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欧拉猜想

第四章　欧拉猜想

「欸～小栗喜欢我哪一点？」

玲奈说「就做个了断吧」，那我就把话说清楚。

「没有喜欢哪一点。」

「你知道有句话叫『连船桨尾都不想碰』吗～？櫂，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划船用的桨。

我连碰都不想碰女生，更别说打人了，不可能～

可是小栗对我做了很多这种事呢～该怎么说呢～傲娇的傲？」

傲娇？我反射性地回嘴。

「不，我没有。」

我只是因为你不讲理才生气，这叫傲娇？就算你没有朋友，也不至于没被人骂过吧？

玲奈似乎没听见我的回答。

「这种时候，我该做何感想才好呢～？努力让你对我娇吗～？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才好呢～」

「这个……」我立刻开口，却接不下去。

我经常对玲奈感到火大。可是，我对玲奈究竟有什么期望？尊重我的隐私，不要迎合我，不要对我卑躬屈膝。可是，这些到头来，究竟算是我对玲奈有什么期望？

「小栗你这种态度，会让我越来越想东想西耶～」

玲奈缓缓起身，把桌上的杯子拿到厨房，装了水回来。

「像是，你是不是希望我察觉，你希望我往哪个方向努力～之类的。」

她拿着杯子，开始在客厅里晃来晃去。脚步慎重到滑稽的地步。

「欸，怎么样～？希望我察觉吗？」

仔细想想，也不是所有事情都非得由我指挥、主导才行。或许交给玲奈也无妨。

「那又怎么样？」

玲奈没有立刻回答，边走边喝杯子里的水。不久后，她来到我坐的沙发旁边，把杯子放到桌上。酒味好重。

玲奈的手掌，轻轻放到我的头顶。那只手滑下来，碰到我绑头发的地方。不知不觉间，她的脸靠得好近。

有种奇妙的感觉。这是玲奈第一次碰我的身体。她刚刚才说「女孩子这种东西，我连船桨都不想碰」，现在却格外亲昵地碰我——好奇怪。不管是碰我，还是碰我的方式。

我想起缘说过的话：「希望你稍微想象一下，如果你是男生的话会怎么样？」「会执着于眼前的选择，或是用惯的选择。」

不会吧。

「我可是想了很多哦～就现实问题来说。」

玲奈的手抓住我的头发，同时那张酒气冲天的嘴唇轻轻碰上我的嘴唇。

＊

父亲曾说过：「头槌最有效。」所以我这么做了。

我在沙发上后仰，利用反作用力瞄准额头撞过去。父亲说要瞄准鼻子，但这样实在有点可怜，所以我瞄准额头。咚的一声闷响，平衡感顿时崩溃，眼镜歪掉，视野扭曲。玲奈踉跄着倒下。

我并不生气，只是觉得累，还有一点悲伤和后悔。

「我不会道歉的。」

玲奈用手按着额头，低吟般说道。

「我连櫂的船桨尾端都不想碰。」她又低吟般地说，接着突然扯开嗓门大喊：「连櫂的船桨尾端都不想碰！连櫂的船桨尾端都不想碰！」喊了两遍之后，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出客厅。

