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気論

第五章　生气论

管家的交接工作比我想象的还要辛苦。

首先，真名和缘带着我到各个讲员那里打招呼。管家必须记住所有讲员的长相和名字。

如果只是在白山商圈里打招呼，两天就足够了，但还有其他地方要去。真名的保护司、活动企划人（制作传单和看板的人）、还有真名的父母。全部打完招呼时，已经是讲的恳亲会前一天了。

真名的保护司是一位阴沉的中年僧侣。他在大寺院工作，我们在寺院的办公室里谈话。我见到他时，他不是穿袈裟，而是工作服。除了光头之外，他身上没有任何东西显示他是僧侣。

「绘藤小姐，你好像很顺利嘛。很努力呢。」保护司低声笑道：「明明可以放弃的。」

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说真名放弃当惠比寿小姐比较好。

「……什么意思？」

「这就是所谓的同病相怜吧。酒鬼们聚在一起时，不是会互相炫耀自己的肝脏指数有多糟糕吗？就像那样。看到像这家伙一样从骨子里就奇怪的家伙，就会觉得『啊，是我的同伴』，感到很开心。现在这个世道，都是些正常人，我寂寞得不得了。」

或许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才能胜任保护司这种辛苦的工作。如果是我，应该无法对前犯罪者产生太多共鸣。

「橘先生，这家伙很有趣哦。长谷川小姐也这么觉得吧？」缘点了点头。「因为很有趣，所以我想你一直在观察他吧。明明可以给他一两个眼球的。这家伙有那个价值。」

我决定当作他一定是想鼓励真名和我说这些话。

活动企划人是一位看起来才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女性，名叫原田。我们一到公司的办公室，被带到会客室后，她立刻就来了。

「长谷川小姐，让您久等了。一直以来承蒙您的关照。」她用紧张的声音打招呼，对缘行最敬礼。

「我们才是，感谢真名一直以来的照顾。」

「社长稍后会来向您打招呼。大概三分钟后就会到，可以请您稍等一下吗？……谢谢您。」

虽然年轻，但已经是成熟的大人，对还是初中生的缘毕恭毕敬地鞠躬哈腰，这可不是小事。我惊讶地盯着缘的脸看。

说到不是小事，我想起来了。两人转进我们学校也不是小事。明明只接受归国子女转学，真名却因为引发那种大问题而被前一所学校退学，为什么能转进我们学校呢？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难道是缘？

「淳子，没什么大不了的。真名的事是原田小姐的第一份工作，所以她很紧张。原田小姐对所有相关人士都是这种感觉……对吧，原田小姐？」

「是的，就是这样！」

就算问她「狗会飞吗？」，她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回答。

回家路上，我试着问缘。

「缘是什么人？」

「我只是普通人……可以当作是这样吗？」

「我们学校应该只接受归国子女转学，真名和缘为什么能转进来？」

缘不耐烦地耸耸肩。

「我不知道淳子在想什么，但这个世界上没有那种不管多任性都能为所欲为的超级掌权者。

这个世界就像书店的书架，乍看之下好像塞得满满的，其实还是有一点点空隙。只要一点一点地进行类似『把这边和那边交换』的操作，就能制造出很大的空隙。

我和真名的转学也是这样实现的，没有什么特别的。」

『把这边和那边交换』？我明白她的意思，但完全无法想象具体来说是怎么回事。而且，区区一个初中生做了什么，就能让那些了不起的大人变成那样？背后应该有谁在吧？

「缘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毕竟我的父亲是那样（而且现在连母亲也是那样），所以我不会主动问别人父母的事，也没问过缘。

「淳子，你有很多优点，其中我特别喜欢的是……

你每次提到父亲的工作时，都会露出坐立难安的表情。这一点很棒。看到你露出那种表情，我就会很开心。同病相怜——哎呀，保护司也说过同样的话。没错，就像保护司说的，『啊，我的同伴』。

同样身为同伴，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希望你不要问太多关于我家工作的事。」

虽然她说我们是同伴，但她的父母一定和我父亲相反，是社会地位很高的人吧。尽管如此，她都这样当面拜托我了，我也不好再问下去。

真名的父母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只和母亲打了招呼，没有见到父亲。

「今后这位小姐会照顾真名。谢谢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是个拘谨的人。她一直低着头，不太和真名对上眼，不停地向我道谢。

