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富士講

第九章　富士讲

我只能写下「不可能」这三个字。

我无法说出当时的记忆。对现在的我而言，当时的我就像中世纪文献中的人物一样遥远、疏离，拒绝对话。

所以，我只能远远地从听不见她的——当时的我的——声音的地方，窥探她的心性。

她当时刚进大学。她的大学是根据第二外语的选择来决定班级。大学生活的前两年，这个班级是重要的团体。她选了法语。听说主要的理由是法语班的女学生比较多。

她初中和高中都是读女校。或许那不是适合她的环境。她回信说「不要传无聊的简讯给我」，回答「厕所？自己去不就好了？」。她不怕一个人吃午餐，而且实际上她也经常一个人吃。

尽管如此，她似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问题。她初中和高中都读女校，为了寻求类似环境，她选了女学生较多的法语班。虽然说较多，但也只占不到一半，但在她的升学目标中已经算多了。

她开始觉得自己的人生出了问题，是经过了什么样的过程呢？那或许就是所谓的五月病。她过去听缘说过「我不想在有很多同班同学的职场工作」，她这时才第一次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她就是这么无知。无知本身不会带来任何损失，但知道自己无知却威胁了她。

真名进了不同的大学。互相报告彼此的新生活，或许也威胁了她。

高中期间，她对真名的家庭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寻求与家人和解的真名、为生不出孩子而烦恼的继母、不打算与家人深入交流的父亲。三年期间别说解决了，连一点改善都没有，真名不得不认为自己也是问题的一部分。如果真名是问题的一部分，那自己也难辞其咎。关于这一点，现在的我也和她有同样的想法。真名的做法有时并不顺利。就像「在最坏的时刻待在最坏的地方」这句话所暗示的，所有人都只能离开那里，这个世界上就是有最坏的时刻和最坏的地方。

她和真名分手了。她给出了一个经过深思熟虑，但毫无意义的借口。在这里公开也没什么意义。经过深思熟虑，有时意味着拒绝一切对话。

＊

「这个家好热啊～？这面墙的对面是不是被夕阳晒到了？……啊，果然？能告别这种家真是太好了～真名名～」

我确实觉得很热，但你几乎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空调前而已吧。但是真名，

「我去买点冷饮吧」。为什么要对这种人这么好？

「哈根达斯和乌龙茶～」。客气点啊！我真想狠狠地拧她的耳朵。

真名走向玄关，我也跟了上去。玄关外面，弥漫着夏日傍晚的湿热空气。

「抱歉，冰棍钱我来出」

「玲奈是被我硬拉过来的，我来出」

我到现在还不习惯和真名谈钱。

明天上午，真名就要搬家了。今天，她把在拍卖网站上卖的东西寄了出去。如果先搬到老家再寄的话就得多跑一趟，太麻烦了，所以她今天就寄了。要寄的东西里有电视和冰箱这种高价物品，真名说如果家里只有高中生的话，快递员可能会觉得奇怪，所以就让玲奈也来了。

「这附近有便利店吗？」

「车站那边有」

在盛夏傍晚的阳光下，我们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在这种情况下牵手，感觉既热又不热。

「你最近有去便利店吗？」

「半夜？」为什么是半夜？「但是，现在没有卖关东煮」。原来是说这个啊。

「那，哈根达斯。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我马上去买」

「你说的随时，是指今晚吗？」

「从明天开始，麻烦你稍微有点计划性」

我们在车站的便利店买了东西，慢悠悠地走回去。

「真名的头发看起来很清爽，真好啊。我也剪短吧」

「是吗？」

「是吗？你倒是说点什么啊，比如长发很适合我之类的」

「长发很适合你」

「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慢悠悠地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真名家，打开门。

「我回来了」就在我这么说的同时。

「鞋子」

真名指着的前方，有一双陌生的罗马高跟凉鞋。

「欢迎回来。我先来打扰了」

凉鞋的主人从真名的房间里探出头来。是缘。

＊

缘递出一个写着「福井名产　元祖　羽二重饼」的盒子。

「不介意的话，大家一起吃吧」。这是什么？「是土特产，东寻坊的」。

东寻坊——难道是去见父亲了？缘？为什么？

「你请假了吗？」真名问。缘的学校似乎还没有开始放考试假。

「我只请了昨天一天假。真名和淳子已经开始放考试假了吧，真羡慕。我从今天开始就要期末考试了」

我想起在讲的解散式庆祝会上，缘曾信誓旦旦地说『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在意期末考试而已』。看来那并不是完全的谎言。

「比起这个～，冰淇淋不会融化吗～？」

我完全忘了玲奈的存在。一看，她不知为何正在吃着哈根达斯。是从哪里——有人买来的——缘——和玲奈事先商量好的。『想要妹妹吗～？』。

缘组建了惠及讲，她的力量正在发挥作用。

我来回看着玲奈和缘的脸。玲奈幸福地吃着哈根达斯。她开朗得让人觉得她的脑子里是不是空空如也。与此相对，缘则很阴沉。看起来甚至有些憔悴。如果有人说她『一副经济不景气的脸』，那或许也没错。

