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先验的综合判断

终章　先验的综合判断

小时候，我以为除了自己和朋友以外，其他的一切都会永远保持不变。

我不知道购物中心的租户会随着岁月变迁。虽然知道这个知识，但没有实际感受。熟悉的租户撤出后，我甚至觉得那是世界崩坏的预兆。

不知道是因为地点还是经营方针，库姆兹白山的租户更替速度很慢。空出来的租户空间一直没填满，既有的租户也很少撤出。在我小时候，大概只有两三个租户撤出。如果库姆兹白山是那种一年会更替好几次租户的购物中心，我应该会理解这是常有的事。

世界崩坏的预兆——实际上或许真是如此。只有我们自己的世界会改变，我们以外的世界会永远保持不变，这样的世界逐渐崩坏。

逐渐——那么，我十五岁，难以说是小孩或大人的那个年纪，我的世界又是如何呢？我想不起来。

我来到真名住过的集合住宅前，然后沿着来时路走回一半，前往库姆兹白山。这座大型购物中心位于佐间新镇的几乎正中央，在二十二年间经过几次改装，变得相当不一样。例如照明，以前整个楼层都一样亮，现在则是整体稍微变暗，只在部分地方打光。

租户的配置也变了。「室内布料　雷托夫」果然也不在记忆中的位置。我心想一定是收店了，一边用楼层平面图寻找，发现那间店还在。我既惊讶又高兴。

我走进店里，宫本先生在。

「你好，好久不见。」宫本先生稍微眨了眨眼后说：

「啊，橘同学，好久不见。」

「真亏你看得出来。」

「因为你很年轻啊。不只是你，现在的人大家都很年轻。到底是怎么了呢？我年轻的时候——」宫本先生咳了一会儿。是痰卡在喉咙的老人咳嗽。「——三十岁就算老女人了。现在就算四十岁，也像个小丫头。」宫本先生知道江户时代超过二十岁就算老女人吗？

「宫本先生看起来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今天怎么了？难道是想再成立惠比寿讲座吗？」

「不是——」

「成立吧。这次要找老婆婆。真名也不错。不过，那种人已经没有了吧。」

宫本先生在十年前见面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今天只是因为来到附近，所以来打声招呼。」

「这样啊。不过，我很期待哦。」

我买了一个花瓶用的杯垫，走出店外。

我没有去神社曾经在的地方。我知道那里在改装后已经面目全非。比起那里，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看看员工专用出入口。员工专用出入口的后面，现在是否还和以前一样，有洞窟般的狭窄通道，以及仓库般的阴暗空间呢？

活动广场上，有全国各地的地方名产。我买了一袋金平糖，要送给女儿当礼物。

＊

淳子，我不是说过，我不会下达神谕吗？为了当一个诚实的朋友。

你到现在还是对真名很着迷，所以真名的神谕就是世界的中心。但那是你的世界。虽然不至于说那是只属于你的世界，但至少不是我的世界。

你看，我就像这样，没有身体（？），所以不会死。我只由言语构成。因为没有意见相同的伙伴，所以也不会被过去束缚。

老学者之所以紧抓着老掉牙的学说不放，多半是因为有伙伴吧？毕竟朋友很重要。相较之下，学问上的真理根本微不足道。我喜欢紧抓着老掉牙的学说不放的老学者，因为他们很诚实。

人总有一天会和伙伴一起死光，连同朋友的重要性一起消失，只留下言语。多亏如此，旧学说才会消失。可是，人死了却只留下言语，你不觉得这实在很轻薄吗？如果我轻薄，那是因为言语很轻薄。

好了，差不多该听听你的意见了。借用你的话来说，就是身高一百五十公分左右，会呼吸、有体温，而且就我来说，迟早会死的生物——真名的神谕。

＊

我想把真名的注意力从沉重的话题上移开，想让真名有点困扰，想委婉地告诉她，这里有一个想得到她好感的人。

「欸，真名喜欢我哪一点？」

真名垂下视线，露出微笑。那是很适合用「笑逐颜开」来形容，没有苦涩或阴暗，看起来很开心的笑容。她之所以垂下视线，是因为害羞。

我心想「太好了」的瞬间，真名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看到她的眼睛和嘴角都往上扬。

