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妙音講

第十章　妙音讲

我跪着走过去，轻轻拉了拉玲奈的耳垂。

「话太长了。」

如果只是闲聊也就算了，但和玲奈聊这些我实在受不了——当然不是这样。我只是觉得真名希望有人能阻止她。

「小栗改变心意了吗？」

我点点头。

「我可能想要个妹妹。」

然后我对真名说：

「别回老家，来当我们家的孩子吧？」

我不知道缘具体上是怎么安排的。但不管是什么形式，真名不想回老家——至少需要这样的形式。

真名被玲奈的双膝夹住，看着我的脸回答。她的声音毫无动摇，仿佛在宣告神谕，不像是人类在表达自己的意志。

「我不要。」

没有人感到惊讶。

「哎呀～」玲奈坏心眼地笑着看向缘。

缘好美。

缘总是有些滑稽。无论穿学校制服，还是执事的cosplay服，或是正式的连衣裙，她都华丽而完美，所以显得滑稽。就好比在堆满货叉车和吊链的工厂里出现王子一样。工厂里的人都会注视她，对她产生敬爱之情。但那并不美。工厂里美的，是熟练工穿着工作服工作的样子。

缘一定也明白这一点。她没有模仿熟练工。她用远超日常生活要求的清晰发音，朗朗地发表着戏剧般的长篇大论。

缘今天穿着休闲的麻布连衣裙。黑色的无袖连衣裙。正如她刚才所说『我也有使用阳伞和椅子的智慧』，她身上没有被太阳晒过的痕迹。没有生活气息的皮肤，少年般轮廓锐利的端正脸庞，没有看着什么，没有倾听什么，微微低着头，正坐在正面的样子，一切都与这个场合不相称，很美。

玲奈坏心眼的声音过后，缘苦笑着说。

「那么，就让我来说个完全无关的话题吧」

缘的声音里没有平时的虚假。『完全无关的话题』，明明是谎言。

「在美国德克萨斯州，达拉斯附近，有一个叫普莱诺的城市。

说到美国，很多人想到的都是纽约，洛杉矶，新奥尔良，还有佛罗里达和华盛顿特区。但是，其实美国的正中央，有一片叫做中西部的区域。你们觉得那里有什么？农田和牧场？当然也有这些。但是，也有小城市。只是日本的媒体很少报道那里。大概不只是日本，美国的媒体也很少报道那里。但是中西部占了美国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二。而包括纽约在内的东北部人口只有百分之十八。顺便一提，南部和西部的人口增长很快，所以这个数字会越来越小。美国很快就会不再是白人统治的国家。

美国在某种意义上是世界的中心，而美国——白人统治的旧美国——的中心就是中西部。世界的中心的中心，却几乎不被世人所关注，不觉得很有趣吗？

普莱诺就是这样的城市之一。不过，在不引人注目的城市中，它算是比较引人注目的。因为在美国的大城市中，它的人口暴力犯罪率是数一数二低的。顺便一提，普莱诺在行政划分上属于德克萨斯州，所以是南部，但其人种构成并不像南部，所以我擅自把它划入了中西部。

光听这些，感觉是个非常好的地方吧。然而，二十年前在普莱诺长大的人，却写了这样的话。

『普莱诺这座城市对我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它是美国典型的郊外住宅区，有各种商店林立的街道，道路是完美的棋盘状，茶色的荒凉土地上，到处散布着老旧土气的乡村俱乐部的建筑。俱乐部里聚集着许多穿着高尔夫球衫和橡木棉高尔夫裤的男人，以及戴着金色廉价首饰的女人，还有无处可去的青少年。这里没有传统，也没有真正的文化。普莱诺有一种让灵魂变得迟钝的东西。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这座城市有着全国最严重的毒品问题，十几岁的青少年自杀率异常地高。』

他还这样写道：『在普莱诺，如果不是足球选手，就等于不存在；如果不是中产阶级以上，也等于不存在。』『这里有一种不成文的着装规定。社会上认可的人们，都把波洛牌服饰当成制服一样穿着。他们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但那简直就像制服一样。同样的裤子，同样的靴子，同样的皮带，同样的钱包，同样的帽子。』

