没有砂糖也能烤面包。现在先练习怎么使用烤炉吧。」

「可是城里已经有好几间面包工坊，还有面包师傅协会，这样又会和既得利益者起冲突吧！明明只是练习而已！而且，班诺先生还打算从面包工坊挖走师傅吧！？」

「要是害怕既得利益者，哪能发展新事业！」

老爷坐在椅子上，梅茵则是跪在椅子上，让视线与老爷等高，两人的互动就和老爷与莉丝小姐一模一样。该说感情好到可以吵架吗？还是该说已经培养出了可以轻松斗嘴的信赖感呢？

甚至我觉得老爷在和梅茵针对生意上的事情吵吵闹闹的时候，看起来最有活力。能够驳倒伶牙俐齿的梅茵，想必就和在口舌之争上赢过莉丝小姐一样痛快吧。因为老爷在与莉丝小姐的斗嘴上，从来没有赢过。

「路兹，先别管那两个人了，可以请你先说明事情的经过吗？老爷为何突然说要栽培点心师傅？」

路兹在远处看着两人争论，这时才恍然回神地端正姿势，开始说明。路兹已经习惯被梅茵耍得团团转，所以也很快就能切换意识。个性坦率，对任何事情都吸收得很快，又认真又有耐心，可以说是难得的人才。而且他原本就很聪明，所以井井有条地说明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路兹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在商业公会的会议结束后，举办了磅蛋糕的试吃会，结果老爷和公会长的厨师展开了一场对决。老爷还撂下狠话，说既然没有点心师傅，那就自己栽培一个。面对这么不服输的老爷，要他忍气吞声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梅茵说了，如果要制作点心，需要找一个能够熟练地操控烤炉，也愿意为了研究食谱和做出美味的成品，不辞辛劳努力钻研的人。老爷好像打算从已经懂得操控烤炉的面包工坊里头，挖走一个厨师，但因为要做的不是面包，所以如果不是有热忱想做出新东西的人，可能会不太顺利……」

听了路兹的说明，我才终于明白老爷和梅茵争论的焦点。

「所以老爷是认为，那个叫作点心的东西可以卖给贵族吧？」

「是的。可是……」

「路兹，『可是』是禁止句。既然老爷已经打定了主意，就只能放手去做吧。」

也许只是我偏袒老爷，但老爷有着天生的生意头脑。一旦老爷认定「这个可以卖」，就会卯足全力去做，而他所认定的商品从来没有失准过。我拍了拍手，吸引老爷和梅茵的注意。

「老爷，您说要栽培点心师傅，但究竟要花多久时间才能栽培出来？这样子有办法获利吗？」

「……可以。我会从面包工坊挖来懂得使用烤炉的人，让他们担任教师，所以应该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老爷平静地点头回答。他的眼神充满自信，完全不认为自己会失败。

「我刚才听到没有砂糖就做不出来，那砂糖有办法取得吗？」

「只要向关系有些疏远的亲戚们也开口拜托，应该可以勉强取得。我记得耶密尔舅舅在中央那边有些门路吧？另外我也请欧托向以前认识的旅行商人打听。至于点心师傅，就先让他们烤一阵子的面包，熟悉烤炉的使用方式吧。」

「嗯，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呢。」

老爷基本上不会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贸然行事，所以从梅茵第一次提起点心的时候，就已经在思考要如何取得砂糖了。购买工坊和安排烤炉虽然手续繁杂又麻烦，但还不至于太棘手。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与既得利益者的冲突和交涉吧。公会长肯定又会跑来抱怨。

回想当初植物纸的流通，和羊皮纸协会之间发生的冲突，我微微眯起眼睛。既不是本业的制纸业和培育点心师傅，却还要和人起冲突，这在业务上会非常麻烦。

「梅茵，就像之前和羊皮纸协会因为纸的用途而分摊利益那样，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可以减少和现有面包师傅之间的冲突？」

「咦！？要我想吗！？」

比起正面迎战，或者该说基本上从不退让的老爷，不擅长与人起冲突，总是想避开的梅茵更适合思考妥协方案。更何况，培育点心师傅这件事也超出我的专业，没有足够的知识可以找出妥协点。

