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你喜欢我吗？」

七章　「你喜欢我吗？」

「抱歉，让你久等了。」

「啊，不、不会……我也才刚到……而已。」

这是在滨海校外教学结束，过了十天左右之后的事情。

在这几天里，我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了。

首先，那天晚上——滨海校外教学第二天的晚上，我听到奥有乐和臣人的对话，几乎已经得到证实。

那天臣人来访似乎真的是临时起意，奥有乐似乎没有特别在意会合时间，也没有表现出臣人会来访的迹象。

更进一步询问之下，奥有乐和天海崎、羽入田她们一起，比伊堂寺和虾夷木她们更早抵达浴场。我那时在中庭目击到伊堂寺和虾夷木前往浴场的身影。既然如此，奥有乐在那之前就通过中庭看得见的地方，所以没有看到我。

也就是说，奥有乐没有余地知道我人在中庭的事实。

至于臣人，别说是名义上的社长，现在似乎已经是一个人掌管奥有乐电子的状况。而且业绩蒸蒸日上，让远远原集团的电子、家电部门感受到压力，抱持着相当的焦躁感。对远远原集团来说，他是最令人在意的人物之一，因此那天晚上的臣人行程也受到详细的调查。

我请远远原让我确认他所掌握到的行程表，结果不只是那天，前后五天之内，除了那个时候之外，没有其他可以进行数十分钟对话的时间。

感觉他真的是个非常忙碌的社长，就像我所担心的，他似乎没有余力为了陷害我，而和奥有乐共谋在滨海校外教学的夜晚来访。

另外，关于奥有乐——关于《大泽织江》的事也查到了。

奥有乐乙音果然就是过去曾经就读梅谷学园的大泽织江，没有错。

由于老爷爷有和征信社往来，因此我利用关系请他们调查（以一开始拿到的资料不完整为由，硬是把责任推到主办单位身上），结果基本上就是奥有乐自己说的那样。

若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奥有乐家并非在梅谷学园消灭时才得知大泽织江的存在，而是从很久以前就掌握织江和她母亲两人的动向。

关于织江改名一事，似乎也是遵从奥有乐家自古以来的传统。

和老爷爷白手起家，也就是所谓《暴发户》的远远原集团不同，奥有乐家是可追溯至神话时代的名门。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传统，但据说他们家小孩的名字都是由某个流派的占卜术所决定。《乙音》这个名字也是透过占卜决定的。

关于奥有乐家对这场《游戏》的反应——尤其是奥有乐的祖父，也就是集团总帅奥有乐会长的反应，我虽然请征信社尽可能地调查，但得到的回复却是「由于御前大人的指示，无法告知详情」，让人感受到一股老爷爷的高墙。

或许是基于同情，从断断续续传来的情报中，我个人判断奥有乐会长似乎对这场《游戏》相当感兴趣。或者该说，他似乎对和我结婚一事相当感兴趣。

的确，假设因为《游戏》的败北，导致远远原集团崩坏或是消灭，对奥有乐集团而言，就能在各种领域中夺取市占率，其利益难以估计。只不过，可说是经济界一大大国的远远原集团突然消失时，业界整体将无可避免地陷入巨大的混乱。若在混乱期的行动有所差池，远远原的消灭将不仅止于利益，甚至可能造成损失。考虑到这点，与其勉强让远远原毁灭，不如透过婚姻关系或其他手段拉拢为同伴，还比较安全且确实。

就这层意义而言，奥有乐家或奥有乐会长比起远远原的毁灭，更希望与远远原联姻，也绝非什么奇怪的事。

——到此，我也不得不确信。

临海学校那晚奥有乐与臣人的对话，是没有任何企图的侄女与叔叔之间的对话，内容也是真实的。

也就是说——奥有乐乙音才是《正确答案》。

我已经没有迷惘的理由了。

接下来，只要把奥有乐带到老爹面前，说「我选择这家伙作为正式的未婚妻」就行了。

……虽然明白这点，但总觉得无法下定决心。

于是，我决定参加《直接对决》。

我指定离家有段距离的咖啡厅，把奥有乐叫了出来。由于觉得被其他未婚妻人选知道会很麻烦，我刻意错开离开《后宫》的时间，但似乎还是太晚了。

放在奥有乐面前的茶杯已经见底，看起来实在不像「我刚到」。

「抱歉。」

我再次道歉，同时在奥有乐对面坐下，向前来点餐的女服务生点了咖啡。

之后，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沉默。

虽然是我叫她出来的，照理说应该由我先开口，但就在我犹豫该从何说起的时候，奥有乐似乎已经无法忍受这阵沉默了。

「那、那个，节……先生。」

「叫我『同学』就可以了。」

我苦笑着回答正打算礼貌地改口的奥有乐。

「你每次结巴或改口，我都会很在意。」

「啊！对、对不起……」

「不，你不用道歉。而且，你也不用勉强对我使用敬语哦。」

「是……嗯、嗯。」

「啊，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呢？要叫你织江，还是像以前一样叫你奥有乐……」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叫我奥有乐。」