回去时，缘说：

「辛苦了。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用经费。」

比起休息，我更想直接回家，但看到真名的表情，我点了点头。我们在车站前的星巴克休息。

一坐下，真名就立刻把咖啡写在短签上。我心不在焉地望着她流畅的笔法，感觉很舒服。

保护司说的话，还是让我有点在意。

「……继续当惠学长，很辛苦吗？」

真名一脸为难地歪着头。

「要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我继承管家开始？从真名成为惠学长开始？

「从这里开始。」

我不懂她的意思，想了一下。

我以为『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比喻。为了抱怨「要是那样就好了」，而空想一个美好的过去。但真名不是在空想，而是在说行动。行动无论何时都一定从现在开始，无论在哪里都一定从这里开始。

以现实的行动来说，『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实在太不吉利了，我露出僵硬的笑容。我觉得人类似乎具备以笑来反弹不吉利的本能。

「没有那么夸张啦。」

「那就不要问得那么夸张。」

真名平静但斩钉截铁地说道，然后一脸疲惫地低下头。

真名不是因为一时兴起或好玩才成为惠学长。如果要她继续当惠学长，就等于要她把过去的一切都翻盘。

就在气氛变得尴尬时，缘开口了。

「听说监狱里最痛苦的，就是进去和出来的时候。」

意思是，比起继续下去，放弃更痛苦吗？

放弃——总有一天真名会放弃惠学长，回到父母身边。真名之所以会这么疲惫，或许是因为想到那一天。真名的母亲，几乎没在看真名的脸。

＊

那天是第三学期期末考的第一天。初中部所有年级都在十一点半的钟声响起后结束考试，然后一起放学。因为是考试期间，所以没有社团活动。回程的公交车站排起队伍。我、真名和缘一起在公交车站排队，讨论考试的事。

那天是晴天。虽然早上很冷，但回家时已经变得很暖和，甚至不需要穿外套。

我问真名英文不懂的地方。

「那是——」她说到一半，沉默了十秒左右。「——因为physics包含最后的s在内，是一个不可数名词。」真名思考问题时，会毫不犹豫地沉默很长一段时间。

公交车来了。我闻着柴油引擎的排气臭味，从前门上车。真名第一个上车，接着是缘，最后是我。真名用右手的中指轻触车门旁的扶手，走上台阶。缘没有伸手扶扶手，右手提着书包，左手拿着PASMO卡，跟在真名后面。

真名在车资箱前停下脚步。缘从旁边伸出手。

「这是这孩子的月票。」缘边说边刷了PASMO卡。缘又拿出另一张PASMO卡，「这是我的。」再次刷了卡。然后她转头对我说：

「刚才那应该是我最后的工作吧。今天的恳亲会顺利结束后，淳子，你就是真名的管家了。」

缘边说边把真名的PASMO卡收进钱包。那是将真名与这个世界连结的留金。从今天开始，也将成为将真名与我连结的留金。

我想看真名的表情。但是真名这时已经走向公交车后方，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她一定也没听见缘说的话。

我想知道。真名，你真的愿意让我来吗？

真名的保护司的口气，听起来像是认为缘会一直担任管家。活动企划人也一直对缘鞠躬哈腰。缘继续担任管家，真名一定会比较轻松。要是我这种人接任，可能会无法满足讲的要求，或是失去保护司的信任。就算没有这些看得见的不便，也会在看不见的地方蒙受许多损失。即使如此，真名还是为了缘，刻意选择损失。

真名之所以让我担任管家，是为了缘。但是，百分之百吗？除此之外的动机占百分之几？

虽然只做过一次，但毕竟是将近一个月前发生的事，真名为什么要将日常生活的重要部分，交给做出那种事的对象？她打算再做那种事吗？虽然不希望，但觉得就算变成那样也无所谓吗？

这些事，我都没办法开口问真名。我的愿望，只是想待在真名身边，而不是成为她的恋人或朋友。想每天义务性地去见真名，不用烦恼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我不能问任何不符合这个愿望的问题。