「要是能分我一点玲奈的冰淇淋就太好了」。冰箱已经送走了，所以没法把冰淇淋保存起来。没办法，我只好照缘说的做。

「谢谢。要我怎么报答你？」

「你只要别废话就行了」

缘耸了耸肩。

「你这话说得也太没情调了吧？难得去了一趟东寻坊，却连个见闻都没有，这可真让人伤心。玲奈小姐应该也感兴趣吧？」

「不关我的事～随你便～？」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刚才那句话可不是同意的意思啊。「东寻坊的景色真是名不虚传。我本来以为那里很适合拍两小时电视剧的最后场景，也就是杀人犯被警察逼到绝境，自首之后跳崖自杀的场景，但那里并没有那么廉价。如果要用在两小时电视剧里，应该用在开头吧。一个男人跳进东寻坊后销声匿迹，之后又再次出现，一个接一个地完成复仇计划，这样的剧情或许很适合。

不是用拍戏用的人偶，而是真正的人类，不是在电视上，而是在眼前跳进那种地方，简直就是艺术。」

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刚才的阴沉表情已经消失无踪，她开心地抿嘴笑着。虽然我已经习惯别人嘲笑父亲，但当面被这样嘲笑多少还是有点不爽。

「淳子的父亲是肉体派的呢。和玲奈小姐的青春活力相比毫不逊色，甚至——哎呀，失礼了。

我抵达的时候是下午，但太阳还很高，天气很晴朗。我向他打招呼，他说『你在那里等着』，然后就大喊一声跳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爬上悬崖，又立刻跳下去。一直持续到太阳下山。多亏如此，我才能好好欣赏你父亲的艺术。不过，我可没有一直呆站在那里晒太阳，我也有撑阳伞和坐椅子的智慧。

我有幸和令尊共进晚餐。在欣赏他肉体派的表演时，我原本觉得你们父女俩不太像，但聊过之后，我觉得你和令尊很像……你好像很不服气。不过，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很尊敬你。如果我说尊敬你哪一点，你一定会露出不服气的表情吧。所以，你感到不服气其实是正确的，但还是希望你不要误会。

听令尊聊起你的事，我很佩服。淳子，你撒谎很下工夫。撒谎的时候，把每个细节都编得荒唐无稽，这样反而比较简单。诈欺案中有很多这种例子，例如美国政府准备了庞大的秘密资金之类的。因为这种事无法想象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所以才会受骗。即使没有荒唐到那种程度，很多诈欺案都会在某处下工夫，切断与日常生活的连结。不过，如果不是这么明显，也很难在法庭上证明犯行。例如，前阵子K×××——哎呀，好像离题太远了。

淳子的谎言真的很费工夫。拜此之赐，事情变得相当复杂。我必须一一确认有没有误会。不过，我很喜欢你这种费工夫的谎言哦，淳子。

刚才我说你父亲和你很像，对我的态度也一模一样。虽然他对我没什么好印象，但还是仔细听我说话。」

缘说到这里，瞥了缘里绪菜一眼。她躺在地板上玩手机。

「虽然他对我的态度和淳子很像，但对真名的态度完全不同。他很怕真名。不过，他不是认为真名是坏人。坏人——对了，以一个人类来说，他不但不怕真名，还觉得真名不值一提。不过，同时又像真名不是人一样，很怕真名。就像江户时代的人害怕瘟神一样。」

瘟神——父亲是这样骂内井亚起的。他说「瘟神也是神」，不是善恶的问题。

「我提到自己的眼睛时，他很受不了地说『你真的是笨蛋』。」

「聪先生，真不愧是聪先生～」琉奈似乎也听到了。缘苦笑着说：

「要说被瞧不起，不只是真名，我也一样。我提出建议的时候——」建议？什么建议？「——他嗤之以鼻，还说『你特地跑来这种地方，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吗？看来你真的很闲啊』。」

「所以，你白跑一趟了？」父亲会这样回答，就表示他否决了。

「这件事很难由我来说明。淳子，可以请你打电话给你父亲吗？」

我拨了父亲的手机。父亲好像早就等在电话旁，立刻就接了起来。说不定他真的在等我打过去。缘应该有事先安排好。

「爸爸？长谷川缘现在在我家。」

「哦，随那个闲闲没事干的笨蛋去吧。那家伙很可怜。」缘似乎听到了父亲的声音，露出苦笑。「惠比寿小姐也在那里吧？琉奈呢？……不，不用换人接电话。她在房间里，应该听得见吧。喂，惠比寿小姐！」

我连忙把手机递给真名。真名没有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而是维持接过的姿势，凝视着手机。

