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我

尾声　我

「这是真的吗？」

「是我在问你。」

太阳已经下山。在没有桌椅，取而代之堆满纸箱的房间里，我拉上窗帘，打开电灯，我们两个都没坐坐垫，真名抱着膝盖坐在墙边，我跪坐在真名的正前方，真名静静地，我吵吵闹闹地说话，同时一直注视着彼此。

真名难得欲言又止，张开嘴巴又闭上，然后再度开口。

「我伤害缘之眼的事件。」真名以宣告神谕的那声音说。「那是编出来的。」

我立刻就知道她在说谎。如果不是无凭无据的谎言，她不会这么说。如果那是事实，真名绝对不会泄漏。她肯定是为了在我问「真的吗？」的时候回答「骗你的」，才会这么说。

『一旦加上真的，就不再是真的了。』——那么我就告诉真名，真的加上真的，也会是真的。

「内井亚起小姐，你还记得吗？在冲绳认识，后来把自行车布施给真名的人。」真名点头。「她把自行车布施给我的时候，我和她做了爱。」

真名睁大眼睛。她没有惊讶，只是有点意外地微微歪头。

真名肯定有头绪。我不认为自己看着真名的自行车时，眼神里没有浮现任何感情。

来，问啊，问「真的吗？」。问「骗人」也可以。我会回答「真的」。我会告诉你，真的也有真的。

真名站起来，打开堆着的纸箱之一，拿出一个小包包。那是应该很贵的名牌货，从我第一次拜访真名家的时候就有了，可是我没看过她用。

真名以看不出任何感情的眼神看着那个包包，淡淡地说明。

「这是卖春得到的。」

＊

第一次和真名上床时的那件事。

不是收钱，而是收了东西当代价。

价格高到适合当成那种行为的代价。

神社贴的恩惠卡上没有这个包包。

明明有很久了，却不记得看过她用。

真名还没太受欢迎或没信用的时候就有了。

最重要的是，明明几乎没在用，却没拿去网拍卖掉。

我只想得到这个答案。

我用呻吟般的声音，挤出声音。

「骗人。」

真名点头。

「对，骗你的。」她把包包收回纸箱里，和刚才一样坐在墙边，和刚才一样抱着膝盖，坐在我正前方。

「……真的骗我？」

「那是母亲送我的。」

我全身无力，当场跪倒，额头撞上真名的脚尖。

「是母亲给我的布施。」

我只能沉默。已经说不出「要不要当我的孩子？」这种话了。

我放弃跪坐，直接躺下。真名的脚尖就在眼前。她穿着短袜。刚才额头碰到时，肌肤的温度与湿气，一直留在脑中。虽然应该不至于从额头进入脑中，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兴奋消退后，只剩下恐惧。我把和内井晶的事全盘托出。真名没有追问，一直保持沉默。

我害怕重提这件事，但又无法忍受沉默。为了不让她看到我的表情，我把脸贴在真名的脚踝后方。

「……这样好吗？」

「什么？」

「你不是有话想问我吗？」

「如果是你希望我问，那我想问。」

「好狡猾。」

「你不狡猾吗？」

「看吧，你很狡猾。」

真名脱下一只袜子，用那只脚轻轻踩我的脸。

「抱我。」

＊

真名在被窝里很弱。

只要搔她的脚底或腋下，她就会毫无抵抗地扭动身体笑个不停。她挣扎着想逃，我从上方压住她，继续搔痒。我心想，要不要彻底搔个够，试试看她会不会昏倒？不过还是算了。根据保护司的说法，以前的佛教戒律里，有一条「不得搔人痒」。当时好像发生过有人被搔痒而死的事件。

今天，我也很弱。

明天以后的事，还有昨天以前的事，都离不开被窝。真名对我是什么看法，我又是怎么看待真名的，这些疑问一直在我心里挥之不去。我明明把那种事说出来了，真名却没有逼问我，也没有生气，她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明明在真名的肌肤上，却品尝着这种痛苦，我突然发现，真名之所以没有逃走，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会变成这样。就算能逃离过去和人际关系，也无法逃离自己。