「在我们当中，最了解点心师傅的人就是梅茵了。比起老爷，梅茵更擅长找出双方都能妥协的方案，所以请务必告诉我们，有没有什么对双方都有好处的提议。」

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的要求，但和老爷一样，我也不认为梅茵是普通的小孩子。

「咦！？呃，妥协方案吗？对双方都有好处……嗯……」

「……像是和以往的面包都不一样的新面包，或是除了面包以外，也能用烤炉烘烤的食物……」

梅茵陷入沉思后，我试着把纸那时候的妥协方案换成面包。虽然我完全想不出来，但梅茵总是接连带来各种新奇的东西，说不定她会有什么好主意。我的猜测似乎没错，梅茵摇晃着深蓝色的头发转过头来，金色眼眸闪闪发亮，笔直地举高左手。

「我有！我想吃『意大利面』！」

出现了陌生的单词。老爷和路兹都歪过头，但梅茵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就算没有砂糖，还是可以练习使用烤炉的食谱吧？像是『披萨』、『焗烤』和『千层面』……啊，还有，还有，好像也可以做烤肉和『法式咸派』跟『派』呢。呜哇，好期待哦！」

梅茵兴高采烈地接连举出名字，虽然很好，但既然有烤肉，那应该不是点心的食谱吧。看着双眼闪闪发亮，表情陶醉得好像口水都快流下来的梅茵，路兹在我旁边小声呻吟，抱住了头。

「完了。梅茵开始失控了。一旦决定了目标，就会不顾一切往前冲……老爷，你赢得了吗？」

路兹用呻吟般的语气说，我轻易就能想象到梅茵平常失控时，他有多么疲于奔命。看来梅茵和老爷是同类。一旦决定了目标，就会不顾一切往前冲。恐怕也完全没在管身边的人有多辛苦。

「班诺先生，我看别再做点心了，不如开间『餐厅』……呃，就是有点高级的饭馆吧。」

「喂，慢着！别擅自放弃！」

「有砂糖的话，还可以做『甜点』。没问题的，就开间『意大利餐厅』吧。」

「哪里没问题了！？」

路兹的担心果然没错，老爷似乎居于劣势。看着被梅茵耍得团团转的路兹，我忽然觉得他和被老爷耍得团团转的自己好像，悄悄擦去内心的泪水。

「路兹，你要锻炼出一颗坚强的心。不能只是被耍得团团转，要预测对方失控的方向，再抢先一步绕到对方前面，这样就能减少很多心力的耗损。」

「马克先生？」

「被耍得团团转也是有诀窍的。」

路兹的绿色双眼亮起尊敬的光芒，看着他纯真的模样，我在心里发誓。为了让他可以承受住这两个人的任何无理要求，我要好好教育路兹。

我们两人在心里互相安慰对方的辛劳时，梅茵还是滔滔不绝。面对老爷，接二连三地列出不盖工坊，而是开餐厅的好处。

「因为不只点心，如果还能提供餐点，更能吸引客人吧？只要提供给客人，练习就不会白费，厨师也会更有干劲。而且如果可以做点心，就可以在卖给贵族之前，先让店里的客人试吃，再根据客人的意见进行改良。」

梅茵的口才和说服力实在不像是个孩子，我正感到佩服时，路兹就为难地垂下眉尾，抬头看我。

「我总觉得……听到梅茵这么热情地说明，好像真的会变成她说的那样。」

「能让客人产生购买的欲望，对商人来说可是难得的才能。」

我「嗯」地点点头，路兹耸耸肩，轻笑起来。

「……但梅茵的才能，只用在自己想要的东西上头就是了。」

「你要仔细观察，了解该怎么说明，才能让对方产生购买的欲望。身边的人全都是你的范本。」

能让对方产生购买欲望的说服力，是非常具有魅力的才能，但因为实际要经营店家的人是我，不能被梅茵的热情影响，做出错误的决定。

「不说这个了，路兹，梅茵还好吗？她好像太激动了。」

「哇啊！梅茵！你冷静一点！」

听到路兹的制止，梅茵才停下来，但直接无力地把脸趴在桌上。果然是太激动了。但是，梅茵似乎还是意犹未尽，趴在桌上继续嘟嘟囔囔。

「一般有钱人和贵族的饮食可是天差地别哦。只要餐点好吃，就算价格贵一点，也一定有人愿意上门光顾。」

「你说天差地别？你又是从哪里吃到贵族的饭菜……公会长吗？」

「看，班诺先生也产生了兴趣吧？真的不一样哦。不过，我们还是有胜算的。因为关于料理，我还没有告诉过伊尔莎小姐任何消息。」

梅茵「唔呵呵」地笑道。看得出来老爷的心已经大幅倾向了梅茵的提议，但不能当场就顺着她的提议做出决定。必须先冷静下来，仔细斟酌梅茵的提议。凡事有利必有弊。

「梅茵说得没错，看来最好再仔细考虑，是否真的有必要栽培甜点师。梅茵，谢谢你提出了这么棒的建议，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你今天还是先回家，好好休息吧。被老爷折腾了一整天，你也很累了吧？」

