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真难看啊」

第八章　「真是难看」

——是我输了。

为什么我之前都没有发现这件事？我是不是哪里不对劲啊？

责备自己的话语在脑中不断涌现，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我是在哪里……从哪里开始搞错的？

是那个临海学校之夜，听到奥有乐和臣人的对话那时吗？

不，不对，是一开始。

从事情的开端开始，我就全都搞错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敌人——「游戏」的对战对手——是奥有乐。说得更清楚一点，我以为「有奥有乐家当靠山的奥有乐乙音」是敌人。

我现在才知道，那是错误的。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就某种意义来说，那的确是正确的。

奥有乐乙音并不恨我，也没有打算让远远原家破灭。直到现在，我还是相信这一点。

只不过——

只不过，奥有乐家未必是如此。

为什么我之前没有发现这么简单的事情？

在这场《游戏》中，奥有乐家采取的手段，就是让一无所知的奥有乐乙音深信「自己才是《正确答案》」，然后把她送进来当未婚妻候选人。

如果是《谎言》。

如果奥有乐在说谎，我或许能够看穿。

但是，奥有乐的行动和话语中，没有任何《谎言》，所以根本无从看穿。

结果，我就像这样中了奥有乐家的圈套。他们巧妙地利用了我「如果有谎言就能够看穿」的过度自信。

看着被称为《未婚妻候选人》的少女们，从她们的言行举止中找出不恨我的人——我始终只想着这件事，结果就是如此。

没错。这也是一个问题。

我脑中产生了「不恨我的人＝爱我的人」这种短视的构图。

奥有乐应该不恨我。但是，她也不爱我。

当然，我想她对我抱有好感。但是，奥有乐会把《好感》和对奥有乐家的《恩义》放在哪一边呢？只要思考这个问题，答案就只有一个。

成为《游戏》赢家的奥有乐，将会得到「自由运用远远远原家的财力、权力的权利」。奥有乐应该不会想利用这个权利让我或爷爷破灭吧。但是，奥有乐家肯定会提出这个要求。虽然奥有乐可能会稍微抵抗一下，但最后一定会接受这个要求。

这并不是「我不相信奥有乐」这种简单的问题。

奥有乐家一直以来都在制造《趋势》，让事情朝这个方向发展，让奥有乐不得不这么做。

在临海学校那晚，我听到奥有乐和臣人的对话，当时我曾经想过，那会不会是奥有乐想欺骗我，或是想欺骗臣人。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愚蠢至极。奥有乐是不是那种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

那是臣人想欺骗奥有乐。

从这个观点回想起来，那天晚上对话中的许多事情都让人恍然大悟。

臣人说的「在爷爷的生日派对上见到我，所以硬是跑来见奥有乐」应该不是谎言。虽然现在看来只是过誉，但派对时，臣人觉得我是「和自己同类型的人」，担心奥有乐会不会被我拉拢，所以才特地跑来见她。

臣人对奥有乐的关心到了执拗的地步。他好几次提到「重要的侄女」、「可爱的侄女」。也就是说，那是为了引出奥有乐的《好感》的手段。

奥有乐也很在意自己对奥有乐家来说是不是有价值的人，能不能帮上奥有乐家的忙。

虽然只是我的想象，但奥有乐在家里应该被当成《没用的人》吧。不，正确来说，是奥有乐家的人故意让她这么认为。当然，他们应该没有当面骂她。相反地，应该是对她说「虽然你没用，但不用在意」这种温柔的话吧……如果这能用温柔来形容的话。

没错。我和睦月都感觉到自己所认识的大泽织江和现在的奥有乐乙音的印象有着微妙的差异。织江虽然原本就是个内向的人，但应该没有像奥有乐那样过度自卑。

那应该是奥有乐家让她变成这样的吧。

奥有乐乙音认为自己很没用，强烈地渴望「成为对某人有价值的人」。这就是现在的奥有乐。

臣人应该是感觉到奥有乐的样子就是他们所追求的，所以才放心地回去了。

没错，实际上他当时也说过。

「我想确认你是不是为了家而勉强自己」，臣人这么说，而奥有乐回答「我没有勉强自己」。听到她这么说，臣人说「那我就放心了」。

那是因为他确信奥有乐乙音「绝对会勉强自己」，所以才放心的。

决定性的证据是臣人离开时说的话。

「乙音是奥有乐乙音。奥有乐绝对不会抛弃乙音。」

这句话乍听之下像是在鼓励奥有乐，但其实是在束缚奥有乐，某种意义上，是威胁她的话。

奥有乐对我抱有的《好感》，并没有强烈到足以颠覆家族的决定。我还没有迟钝到连这点都看不出来。

但是……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事到如今，就算知道了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就像魔术的机关被拆穿后，或是推理小说的犯人被揭穿后，说出「我就知道」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喂，节。你干嘛不说话？」