我的感想是——哎呀呀。

我推了推歪掉的眼镜，看向墙上的时钟，还不到十点。父亲大概要到将近十二点才会回家，到那时候，玲奈的激动情绪应该也平复下来了吧。

疲惫、悲伤、后悔，再加上疼痛，我浑身无力地坐在沙发上，这时玲奈回来了。

她用失魂落魄、毫无生气的表情和姿势说：

「对不起。」

哎呀呀。我点点头。

「……你不叫他『离婚』吗？」

「算了。」

「要跟聪先生说吗？」

「不。」

玲奈像在警戒什么似的双手抱胸，嘴角紧绷，眼神也恢复了光彩。

「为什么～？」

为什么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于是随口说了个听起来有道理的理由。

「这种事，应该由父亲和你来决定。」

不知不觉间，玲奈已经完全恢复了生气。她蹲下来，让视线和坐在沙发上的我齐平，用甜腻的声音问：

「欸～小六喜欢我哪一点？」

她振作得真快。

哪一点？

耳朵竖起来的地方？

哪个都无所谓，但哪个我都不想回答，于是我默默移开视线。

「我去烧洗澡水哦～」

玲奈说完便准备离开，我问她：

「事情解决了吗？」

「嗯。」

「我觉得什么都没解决。」

「是吗～？可是，这不是很清楚了吗～？小六是傲娇～」

「不是。」

「小六马上就会娇了～绝对会。」

我试着想象自己对玲奈说：「我、我可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三天后的早上，我对玲奈说：

「我可不是为了你才做的。」我用颤抖的手拿着便当盒。

「可是，那是我的便当吧～？」玲奈笑嘻嘻的。

「……是。」耻辱。

事情要回溯到前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在公交车上，缘问我：

「淳子的父亲会待到什么时候？」

我瞬间思考缘为何要问这种问题，然后想起来了。执事的事必须得到父亲的许可。昨天我满脑子都是玲奈的事，完全忘了这回事。

「今天傍晚。」

「看你的表情，情况似乎不太乐观。

下星期三有祭的恳亲会，错过就得等到四月了。」

四月，这又让我想起一件事。根据真名之前对玲奈的说明，缘从四月开始就要去别的学校了。

「要是错过，会很伤脑筋吧。」

我早就料到缘会离开真名，之前她也暗示过这件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不会啊，反正我也不打算在有很多初中同学的职场工作。」