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明明应该是这样。

『拜托我。说你想要我。』——真名的声音，还残留在耳边。

＊

回到家，玲奈不在。她说今天有考试。

午餐我煮了意大利面。意大利面酱用罐头的，几乎只要煮熟就完成了。在等意大利面煮熟的期间，我打开电视开始看，吃完面后还是继续看，结果就这样懒散地看了一个小时。明天和后天都要期末考耶。

我觉得这样实在不太好，于是关掉电视，回自己房间准备考试。这么一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这件事，就让我开始在意起来。家里安静得让我觉得刺耳。明明爸爸在家的时候也很安静。然后，我开始想做点什么发出声音，于是开始整理房间。用吸尘器打扫时，吸尘器的声音让我觉得好吵，但又让我安心。

我心想这样不好，于是又回去准备考试。结果这次，我开始在意起新衣服。为了参加讲的恳亲会，妈妈帮我买了成熟的套装。我一次都还没穿过。我从自己房间的衣柜里拿出套装，站在镜子前面。我开始思考要怎么搭配，把衣服拿起来又放回去——这样不好这样不好。

「我回来了～」玲奈回来了。我出去迎接她。

「你回来啦。今天的恳亲会，你会好好出席吗？」

「不～会。」玲奈把脸别向一旁。糟糕。

「……欸，妈妈，今天的恳亲会，你要好好出席哦？」

我强忍着愤怒与耻辱，试着向她撒娇。玲奈一旦闹起别扭，不这么做她就不会接受。逼女儿向自己撒娇的母亲是什么鬼啊？变态？

「这个嘛～要我出席也是可以啦～？」

「谢谢你，妈妈。」我别过脸去，用毫无感情的语气这么说。真希望她不要连演技都要求。

「既然你说『好好』～那明天考试的准备呢～？」

我内心一惊。今天我几乎什么都没做，而且之后还有恳亲会。

「没问题。」

「明天考试的课本，记得带来哦～？」

要是瑠仔的成绩退步，我会对不起聪先生——玲奈这么主张，开始监视我念书。目前她还只是像这样检查我在考试前的状况，但等到大学考试将近，不晓得会变成怎样。

＊

玲奈的课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这里的 speculative是什么意思？」推测，没有根据。「speculative比日语的『推测』意义更广。吹牛也是speculative。例如～神的存在证明，计量经济学。」

玄关的门铃声，宣告了课程的结束。已经到了要去恳亲会的时间，真名和缘来了。

我开门迎接，真名一如往常戴着白色毛线帽，手拿着偏蓝的灰色大衣站在门外。缘则是——

「……结婚典礼？」

「哎呀，真严格。希望你至少说成角色扮演。」

翼领衬衫、细黑领带、燕尾服三件套。这是什么打扮？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不协调感，但多亏了少年般清爽的肩膀和脸颊，还不至于让人笑出来。

「结婚典礼和角色扮演有什么不同？」

「角色扮演的话，可以讨论适不适合吧？结婚典礼就不行了。」原来如此。

「为什么要角色扮演？」

「淳子说为了恳亲会订做了套装，所以我想跟她比一比。而且，我也想穿一次管家的服装。」

管家的服装啊。怎么看都是结婚典礼。

我带真名和缘到客厅，玲奈瞪大了眼睛。

「初次见面，我是长谷川缘。今天在恳亲会上会把工作交接给淳子，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天，我担任绘藤真名的管家。」

「管家～？」玲奈突然大叫。这么说来，我还没向玲奈说明过「管家」这个职位。

我向玲奈介绍缘，说明职位名称。玲奈用充满露骨敌意、仿佛在看可疑人物的眼神看着缘。我的说明结束后——

「你叫长谷川缘是吧？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奇怪～不～愧是惠比寿小姐的金鱼粪。」

「等一下，妈妈。」我惊讶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先不管奇怪不奇怪（女初中生打扮成那样当然奇怪），「金鱼粪」？这已经不是口不口无言的问题了。

