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猜字游戏

4 猜字游戏

眼皮感受到微热，公主从浅眠中醒来。

她微微睁开眼，朝阳刺进眼里，让她皱起眉头。她发现是早晨的阳光温暖了眼皮，立刻心想。

为什么壁橱会这么亮？

公主感到不可思议，睁开眼皮，终于想起这里是哪里。

摊贩广场的桌椅。公主坐在塑胶椅上，就这样过了一夜。

「我在这里睡着了吗……」

公主睡眼惺忪地喃喃自语，想起昨天她直接从电影院来到这里。

她明明知道在这里等也没用，明明知道应该马上回故乡，却还是离不开这里。

——要是发生什么事，就在鲷鱼烧店前碰面。

这是她和敦也的约定。

只要待在这里，说不定就能见到他。她如此相信，等了一整晚，他却始终没有出现。

「……敦也不来了。」

说出口后，这句话不可思议地轻易进入心中。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只是不想当面道别，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不把魔女当成对等的存在。

——最后，我明明想告诉他……

可是，告诉他什么？我想告诉他什么？

公主心想，要是照小桃说的做就好了。要是不跟人类交朋友就好了。这么一来，胸口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回去吧。」

公主无力地低语，从椅子上站起来。公主的视线前方，是镇上的人称为「后山」的丘陵地带。

那里是她第一次遇见敦也的地方，两人手牵着手，仰望星空的回忆之地。

公主下定决心，下次去那里时，就是回故乡的时候。

「他们两人注定要分离。」

不管看几次，电影的结局都不会改变。公主说出口，告诉自己不会改变的结局。

就这样，公主终于踏出诀别的一步——

「咦？小姬？」

公主没想到会有人叫她的名字，怀着「该不会」的期待回过头。

眼前是开始准备开店的鲷鱼烧店懦弱老板——浅野惣次郎。

「什么嘛……」

见到不是期待中的人，公主明显失望。「你真伤人啊。」惣次郎开玩笑地说。

「敦也的事真令人难过。」

突然被惣次郎安慰，公主吓了一跳。

她惊讶的是「为什么他知道我和敦也的事？」，但惣次郎将公主的反应解读成另一种意思。惣次郎压低音调问：

「……你没听说敦也的事吗？」

※　　　　　※　　　　　※

「所以，你是怎么溜进动物园的？」

我——长相凶恶的远西敦也，在早晨的侦讯室接受刑警的追问。

昨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警察带走，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警察的侦讯，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警察局过夜。