可是，真名，你错了。人类没有那么坚强。

真名，你知道自己被我这样对待的时候，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吗？待在舒适的地方，被做了开心的事，人类就会变成这样。因为是在被窝里，所以出了被窝就擦掉口水装作不知道？要不要我拍成视频给你看？

拍吧。

我被她挑衅，拿起手机打开。可是，发出冰冷光芒的画面，阻止了我的冲动。这样不行。我关上手机，把它扔到一边。

你不拍吗？

真名在黑暗中微笑着。真名或许是在这样向我撒娇。或许是在看到我害怕地逃走后，感到高兴。可是，我不这么认为。

或许，真名在被窝里也不会变弱。

我之所以不拍，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手机屏幕的感觉不好。我一边被这种冲动驱使，一边跨在仰面朝天的真名的腰上，用双手环住真名的脖子。颈动脉在皮肤下刻着节奏。

如果我说，你不当我的孩子的话，我就杀了你，你会怎么办？

绝对不要。

回答和我想的一样。我也不想那样。

那，不是那样，而是真的要杀了你，可以吗？

真名闭上眼睛，微微后仰，伸长脖子。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真名会在被窝里当受身了。如果现在我和真名的立场相反，真名一定会动手。或许会手下留情。但或许会失手。说不定，会完全不手下留情。

我也想过要动手，但放弃了。我不想伤到喉咙，而且直觉告诉我，哪怕只有一瞬间，都很危险。

我松开真名的脖子，趴在真名身上，让脸颊贴在一起。为了不看到真名的微笑。真名是温暖柔软，汗湿的，只要我动动手指，她就会扭动身体，大小正好适合拥抱，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亲近，就像只存在于被窝里的东西。为了不让我去寻找，真名对我来说是什么，我对于真名来说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

＊

我打电话给怜那，告诉她今天不回家。

「至少要做好避孕哦～～」我没回话就挂断了电话。

挂断之后，我后悔自己没回她一句好话。居然被那种玩笑话激怒，看起来简直像是内心没有余裕。

……不是「简直」，是真的没有。

真名说这里没有冰箱也没有微波炉，要带去老家的厨具都装进纸箱了，所以今晚要外食。我冲完澡，吹了一会儿冷气之后出门，发现是盛夏的夜晚。如果穿着浴衣、踩着草鞋去欣赏烟火，一定会很舒服。但我穿的是牛仔裤与T恤，鞋子是运动鞋。真名的打扮也差不多。今天不是约会，而是搬家的准备，所以也没办法。

我们讨论要去车站前面，还是去远一点的佐间大道，最后决定既然要出门，干脆走远一点。决定之后，我们先回家一趟，喷了防虫喷雾再出门。

寿司、烧肉、意大利餐厅都吸引着我们，但最后还是决定去家庭餐厅。如果去那种晚上当然要喝酒的店，两个高中生会很尴尬。这种时候真希望早点长大成人。结果真名说：

「如果能变身成大人就好了，就像魔法少女那样。」

「魔法少女是小学生吧？为了进寿司店变身，也太没梦想了。」

「比早点长大成人更实际，更有梦想。」真名是认真的。先不论「有梦想」，就算要比较，魔法少女「实际」是什么意思？

「而且最近的魔法少女不会变身成大人吧？」我差点脱口说出「是内井同学说的」。

「淳子觉得哪一种比较好？早点长大成人，还是能变身成大人的魔法少女？」

「……魔法少女。」

「看吧。」真名得意地微笑。

吃完饭后，我环顾四周。可能因为是平日，客人很少，相邻的座位都没人。

我并不打算在这里把所有事情都讲完。回程或回家后也能聊，但还是早点找到话题比较好。

「你还在气刚才的事吗？」

「什么？」真名喝着饮料吧的姜汁汽水，我喝的是冰咖啡。

我不想说出「内井晶」这个名字。

「自行车的。」

真名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回程绕远路吧。」

＊

我不相信幸福的记忆。

如果是只言片语的记忆，我还能相信。从只言片语中也能感受到幸福，但那是现在感受到的，不是当时交谈时感受到的。

所以，当时一定也是这样。当时明明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却把现在感受到的幸福和当时重叠在一起。我认为幸福的记忆就是从这种错觉中产生的。