普莱诺的开发，正好和我成长的时期重叠，也就是二十年前最兴盛。据说人口在十年间倍增，一跃成为大都市的一员。

不觉得连这种地方都和佐间新市镇很像吗？」

缘终于停顿下来。

「话太长了～」琉奈又在玩手机。真名似乎也没有很专心在听。认真听的人只有我？是无所谓啦。

真名刚来这里的时候，对佐间新市镇说了很多意见。像是宗教不够之类的。就连只是来上学的缘，似乎也有些想法。

当我开始怀疑缘或许真的在讲「完全无关的话题」时。

「因为很感兴趣，所以我也决定住住看普莱诺。」

真名猛然转向缘。

＊

「什么时候？」真名发出不像她的急促声音。

「第一学期结束后马上。今天应该是最后一次见到真名吧。我有很多事要忙，甚至想缺席期末考呢。」

「到什么时候？」

「普莱诺的话，只到高中毕业为止。虽然很感兴趣，但那里似乎不是会让人想久留的地方。如果大学也在英语圈的话就太无趣了，我想去欧洲的某个地方。如果语言能通的话，捷克或匈牙利也很棒，但我现在连『你好』都不会说。用英语学其他外语，应该很辛苦吧？不过，学习少数民族语言的人——」

「缘。」真名尖锐的声音，打断了缘的废话。

「要道别了呢，真名。淳子也是，琉奈小姐也是，我过得很开心。好了，我差不多该走了。」缘站起身。

「缘。」

「我们永远是朋友哦，真名。淳子也是。把琉奈小姐当成朋友，我实在不敢当。」

「我才不要～」

琉奈阖上手机。她明明说要看着缘哭哭啼啼的样子笑她，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了。

「缘。」

说起来，缘根本没哭哭啼啼，就算看了也没用。缘既不阴暗也不华丽，更不矫揉造作，她很美。

「希望你们祝福我踏上旅程，这样会不会太任性？可是，连再见都没听到，实在太寂寞了。」

「缘。」

真名只是不断呼唤缘的名字。她之所以没说其他话，是因为没有其他话好说。和解、撤回、冲突都不可能发生。我领悟到，两人之间已经不会再发生任何事了。

「真伤脑筋。一直叫我的名字，好像在临终前道别一样。」

「缘。」

如果要像琉奈那样随便说说——真名恐怕是想改变。改变缘、改变自己的父母，或是改变更大的事物。为此，真名引发了那样的事件，把缘和父母都卷了进来。可是缘没有改变，恐怕父母也是。

可是，这种事不管到哪里都只是随便说说。『就算你不变，我也无所谓哦～』

「既然朋友在为我伤脑筋，那我就老实地伤脑筋吧。」

缘走向玄关。

「我也要回去了～」

「缘」。真名站了起来，动作就像猫起身一样，几乎感觉不到气息，身段柔软。

缘在玄关悠哉地穿上凉鞋。

「不用送我了。我不能带着一脸这种表情的朋友到处跑。」

「缘。」

「再见。」缘打开玄关的门。

「要保重哦。」我说。

缘跨过门槛转过头来，真名说了：

「——再见。」

「我爱你，真名。总有一天，再会。」然后她消失了身影。

接着玲奈也跨过门槛。

「麻奈美～如果你改变心意，就来我家哦～再见～」玲奈最后瞥了我一眼，带着一丝嘲讽笑了。仿佛在说她看穿了我的罪过。

就像玲奈看穿的一样，我犯了罪。在真名绝望的身旁，我期待着。期待这样一来，真名或许就不会回老家，而是会来我家。

这一定也在缘的计算之中。何止是计算，这根本是信息。缘向我传达了信息，表示她不会改变，应该改变的是真名。真名应该变弱，应该变弱，抛下自己的责任，逃到会温柔接纳自己的地方。

或许缘就是为了贯彻这个信念，才不辞辛劳地做了一切。真名或许是因为知道缘会这么做，才会引发那样的事件。

真名回到房间，动作还是一样像猫一样柔软。

我犹豫着该从何说起，总之先开口安慰她。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已经见不到了。」真名淡淡地说。语气和第三学期的结业典礼后，我说「还会再见面」时一模一样。