人生第二次的侦讯从早上开始，目前进行得很顺利。虽然我长得凶恶，但毕竟未成年，或许对方有所顾虑。

「你为什么要放走动物园的动物？」

隔着桌子坐在我对面的年迈刑警耐着性子继续问。

侦讯室又窄又暗，窗户只有一扇在我背后，压迫感十足。

室内除了我，还有一名年迈刑警，墙边还有一名年轻刑警，另外制服警察在房间角落记录侦讯对话，简直就像刑警连续剧的状况。

「喂，你说话啊！」

年轻刑警会粗声粗气也是难免的，因为我正在行使缄默权。

我自首后，一直保持沉默。

不是像电影或电视剧那样，想叫律师来，或是想反抗国家权力之类的帅气理由。只是因为我不知道公主是怎么溜进动物园，怎么打开笼子的，所以无法回答。

一开口就会露出马脚，既然如此，什么都不说最好。幸好我从以前就经常因为长相而被误会，所以很习惯被当成犯人。这种时候不要随便找借口，默默瞪回去是我的惯用手段。

不出所料，我一斜眼瞪过去，年轻刑警就「呜！」一声明显地退缩了。我的脸连正牌刑警都会怕……被吓到的我也有点伤心。

……现在公主怎么样了呢？

我一边把年迈刑警的审问当成耳边风，一边想着唯一挂心的事。

在我争取时间的时候，公主回故乡了吗？她会忘记人类……忘记我，恢复和平的生活吗？

我就是希望如此才背了黑锅……但还是有点寂寞。

不行不行，要是动不动就感伤，可撑不过严厉的侦讯。我绷紧神经瞪着年迈刑警，刑警就大叹一口气。

「休息一下吧。」

年迈刑警离开座位。被年轻刑警抓着手臂站起来的我，稍微思考自己接下来会怎么样。会被关进拘留所吗？

或许是因为我未成年，他们没有铐上手铐。不过就算没有那种东西，我也不会逃跑。

走出侦讯室，我看见年迈刑警在远处和同僚说话。看到刑警的嘴唇说着「不是那家伙」、「在包庇谁」，我内心一惊。意思是警察也没笨到会被我这个长相凶恶的高中生耍着玩吗？

我该继续保持缄默，还是说谎也好，应该要供出什么吗？我得趁现在思考下一步。

年轻刑警来到走廊，将我交给制服员警。这段时间，我听见半开的门后传来电视的声音。

「——建设中的大楼发现多达二十名男性的尸体。其中有人的手脚被切断，研判凶器是锐利的刀刃……」

我从门缝窥探室内，看见电视画面上打着「大量尸体被发现的现场」的字幕，以及一栋干净大楼的近照。

字幕下方写着粗略的地址，发现现场意外地近，让我吓了一跳。

「——此外，附近有人目击到乘着扫帚在空中飞行的少女，从犯案现场的异常性来看，也有人臆测『犯人可能是魔女』……」

「喂，快走。」

被制服员警轻推背部，我才回过神迈出步伐。我故作冷静地前进，内心却无法保持冷静。

犯人是魔女？不可能。除了一个人之外，魔女应该已经灭绝了。唯一幸存的魔女——她不可能杀人。

我一边走，一边竖耳倾听播报员逐渐远去的声音。

「——这附近前几天才发生过上百人同时失去意识的不明事件，这次的猎奇大量杀人案是否与之有关……」

事情越闹越大了。

魔女的话题传得这么广，说不定真的会有人认真想抓魔女。搞不好魔女保护机构会来抓魔女……

万一那些人找到公主。

我脑中浮现的，是动物园笼子里那些苟延残喘的动物。

持续受到保护六年，孤独死去的最后魔女。

以保护为名遭到囚禁的稀有生物，可悲的末路。

不，不会变成那样的。公主应该早就回到故乡了。

她有和小桃会合吗？她会像来的时候一样，被吸进空中吗？

公主已经不在这个镇上了。回到「故乡」的公主，再也不会出现在人前。

——我再也不会见到公主。

我如此相信，吸着鼻水走着，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意义不明的「呀啊呀啊」叫声。

什么？楼下好像很吵。带我来的警察似乎也注意到骚动，叫住爬上楼梯的署员。

「楼下怎么了？」

「有个金发女孩跑来大吵大闹。」

我一阵晕眩。

我因为头晕而差点倒下，靠在墙上。

竖起耳朵，楼下传来的是熟悉的女生声音……

那、家、伙，在搞什么啊！

「笨蛋敦也！我知道你在这里！快点出来！」

笨蛋是你吧！你到底在想什么，竟然跑进警察局！要是被发现是魔女怎么办！

我拼命忍住想对笨蛋女儿怒吼的冲动。

冷静，要是把事情闹大害公主也被抓走，我至今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那个笨蛋，快点回故乡去！

「在跟你讲清楚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出来啦笨蛋！明明约好要一起看电影，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个笨蛋！当然是为了你啊！这点事你不会自己想吗！要是想通了就快点逃走！

我拼命忍住想大叫的冲动。

我看向旁边，制服警察的注意力被吵闹的闯入者吸引……完全没在注意我。

「出来啦笨蛋！我是来见你的！我想见你啊！」

「你这个大笨蛋！」

我趁制服警察不注意，跑出走廊。在愣住的警察大喊「站住！」之前，我已经抵达通往楼下的楼梯。

我正要下楼梯时，附近的警察抓住我。我的衣服被抓住，失去平衡滚下楼梯。

我难看地滚到楼梯平台，肩膀和背部受到重击，痛到动不了……

「你在哪里！快点出来……等等，住手！不要碰我！」

「不准碰公主！」

我听见公主的惨叫，立刻起身一口气从平台跳到一楼。

警察们被突然出现的我吓到，让出一条路。我立刻穿过人墙，朝公主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