「呜呜，马克先生的温柔真让人感动。」

我指示路兹送趴在桌上的梅茵回家，两人便走出商会。

目送孩子们离开后，我回到里头的办公室，发现老爷和刚才的梅茵一样，趴在办公桌上。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只转动眼睛看我。

「真是的，梅茵每次都让我大吃一惊。」

「为了不与面包协会起冲突，想不到妥协方案居然会往那种方向发展。」

老爷用力抓了抓头发，慢慢坐起来。赤褐色的双眼亮着精光，直勾勾地望着我。

「……马克，你觉得呢？」

「比起栽培点心师傅，开设餐厅要简单多了。而且开设餐厅，也不会与面包协会产生冲突。反而该考虑的是饮食店家协会，但只要照着正当的步骤，要开店并不难。」

梅茵提议开设高级餐厅。大店并不会去破坏低价市场的秩序，所以饮食店家协会应该也不会明显反对。

「餐厅这个主意不错。虽然很多富裕人家都雇用了厨师，但厨师基本上都是平民。就算能花的钱变多了，也只是用餐的量变多，菜色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差别。贵族的三餐都是由厨艺精湛的厨师，使用只有在贵族宅邸里才看得到的食谱，所以味道和菜色都截然不同。只要稍微提高价格，再注重食材和味道，应该会有客人吧。」

我自己并没有吃过贵族的餐点，所以不太清楚，但老爷曾经受邀参加过贵族的餐会，次数一只手就数得出来。既然老爷都这么说了，表示贵族和富豪阶级的餐点有着极大的差异吧。

「但是，梅茵为何会知道？她只在公会长家待了几天而已，为什么知道好几种料理的食谱？为什么能想出那么多种要用到烤炉的料理？」

「因为她是梅茵。」

对于老爷提出的疑问，我叹着气回答。老爷显得很不满，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答案。

「马克，你啊……」

「思考这些无谓的事情只是浪费时间。梅茵究竟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只要能以商人的身份加以利用就好了——当初在讨论丝发精的时候，老爷您不就是这样说的吗？现在再怎么想，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倒不如想想办法，让梅茵不会把贵重的情报泄露给其他人，这样还比较有建设性。」

我故意耸耸肩，表现出「真受不了你」的样子。老爷难为情地别开视线后，刻意想转移话题，拍了一下手。

「啊，对了……我想收路兹为我的养子，马克，你觉得呢？」

「您这种不经大脑就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个性，是不是受到了梅茵的影响呢？」

「啊啊！？没礼貌！别把我和那种不经大脑的人混为一谈！」

老爷怒声咆哮，但若不是不经大脑，老爷怎么会提出要收养路兹呢？老爷是店老板，一旦收养了养子，旁人自然会认为是继承人。在珂琳娜夫人的孩子出生之前，就埋下这种纷争的火种，只会徒增麻烦。

「那么，关于老爷为何会提出这种可能与珂琳娜夫人产生无谓摩擦的提议，能否请老爷在深思熟虑后，再发表您的意见呢？」

老爷轻叹口气，一边抱怨着「你讲话怎么这么酸啊」，一边开始说明他想收养路兹的理由。

「首先，为了和梅茵维持联系，我一定要留住路兹。这点你明白吧？」

既然已经签了魔法契约，梅茵工坊制作的商品都要透过路兹贩售，我明白老爷一定要留住路兹。但是，现在路兹的身份还是都卢亚，一旦雇用期间结束，他可以凭自己的意愿前往任何地方，所以老爷才想阻止他离开吧。

