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是不是太顺利了点？」

第四章　「不会太顺利了吗？」

无论是什么事，无论在什么状况下，大致上都有被称为「惯例」或「约定成俗」的东西。

真要说的话，那给人的印象并不怎么好，常被说成「老套」或「一成不变」而遭到轻视。

然而，那也不是什么可以小看的东西。

要说为什么老套，是因为那被实行过好几次。因为被用过好几次。那么，要说为什么会被用过好几次，是因为那被许多人所期望。那也表示，那能让大多数的人感到开心。

实际上，所谓的「惯例」，只要试着看看、试试，就会发现大半都比想象中还要有趣。

因此——

晚上。当班上同学提出要利用就寝前的自由时间，来办个「试胆大会」这种要说惯例也的确是惯例到不行的活动时，我既没有反对，也不觉得讨厌。顺带一提，当大家决定「抽签决定男女配对」时，我也只觉得「嗯，也是啦」。我并不是对「在夜路上和女孩子两人独处」这种情境有什么期待，但比起「在夜路上和男孩子两人独处」这种情境，还是好上太多了。

所以，我之所以毫不掩饰地露出无趣的表情，并不是因为讨厌试胆大会，也不是对男女配对有什么不满。

总之，希望各位明白这一点。

但是……

「……这是什么状况？」

现在，我的眼前递来了一束五条绳子。绳子的其中一端，分别被五名未婚妻人选握着。五条绳子在途中被若生握着，已经分不出哪条绳子是连到谁身上了。

我从五条绳子中选一条，和握着那条绳子的人成为一对……这我是知道啦。

「欸，若生。」

我抱着怎么想也想不通的疑问，询问提议要办试胆大会的当事人，也就是担任干事的若生。

「为什么我的对象只限定这五个人？」

我环顾四周，班上同学们正把手伸进应该是从便利商店之类的地方拿来的白色塑料袋中，从里面抽出写有号码的纸条。从「六号的人在吗？」、「十三号是谁？」等声音传来判断，应该是抽到相同号码的人一组吧。

看来是相当正统且还算公平的抽签方式。

我明明也是同班同学，却无法参加抽签，怎么想也想不通。

然而，若生那家伙却像是我正在闹别扭般，一脸不悦地叹了口气。

「我说啊，远远原。就算说要抽签决定分组，但如果有无论如何都想和谁一组的人，多少会想帮他们安排一下，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理由。抽签决定分组，是为了让分组具有随机性，好让活动更加热闹，让试胆大会更加有趣。既然如此，如果无法和喜欢的人一组，就无法享受试胆大会本身，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

「你是笨蛋吗？你和这五个人以外的人一组，到底有谁会高兴啊？」

「至少我——」

「不，没有人会高兴！」

若生打断我的话，擅自下了结论。

「顺带一提，这个抽签方法是按照睦月同学的建议。感谢你的协助，睦月同学。」

「不敢当。」

若生以夸张的动作低头致意，甚至还不适合地眨了眨眼，睦月则对他露出含蓄的微笑。看来她似乎打算在同班同学面前装乖。

不过……既然连睦月都参与其中，就算拒绝抽签可能也没用。

「我知道了。我抽就是了，我抽。」

我自暴自弃地这么说，把手伸向绳子。就在这时——

「那、那、那个……」

在屏气凝神地观望的未婚妻人选中，传来一个像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声音。是奥有乐。

「这、这个……如果我……没有被节……先生选上，该、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怎么办……」

我不太明白奥有乐这个问题的意图，于是歪着头看向身为干事的若生。

「这个嘛……那就和大家一样抽那边的签，决定搭档吧。」

「啊。这、这样……啊……」

奥有乐的声音明显变得沮丧。

她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不，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考虑到奥有乐的性格……

「我知道了。奥有乐同学，你害怕去试胆吧。」

伊堂寺似乎和我想到同一件事，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道。

「才才才才才才没有那种事！」

嗯——真是显而易见的慌张。

如果有人会因此觉得「什么嘛，原来奥有乐并不害怕试胆啊」，我还真想见见他。

天海崎像是要让慌乱的奥有乐冷静下来，以沉稳的语气说道：

「乙音同学，你不用勉强自己。我们不会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情。对吧，若生同学？」

「咦？呃，我们班上本来就有人没来，所以完全没关系。」

「你看。所以乙音同学也不用勉强，可以回房间去哦。」

天海崎的语气非常温柔，像是在关心奥有乐。

虽然如此……

「啊，黑天海崎出现了。你表面上说得好听，其实是想让奥有乐退出吧。真是黑心～」

「真没礼貌。我才不黑心呢。」

天海崎若无其事地回答伊堂寺一针见血的发言……抱歉，天海崎。我也觉得你有点黑心。

「试胆大会有什么好怕的，真是愚蠢。」

这时，虾夷木像是在说「我懒得奉陪」似地冷冷说道。

「幽灵或妖怪什么的，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有什么好怕的。」

虽然这很像虾夷木会说的话，但我个人有异议。

「是吗？我倒是能理解害怕幽灵的心情。」

「咦咦！？」

对我的反驳发出意外声音的人不是虾夷木。正确来说，不是只有虾夷木。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发出意外的声音。

「骗人的吧！？我还以为阿节绝对不会相信幽灵之类的东西。应该说，我以为你是那种如果有人相信，就会嗤之以鼻说『你脑袋里长蛆了吗？』的人。」

虽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这是正确的评价还是天大的误会，不过我似乎被周遭的人当成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虽然我觉得这个评价是没办法的事，但为什么伊堂寺心中的我，会是那种说话不把人当人看的冷酷家伙呢？这么说来，之前她也以为我会用钞票打人……