我终于察觉真相，因悔恨和恐惧而说不出话来，而爷爷用冰冷的声音对我说道。

「你不是已经做出决定了吗？还不快点告诉臣人同学？」

「不……不要……」

我所发现的真相是最糟糕的真相。

虽然知道真相后已经无能为力，但我还是不想主动执行自己的死刑。

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但爷爷不允许我犹豫。

「怎么？节，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该不会想反悔自己曾经做出的决定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想反悔，想说那只是个谎言。

但是……

「你要是敢在我面前做出那种丢脸的行为，等离开这里之后，你就别想再踏进远原家的大门了。」

没错，爷爷不会原谅我的。虽然他并不讨厌说谎，但爷爷绝对不会原谅那种为了敷衍一时而说的丢脸谎言。

已经……不行了，已经无计可施了。

完全是我输了。

要说我还剩下什么选择，顶多就是回答「不」，然后被老爹毁掉；或是回答「是」，然后被奥有乐家毁掉。

……没办法。虽然两种选择都差不多，但被老爹毁掉实在让人不爽。败者就该有败者的样，干脆地被奥有乐毁掉吧。

「——」

我开口了——但是，喉咙无论如何就是发不出声音。一想到今后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我就害怕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我还会意识到自己有多丢脸。我还以为自己是个胆子更大的人呢。

这样的自己让我觉得好丢脸，同时也觉得有点好笑，脸上不禁浮现苦笑。

————原来在这种时候也能笑啊。

虽然不合时宜，但我对自己脸上的苦笑产生了这样的感想。也许这种不合时宜的感觉反而好，我稍微轻松了一点，觉得至少还能发出声音。

至少最后要表现得堂堂正正。

我抱着这样的想法，再次开口——

……？

堂堂正正到最后？

不，慢着慢着。我干嘛耍帅啊？

丢脸又有什么关系？不需要表现得光明磊落。就算难看又有什么不对？

我至今不就是难看、不光明磊落、难看地活过来的吗？就算最后的结果是毁灭，也应该难看地挣扎到最后一刻。

快想。

就算丑陋难看也无所谓，快想出能够打破这个局面的方法。

可是，我还能怎么做？我已经对奥有乐说「选她当正式的未婚妻」了。如果只是说「选她」，我还能像天海崎那时一样，用「我虽然说选她，但没说是正式的未婚妻」来逃避。

可是，我刚才已经明确地说——

「……啊。」

「怎么了，节？还不快点？」

我盯着自己跪坐的膝盖沉思，老爹再次催促，我猛然抬起头。

我看着老爹的脸，然后看着坐在他身旁的奥有乐的脸。

奥有乐一定完全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她不知道我为什么支支吾吾，也不知道自己即将对我宣判毁灭。

这也难怪。虽然对奥有乐很抱歉，但她终究只是《棋子》。是被放在《游戏》棋盘上移动的棋子。让对方以为《棋子》是《玩家》，正是奥有乐家的妙招。

我看着奥有乐呆愣的表情，想起刚才对老爹说的话。

没错，我记得当时是——

「……不。」

「你说『不』？」

老爹重复我的话，以锐利的视线瞪着我。俗话说眼睛会说话，他的视线正告诉我：「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是啊，『不』。老爹你好像误会了，我想订正一下。」

就是这个。我的退路只有这个……！

「我刚才对老爹说的是『我选择这家伙当正式的未婚妻』对吧？」

「你该不会想说『这家伙』不是那个女孩吧？当时和你在一起的只有那个女孩，所以你不能用『其实是另一个人』这种借口。」

「不是那样。我刚才说的『这家伙』，的确就是现在坐在我旁边的这家伙。只是，好像有点误会，所以我重新说清楚。」

我再次看向奥有乐，然后把视线转向老爹和奥有乐臣人。

「我选择《大泽织江》当正式的未婚妻。」

「「——！？」」

我同时听到两次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其中一个来自奥有乐，另一个肯定是来自臣人。

「节……节同学，可以请你说明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臣人至今为止都没有表露感情的脸上，明显浮现困惑和动摇。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臣人先生。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和奥有乐家成为亲戚。」

「什……」

「如果在这里的奥——不，织江，愿意和奥有乐家断绝关系的话，我很乐意和她结婚。」

「怎……怎么会……节、节同学？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

当然是因为这关系到我的毁灭。不过，现在没必要说明这件事。我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变得冷酷。