我完全不懂缘想说什么。有很多初中同学的职场，不就是公立初中毕业的人在家乡就业的情况吗？真名和缘的前一所学校，我记得是女校，也就是私立学校吧？

先不管这个。

「……许可的人，不是父亲也可以吧？」

玲奈没有告诉父亲真名的事。可以认为她打算协助我和真名。

「意思是，由玲奈小姐来许可？形式上，这样应该没问题。当然，实际上如果令尊强烈反对，事情就不会顺利。」

也就是说，不要让父亲反对，也就是瞒着父亲。这种事不用她说我也知道。

这时真名开口了。

「有办法交涉吗？」

我有点生气。真名不负责任地『之后就拜托你了』，我可没有忘记。

「我会的。」

「玲奈小姐说她想要什么了吗？」

「那种事」，当然是钱——我正想这么说，真名却打断我，指出重点。

「我不是问你的推测，而是问玲奈小姐的发言。」

玲奈的发言——『淳，你喜欢我哪一点？』『淳，你马上就会爱上我了～』。

我苦笑。用颤抖的手指重新戴上眼镜。怎么可能，那只是玩笑——我无法这么想，状况证据太多了。

即使如此，我的回答是：

「她没说。」

即使头脑很清楚，我也不想说出口承认。一旦说出口，感觉就会变成无法动摇的事实。

「是吗？」

真名露出微笑，就像野生动物一样。

即使让玲奈当监护人，她之前也对真名说过『我不喜欢～』。要让她改变态度，或许需要一些事前准备。

我回到家，目送父亲出门后，试着向玲奈探听。

「从我们家到大学，不会很远吗？」如果她想要汽车，我就推她一把。话虽如此，她没告诉我读哪所大学，说不定就在我们家附近。

「其实很近哦～？」

「你有汽车驾照吧？」

「开车上学～？不可能啦～又不是加州～……啊，小录，你想要车了吗？」

「没有。」我回答之后，才想到我应该推她一把。

汽车这种吃钱的东西不重要，我决定先不管，接着探听。

「大学的课业很忙吧。」玲奈在做饭的时候经常在看讲义，而且我从来没在她的房间里听到电视或游戏的声音。

「考试快到了～」

我本来想问她要不要暂时换我来做家事，但一到关键时刻，又觉得这样问太不自然了。

「在大学里拿到好成绩，有什么好处吗？」

「因人而异吧～反正我——成绩好不好都无所谓～但要是成绩太差，就得补考，或是重修——明年还得再上一次同样的课～」

不知为何，玲奈的眼神中带着莫名的警戒，说话也吞吞吐吐的。

「我猜你是因为环境突然改变，所以学习很辛苦吧。」

「小录你才辛苦吧～？聪先生不是有教你功课吗？要是有不懂的地方，要问我哦～」

「要不要换我来做家事？」这句话变得很难说出口，所以我决定也当作无所谓。

下一个试探是：

「春假的时候，要不要去我爸爸那里看看？」。我们姑且算是新婚夫妻，而且从派对上看到的感觉来看，他们感情似乎也很好，所以她应该会想见父亲吧。

「你很想念聪先生吗？」

「没有。」

可能是因为我的回答太过冷淡，玲奈一脸不可思议地眨了两、三次眼睛，然后——

「……啊～原来如此～」她这么说道，仿佛看穿了我的企图，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只是觉得春天的冲绳好像很有趣。」

玲奈夸张地把脸转向一旁，用尖锐的声音打哈哈。

「我、我可不是为了你才邀你去旅行的哦！——大概像这样～？」

完全没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真名。

既然已经被她发现，再试探下去也只会被她打哈哈，所以我昨天就到此为止了。

玲奈早上起得很晚，我出门上学后她才会起床。所以我都是自己做早餐和便当。多做一份玲奈的便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一、做玲奈的便当。

二、把便当放在桌上，然后去上学。

三、玲奈早上起床后看到桌上的便当，把它当成我的好意收下。

四、我们两个放学回家后，因为便当这个实际的成果，营造出友好的气氛，然后讨论是否允许真名成为我的管家。

这样一来，应该就不会被她调侃『傲娇～』，也能让她对真名的态度软化。

然而——

吃完早餐，做好上学的准备，出门前我盖上两个便当盒，用手帕包起来。我的便当放进自己的书包。

我左手提着书包，右手拿着玲奈的便当，正要把它放在桌上时，玲奈出现了。

「早安～」平常这个时间她都还在睡。

「早安。」糟糕。默默放在桌上也很奇怪。便当的留言也还没写。

「你要走了啊～——那是小瑠的便当吗？」

我穿着大衣，左手提着书包，一副马上就要出门的样子。可是右手却拿着便当盒。玲奈似乎敏锐地察觉到这种不协调感。

「……不是。」

「你要带去学校吗？」玲奈笑嘻嘻地问。如果要带去学校，没放进书包里就奇怪了。

「不是。」

「那这是谁的便当～？」她这次一脸装傻地问。她打算欺负我。

「又不是为了你做的。」没错，这是为了真名。

又不是为了你——我这才发现，自己说出了玲奈经常挂在嘴边的傲娇台词。可恶。

「可是，那是我的便当吧～？」玲奈笑嘻嘻地说。

「……是。」耻辱。

「谢谢～」玲奈从我手中拿走便当盒。

「慢走～」

「……我走了。」

这样交涉的准备工作就万无一失了，值得我忍辱负重——我如此说服自己，安抚因耻辱而颤抖的心。

然而，我并不知道，也不曾想象过，玲奈也和我一样，试图弥补彼此的隔阂。

＊

「你要是不回想起来，我可不依～」

玲奈把脸扭向一边。

我让她带着便当，买了昂贵的西式点心当茶点，拿出客人用的茶具组，连切入话题的方式都彬彬有礼，还做了所有我能想到的事，营造出友好的气氛。

「而且要在今天之内想起来哦～要是你今天想不起来，我就全部告诉聪先生～」

你得意什么啊？占上风就这么开心？骄者必败，你听过这句话吗？

「想起来？想起什么？」

「你不是要想起这个吗～？」

玲奈把吃到一半的巧克力戚风蛋糕塞进嘴里，站了起来。

「蛋糕真好吃～谢谢招待～」

「那个，至少给我个提示。」

「我结婚之后，第一～一个拜托瑠仔的事。」

玲奈走出客厅。

这提示再精准不过了。如果是这件事，我也能理解玲奈希望我想起来的心情。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