是平常的言行举止……？不不不，我应该有稍微注意一点才对。

而且，伊堂寺以外的四人似乎也没有异议，甚至还一副理解似地点头。老实说，我有点受到打击。

「我以为你是那种和情绪或浪漫之类的东西最无缘的人。」

连天海崎都以有些哑然的表情说出这种话。真的假的？

不过，我确实不相信幽灵的存在，所以这个印象也不算错……但应该还有更好的说法吧。

「不，你们好像有点误会了，我并不是说我相信幽灵，也不是说我会怕鬼。我只是说，我可以理解害怕幽灵的心情。」

我自认为自己的说法并没有那么难懂，但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听到我这么说的所有人头上都冒出了问号。

我先说了句「比方说——」，然后继续说下去。

「假设有一个治安非常差的城镇。如果一个人走在街上，马上就会被强盗包围，然后被枪或刀子指着。被剥光是理所当然，就算被杀也不奇怪。就是这样的城镇。如果有人叫你一个人走在这样的城镇里，你可以理解那个人会感到害怕吧？」

「这个嘛，我懂。可是，幽灵和强盗完全不一样。」

「是吗？对我来说，两者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既没有见过幽灵，当然也没有遇过幽灵。所以，我从来没有被幽灵伤害过。只是，我曾经听说过，遇到幽灵的人会受到诅咒或是灵障，或是受到某种伤害。

另一方面，我既没有见过强盗，也没有遇过强盗。所以，我从来没有被强盗伤害过。只是，我曾经听说过，遇到强盗的人会被抢走财物或是被杀，或是受到某种伤害。

「既然你能理解对强盗感到恐惧的心情，那么，就算你能理解对幽灵感到恐惧的心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我是真心这么认为，不过，果然还是无法得到虾夷木的赞同。

「这是诡辩。也可以说是牵强附会。」

嗯，被她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说。

「我并不打算坚持自己的意见，所以你无法接受也没关系。不过，感情这种东西，会随着每个当下，以及每个人而有所不同吧。有句话说『《风林火山》见幽灵，枯芒花』，就算知道幽灵的真面目是枯芒花，也不代表看到幽灵时的恐惧感会因此消失，如果别人说『因为真面目是枯芒花，所以不可能感到害怕』，那才真的是很愚蠢吧。」

「……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结果，节到底想说什么？」

「结果？那还用说吗？我的意思是，害怕幽灵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也不是那么丢脸的事——就是这样，奥有乐。」

「哦、哦……」

听到我这么说，奥有乐露出像是安心，又像是更加不安的微妙表情。

我之所以帮奥有乐说话，是有我的考量……不过，我可能搞错方法了。

「我也懂了！也就是说，节是想让我们觉得害怕幽灵也没关系，借此让我们所有人都放弃试胆大会。」

「怎么可能，我才没想那么多。」

「这么严重？也就是说，你甚至考虑过让乙音退出？」

啊，糟糕。

「你……你想太多了。才没有那回事。」

我怎么这么不会打马虎眼啊。也难怪在场所有人都用疑惑（应该说几乎是「确信」）的眼神看着我。

「好了，来抽签吧。」

我用非常假惺惺的语气说道。虽然我不认为这样就能转移话题，但没想到似乎有效。

听到我这么说，大家屏气凝神地将视线集中到我手上。到头来，对她们来说，只要最后能和我一组，就不会有任何怨言。应该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我从若生手中的五条绳子中选了一条，用力一拉。

「「啊。」」

啊……

我有预感——这么说应该是骗人的吧。只是，事情果然如我所料，和我拉的绳子绑在一起的是……

「不、不会吧……」

是奥有乐。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手上的绳子，手和声音都在颤抖。

「那、那个，我、我……」

奥有乐明显发出狼狈的声音，其他四人见状，眼睛同时亮了起来……我有这种感觉。

最先采取行动的人是羽入田。

「乙音大人，如果您不愿意的话，可以转让给我吗？这么说或许有些失礼，但如果您希望的话，我会尽可能支付谢礼。」

「喂，羽入田，别突然就跑去收买人家。」

身为远远远原家的媳妇候选人，或许该说她很可靠……

「哎呀，请别说收买这种难听的话。我只是想将谢礼确实地以具体形式交给乙音大人而已。」

我并没有立场指责这是诡辩。

说起来，虽然范围有限，但我相信「金钱的力量」，也认为如果能有效运用，就应该积极使用。

只不过，看到有人明显被「金钱的力量」耍得团团转，确实让人不太舒服。这么想的人似乎不只我一个。

「我说啊，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说收买是肮脏的手段，但在这场《游戏》中过度仰赖家里的力量，不觉得有点不公平吗？」

伊堂寺毫不掩饰厌恶感地如此责难。虽然从她的样子难以推测其他三人是怎么想的，但只要从《游戏》的《对战对手》的观点来想象，应该不难猜到她们对于羽入田接受家里过度的金钱援助，心里应该不是滋味。

「节大人也是这么想的吗？」

然而，羽入田既没有反省也没有羞愧，反而以堂堂正正的模样看着我。

「我一心只想着要让节大人选择我。所以，我下定决心，只要是我办得到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不过，如果节大人不希望我这么做，我今后会改进。」

那么，我该怎么回答呢？

这时，我所思考的，只有哪一种做法比较容易露出破绽。

应该限制她至今的行动和感觉，诱使她犯错吗？还是让她像平常一样行动，以松懈为目标比较好呢？

我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实在难以判断。

结果，我选择维持现状。这或许是我的坏习惯，但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个保守的人。

「总之，我想说的是，不要无视奥有乐的意见，擅自决定。」

奥有乐确实不喜欢试胆，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放弃抽签抽到的权利。

果不其然，我一问奥有乐「你打算怎么办？」，她就满脸通红，拼命地连连点头。

「我我我我我我、我要去！」

我想也是。如果她会放弃这个可以光明正大地和我独处的机会，那她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参加《游戏》了。