「织江，告诉我，你能不能和奥有乐家断绝关系？」

「我——我做不到！怎么可能做得到！」

我想也是。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奥有乐家对你的恩情，胜过你对我的好感，所以我才会毁灭。

「那么，我该说的只有一件事。我不会和《奥有乐乙音》订婚。」

「怎么……会……」

奥有乐无力地低喃，垂下肩膀。

我感到很抱歉，也知道自己正在做很残酷的事。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唯唯诺诺地选择毁灭。

「远……远远原会长！」

臣人一改先前的冷静与沉稳，以粗暴的声音与憎恨的表情，重新面向老爹。

「您认同节同学刚才说的话吗？」

「选择未婚妻这件事，我全权交给儿子决定。既然这是他的判断，我也没有插嘴的余地。」

「我、我……把刚才他的话，视为对奥有乐家——不，是对奥有乐集团的侮辱哦？」

「那也没办法，因为我也这么认为。」

「唔……既然如此，看来只能把你们主动提出的业务合作这件事当作没发生过了。」

「那种东西无所谓。原本就是电子部门的高层们无论如何都想要，才开始的。」

「是吗……难得的商机，却因为儿子的一句话就付诸东流，看来您也是个相当溺爱儿子的傻爸爸呢。」

听到臣人恶毒的言语，老爹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下一秒便大笑出声。

「是吗是吗，我是傻爸爸吗？我至今为止受过各种各样的评价，但被说成傻爸爸还是第一次。嗯，光是听到这句话，就值得我试着进行业务合作了。」

老爹之后也持续发出愉快的笑声好一阵子。

层次不同。我不得不这么想。

臣人也是相当厉害的高手。事实上，我被臣人的策略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只差半步就要被推落深渊。现在的我，根本连他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即使如此，和老爹相比，简直就像小巫见大巫。

虽然我有一瞬间差点同情起臣人，但至少现在应该感谢老爹的可靠吧。

臣人咬牙切齿地瞪着笑个不停的老爷，突然转过身去。

「乙音！我们回去！」

「咦？啊，好……」

原本垂头丧气缩成一团的奥有乐，听到臣人的声音后跳了起来。虽然她站了起来，但只是困惑地交互看着我和臣人，不知所措。

「这样我会很困扰的，臣人。我们不是说好在儿子的未婚妻决定之前，要把小姐寄放在我们家吗？这件事和业务合作无关，我可不打算让这件事变成白纸哦？」

「唔……」

之后，臣人一句话也没说，就踏着粗鲁的脚步离开了房间。被留下来的奥有乐，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得……得救了……吗？

等到臣人的脚步声远去，完全听不见之后，我终于有了这样的实感。

「真是难看啊，节。」

老爷看着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我，用冷淡的视线说道。

「……我不否认。」

我怎么可能办得到。我只是因为自己的话不够完整，才侥幸捡回一条命。如果我一开始就预料到这个状况，那还另当别论，但就算说我是为了暂时摆脱困境而挣扎，我也无法否认。

即使如此，我并没有说谎，也没有提出不合情理的借口。老爷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没有否定这部分吧。

算了，难看就难看吧。光是能活下来就谢天谢地了。

不，等等。我或许还能再贪心一点。

「喂，老爷爷。既然都这么难看了，我就顺便问一件事。这样就算是履行了和老爷爷的约定吧？」

「约定？」

「就是期限的事。我不是按照和老爷爷的约定，选出了正式的未婚妻吗？虽然很遗憾地被对方拒绝了，但应该没有『被拒绝就无效』的约定吧？」

老爷眯起眼睛瞪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好吧，就这样吧。」

「确实如你所说。看在你这么精明的份上，这次我就收手吧。」

很好。

老爷意外地轻易接受了我的说法，我在心中摆出胜利姿势。

奥有乐一脸不安地低头看着我。

「那……个，节、节同学……」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心情。

「虽然道歉也于事无补，不过还是抱歉。至于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之后会好好说明。」

不过，就算我说明了，奥有乐也不见得能够接受。奥有乐相信奥有乐家，而我则是怀疑奥有乐家。就算我说奥有乐家把奥有乐当成棋子，企图毁灭远々原家，也只会得到「不可能有那种事」、「不，他们就是打算那么做」这种平行线般的回答吧。

在根本的部分，我们是不可能互相理解的。

不过，这样也好。就算互相理解了，对奥有乐来说也只会感到痛苦。什么是真实，每个人都可以自己决定。即使与事实不同，为了活下去，有时也需要那样的真实。所以，我也不打算把自己的真实强加在奥有乐身上。这样就好了。

「好了，我们回去吧。」

老爷说完便站起身，我也跟着老爷站了起来——

在最后的最后，我又再次出丑了。

「……脚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