奥有乐毫不犹豫地如此说道，与表现出犹豫的我形成对比，而且她难得会这样。

不过，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忍不住思考起来。

「奥有乐……你讨厌梅谷学园吗？」

奥有乐被现在的家庭收养之前，从懂事起就待在梅谷学园。她选择现在的名字而不是当时的名字，让我觉得她似乎很讨厌以前的生活。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就我所见（当然，因为是小孩的视角，所以有很多地方都看不清楚），梅谷学园是非常良心的设施。那里的孩子们基本上感情都很好，虽然小孩们经常吵架，但我想应该没有阴险的霸凌行为。

「与其说梅谷学园……我讨厌的是在那里的自己。总是、总是……只等着不可能会来的妈妈的自己……」

「这样啊……」

在设施里的孩子们当中，没有父母的孩子是少数派。大部分的孩子都是因为父母的经济或健康问题而被托付在那里，其中也有孩子的父母状况改善，顺利回到父母身边的。然后，虽然人数很少，但也有像我一样找到养父母而被领养的孩子。

奥有乐每次看到这些同伴，应该都会想到自己吧。

原来如此。或许那也是相当严苛的状况。

就这层意义来说，我算是比较轻松的。

我是少数派的《无父无母的孩子》。因为父母双亡，又没有人领养，所以才进入梅谷学园。多亏如此，至少我不会像奥有乐说的那样，有那种感情。

「不过，突然要去奥有乐家那种大户人家，不会很辛苦吗？」

「啊，很、很辛苦……有很多事情必须记住，也有很多才艺要学……可是，我每一样都学不好，老是被骂……难得被领养，却老是给家里添麻烦。」

奥有乐对任何事都感到自卑的性格，说不定就是这个原因造成的。虽然她在梅谷学园的时候也很内向，但感觉没有这么卑微。

奥有乐家或许是为了奥有乐着想才这么做，但还真是罪孽深重啊。

「啊，可是……节同学不也一样吗……？」

「我？怎么说呢……基本上爷爷是放任主义啊。」

该说是放任还是放着不管呢……或许最接近的说法是放弃吧。我们见面的机会本来就很少，他几乎不会在日常生活中要求我做这个做那个，或是教我什么。

相对地，他偶尔会像发生意外或天灾一样，突然丢给我一些强人所难的难题。

如果要说这样很辛苦，那没有比这更辛苦的事了，我每次都抱着头喊「惨了惨了」……

「嗯，就当作是很有挑战性的生活吧。」

和在梅谷学园的时候不同，我现在有明确的目标。每次解决爷爷丢给我的难题，我都会有一种离目标更近一步的成就感（当然，这可能只是我自以为是）。

所以，就像我之前对睦月说的，比起在梅谷学园的生活，我确实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啊，我、我懂……！我也是……这样。」

奥有乐一脸开心地强烈同意。她大概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和奥有乐家吧。

不过，与其说「那个时候真好」、「以前真好」，一直缅怀过去，这样或许比较健全。

「那个……话说回来，今天找我来是……？」

话题中断后，奥有乐战战兢兢地问道。突然被单独找出来，她当然会好奇有什么事。

「啊，对哦。呃……」

可是，我有点伤脑筋。

虽然我意气风发地说要「直接对决」，但其实事到如今，我根本没有什么事要问奥有乐。

我想问的事情，已经全部知道答案了。就算在这里问奥有乐，答案也不会改变，我的答案也不会改变。

只是，只凭传闻的情报就做出决定，总觉得不太舒服。

话虽如此，都准备到这个地步了，什么都没问就结束，感觉也很尴尬……

啊，对了。我想到一件或许该问的事。

「我说，奥有乐。」

「是、是的。」

「你喜欢我吗？」

虽然是我自己说的，但这个问题真不像我会问的。我没想到会在《游戏》中问这种问题。

「那、那那、那那那那、那个。那个……」

听到我这不像我会问的直接问题，奥有乐瞬间满脸通红。她就像来讨饲料的鲤鱼一样，嘴巴一张一阖，我虽然已经等得昏昏沉沉，但还是静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喜、喜喜喜、喜欢……」