「鬼、鬼鬼、鬼怪……我我我一点也不怕！」

这我就不知道了。实际上，她都快哭出来了。

不过，奥有乐的心情应该不会改变吧。

对我来说，理想的搭档是「五位未婚妻人选以外的某人」。我本来以为在包含班上大半同学的抽签中，概率不会太低，但只能说我的预测太天真了。

不过，如果要思考次佳的方案，现在的状况也绝对不算差。

最糟糕的状况，是「某个未婚妻人选企图和我搭档，而且成功了」，再加上「其他四人知道这是刻意安排」。举例来说，刚才羽入田的「收买」就是这种状况。

在这种状况下，其他四人很有可能会采取某些行动，以挽回「失分」。对我来说，这是最必须避免的状况。

当然，即使是现在，未婚妻人选们也不是不可能想挽回「失分」，但比起「被其他人抢先一步」的状况，她们应该能够做出更冷静的判断。

如果要担心，就是抽签本身并不公正的状况——也就是某个未婚妻人选和主办单位（在这个状况下，就是若生）串通，让自己一定会抽中的状况——不过，睦月似乎也有参与这次的抽签，所以应该没有这种可能性。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既然她本人说要去，应该也没有其他结论了吧。」

听到我这么说，没抽中的四人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点头。

＊

所有人的搭档都决定好之后，试胆大会就开始了。

关于内容，从「试胆」这个词大概就能想象得到，就是很普通的试胆大会。

我们住宿的温泉旅馆后面，有一座小山……应该说是丘陵，丘陵的顶端似乎有一座祭祀着某种神明的神堂。至于是祭祀着什么神，就算问旅馆的人，他们也不知道。据说以前祭祀的方式似乎更正式一点，但现在已经不知道是由谁在管理，处于任凭荒废的状态。

因为位于丘陵顶端的神堂是那种状态，所以通往那里的路也只有一条细小的兽径，荒废的程度更是可想而知。当然，兽径上没有铺装，更别说是路灯了。

作为享受「试胆」的舞台，应该算是很充分了吧。

参加者的目的，就是以搭档的方式登上丘陵顶端的神堂，取回放在那里的烟火。

虽然我一瞬间心想「为什么是烟火？」，但如果是蜡烛的话，我大概也能理解，而且一想到这是代替品，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奇怪了。

「好，那我们走吧。」

目送几组搭档离开，又等了几组搭档带着烟火回来之后，若生催促着我，我于是对站在旁边的奥有乐说。

「好……好滴！」

奥有乐表情僵硬，声音颤抖。

我缓缓地迈开步伐，奥有乐战战兢兢地跟在我后面，距离大约三步。看着她，我虽然才刚说过「我懂害怕幽灵的心情」，但还是忍不住苦笑，心想「真的有那么恐怖吗？」。

不过，害怕黑暗是人类的本能。

我们被禁止带照明工具，这条山路连一盏路灯都没有，确实很暗。今天月色明亮，不至于无法行走，但就算有人躲在道路两旁茂密的草木之间，光是稍微凝神细看，应该也找不到吧。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觉得，心怀恐惧的奥有乐或许比我更像正常人。

……前提是，奥有乐的反应是发自内心。

「……那、那个。等、等……请等一下。」

哎呀，我边想事情边走路，好像不小心把奥有乐甩在后头了。

「抱歉抱歉。」

我停下脚步，转身等待奥有乐走过来。

「那、那个……节、节……同学。」

奥有乐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抬眼看着我，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开口。

「那个……手……」

「手？」

「手手、手……我可以可可可可以牵你的手吗……？」

「手？」

我不禁盯着自己的手。

「是、是的。我、我好、好害怕……」

嗯，我并不讨厌这个行为本身，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

就可能性来说，奥有乐会不会是为了在这个时候做出这个行为，才一直控制自己的态度和举止？

害怕试胆和幽灵，让我以为她是这种人，让我觉得「既然她这么害怕，那也没办法」。如果她至今为止的一切表现，都是为了促使我做出判断的表演……

「对、对对对不起。果、果然不行，对吧……」

「不，没关系哦——来。」

「……咦？」

奥有乐用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的眼神，看着我伸出去的手掌。

「谢、谢谢！」

不过，她立刻飞扑过来，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果然不可能。

虽然不能断定奥有乐至今为止的表现都是演戏的可能性为零，但我想概率极低。

我实在不认为奥有乐至今为止表现出来的个性和害怕幽灵的态度是假的，但更重要的是，我刚才说「我懂害怕幽灵的心情」时，她的反应。

我——远原节是会瞧不起、嘲笑害怕幽灵的人的家伙，伊堂寺是这么认为的，而奥有乐似乎也赞同她的意见。既然如此，她不可能没考虑到我可能会轻视「害怕幽灵的人」的可能性。

所以，就算她能引导出和我牵手的状况，但让我认为她是「害怕幽灵的人」，坏处反而比较多——如果是会为了制造出自己期望的状况，而控制行动和感情的人，应该会这么想吧。

也就是说，奥有乐纯粹只是害怕试胆和幽灵。

我从牵着的手感受到奥有乐身体的颤抖，同时做出这样的结论。

实际上，从我们牵着手开始往前走之后，奥有乐就一直没看我。她只是害怕着黑暗，视线四处游移，每当风吹动树丛发出沙沙声时，她都会老实地跳起来。

这么看来，抽签抽到奥有乐或许算是运气很好。如果是其他四个人，说不定会利用在夜路上两人独处的状况，对我展开某种攻势。虽然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会发生什么事，但大概会变得很麻烦吧。相比之下，只要牵着奥有乐的手往返于庙堂之间，就轻松多了。

话说回来，既然她害怕成这样，或许试胆的工作人员也会觉得很有成就感吧。

咦？这么说来，到目前为止都没看到半个《吓人角色》呢。

在等待其他组别时，我听到山里传来惨叫……应该说像是笑声的声音，所以我想一定有人躲在某个地方扮演吓人角色。

看到奥有乐这副模样，工作人员应该也觉得她很可怜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看到了。前方的树丛里，有个白色的东西。我知道对方想躲起来，但没有完全躲好。那个白色的东西大概是床单之类的东西。对方大概是打算披着那个，发出「哇啊啊啊！」或「哦哦哦哦！」的声音，吓唬我们吧。