要挖掘记忆，与其一个人念念有词，不如接受刺激。因此，晚餐后我打了通电话给爸爸。

先问了冲绳的状况之后——

「我想问你玲奈姐的事……」

「玲奈怎么了？」

要问什么？总之先从玲奈隐瞒的事开始。

「她念哪所大学？」

「东大文科Ⅰ类。」

呃，传说中的文科最难考的。以RPG来说就是最终魔王。那个人喜欢像练等级那样念书吗？这么说来，她确实有缠人的地方。

「玲奈姐没告诉你她念哪所大学吗？东大应该可以拿来炫耀吧？为什么？」

「你会炫耀自己家里有钱吗？」听爸爸这么一说，我好像懂了。炫耀这种事太不可爱，而且可能会招来奇怪的期待。

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反正问爸爸马上就会穿帮，干脆直接说出来，才不会留下疙瘩。

我试着问了另一个秘密。

「你去过玲奈姐的老家吗？」

「没有。她和老家关系好像很差。」没见到对方父母就结婚，只能说真不愧是爸爸。「不，那已经不是关系差了，是怀恨在心。这方面要是问太多，她会生气，小心点。」看来爸爸问过了。没办法，对方父母不让自己见结婚对象，当然会想问。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据玲奈说，是贫穷、没知识、暴力。」

看来她小时候过得不幸福。

「可是，现在是快乐结局吧？她现在有钱，念东大，也没有人会打她。」

「你绝对不能在玲奈面前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你不懂，所以不行。」

爸爸经常用这种卑鄙的论调。反正他只是懒得解释。

和爸爸聊过后，我还是想不起「我结婚之后，第一个拜托小绿做的事」，于是决定和真名聊聊。我算准她下班回家的时间，打电话给她。

我说明玲奈的要求后，真名说：

「说不定本来就没有答案。」

「没有答案？」

「说不定就算想回忆，也没有可以回忆的事。她只是想问你不存在的事，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

玲奈之前也问过这种问题吧？『你喜欢我哪里？』」

原来如此，明明没有「喜欢」这个前提，哪来的「哪里」可言。

「可是，如果那个提示是对的，就不可能没有答案吧？说不定是『帮我拿面纸』或『帮我开电视』之类的。」

「就算那是事实，也不是玲奈小姐想要的答案。」

比起事实，更应该以实现愿望为优先，是吗？虽然感觉很讨厌，但这种时候也没办法。可是——

「就算你说『想要的答案』，但有没有那种东西也很可疑吧？说不定她只是想整人，不管什么答案都不对。」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或许如此。」

「当然，对方是不是真的想整人，得自己判断才行。」

「不是这样。

不要以为有事先决定好的正确答案。每件事都是你和玲奈小姐两个人一起决定的。

玲奈小姐是不是真的想整人，决定这件事的不是只有玲奈小姐一个人。」

「……我不太懂。」

「决定玲奈小姐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只有玲奈小姐一个人。」

决定是什么样的人——这让我想起来了。

那就是玲奈的愿望。

「我想起来了。谢谢你。」

「是吗？太好了。晚安。」

真名挂断了电话。

登山的人，虽然能看见山上的草木和岩石，却看不见山本身。我就是处于这种状态。我见过很多怜那这个人的话语和态度，却不知道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

不让我和父亲见她老家的人。

明明就读文组最难考的大学，却对我隐瞒这件事。

我说『如果我是千金小姐，那你现在就是夫人』，她就立刻振作起来。

讨厌『女孩子』。盘点时说的『第一是钱，第二是男人～』，那是怜那自己的价值观。

这些事全都受到与以往不同的光芒照耀，以不同的形式呈现。

我暂时眺望着那个形式，把手机放在充电器上，走出房间。

＊

怜那在自己的房间里。我敲门后，门打开了。

「怎～么了？」

和父亲结婚后，今天正好过了一周，怜那的房间还很杂乱。从之前住的学生宿舍带来的廉价小家具，都堆放在房间一角，只有那里气氛不同。虽然已经看不到纸箱，但似乎还有几个纸箱留在某处，给人一种不踏实的感觉。我心想，她是不是因为考试很忙，所以还没时间去买家具。