如果只是错觉，那就是幸福的记忆。

当时的我，存了以高中生来说相当罕见的存款。也因为这样，我被Kudo Cycles的店长的花言巧语所骗，买了一辆很厉害的轮胎自行车。店长说「在爆胎前就会磨破或自行车坏掉」，相对地，价格是便宜自行车的0・7台份，是种神秘的轮胎。

真名对防晒乳很了解。她知道一种涂完不会干干的，价格便宜，皮肤也不容易干燥的防晒乳，我也用了那种防晒乳。只不过，这种防晒乳会有点泛白。

在暑假正中间的正中午，我涂了厚厚一层防晒乳，骑着自行车出发。到目的地的公园大约要三十分钟，水壶是必备品。

去程几乎没有上坡。我为了不让自己流太多汗，骑得很慢，抵达了公园。这天是我先到，所以我坐在平常那张树荫下的长椅上等她。

骑车的时候，等她的时候，我都觉得很幸福。

不久后，真名骑着那辆电动辅助自行车出现了。因为这辆自行车，幸福的记忆有一瞬间蒙上了阴影。

真名戴着我搬家时送她的帽子，戴着冲绳时戴的墨镜。她下车后拿下墨镜，像要让我看指纹似的，朝我伸出右手食指。我伸出左手食指，和真名的手指碰在一起。

＊

『回程要绕远路』。可是，这已经不是绕远路了。因为我们早就离开佐间新镇。从中心地区徒步离开佐间新镇，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要花一个小时。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就算看路标，上面写的地名我也不知道，所以猜不出来。说起来，我本来就很少走有「距离某地还有几公里」这种路标的干线道路。真名似乎就是选择这种路线。和春假最后一天的野餐（？）一样。和当时一样，真名在手机里放了地图，看着地图前进。

虽然不知道现在位置，但只要看BS天线的方向，就能大致知道前进方向。是北边。和住宅区连绵不绝的知识大致一致。

从这个「绕远路」开始后，我一次都没看手机。只要看手机，就能立刻知道时间，也能调查现在位置。但我故意不看。我不想表现出自己在抱怨。说不定会像春假时那样，中途就结束。

我想一直和真名走在一起。

如果是自己一个人，绝对不会想来这种陌生的住宅区。连想都不会想到。如果问我这是不是和真名一起做最开心的事，那倒不是。可是，走路很开心。时间是晚上也很好。很凉快，景色看起来也很神秘。

走路的时候，我们不太说话。等到脚休息好了，再把想到的事情说出来。

「魔法少女比较现实？」

「比快点长大现实。」

「为什么？」

「因为时间没办法那样操作。因为没办法那样认知。」

「既然有魔法，说不定可以做到。把整个宇宙的时间停下来，只有自己一个人不停下来呢？」

「那个人自己不会觉得自己快点长大。」

「那，把那个人的时间也停下来，让他变身——咦？」

「对，做不到。不是物理上，是认知上。」

总觉得有点烦躁。好像被骗了。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下次休息，但就是解不开。不管怎么想，都会变成变身、操作记忆或平行世界。既然这么难，「魔法少女比较现实」说不定是对的。

「淳子将来想做什么？」又来了？不过，这么说来，之前被问到的时候，我还没回答。

我想了一个会让人不爽的答案。说起来，「将来想做什么？」这个问题本身就让人不爽。谁管你啊。可是，这种答案不会让问的人不爽。

我灵光一闪。

「我想成为不会被问这种问题的人。」

怎么样？很不爽吧？可是真名却微笑着说：

「我也想。」

「什么嘛，太奸诈了。」

休息前进，休息前进，重复了好几次之后，我们走进公园。我本来以为要休息，正要走向入口附近的长椅，真名却往更里面走。不过，这座公园小到连小学的操场都比不上，很快就走到尽头了。

真名在尽头的长椅前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

「这里大概是我家和淳子家的中间点。」

夜晚的住宅区公园里，放烟火的人好像都回去了，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路灯的光和虫鸣声。