她会这么回答吧。我几乎可以确定她会这么回答，但实际听到答案后，却比想象中还要松了一口气。

基于《游戏》的性质，这个问题不可能有其他答案。不只是奥有乐，不管问哪个未婚妻人选，应该都会得到相同的答案。所以，这个答案的真伪很可疑，不如说，要求真凭实据反而很愚蠢。

不过，这样就好。

在这场《游戏》中，我只考虑到风险和利益，不断累积疑念，最后得出答案，但最后的决定，相信对方所说的话也无妨吧。

所以，这样就好。

＊

我和奥有乐回到家时，远远原宅邸大得夸张的门正好打开，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无声地驶过。

不，没有驶过。

豪华轿车在我身旁停了下来，后座的车窗缓缓打开。

「……是老头啊。」

从车窗中探出头来的，是我不太想见到，但又不得不见面的这个家的主人——远原十慈郎。

「节啊，最近过得如何？」

「过得如何啊……」

最近好像才刚有过类似的对话，我回想起当时的事，遵照着老头的忠告回答：

「一言以蔽之，就是绝佳状态。」

「哦？那真是太好了。那么，我可以认为你在期限之前会给我一个答案吧？」

期限……？

啊啊，原来如此。听到老头这番像是在挑衅我的话，我一瞬间愣住了。

我必须在一个月后，也就是暑假结束之前选出正式的未婚妻才行。

不知为何，我暂时忘了这件事。不过……事到如今，这已经无所谓了。

「是啊，敬请期待——」

我自信满满地回答到一半，又改口说「不」，含糊其词。

我的内心已经做出决定。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拖延或延后了吧。

我抓住站在身后躲着我的奥有乐的手，把她推到老头面前。

然后——

「老头，我选择这家伙作为我的正式未婚妻。」

「……！？」

对奥有乐来说，这应该是很唐突的一件事吧。她倒抽一口气，睁大眼睛抬头看着我。

「节、节……同学？」

她只说了这几个字，就整个人僵住了。

为了让奥有乐安心，我尽可能地露出温和的微笑。

「没关系，奥有乐。这样就好。」

没错。这样就好。

另一方面，老头听到我的宣言后，只有一瞬间眯起了眼睛，之后就变成完全看不出表情的面无表情。

「上车。」

他对我——不，是对我们，是吧？——如此说道。

「咦？老、老头？上车……上车是指……上车吗？」

「那还用说。快点，那边的姑娘也是。」

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态而感到困惑，老头用不容分说的语气催促着我。

然后，老头对车内的司机说了声「喂」，从驾驶座上下来的人为我们打开了车门。

即使看到敞开车门的豪华轿车，我的困惑还是没有消失。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像是「要去哪里？」或是「有什么事吗？」，但老头锐利的视线仿佛在催促我，我只好坐进车里。

车内很宽敞，两张座位面对面地摆放着。虽然座位很宽，可以坐三个人，但要我坐在老头旁边，我实在不敢。结果，我和奥有乐与老头面对面地坐着。

车子毫无震动地开动，但老头依然面无表情，什么话也不说，车内只有一片尴尬的沉默。

我多少已经习惯老头这种态度，但奥有乐没问题吗？

我往坐在旁边的奥有乐看去，不禁吓了一跳。

奥有乐满脸通红，额头和脸颊流着大量汗水，身体微微颤抖。很明显已经紧张到极限了。

「喂、喂？奥有乐？」

「是……是的……」

奥有乐的表情扭曲，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她看着我。

怎、怎么办？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不，我知道。只要让她放松，让她安心，让她冷静下来就行了。

如果能说些体贴的话就好了……。

……不行，我什么都想不出来。

「奥有乐，别担心。他不会把你吃掉的。」

我为了排解尴尬而开的玩笑似乎多少起了些作用。奥有乐虽然表情僵硬，但还是露出了笑容。

「喂，老头，你也该说句话了吧？」

与其勉强自己做不习惯的事，还不如让老头开口说明，这样对我也有好处，而且也能让奥有乐安心。

「至少告诉我们，你到底要去哪里吧？」

我用责备和恳求的语气再次询问，老头终于张开了沉重的嘴巴。

「我们要去一家高级餐厅。我接下来要在那里和某个人见面。」

高级餐厅？老头亲自？和某个人见面？

……不会吧。

「我觉得，把你的结论告诉那个人比较好。」

果然。从他的口气来看……不会错的。

「那个人是奥有乐的——」

是谁？奥有乐集团的会长吗？还是……

「没错。对那女孩来说……算是舅舅吧？奥有乐电子的——」

奥有乐臣人——

「不管怎样，既然要正式订婚，也得好好通知对方才行。既然如此，我想说机会难得，就让本人亲口告诉他。」

「这样啊……的确是这样没错。」

没什么好惊讶或害怕的。

既然要正式订婚，就不能只是「我要订婚了」、「哦，这样啊」就了事。更何况，奥有乐是奥有乐集团的千金，而我（至少在名义上）是远远远原集团的少爷。我们两人订婚、结婚的话，肯定不会只是私事。正如老头所说，确实应该尽早通知对方的关系人士。