「你差不多该缴税了。凯撒的归凯撒，别以为罗马会永远存在。『死和税金是逃不掉的』这句话是大谎言，因为真的逃得掉才可怕。」照例，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喂，闲人！我看你可怜，就大发慈悲说教一下。不过，应该没用吧。玲奈！你也稍微可怜可怜他吧。再见。」电话挂断了。

「啊～聪先生真是的～」玲奈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侧耳倾听手机传来的声音。「聪先生的心胸真是宽大～真拿他没办法～」玲奈似乎想不出办法，撩起头发，喝了一口乌龙茶。她似乎打算照父亲的话，对真名说些什么。

我看着玲奈闭上嘴，说：

「在那之前，缘，你有什么企图？」

我和微笑的缘四目相对。玲奈面有难色地陷入沉思。真名——一脸装傻的表情。仿佛在说缘的企图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真名觉得这样好吗？

＊

「好过分哦，竟然说我有企图，讲得这么难听。正如令尊所说，我是个闲人，而且很重视朋友。打发时间顺便帮朋友的忙，感觉很愉快。这次也是这样，只是打发时间。保护司不是说过吗？『给我去流汗工作』。虽然对保护司很抱歉，但我可不想那样。要重视朋友，得先重视自己。所以，我做的事没有大到可以称为企图。只是在自己能享受的范围内，和见面应该会很开心的人见面，聊些愉快的话题，如此而已。」

缘开朗述说的表情很阴暗。

「而且，不用特地问我，淳子也已经猜到了吧？真名应该也觉得，一开始由你亲口说出来比较开心吧？」

缘说得没错，我猜到了。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先听我说教～」玲奈举手大喊。「真名～坐这里～背朝这边，脸朝那边～」玲奈靠着墙壁，伸长双腿坐着。她指着双腿之间。

我担任执事的时候，真名几乎每天都会来我家，被玲奈欺负。真名说，她身为执事的监护人，有责任调查我有没有做不该做的事。但现在状况不同了。

「为什么这样就要说教啊？」

「我没问小润～来～真名名，麻烦你咯～」

真名听话地坐在玲奈双腿之间，玲奈用膝盖夹住她的腰。

「我啊～讨厌女生～真名名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如果那个变态难看地跌倒哭出来，我会啊哈哈哈哈哈哈～地大笑～应该说我很期待～

所以，就算说教，我也没有真心诚意～没关系吧～？反正也没用～

你觉得我为什么讨厌女生～？那是因为～我不想做爱，不能结婚，也不会对我阿谀奉承～开玩笑的啦～不过就算是真的也没关系哦～？不，或许是真的。啊，果然是真的。对吧～？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跟聪结婚呢～？那是因为～聪很有钱啊～这是真的，绝对是真的。我可以向天地神明发誓，百分之百是真的。不会错的，我说真的。不过～如果聪变穷了，到时候再考虑该怎么办吧。因为常言道，说三道四的鬼会笑呢～」

玲奈看向我。我没有回答，而是嘟起嘴唇。

「时间一久，聪会改变，世界也会改变，我也会改变。就算不变也没什么不好啊～？老实说，我对那种事没兴趣～对我来说怎样都好，但麻奈实好像不是这样呢～

麻奈实的这种地方，感觉就像ＵＦＯ研究家一样～不管ＵＦＯ存不存在，都无所谓嘛～

你觉得为什么飞机能飞呢～？那是因为～没有不能飞的理由啊～就算有几亿个能飞的理由也没用，只要有一个不能飞的理由，就飞不起来～不过，要完全证明没有不能飞的理由，就只能实际让它飞起来看看了呢～也就是所谓的恶魔的证明。所以有时候明明有不能飞的理由，却因为找不到而试着让它飞起来，结果坠落了～

钱很不可思议呢～明明只是数字，却能用来交换汽车呢～你觉得为什么呢～？果然还是因为没有不交换的理由～所以有时候会发生通货膨胀，出现不交换的理由，就没办法交换了～

世上的一切都是这样呢～只是偶然在运作。我之所以活着，也只是因为至今为止没有死掉的理由～

世界只是偶然在运作，人类只是偶然在活着，只有人类做的事情有道理，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我注意到玲奈的说教内容，只是在重复赏花时说过的「反正人类～全都是随便说说的嘛～」。因为她说的话都差不多，我的感想也差不多。我冷淡地接受，心想她就是这样把自己的随便正当化。

可是——

不是玲奈的话，而是她的声音。不是话的内容，而是长度。

真名一脸严肃地听着。看她那双闭着的单眼皮眼睛，就知道她绝对不会改变想法。玲奈或许是为了不看她的眼睛，才让真名转过身去。

可是，她坐在玲奈双腿之间的模样。

就像真名无法改变自己的做法一样，玲奈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做法。玲奈的做法不可能说服真名。玲奈也明白这一点。她明知不会顺利，却不是为了顺利，而是为了其他目的，继续说下去。

赏花的时候，玲奈说出「感觉就像大小姐～」的时候，这个景象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