接下来发生的事，快得有如电光石火。

啪的一声，我感觉到左脸受到强烈的冲击。我知道自己被打了。真名打了我一巴掌。我反射性地用手捂住被打的脸颊，手脚僵硬，心脏紧缩。

我有一半的反应像野兽一样，有一半的眼神像野兽一样凝视着真名。剩下的一半，我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愤怒？

真名很激动。

她用左手按着打了我的右手，可能是痛吧，但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手的事，睁大了单眼皮的眼睛看着我。刚才深深吸进的气，从嘴里吐出来。

真名吸了一口气，说道：

「看吧，你露出那种表情了。」

她露出野生动物般的微笑。

那种表情——我明明没看过也没想过。明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表情。

但我却接受了。

如果被问到喜欢什么地方，如果正常地回答具体的好地方，就会有「如果变得不是那样就不喜欢了吗？」的追击等着。如果答案是从已知的事物，也就是从过去带来的东西，就会允许这种追击。

「喜欢」属于未来。「喜欢哪里」的答案必须从未来带来。真名从我从未见过也从未预想过的反应，也就是从未来带来了答案。

我知道的事，走过的路，都属于过去。我现在很清楚，「都做了那种事」、「事到如今」——这些都不是理由。喜欢上一个人的理由，存在于未来。

我伸出颤抖的手臂，用力地将真名抱过来。她大口地呼吸，很温暖。

盘踞在心底的东西被吹散，涌出别的东西。我知道这种感觉。但我不知道它会带我去哪里。

「真名。」我一叫，她就抬起头。我一瞬间窥视她的眼睛。我一边在脑海的角落想着，这双眼睛里映照着什么样的未来，一边吻了真名。

参考文献、资料

G・H・哈迪着，柳生孝昭译《一个数学家的辩白》（新潮文库，一九七五年）

欧伊根・奥伊根着，高桥英夫译《荷马的时代》（中央公论社，一九七三年）

史蒂芬・J・古尔德着，铃木善次／森胁靖子译《人类的测量错误　增补修订版》（河出书房新社，一九九八年）

平林享子编《太阳讲座・BOOK004　艺术的工作》（平凡社，二〇〇五年）

《侦探！NIGHT　SCOOP　DVD　Vol.5＆6》（Warner　Home　Video，二〇〇七年）

后　记

在各位的经验上，或者在各位的想象范围内，最不想被恋人问到的问题是什么呢？

我的话，是「喜欢我哪一点？」。

假设回答了「喜欢哪一点」吧。喜欢眼睛，或是喜欢温柔的地方。然后对方就会问「如果变得不喜欢了，就不喜欢我了吗？」「只要是这样的人，谁都可以吗？」。恋人之间的对话，立刻就变成了哲学书的讲读。

所以，被问到「喜欢我哪一点？」的时候，不能回答喜欢哪一点。那么，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本书的主角・橘淳子，以及女主角・绘藤真名，正在挑战这个问题。只要读了两人的回答，你从今天开始也是恋爱达人！（骗人的）

关于引用等。

「不纠正老父的错误」，是栗本薰所著的《我们的时代》（讲谈社，一九七八年）这部小说中，作为中国的格言登场。但是询问东洋史学者等，他们说没听过这样的格言，至少在古典籍中没有登场。应该是近年创作的。

下一集（如果有的话）的副标题是「将来想成为什么？」。各位最后被问到这个问题，是在什么时候呢？

中里　十

Mitsuru Nakazato

一个家庭里有两个做家事的人，其中一方就会变成小姑。要小心哦……骗人的。单纯只是我有小姑的个性。

小学馆ｅＢｏｏｋｓ

你是我 2 喜欢我哪一点？

2016年10月21日　电子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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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　者　中里十

发行人　立川义刚

总编辑　野村敦司

责　编　汤浅生史

发　行　株式会社小学馆

邮　编　101-8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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