「抓住那家伙！」

警察的声音从背后追来。不愧是警察局，到处都是警察。要是和这些壮汉正面交锋，我不可能赢，他们全都盯着我看。

我暂时靠到墙边，拿起放在那里的灭火器。呃，拿起软管，握住把手，然后……要怎么用？

警察像美式足球一样从旁边擒抱过来，我立刻将软管朝向他。

白色烟幕立刻朝我侧面喷洒，被灭火剂直接喷到的警察发出怒吼后退。

「敦也！」

公主似乎注意到烟幕，大声呼喊。声音出乎意料地近，我的心跳加速。

我一边喷洒烟幕，一边笔直朝公主的方向前进……突然有人从背后架住我。

开什么玩笑！公主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我怎么能在这里被抓住！

我胡乱挥舞灭火器，隔着灭火器传来沉重的触感，从背后架住我的人发出呻吟声放开我。虽然完全不知道灭火器打中了什么，总之这是个好机会。我扔掉灭火器拔腿就跑。

「公主！」

「敦也！」

公主回应我的呼唤。我看见金发在白色烟幕中摇曳。

两名制服警察正要压制公主。我维持奔跑的气势，直接撞向其中一名警察。看到警察摔了个四脚朝天，我立刻回头看向公主。

公主像第一次见到我时一样，抓伤警察的脸。警察发出惨叫放开公主，我在烟幕中抱住公主的身体。

——我用双手紧紧抱住公主娇小的身体。

第一次抱住公主的身体，非常纤细、柔弱，像棉花糖一样柔软。

我一边被想一直抱着她的冲动袭击，一边竭尽意志的力量拉开公主的身体。一直骂我笨蛋的公主，竟然没有要离开我的意思，让我有点意外，又有点高兴。

「要逃跑了哦。」

我牵起公主的手，不容分说地跑起来。

警察署的大厅里有很多不知道事情原委的一般人。

他们目瞪口呆地目送我们两人手牵手抱在一起逃出警察署。

我从正面玄关光明正大地逃出。我正想就这样牵着她的手逃跑时，公主指了指停车场的一角。

「那里！」

公主所指的，是停在警车中的淑女车。咦，那辆淑女车，不是鲷鱼烧店的吗！

我一看见那辆自行车的瞬间，就理解公主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爱说话又爱管闲事的鲷鱼烧店老板，把我要被带走的事告诉公主，还告诉她警察署的地点，甚至借她自行车当交通工具……

啊啊真是的，谢谢你啦！要是平安逃走的话，我就把鲷鱼烧全部买下来，可恶！

我带着感谢与怨恨的心情骑上淑女车，公主也以绝佳的默契跳上后座。这次我实在没心情管两人共乘的事了。

要上咯全力急发车！我以气势踩下沉重的踏板，漂亮地完成火箭式起跑。

从警察署里涌出的警察们追着我们。虽然警察们的健脚与执着让我一瞬间退缩，但都到这个地步了，我不能轻易被抓住！

「公主，抓住我！」

「不用你说我也抓着！」

公主紧紧抓住我的腰。我一边感受着公主紧贴的身体，一边更用力地踩踏板。

打在脸上的风势变强了。公主的金发随风飘扬，与警察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太好了，甩掉他们了！

我高兴的时间只有片刻，这次是警笛声逼近。我一边全力踩踏板一边回头，看见两辆巡逻车。

「前面的自行车，停下来！叫你停下来了！」

那些家伙，竟然开始用扩音器劝告自行车。

不用那么认真追过来吧。只不过是侦讯中的少年带着神秘少女逃出警察局而已，这点小事就放过我们吧。

……怎么可能放过我们。

警察赌上面子追了过来，我连忙转进小巷。

我心想「巡逻车应该进不来这里吧」，回头一看，发现警用机车正追着我们。追兵增加了！

穿过小巷后，我看见绕到前方的巡逻车出现在十字路口。我将车头转向反方向，更用力地踩下踏板。

仿佛看穿了我的行动，新的巡逻车出现在正面，我再次将车头转向小巷。

不行，这样下去逃不掉。

呼吸越来越困难，踩踏板的脚也越来越沉重。

疲劳与缺氧让我意识朦胧，我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敦也。」

背后传来声音，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对不起，敦也。」

她在为演变成这种状况道歉吗？还是为其他更重要的事道歉？我太笨了，搞不懂细节。

可是，那个公主正紧抓着我的背，用微弱的声音道歉。如果在这里放弃，就不是男人了！

「别道歉。」

公主的声音，点燃我即将屈服的心。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

公主对我的宣言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环住我腰的手臂更用力，紧贴在我背上的体温也变得更大。