「从明天开始，想见面的时候，就在这里碰面。」

「要怎么来？搭公交车？而且，这附近什么都没有耶。」我正想说「要约会的话，去椿之丘附近不是比较好吗？」的时候——

「我会骑那辆自行车来。」

我完全搞不懂真名在想什么。

「我实在不太想看到那辆自行车耶。」

「在淳子不再这么想之前，我们都要在这里碰面。」

＊

我一瞬间以为她在开玩笑，可是真名不会开这种玩笑。

「……你的兴趣很差耶。」

「那辆自行车是施舍给有需要的人。内井同学做了好事，只是淳子误会了而已。」

「误会——」明明真名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施舍的。

「如果你讨厌内井同学，就不要相信内井同学的剧本。如果你喜欢内井同学，就喜欢那辆自行车。」

「剧本？」

「说淳子做了坏事，只是剧本。只是故事。我不相信。」

「我真的是——」

「加上『真的』，就不是真的了。」

我哑口无言。完全听不懂真名在说什么。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月亮不知何时在住宅区的屋顶上露脸。微风吹拂。

「剧本是什么？」

「『长大成人』、『将来要成为什么』，都是剧本。时间的影子。」

我不懂。

真名伸出右手食指，指着我的鼻尖。仿佛要让我看她的指纹。

时间的影子——我想到奇怪的事。真名现在指着我的手指，我看到的手指，是映在视网膜上的影子。说起来，传到大脑的神经信号，某种意义上都是影子。这种影子我懂。可是，时间的影子——

变身、记忆操作、平行世界。『加上「真的」，就不是真的了』。『长大成人』、『将来要成为什么』。

我不是时间的影子，而是真名的影子。不是「想成为」、「成为」，而是现在。

真名一定也是。没有动词的那句话，『你对我』。

我伸出左手食指，和真名的手指交叠。

「你对我」　　完

参考文献

兰斯・阿姆斯壮着，安次岭佳子译《不只是为了圣马隆》（讲谈社，二〇〇〇年）

后　记

《你是我的》第四集完结。

我也差不多是大人了，所以试着说些大人会说的话。

有钱是好事，太好了。虽然我认为金钱的效力应该要更有限、更不确实，不过理想论就先放一边，我也想在这个世界上成为有钱人。

上好学校是好事，不只是将来成为有钱人的概率会提高，和猴子与厨余混在一起的生物同班的概率也会降低，上课也会变得比较有趣。

以上是我小时候希望大人对我说的话。

话虽如此，我小时候大概不想听到「我小时候希望大人对我说的话」吧。

「巴黎是巴黎，不是法国。」巴黎似乎就是如此特异的地区。那么，要看到哪里才算是看到法国呢？如果问一百个法国人，大概会得到一百种答案吧。

如果要我推荐代表日本的场所，我会选郊外的新兴住宅区。

这种时候，有很多地方会被认为是适合回答外国人的场所。例如法隆寺、秋叶原、筑地的鱼市场等等。可是我不相信那是正确的。我至今为止住过的场所，全部都是郊外的新兴住宅区。无视于我那应该不怎么稀奇的人生中度过最长时间的场所，把富士山、艺妓、寿司、卡拉OK之类的刻板印象当成「你们就是想要这种东西吧」而拿出来，怎么想都不是诚实的行为。

同样的，教祖、教团、经典齐全的宗教，对我来说就是富士山、艺妓、寿司、卡拉OK。圣诞节、七夕、情人节、「我要开动了」与「谢谢招待」、红羽毛共同募款、运动——这些对我来说就是宗教的代表性姿态。

我试着把这种意义下的代表性事物、中心事物塞进本作《你是我的》里面。各位外国人，觉得如何呢？

可是，这种诚实说不定就类似「我小时候希望大人对我说的话」。不过我要说。因为我是大人。

中里　十

Mitsuru Nakazato

我最注意的事情是睡觉……这是模仿铃木一朗。

小学馆ｅＢｏｏｋｓ

你和我　4　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2016年10月21日　电子书版发行

作者　中里十

发行人　立川义刚

编辑　野村敦司

责　任　编　辑　望月充

发行者　小学馆

住址　东京都文京区后楽１-３-３

邮编101-8001

东京都千代田区一ツ桥2-3-1

s-ebook@shogakukan.co.jp

底　本　2010年8月23日　初版第1刷发行

ⒸMitsuru Nakazato 2016　ISBN978-4-09-451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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