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但这种手法还真老套啊。

就连没有仔细观察周围的我都发现了，奥有乐当然也发现了……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奥有乐只在意左右和后方，没有看前面。她大概没发现吧。

我该告诉她吗？可是，夺走吓唬人的乐趣，感觉也挺过意不去的。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对方已经来到我们旁边了。

树丛发出沙沙声，同时，我感觉到奥有乐的身体僵住了。

然后——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完全如我所料。不过，这个声音……难道是……

「睦月？什么啊，原来是你在吓唬人啊？」

睦月在决定搭档之后，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睦月（应该是她）像是要表示「我正要袭击你们」似的，大大地张开双臂。听到我平淡的声音，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僵在原地。

「…………」

沉默了一阵子后，床单下传来像是放弃般的叹息声，接着床单被缓缓地脱下。从床单下出现的，当然是睦月。她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

「我当然也完全不认为，这种老套的《幽灵》会让你吓到啊。不过，我也是觉得愚蠢，但还是忍耐着做这件事，你多少也该顾虑一下我的心情吧。这样不是连我都会觉得难为情吗？」

虽然因为太暗看不清楚，但睦月的脸颊看起来确实染上了红晕。

总觉得看到稀奇的东西，有种赚到的感觉。

「你的朋友……呃，是叫若生吗？因为他说无论如何都要我帮忙，我才会勉为其难地答应，但我果然还是应该至少无视你们才对。」

大概是想掩饰害羞吧，睦月一边搔着头，一边像是在抱怨似的嘀嘀咕咕。

「真是的。所以才说不举的男人很麻烦。期待你这种不举的我真是个笨蛋。你这个ＥＤ混蛋。」

「喂！不要突然把莫须有的病症强加在我身上。」

「莫须有？你在说什么啊。当然有啊。你平时被美女未婚妻候补们包围，我却从没看过你心痒难耐或是喘气连连的样子。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个木头人，但你已经超越那个领域了吧？其实，我最近也开始感到不安了。你该不会真的是阳痿吧——」

「我知道了，是我不好。所以别再说了。」

就算我们是青梅竹马，彼此知心，但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从同龄的女生口中听到这种话。

大概是骂够我一顿后，睦月说「那，就到此为止吧」，爽快地收起矛头——

「话说回来。」

「嗯？」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

那个？

「——呃，咦咦！？」

看到睦月手指的地方，我忍不住发出惊讶的声音。比起睦月扮演的《幽灵》，我更加惊讶。

睦月所指的地方——就是我的脚边——奥有乐就躺在那里。

我还在想睦月吓人的时候，她怎么连一声尖叫都没有，看来她似乎连尖叫都来不及就昏过去了。

「喂喂喂喂……喂，奥有乐！？」

我慌慌张张地蹲下，轻轻摇了摇奥有乐的肩膀，她马上就醒了过来。

「……嗯。啊……节同……学。」

太好了。看来应该没什么大碍。

「你没事吧？」

「啊。是、是的。我没事……」

大概是昏倒这件事让她觉得很丢脸吧，奥有乐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地回答。

「看到了吧，节。这才是正确的反应。和你这种不敏感的人不同，这不是很令人开心吗？这就是吓人的最大乐趣啊。」

看着坐起上半身的奥有乐，睦月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说出这样的话。

我一瞬间还以为她又要重提刚才的话题，但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奥有乐说的。她应该是顾虑到奥有乐，觉得会昏倒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才对感到羞耻的奥有乐说出这样的话吧。

「……嗯，或许吧。」

虽然我并不是没有话想反驳睦月，但难得她这么关心奥有乐，我也不好意思糟蹋她的好意，所以就老实地点头了。

「站得起来吗？」

「啊，可……可以。」

我一边问一边伸出手，奥有乐也抓住了我的手——到这里为止都还好，但之后她却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样子。

「……？怎么了？」

「不……那、那个……就是……那个……」

奥有乐只是含糊其辞，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在一旁看着的睦月，代替她回答了。

「该不会是所谓的『吓到腿软』吧？」

咦？

「……是这样吗？」

「啊，呃，那个……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吧。」

虽然她的说法很不可靠，但奥有乐应该也没有吓到腿软过，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真伤脑筋啊……算了，我背你回去吧。」

虽然我对自己的体力没有自信，但幸好奥有乐的身材比一般女生还要娇小，应该可以背她回旅馆吧。

「这样可以吗，奥有乐？」我这么问，奥有乐满脸通红地回答：

「可……可以。麻、麻烦……你了。」

然后，我让睦月帮忙，背起了奥有乐。

虽然背起来了……

糟糕。

虽然我并没有特别意识到什么就主动说要背她，但或许我做错了。

该说是不出所料吗，奥有乐的身体很轻，体力方面应该不用担心。

但是……那个，该怎么说呢……

有两个非常柔软的东西压在我背上的触感，让我快要失去理智了。

对了。因为奥有乐的长相稚嫩，再加上从衣服上看不太出来她的体型，所以很容易忘记，别看她这样，其实她相当有料。

而且，还有一股好香的味道……！

虽然刚才睦月说我像是性无能的人，但伤脑筋的是，我完全不是那样。

糟糕糟糕。快点回去吧。

我迅速地转过身，准备沿着原路回去，却被睦月的声音制止了。

「这样好吗？」

「什么？」我转过头，睦月继续说道：

「若生氏好像说过，如果到了庙堂却没把烟火带回去的搭档要接受惩罚游戏。」

这么说来，他好像有说过。

「惩罚游戏好像是『在全班面前告白自己喜欢的人』哦。」

……那家伙是小学生吗？

不过，如果是这样就没问题了。我只要回答「没有」就没事了，奥有乐当然也会说出我的名字吧。先不论她内心是怎么想的。

「以你的个性，应该会回答『没有』吧——」

睦月看穿了我的想法，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道：

「不过，他们能接受吗？不，先不说班上同学，你的可爱未婚妻人选们会怎么想呢？」

……有可能。

以她们的个性，就算我回答「没有」，她们也不会接受，说不定还会说「那我们五个人当中，你最喜欢谁？」之类的话。当然，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虽然我或许可以强硬地拒绝回答，但事情肯定会变得很麻烦。