光是这样，就足以让我下定决心。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扯开喉咙大叫，一心一意地踩着踏板，就算只前进一公分、一毫米也好。自行车与我的干劲成正比，不断加速。

我一边叫一边骑，警车想从我旁边穿过，打算绕到自行车前面阻止我。

「别开玩笑了！」

我使出全力踢警车的侧腹，不让警车得逞。警车发出「砰」的钝重声，侧面稍微凹陷。看到了吗？这就是火灾现场的蛮力！

「喝啊！」

我一边威吓警车，一边再踢一脚。自行车因为反作用力倾斜，差点撞上护栏，我慌忙急转弯。

我们以超越淑女车极限的速度冲进小巷子里，自行车因为碰到高低差而弹跳起来，我背上的公主发出短促的尖叫。

自行车在狭窄的小巷里失去控制，我的脚被夹在围墙与自行车之间，小腿传来一阵剧痛，自行车也倾斜了。

可恶！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摔倒！

我用疼痛的脚踢地面，让倾斜的车体重新站好。可能是乱来的操纵方式造成的后果，车把不停摇晃不听使唤，我用尽全力按住它。

怎么能停下来！在让公主逃走之前，我死也不能停下来！

我一次也没用刹车，以猛烈的速度冲出小巷，自行车再度因为高低差而弹跳起来。虽然车轮在着地的同时发出叽叽声，我还是没有减速，直接冲上车道。

跑在车道上的汽车一边猛按喇叭一边逼近，我马上紧急转车把，用全身的力量忍住因为惯性而差点往旁边飞出去的冲击。

侧腹好痛，呼吸困难，脚好像快断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停下来，我一边感受着公主的体温，一边咬紧牙关拼命踩着踏板。

即使在十字路口紧急转弯，还是甩不掉警车。就算逃进狭窄的小巷，警用机车也不会跟丢我们。在压倒性绝望的状况下，我还是绝对不放弃。

我怎么能放弃？如果在这里被抓到，那我算什么？虽然我至今只是个笨蛋，但停下脚步的话，就真的变成无药可救的笨蛋了。笨蛋能做的，就是不停下脚步！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发出吼叫，将肺里残留的空气全部挤出来。我连前面都没看，只想着多转一圈也好，用尽全力踩着踏板。

速度愈快，视野就愈狭窄。车体摇晃得愈激烈，脸颊就愈能感受到风。即使如此，警笛声还是毫不留情地逼近我们，我更加用力地踩着踏板，为了甩掉警车而加速。

不管是握着车把的手，还是踩着踏板的脚，都早已超越极限。即使如此，我还是压住摇晃的车把，不减速地直直前进。

我一边大叫着绝对要逃掉，一边全速冲进十字路口。

当我发现红绿灯是红灯时，已经太迟了。

——一辆轿车从旁边朝我们冲过来。

瞬间，我轻易想象出我们被汽车撞飞的模样。

被车撞到，连同自行车一起摔在柏油路上的男女。倒在血泊中一动也不动的笨蛋男与笨蛋魔女的末路，仿佛浮现在眼前。

怎么能让你得逞！至少要救公主！

我赌上一丝希望，将手指放在刹车……

「不要停下来！」

公主对胆怯的我大叫，她的身体紧贴着我的背。

「相信我！」

听到公主的叫声，我毫不犹豫地踩下踏板。

我们冲进十字路口，车子从侧面撞过来。

不行！要撞上了！

我绷紧身体准备承受冲击的瞬间，以猛烈速度撞过来的车子，宛如幽灵般穿过我们的身体。

……不对，不是车子穿过我们，是我们穿过车子。

那就像是在壁橱里的公主穿过天花板移动到顶柜一样。

穿过墙壁——这就是身为魔女的公主的魔法。

我们像幽灵一样穿过车子，随后警车与轿车接触，在十字路口正中央夸张地打转后停下。

在后续警车被挡住的期间，我以最高速度冲进小巷。

回头一看，已经看不见追兵了。

我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喘气似地仰望天空。

——没问题，可以甩掉他们。

只要和公主在一起，不管哪里都能去。只要和公主在一起，不管多久都能努力。只要我们两人在一起，就算要一直逃到死，也一定办得到。

我们两人，就这样，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