「小润也要小心～这种人不会成为正经的大人——」

我捏住玲奈的耳垂，用力一拉，让她闭嘴。

「呀～！」玲奈出乎意料地激烈抗拒，所以我立刻放开她，她捂着耳朵安静下来。我趁机向缘道歉。

「对不起，这个人虽然在学校成绩很好，但除此之外一无是处。是个可怜的人。」

「是吗？这么年轻，这么可靠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讽刺？缘愉快地微笑。

我好不容易让玲奈停止对缘的攻击，真名向她打招呼。

「从今以后，我每天都会来这里向您请安。我是个不成熟的人，可能会给您添麻烦，届时还请您多多包涵，不吝赐教。」

玲奈看着真名的眼神，就像之前那样，感觉很坏心眼，令人讨厌。

「那边那个很可疑，但你不是可疑——」，玲奈思考了一下，「——而是来历不明。」，这有什么不同吗？我不会问。

「这是我的荣幸。」，这是讽刺吗？我不会问。

真名打完招呼后，我准备出门。穿上套装，站在镜子前，感觉好像已经不是高中生，而是大学生或社会人士了。

出门前，缘说：

「淳子，这个给你。」，是一个卡片大小的扁平皮盒。「虽然是我的旧东西，但几乎没用过。我不会再用，所以给你。还有这个。」，一个厚约两公分的透明塑胶盒里，放着我的名片。原来这个盒子是名片盒啊。「你的工作不需要到处发名片，有这些应该够了。」

「谢谢。」，越来越像社会人士了。

「顺带一提，真名也有名片哦。要不要交换？」

我们立刻交换了名片。名片的样式是共通的，背面印着说明惠惠及的漫画（就是我一开始看到的传单上那张）。我的头衔是「管家」，真名的是「惠惠」。

我们四个人鱼贯走出玄关，我突然在意起缘的打扮。我实在不太想跟穿着燕尾服走在住宅区里的人走在一起。恋丸似乎也跟我有同样的想法。

「你今天是穿成这样过来的吗～？」

「我是开车来的。车子就停在下面。」

那台车是——

「真的假的？」恋丸皱着眉头喃喃说道。

那是一台像电影里会出现的黑色加长型礼车。我也皱起了眉头。这种车只有暴发户或艺人会坐吧。恋丸走近礼车观察。

「哦～你喜欢这种奇怪的出租车啊～」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车牌是绿色的。

「两位不喜欢吗？」

「我是会坐啦～」恋丸立刻坐了上去。

缘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为什么——」我正想问的时候，缘低声说道：

「我想先警告一下恋丸同学。毕竟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只是被怀疑而已吧？」

「只要能让他提高警觉就够了。」

活动企划人之所以对缘的态度那么差，说不定就是这种虚张声势的结果。

＊

第一次打扮得像社会人士，第一次有自己的名片，第一次坐加长型礼车，结果目的地却是附近的寿司店，感觉有点遗憾。

在车站另一侧，有一栋大型复合商业设施，里面有健身房和电影院，寿司店就在那里。我偶尔会跟爸爸一起去吃。白山共享住宅互助会的恳亲会，就在那间寿司店的包厢举办。

不只地点，连内容也让人有点遗憾。

「成员一直没增加呢。」「利润太低的地方很难经营。如果只有一成，卖一个就要卖十个以上才能回本。相反地，女装就所有人都参加了。」「拒绝媒体采访，是不是没办法对外宣传啊？」即使是抱怨，只要跟讲有关，就很有帮助。

「佐间大道的庆优奥特莱特，听说要撤店了？这次黄金周就要撤了。」「那也太快放弃了吧？至少要撑到牛岛公路开通吧。」「我不是很期待牛岛公路。」「是吗？我个人觉得很有帮助。」这样好像还有点关系。

「橘同学，高尔夫怎么样？高尔夫是适合女生的运动哦。不适合女生的是充满『我要打败对手！』这种斗志的运动。例如槌球，看起来很朴素，其实是非常有斗志的运动。」我又不是酒店小姐。

穿着不习惯的套装，在陌生的大人之间待了两个小时，肩膀变得很沉重。

缘说要送其他三人搭加长型礼车回去，但所有人都拒绝了。

「我要买东西再回去。」玲奈说。

「我要陪妈妈买东西。」我说。

「我要待在店里到打烊。」真名说。

陪玲奈买东西之后，我想看看神社的情况，所以只有我留在白山COMES。到了神社，真名不在。可能是因为快打烊了，也没有客人。

神社里从昨天开始摆了饮料贩卖机。真名担心客人会把饮料洒在地上弄脏。就算弄脏了也没办法，但还是希望不要长时间放着不管。毕竟在学校的时候没办法看到神社的情况。所以她似乎拜托了清洁人员……不过，我现在也是当事人了。