「而且……」

睦月对烦恼的我乘胜追击。

「看到你们这个样子，其他四个人会怎么想呢？」

对哦……！

背着奥有乐的这个样子，看起来确实比实际上还要亲密。不用想也知道，其他四个人看到这个样子会怎么想。

可是……奥有乐这家伙，该不会连这个都考虑到了吧？

强调自己的懦弱，让人觉得她昏倒和腿软很自然，然后被我背回旅馆。

虽然光是牵手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行为有什么好处，但被我背回旅馆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了。先不论对我造成的影响，对其他四个人造成的影响可说是天差地别。这有可能牵制其他未婚妻人选——《竞争对手》。

「奥有乐……你该不会……」

「什、什么？怎、怎怎……怎么了？」

不，我不会说的。

看着在我背上惊慌失措的奥有乐，我这么想着。

就算现在这个状况是奥有乐算计好的，也不是绝对无法挽回的失误。我应该要有称赞对方「你很行嘛」的度量。

像是要催促重新振作起来的我，睦月再次问道：

「你要怎么做？」

怎么做？

那还用说。

我再次转过身，开始爬上通往山顶的坡道，以此作为回答。

＊

「那、那个……对不起。事情……变成这样……」

我背着奥有乐走了几分钟后，背上的奥有乐战战兢兢地向我道歉。

「嗯？这个嘛……奥有乐该不该道歉，这很难说呢。」

虽然奥有乐现在确实给我添了麻烦，但不管是吓到昏倒还是腿软，都不是奥有乐的错。那么，说吓人的睦月有错，也有点奇怪。

「如果要说是谁的错……那就是若生吧。是提议要试胆的那家伙不好。」

「是、是这样吗……？」

「不，实际上是怎样我也不知道。」

要人去想象有人会因为被只是用床单蒙住头的《假幽灵》吓到腿软，也太残酷了。所以，实际上若生也不是那么坏。

「如果是为了女孩子而背负污名，那家伙应该也心甘情愿吧。」

听到我这么说，背后传来像是终于稍微安心的轻笑声。

「不、不过……真的……太好了。如果，就那样被留在那里，我、我还在想……该怎么办。」

「……你认为我是那么无情的人吗？」

虽然我不会因为觉得意外而生气，但总觉得有点悲伤。

「不不不不不不是！不、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不，没关系啦。」

毕竟睦月也经常说我是个冷酷无情的人，而且我确实也经常冷淡地对待奥有乐这些未婚妻候选人。所以就算被当成薄情的人，也是我自作自受。

「我确实不是那种看到有人遇到困难，就无法置之不理的正义之士。不过，我并不是在没有必要的时候，也会故意冷淡对待别人。」

有句话叫《善有善报》。只要对别人亲切，总有一天这份亲切就会回到自己身上，所以要对别人亲切——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很喜欢这句话，因为它很精打细算。

「是……啊。节同学就是这种人。」

……嗯？

「节……同学？」

「啊！？啊啊啊啊，不、不是的，对不起。是，节先生。」

奥有乐似乎以为我反问她是在责备她，所以拼命地道歉，但其实并不是这样。说起来，不管是《先生》、《同学》还是直呼名字，我都不会在意。

我之所以会忍不住反问，是因为觉得有点不对劲。

只不过，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并不是因为《节同学》这个称呼。

不如说正好相反。因为太过自然，反而让我觉得不对劲。

如果《先生》没有不对劲，《同学》才不对劲的话，那我还能理解。奥有乐之前一直叫我「节先生」，现在为了缩短和我之间的距离，所以试着改变称呼方式。但是，因为还不习惯，所以变得很不自然——这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反过来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回想起来，奥有乐从以前开始，就一直不太习惯用《节先生》来称呼我，感觉很不自然。就像「节……先生」这样，名字和敬称之间有微妙的停顿。

我之前一直以为，那只是因为奥有乐的性格使然，但事实并非如此。

对奥有乐来说，「节《同学》」的称呼方式比较自然，而她硬是把它矫正成「节《先生》」，所以才会变得不自然。

如果要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奥有乐。你啊，之前——在成为未婚妻候选人之前，有和我见过面吗？」

没错。这个可能性很高。

本来，这个问题不应该由我来问。但是，我有来自爷爷的期限。我确实想要一些进展，或是能够带来进展的契机。而且，难得两人独处，当然要有效利用这段时间。

「咦？呃，这个……」

奥有乐像往常一样，害羞地支吾其词，但我现在没心情悠哉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到底有没有？」

「有……有……有。」

果然是这样。虽然我早就知道奥有乐只能回答「有」，但我很在意后续。奥有乐是什么时候见过我的？又或者，她打算坚称自己见过我？

进入远远原家后，我最先铭记在心的，就是要把见过的人的长相和名字完全记住。实际上，我甚至在上初中之前，都把当天见过的人的名字和印象列成清单，代替日记。

当然，我并不是对自己的记忆力有绝对的自信，也有可能只是在某处擦身而过，或是像羽入田那样，虽然我不记得见过她，但对方却记得我。

但是，我觉得奥有乐和她们又不太一样。至少，她会用「节同学」这个称呼叫我——也就是说，我们之间有过足以对话的《相遇》。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真的很抱歉，我想不起来我见过你。」

「啊……呜……」

听到我的问题，奥有乐的声调突然变了。我感到奇怪，回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奥有乐在我背后，扑簌簌地掉下大颗泪珠。