不过……奥有乐臣人让我有点惊讶。

我是指他身为老头的会谈对象这件事。臣人的外表看起来相当年轻，实际上应该也才三十出头。当然，从我们高中生的角度来看，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大人」了，但看在老头眼里，会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如果是站在集团顶点的奥有乐会长也就罢了，臣人虽然身为经营者一族，但还很年轻，只是负责集团企业中的一间公司而已。老头竟然会直接和他见面吃饭，让我有点意外。

不过，老头大概是实力主义的人，所以判断对我和远原集团的将来而言，比起奥有乐会长，和奥有乐臣人打好关系更重要吧。

从评价来看，臣人应该相当能干，既然能被老头认可，他的手腕想必是货真价实的。

对我来说，他也是将来会成为大舅子的人。如果他是个可靠的人，那倒也值得庆幸——

……啊，等一下。这样或许会有点麻烦。

在结束「游戏」这一点上，我的选择应该没有错，但我也有自己的目的。为了达成目的，可靠的人成为自己人，可能会成为阻碍。虽然他或许会成为一时之间最可靠的伙伴，但相反地，如果必须和臣人战斗，我有自信能赢过他吗？

既然如此……

不。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如果不在这个「游戏」中存活下来，将来就什么也不是了。

倒不如说，我应该思考如何让未来的舅父中意我。

不过，臣人和我的哥哥姐姐——和老头的亲生子女相比，是个相当明事理的人。他不会对我做出不讲理的对待……我希望如此。

要说有什么不安，就是臣人在临海学校那晚，说过我和奥有乐不相称。

不过，那句话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解释成他对我的评价。

我记得他好像也说过我是「我们这边的人」。如果是这样，他或许在自己和我之间找到了某种共通点。身为奥有乐电子的社长，他能这么想是我的荣幸，但同时我也觉得能理解他的担忧。

如果是我，让侄女嫁给像我这样的家伙，我会不安得不得了。

说起来，如果我站在臣人的立场，这个「游戏」也——

……？

等……等一下。

我刚才在想什么？

如果我站在臣人的立场，这个「游戏」也——？

难道……！

不，怎么可能……

可是……有可能……吗？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我仿佛听见了血液倒流的声音。

难道说，我——

「节、节同学……？」

「嗯？啊，哦……怎、怎么了？」

「那、那个……不下去吗……？」

「咦？」

就在我陷入思考的深渊时，车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抵达了目的地，连老头的身影都从眼前消失了。

「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是、是吗？不，我没事……」

真的吗？

我真的没事吗？

我无法否定牢牢粘在脑海角落的某个想法，踩着不稳的脚步下了车。

眼前是一栋纯和风的建筑物，仿佛在说「这里就是高级日式餐厅」。

我和奥有乐追着早早就下了车的老头，踏进了餐厅。

然后，我和老头一起被带到一间约有六坪大的和室。房间里只准备了两份朴素的餐点，甚至让人觉得房间太大了。

臣人似乎还没到。老头不发一语地坐在上位的餐点前，我和奥有乐则并肩跪坐在房间角落的纸门前。

过了一会儿——其实也才等不到五分钟——便听见有些慌张的脚步声，接着奥有乐臣人便走进了房间。

「远远远原会长，让您久等了。」

「无妨，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呢。」

臣人听到老爷从容不迫的回答，松了一口气，同时似乎也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咦？你是……连乙音也在。」

臣人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正想问我「为什么——」，但还没把问题说完，老爷便开口了。

「就在刚才，我儿子说要和那边那位小姐订下正式的婚约。」

没错，我是这么说了。

没错……我确实这么说了。

「哦？这么说来，『游戏』的赢家是我们家乙音咯？」

「嗯，应该是吧。」

「这样啊，那——」

听到老爷那不带任何感情的无机质声音，臣人微微一笑，看着我这么说：

「那真是太好了。」

啊啊……

果然。

果然是这样啊。

光凭那短短的一句话，以及那细微的表情，我就确信了。

确信自己的败北。

以及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