「我也想过让他成为都帕里，但既然以后要让他管理商会，不如收他为养子，我才能站在监护人的立场，对他提出严格的要求。」

「我认为让他当都帕里就够了。既然如此，等珂琳娜夫人的孩子出生，如果是女儿的话，再让他成为女婿如何？」

与其收为养子，让他当都帕里学徒，再招赘进店里，比较不会引起周遭的反感吧。然而，老爷耸耸肩，摆了摆手。

「路兹不行。他眼里只有梅茵。而且，路兹的梦想本来就是成为旅行商人，一直在寻找离开城市的时机。我想很难把他绑在店里。」

「……旅行商人吗？这还真是……」

在城里出生长大的人，居然会怀抱着这种梦想，我大吃一惊。老爷轻耸着肩，勾起嘴角。

「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过着备受压抑的生活，但一旦没了梅茵这个枷锁，路兹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梅茵在不久的将来，肯定会成为某个贵族的囊中物。不知道是这个城市的贵族，还是其他地方的贵族，抑或是中央派来的贵族……现阶段还无法预测，但梅茵离开这里的可能性很高。」

现在路兹还是在老爷庇护下的学徒，也没有任何知识。但是，等他成年以后，学习到了各种知识，就会察觉到自己的价值吧。届时梅茵如果已经离开城里，魔法契约也失去了意义，路兹就会考虑去其他城市开店。

「我希望在梅茵离开城里时，路兹已经做好了可以带着他一起离开的准备。」

「老爷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微微眯起眼睛，老爷有些伤脑筋地轻笑起来。

「奇尔博塔商会的继承人是珂琳娜，我只是暂时的代理人。梅茵虽然说她想做书，但做书和我们商会的业务方向不同。虽然不是马上，但我想把店交给珂琳娜和欧托，自己独立出来开间新店。」

奇尔博塔商会是女系的店，原本就该由珂琳娜夫人和欧托先生守护这间店，所以老爷说得没错。但是，我无法理解老爷为何会提到独立，又对路兹采取这样的行动。我看着老爷，老爷轻叹口气后，嘀咕说：「什么事都瞒不过马克呢。」露出了怀念的笑容。

「最近看着梅茵和路兹，就让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想起了父亲还活着，生活过得无拘无束时的自己……想起了和莉丝在一起的自己。」

路兹和梅茵两人打打闹闹的模样，就和老爷与莉丝大人还在一起欢笑时的光景如出一辙，所以我也稍微能够明白老爷的心情。垂下目光，从前在店后面模仿大人，偷偷策划恶作剧时的情景便在眼前浮现。

「看着他们两人，我就想起了自己的梦想。自从父亲死后，我光是保护商会和家人就竭尽全力，完全忘了自己还有这个梦想……」

「就是想成为对全世界都有影响力的商人吧。」

我一说，老爷就吃惊得瞪大眼睛，狼狈得让人觉得有趣。

「你、你为什么还记得！？」

「因为是老爷啊。」

……请别小看我。我可是从老爷出生就认识他了。

我挺起胸膛，老爷就抱着头小声呻吟。有个熟知自己小时候的人，真的很让人头痛呢。我懂。

老爷抱着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摆脱了羞耻心，清了清喉咙。

「如果梅茵脑海里的东西都能一一实现，你不觉得我的梦想就能实现吗？」

「虽然规模太过庞大，但倘若梅茵说的东西都能实现，确实会对全世界带来影响力吧。」

「首先，我要前往弟弟妹妹们所在的城镇，在那里成立植物纸工坊，推广植物纸……马克，你打算怎么办？」

老爷在胸前交握手指，靠在椅背上，微微侧着脸仰头看我。看到老爷等着我回答的模样，我差点噗哧失笑。

因为老爷现在的姿势和表情，就和上一代老板去世，我的学徒期间结束时，问我是否要换间店一样。

「比起我，提欧和欧托老爷更能合作无间吧。所以我会跟着老爷。而且也需要有人教导路兹吧？」

老爷如释重负地吐气，我怀念地眯起眼睛。

老爷曾坚决地决定要守护家人和商会，也忘了自己曾有过梦想。如今却在梅茵的推动下成立了植物纸协会，现在又想让老爷投身于新的事业。正如欧托大人所言，梅茵对老爷来说，就是为漫长冬季带来终结的水之女神吧。

多亏了梅茵，我也想起了自己的梦想。如果梅茵是水之女神，我希望自己今后也能是帮助老爷成长的火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