「喂……喂？奥有乐？」

「对、对不……对不起……可是……我好难过。」

……这……这有什么好哭的？我说了什么会让她哭出来的话吗？

不，的确，被认识的人说「我不记得你」，应该会受到打击吧。更何况对方是我————在奥有乐看来，我是最有可能成为她未来伴侣的男人。如果奥有乐觉得和我的相遇是《命运的邂逅》，听到我说不记得，会掉几滴眼泪……也是正常的吗？

虽然我没什么真实感，但眼前的问题是，我该如何处理这个状况？

身为男人，或许应该说「抱歉，我不该问这种问题，你就忘了吧」。但是，我并没有乐观到能说出这种话。不管会被骂还是怎样，我都必须问清楚。

「奥有乐，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忘记了你。但是，你能不能明确地回答我？你是在哪里见过我？」

从我提出这个问题，到她回答为止，中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差点忍不住大喊「快点说！」，但只有这个时候，我只能强忍着奥有乐的抽泣声和哽咽声。

然后，奥有乐终于发出夹杂着呜咽的声音。

「那个……是……是梅谷学园……」

「咦？」

奥有乐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不禁发出傻傻的回应。不，这已经超越了吃惊的程度。

梅谷学园——

我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我并没有忘记，就算想忘也忘不了。那是我六岁到十一岁之间，照顾过我的儿童养护设施。对园长的女儿睦月来说，那里可以说是她出生长大的家。

而且——那也是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我和奥有乐是在那里相遇的……？

如果是这样，那已经是五年以上的事情了。我对于在设施时的记忆很模糊。我自己认为，那是因为来到远原之后，为了记住各种各样的事情，硬是把太多东西塞进脑袋里所造成的弊病，但很多设施时的事情，都是睦月提起之后，我才会「啊，这么说来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地想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我忘记和奥有乐相遇的事情也不奇怪……

奥有乐————奥有乐集团的千金奥有乐乙音，和梅谷学园这个极为平凡的儿童养护设施之间，我找不到任何交集。

援助？社会福利志工？不，我在说什么啊。如果是在我还在设施里的时候，奥有乐也还是个小学生。如果是去老人安养院访问还可以理解，但应该不会来儿童养护设施吧。

就算真的有这种事，就算是对以前的记忆很模糊的我，应该也会留下某种程度的印象才对。

「奥有乐有去过梅谷学园吗？」

听到我的问题，奥有乐的嘴里又发出「呜」的呜咽声。但是，她没有像刚才那样哭出来，而是用颤抖的声音组织着语言。

「不、不是去……是、是……在那里」

「啊？」

「我、我……也曾经在梅谷学园生活过」

「……！？」

奥有乐？在梅谷学园？生活过？

虽然这是刚刚从她本人口中听到的话，但听起来却完全没有现实感。简直就像是把零散的词语拼凑起来，玩文字游戏一样。

我首先想到的是「骗人吧？」。奥有乐为了让我认为她和我关系亲密，而谎称了过去。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这种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会被揭穿的谎言，一旦被发现，风险会很高，而且也没有相应的利益。

那么……是真的……吗？

「从……从、从……什么时候？」

虽然我告诉自己要冷静，但还是无法抑制住内心的动摇。我结结巴巴地问道，仿佛奥有乐附身在我身上一样。

「一直……都在」

奥有乐用比之前更加悲伤、更加寂寞的声音回答道。

「我、我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就在那里了。从节……先生来到那里，到被远远原家收养……为止……一直……都在。」

在？一直都在？真的吗？

但是……名字叫奥有乐的人……

不不不，我真是个笨蛋。就像在孤儿院时，我不是《远远原》一样，奥有乐不是《奥有乐》的可能性很高。而且，在孤儿院里大家都是用名字称呼彼此，不会用姓氏。就像我现在也是叫睦月「睦月」，睦月叫我「节」一样，用名字称呼彼此是很普通的事。

那么，乙音。乙音吗……

……不行，想不起来。

「奥有乐，让我看看你的脸。」

「……啊？咦……？」

正好，这时我们到达了山顶。

在黑暗中，荒废的神社孤零零地浮现出来，那副模样该说是很有气氛吗？就连被称为「离浪漫最遥远的人」的我，看到这幅光景也感到毛骨悚然。

不过，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

我快步走近神堂，把背着的奥有乐放在神堂前的石阶上（虽然只有两阶）。然后我也蹲下，从正面盯着奥有乐的脸看。

「不……那、那个。等……」

「抱歉。你先不要动。」

可能是被盯着脸看很害羞吧，奥有乐扭动着身体，想要把脸低下去。我制止了她，继续盯着她的脸看。

的确，听她这么一说，我好像……有见过她。

不过，我没想到自己的记忆竟然会退化到这种程度。虽然也可以用「毕竟是五年前的事了」来解释，但我在设施里和那些人就像家人一样生活。竟然只过了五年就忘了家人，就算是我，也对自己无情的程度感到惊讶。

「乙音吗……。有叫乙音的人吗……」

「咦？」

我不小心说溜嘴的自言自语被奥有乐听到了。

糟糕。这下她会受到打击吧。我做好了她可能又会哭的觉悟，没想到她却做出了意料之外的反应。

「那个……我，不是……乙音。」

啊？

「在设施的时候，我叫大泽织江……」

大泽……织江……？

大泽织江。

织江。

织江！

想……想起来了！她确实叫这个名字！

「你……就是织江？」

我大声地这么问她，奥有乐——不，织江她露出与其说是开心，不如说是松了口气的表情，点了点头。

＊

「这样啊……她果然是织江啊。」

这是睦月的感想。

在那之后，我急忙回到旅馆。

奥有乐似乎也终于冷静下来，可以自己站起来了，所以我让她自己走回去。回程时她已经不像去程时那么害怕了……应该说，由于我在回程的路上问了她很多事，所以奥有乐也没有余力去注意周遭（幽灵的出现）。

当然，我们回程时也和负责吓人的睦月擦身而过。其实我很想立刻和睦月讨论奥有乐——织江的事，但我想尽可能在奥有乐不在的地方讨论，而且好像有其他组的人从下面上来，所以我就等到试胆大会结束。