我检查贴在神社出入口附近的布施签。高价的布施签会贴在这里，所以看了很有意思。没有新的布施签。顺便也看看里面。没有找到特别有趣的东西。

真名说她总是会在打烊的时候待在店里。从今天开始我也是承租人的员工，所以决定陪陪真名。购物中心打烊后的内部，只有员工才能看到。

我在书店消磨了一段时间，听到打烊预告的背景音乐后前往神社。到了之后，真名正好在出入口放「准备中」的牌子。

「先从垃圾桶开始。然后用抹布擦长椅和贩卖机，最后用拖把拖地。」

「柱子呢？」

「偶尔擦一下就好……还有，ID卡。」

我忘了。我像真名一样，把在联欢会上拿到的承租员工ID卡挂在脖子上。

打扫结束后，我提着垃圾袋走向员工区（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的区域）。

员工区的通道像洞窟一样狭窄昏暗，而且很煞风景。我把垃圾袋放到垃圾场后，被带到了神社分配到的空间。在仓库般宽敞昏暗的房间角落，有一个储物柜，几个纸箱，还有折叠起来的立式看板。真名从储物柜里拿出帽子和外套穿在身上。然后从员工专用出入口，向保安员说「辛苦了」，然后走出外面。

我呆呆地看着真名把ID卡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手提包里。

「把ID卡收起来」。被提醒后，我慌忙模仿真名。「我一开始也经常忘记」

就这样，不知不觉——

不知不觉，我跟着真名走上了回家的路。真名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就算我在途中说「那，路上小心」，真名也一定会用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你也是」。但我没有这么做。

我一边上楼梯，一边想着恶心的事情。『都做了那种事』『事到如今』。从那以后过了将近一个月，结果我们还是像朋友一样，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不会做那种事的想法，现在也没有改变。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我现在会跟着真名呢？是为了确认我不会做那种事吗？为什么我非得确认不可呢？

我一边走下坡道，一边想着自私的事情。真名到底对我是怎么想的呢？明明我自己都不知道对真名是怎么想的。

在行人专用道上走了一会儿，我们被吸入建筑物，来到电梯前。真名从邮箱里拿出传单。

那么，晚安——应该这么说再见的时候，我却沉默地站着。

电梯来了，门打开后，真名先进去，等我进去。我什么都没想，往前走了三步。就像被操纵一样。

真名的家在六楼。里面的样子和上次来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变化。收纳相关的家具只有衣柜，各种各样的东西并排在地板的墙边。只有堆在桌上的书，明显地增加了。

真名从壁橱里拿出矮桌和坐垫。

「要喝茶吗？」

「……谢谢。」

在这个只有电视、窗帘和坐垫特别高级的不协调房间里，我呆呆地等着真名泡茶。我看着没有打开电源的电视漆黑的画面，心想真名什么时候才会看呢？我从来没听真名说过电视的话题。

真名泡的茶温度适中，很好喝。没有茶点，只有茶。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打来的人是——玲奈。

「你回来得好晚哦～你在做什么～？现在在哪里～？」

「我送真名回家。现在在真名家。」

「你和惠惠在一起？那叫她来听电话。」我把电话交给真名。玲奈确认是真名本人后，又把电话交给我。「明天也要期末考吧～？快点回来。」

于是我决定回家。我站起来穿上大衣，拿起包包，走向玄关。

「玲奈小姐在当妈妈。」

「嗯……」那种人是妈妈，真丢脸。不过我父亲也差不多，所以早就习惯了。

「好羡慕。」

我被这句话刺中胸口，停下脚步，观察真名的表情。她在微笑，但很阴沉。

真名和家人分开，一个人在这里当惠比寿小姐。上次见面时，真名的母亲表现出拘谨、低着头的态度。之后真名又表现出受伤、疲惫的样子。

我想鼓励她，给她力量。

心里的上层这么想，但心里的底层却有恶心的东西挡着。『都做了那种事』『事到如今』。真名到底怎么看待我？如果在她痛苦的时候帮助她，她会对我——这些想法以私心来说太沉重了。

心里的上层想鼓励她，底层却有挡着的东西往上顶。

我抱着非常轻松的心情，半开玩笑地想让真名困扰。

「欸，真名喜欢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