「美国又不是什么天涯海角或宇宙，去见她不就好了？」

真名看着我的眼睛，悲伤地眯起眼睛，轻轻摇了两、三次头。仿佛表示她没有那个意思，没有那个必要，不可能，或者以上皆是。

为什么——我察觉到，伤害事件的加害者不能去追被害者。

真名抱着膝盖坐在墙边。她没有流泪，但看起来像在哭泣。

「已经够了吧？要不要当我的孩子？」

「不要。」

＊

好了，这次该怎么打招呼呢？要是能说些机灵的话就好了。

算了，就照我的创造主的吩咐——你好，淳子。

我不讨厌麻烦的人。只和对自己有用的人或不费事的人交朋友，然后摆出「我很为朋友着想」的表情，不是我的兴趣。

你也知道，真名让我伤透脑筋。虽然和她比起来淳子可爱多了，但也是个令人伤脑筋的人。

你到底有什么根据，这么怀疑我说的话？珍惜朋友有这么奇怪吗？为了朋友牺牲自己的生命或全部财产，这的确很奇怪。可是，我的情况又是如何呢？你仔细想想。我只不过是在不造成任何问题的范围内，稍微帮了点忙，让学校生活过得愉快一点而已。在全国大赛等级的运动社团努力练球的人，付出的牺牲恐怕比我大多了。付出这点程度的劳力，想让朋友幸福，有这么奇怪吗？什么信息、贯彻信念，这种穿凿附会的想法才奇怪吧？

如你所见，我心情不太好。因为我的友情被怀疑到这种地步，却不得不和淳子道别。

看到淳子这副模样，我深深觉得，人能从经验学到的东西有限。

假设在赌场的轮盘上，连续出现了一、二、三、五、八、十三。接下来会是？没错，如果是淳子这种人，一定会猜二十一。斐波那契数列。当然，这种预测毫无意义，因为是轮盘。如果问一百个有常识的人，九十九个人都会回答「无法预测下一次的数字」。然而，如果在轮盘桌旁，用大家都能听到的音量说出这个预测，二十一一定会出现筹码堆。赌二十一的人，是从过去的经验学到教训。从经验中，无法学到「无法预测下一次的数字」。

你该不会想说，因为是赌场的客人，因为是知道不管怎么赌，结果都是输钱，才会来赌场的人？那淳子又如何？她总不会不知道，不管怎么活，结果都是死吧？

人能从经验学到的东西有限。淳子一定也有某种极限，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我的友情。

那么，接下来——

哎呀，我差点忘了，我的创造主大人还吩咐我一件事。什么什么，淳子这时候哭着求真名改变心意？希望我亲口说出当时的情况？

哎呀哎呀，淳子也真是坏心。老实说，如果可以，我希望她就这样不高兴地离开，这样或许她会比较相信我的友情。可是现在这样，她不高兴也得高兴了。真遗憾。

从头到尾全部讲出来太没用了，就只偷吃最美味的部分吧。

「我问她，七月一到就能马上回家了，为什么要延后？真名不是说『从老家到佐间清泽太远了』吗？可是，如果只有一周多一点，又不是远到不能通勤。缘在第三学期一直通勤上学，真名其实也不想回家吧，是不是！」

这句不错，尤其是「其实」的部分。其实，其实。我的创造主大人，但愿您能早点让我独处。『要品尝这种甜言蜜语的精髓，需要短暂的孤独』。为了这个目的，还是赶快完成任务吧。

「你真的是你吗？」

真名在这方面很死板，不懂得幽默。

「什么意思？」

「加上『其实』，就不是真的了。」

这就和高级品牌的广告不会使用「高级」这个词一样。

「可是，不管怎么想，真名说的话都很奇怪。我问她为什么回老家后要转回原本的学校，她不是说佐间清泽太远了吗？」

「哪里奇怪？」我也想问这个问题。真名的主张始终是「佐间清泽太远了」。

「其实，你本来是想和缘上同一所学校才转学的吧？本来是想回老家才转学的吧？本来是想让一切恢复原状吧？缘已经不在了，就算让一切付诸流水也没关系吧？就算真名一个人努力，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吧？」

「这是真的吗？」

「是我在问你。」哎呀，刚才真名问「哪里奇怪？」的时候，你明明就不回答。

好，这样我的任务就结束了。再见了，淳子。最后希望你对我说些什么，最好是爱的告白。

「我会怀疑你的友情，是有根据的。」

听起来不太和平。什么根据？

「你从真名家回去的时候，对玲奈这么说：

『真名做了什么选择，不用告诉我。虽然告诉我也没关系，但我已经吩咐家里的人，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我不认为这是友情。」

谢谢你这番热烈的爱的告白。你不是这个意思？这就是所谓的见解不同吗？

再见了，淳子。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