试胆大会结束后，已经快到熄灯时间了。话虽如此，若生却说「夜晚才正要开始呢」，十点熄灯确实有点早。老师们似乎也不认为大家会乖乖就寝。

当然，我也打算在熄灯时间溜出房间，实际上也真的这么做了。

我溜出房间，来到睦月的房间，只见她终于换上浴衣，一看到我就说：「怎么了，来夜袭吗？」我完全无视她这句话，直接把刚才从奥有乐那里听到的事情告诉她。

顺带一提，和睦月同房的，是同样在《后宫》里受她照顾的树下同学和见上同学，但大概是因为我一脸严肃地造访，她们察觉到什么，所以离开房间，真是帮了我大忙。

「……你发现了吗？」

我的语气不由得变得严厉。

奥有乐就是以前梅之谷学园的大泽织江，这件事带给睦月的冲击似乎不大，让我莫名地火大。

我差点就要说出「既然知道就告诉我啊」。

「我并没有发现。虽然我觉得她跟大泽织江长得很像，但姓氏和名字都不一样，我只能认为是碰巧长得很像而已。」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

「而且，她的印象也变了。我记得的大泽织江，确实给人内向的印象，但不会像她那样，动不动就害怕。」

「是啊……我的印象也差不多。奥有乐现在的个性，是奥有乐家的几年生活改变的，还是因为参加《游戏》的关系呢……」

「不过，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被奥有乐家收养时，被迫改了名字吗？」

「好像是。」

关于为何改变，奥有乐自己似乎也不知道。她好像被说「既然成为奥有乐家的女儿，就忘了过去的一切」，所以或许是想让她在内心产生某种变化。

「嗯。不过，该怎么说呢……不会太巧了吗？」

睦月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我非常能理解她的心情。

在育幼院长大的人被富豪收养——虽然我不认为这种事只发生在自己身上，但也不觉得这种事到处都有。

过去在同一个育幼院长大的两个人，被不同的富豪收养，一个成为富家少爷，一个成为富家千金，而且还是以未婚夫妻的身份重逢——

的确，这实在太巧了。

「不过，关于『重逢』这件事，应该是刻意安排的吧。因为本来就是设计好的，所以当然会太巧了。」

过去和我一起在育幼院长大的人，现在是规模足以匹敌远()远()原家的奥有乐集团的千金。我不认为爷爷会漏掉这样的人。他肯定是知道这件事，才安排她演出的。

「这我明白。不过，光是『在同一个育幼院长大的两个人被不同的富豪收养』这一点，就已经够异常了吧。」

「要说异常是异常没错，但那只是我比较特殊而已。和我相比，奥有乐还算是正常的。」

我的情况是，我拜托偶然造访育幼院的远远原十慈郎收我为养子，但奥有乐当然没有这么异常的背景。

奥有乐——大泽织江原本就是奥有乐集团的成员。

奥有乐集团现任会长，以血缘关系来说，是织江的祖父。织江的父母因为反对婚事而私奔，她自己似乎完全不知道父母娘家的事。

大泽织江之所以会进入梅之谷学园，是因为经济上的理由。织江的父亲在她懂事之前就过世了，母亲负责养家……不，是无法负担。所以织江才会被送到育幼院。

之后过了十几年，梅之谷学园在远远原的策划下消灭了。

当时，奥有乐家的人偶然在梅之谷学园的儿童名册上发现了《大泽织江》这个名字，经过调查后，得知她是奥有乐家的亲戚。

之后，织江和母亲一起回到了奥有乐家——对织江来说，应该是去奥有乐家才对。

「果然还是觉得太巧了。」

听了我的说明，睦月还是无法接受似地低吟着。

「我们……梅之谷学园倒闭的时候，奥有乐家的人拿到儿童名册，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毕竟没有引起任何关注，应该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才对。」

睦月平时给人的印象总是很洒脱，但此时却难得地语气激动。这也难怪，毕竟那件事对睦月来说，是名副其实地改变了她人生的一件事。

「不，睦月，有啊。有引起关注的要素。」

当时，梅之谷学园因为都市重划计划的余波而被拆除。不过，儿童养护设施好歹是非营利的福利机构，如果只是迁移也就算了，但拆除就太奇怪了。

无论是福利团体还是儿童咨询所，肯定都感觉到许多不寻常和不合理之处。

但是——

「只是远远远原不让人注意到而已。」

正因为如此，奥有乐集团才会调查梅之谷学园。他们认为这或许可以成为踢下远远远原的材料。

成为奥有乐转机的儿童名册，应该是调查梅之谷学园时的调查资料之一吧。

如果一项一项分开来看，也不是不可能的状况。虽然如果要说这些事情全部加在一起「太凑巧」，那也的确如此……

「嗯……虽然我还没有完全接受，但看来不是谎言或假的。」

「是啊。我之后也会好好地确认，不过应该不会有错。」

既然事实就是如此，不管再怎么吵着说不可能，都只是逃避现实而已。

「不过，她也真是见外。既然如此，一开始说清楚不就好了。」

「我也说过同样的话。然后，你知道她怎么说吗？」

「嗯？这个嘛，从她的个性来看……」

睦月稍微歪着头思考了一下。

「应该是『想到如果被忘记的话，就太可怕了，所以不敢说』吧。」

太精彩了。奥有乐说的正是这句话。

实际上，当我说出不记得见过奥有乐时，她甚至哭了出来，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个理由。虽然不是不能理解……

老实说，我正在犹豫该如何接受这个事实。正因为如此，才会来到睦月的房间。

「这对你来说算是光明吗？」

「就是这一点。」

我所在意的也是这一点。

知道奥有乐就是过去一起生活的《织江》，然后重温旧好，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毕竟奥有乐是我的未婚妻候选人，也是《游戏》的《对战对手》。

「奥有乐小姐……不，应该叫她织江吗？总之，她很有可能是正确答案——也就是爱你的其中一人，不是吗？」

「是……这样吗？」

「因为织江没有理由恨你吧？」

「梅之谷学园被毁，她十几年的校园生活都泡汤了，这又怎么说？」

「就结果而言，她也因此成为奥有乐家的千金小姐，别说怨恨了，说不定她甚至很感谢你呢。」

「说得也是……」

我不知道被奥有乐家收养的大泽织江过着怎样的生活。或许她被迫过着会让她怨恨造成这种状况的远远远原家的生活。

在育幼院的生活，比一般人想象的还要舒适，但还是无法过得毫无拘束。一般而言，还是富裕家庭的生活会比较好吧。

而且，从她在派对上的样子看来，奥有乐似乎很感谢奥有乐家。

「那你呢？你不也是从育幼院变成富豪家的孩子吗？你比较喜欢以前还是现在的生活？」

「……这问题很难回答呢。不过，以前的生活的确比较轻松。」

现在，我决定为了某个目的而活。虽然麻烦事和棘手事比在育幼院时增加了许多，但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生活也可以说充满干劲。

「我是以自己的意志从梅之谷学园来到远远原的。可以的话，我不想后悔自己的选择。」

「结果，你还是比较喜欢现在的生活啊。你这个人真是拐弯抹角，直接说清楚不就好了。」

「……我说啊，我好歹也是在顾虑你的心情，你就坦率地接受吧。」

对睦月而言，梅之谷学园是她真正的家，也是充满与双亲回忆的地方。如果听到别人说比起在那里的生活，其他生活比较好，她应该会受到打击吧。

「事到如今，我可没有幼稚到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受到打击哦。」

但是，睦月对我的顾虑嗤之以鼻，耸了耸肩。

「从你的例子来看，织江应该不会因为梅之谷学园被毁而怨恨任何人。既然如此，她就更没有理由恨你了。」

「或许是吧……」

「你好像有什么话没说清楚。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不认为奥有乐以前在梅之谷学园这个事实，会直接连结到正确答案。以爷爷设计的《游戏》来说，这个答案会不会太简单了？」

「会不会是找出这个事实本身就是问题？你想想，之前御前不是给你未婚妻人选的资料吗？其中完全没有提到梅之谷学园，所以或许这个《游戏》的主旨就是要你靠自己的力量找出这件事。」

「啊，爷爷给我的资料啊。」

事实上，那件事有很多需要反省的地方。我之前太相信那份资料了。当然，既然是爷爷给的，里面应该不会写假话。但是，没有写真话的可能性却很高。今天听了奥有乐的话，我终于有了这种感觉。

「资料上确实没写，但只要问她就知道了，而且奥有乐也没有被封口的样子。说起来，她也有可能自己说出来，所以根本就不是靠自己找到的。」

「是啊。『一想到可能会被遗忘，就害怕得说不出口』，确实很像她会有的理由，但如果那能直接连结到《正确答案》——也就是成为织江的《王牌》，那她至今为止都没说的理由就无法解释了。」

「对吧？奥有乐没有说自己是《大泽织江》。那不就表示这个事实无法成为自己是《正确答案》的要因吗？」

「嗯。但相反地，不说这件事有什么好处？」

……没错。这也是个问题。

和我们至今为止的思考方向相反，如果『自己是《大泽织江》』这个事实，能够证明自己憎恨着远远原，那就能成为奥有乐至今为止都不说的理由。

但是，实在看不出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假设，奥有乐是织江这件事，能够推导出她憎恨远远原的理由，只是我想不到而已，那她应该会更努力地隐瞒这件事才对。

我并没有那么强烈地追问，而且也等奥有乐自己说（虽然她哭出来也是原因之一）。如果她无论如何都想隐瞒，应该有足够的时间编造理由才对。如果把当时她说的话，当作是为了隐瞒其他事情而编造的谎言，那这个谎言的可信度太低，危险性太高了。

「不管是至今为止都不说，还是事到如今才说，都看不出对奥有乐有什么好处……实在很诡异啊。奥有乐到底在想什么？」

我皱起眉头，正要开始思考时，耳边传来睦月「哈哈哈」的干笑声。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凡事都只用利害得失来思考的，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平时也不是像睦月说的那样，凡事都只用利害得失来思考。我也常常做出不合逻辑的行动。所以，或许我可以接受这种说法……

「但我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同时搔了搔头，睦月又轻轻地笑了起来。

「不过，从你的样子看来——」

睦月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已经被织江打动了吧？实际上，你已经开始认为她是《正确答案》了吧？」

「……这跟我们之前说的结论完全相反啊？」

到目前为止，我们不是一直在讨论把奥有乐当作《正确答案》的危险性吗？

面对我的反驳，睦月带着讽刺的笑容回答。

「因为你是个爱唱反调的男人啊。当你想相信什么的时候，反而会列出一堆不安要素。你大概是希望有人来否定那些不安要素吧。」

我……无法反驳。

不过，如果要找借口的话，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慎重行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希望她能理解我那想把石桥敲碎的心情。

「而且，虽然你昨天说不在意，但你现在应该正在思考御前的《提示》吧？」

被她说中了。

如果奥有乐是梅之谷学园的大泽织江，那她肯定就是《知道我过去的人》。这完全符合爷爷的提示。

当然，就像我昨天对睦月说的，我并不认为执着于那个提示很危险，但还是忍不住会去想。

「不过，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

我像是在说服自己似地这么说。虽然爷爷设定了期限，但还是有一点时间。如果因为焦急而做出错误的决定，那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但是——

「从各种观点来看，奥有乐是现阶段最有力的候补人选。」

在期待和愿望之上，我慎重地再三确认，然后做出这样的结论。

结果，睦月她——

「我得出结论了。」

不知为何，她自信满满地说出这样的话。

「啊？什么结论？」

「你对某件事情吹毛求疵的时候，那件事情对你来说就是好事，这就是我的结论。」

是……这样吗？

「不过，说穿了就是傲娇啦。」

……能不能想办法改一下这个结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