「我想起来了。」

怜那意外地挑起眉毛。

「是吗？可是～你没有改变主意吧～？如果你改变主意，我就答应你的请求。」

当时怜那说：『过了一周，你再重新考虑一下。』今天正好是那一天。

我开始交涉。首先，告诉对方自己想要什么。

「如果是交换条件，我希望你答应的不是惠麻小姐的事，而是其他事。」

「什～么事？」可能是看出我很紧张，怜那的眼神变得锐利。我越来越紧张，重新戴好眼镜。

「请答应让爸爸和你的父母见面。」

怜那露出无奈的表情，拨了拨头发，靠在门旁边的墙上。

「小留最喜欢爸爸了呢～」

「不是为了爸爸，爸爸不会在意那种事——」

怜那拨起头发，像是要遮住侧脸。

「这可说不通呢～」她的声音很低沉，带着讽刺，还包含着愤怒，但最明显的是，她似乎受伤了。

没错，说不通，我不明白，为什么怜那会受伤？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是什么都做不到。

「不相信爸爸的人，我不叫她妈妈。」

怜那在一周前，拜托我——『叫我「妈妈」』。

「相信？」

「爸爸喜欢你，比你讨厌自己还要喜欢。」

怜那讨厌自己。

所以她追求自己没有的东西，也就是钱。所以她隐瞒自己，不光是那些似乎很恨她的老家的人，连大学的事都隐瞒。所以她讨厌『女孩子』，因为讨厌的自己是『女孩子』。

她听到我叫她『夫人』就突然振作起来，是因为她无法认同自己。然后，她会抱有那种愿望也是因为——

讨厌自己的指摘，应该直指怜那这个人的核心——直到那个瞬间，我都相信着。

怜那像是受不了似的皱起眉头。

「虽然我爱聪先生～可是我们认识还不到十天耶～？要我相信他，太强人所难了吧～？」

……她完全没放在心上？她有听到我说的话，所以不是没听见吧？

简直就像「头发很长」或「眼皮是双眼皮」这种微不足道的表面事实，怜那完全不在意我的指摘，不当一回事。

＊

你好，淳子。

毕竟你当时才十五岁，会有那种天真的想法也是无可厚非。

「你也是。」

是啊，彼此彼此。话虽如此，现在的你已经活了我一倍以上的时间。说彼此彼此，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从长远的眼光来看，我们是五十步笑百步。」

具体来说，哪边是我的百步，哪边是你的五十步？

「你的百步，是『天真』这个词。

『天真』这个词，和『现实主义』很像。有『现实主义』这个词的地方，往往有对现实认知的扭曲。有『天真』这个词的地方，往往——」

这就是你的五十步吗？很好，照这样下去，下次就是二十五步，再下次就是十二・五步，总有一天会变成零步。

＊

「虽然我爱聪先生～可是我们认识还不到十天耶～？要我相信他，太强人所难了吧～？」

我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既然爱他——」

「这就叫『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钱是钱，爱是爱，信不信是信不信，全～部都是不同的问题。不可以混为一谈～」

这样好吗？和『钱～』不矛盾吗？虽然我这么想，但还是可以接受。怜那不是单纯讨厌自己的人。我再次理解了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不用现在马上见面，但请你答应我，总有一天会让我和他见面。」

「可以等我有钱的时候再催我吗？」

她似乎在想什么自私自利的事，所以我先警告她。

「不过，在你实现约定之前，我不会叫你妈妈。」

我似乎说中了，怜那不高兴地把脸别向一旁。

「这样约了也没意义～」

「既然如此……」

我想不到任何替代方案。

「谢谢你想起这件事～再见～」

真名说「去交涉」。还说「如果你们两个都还没说出想要的东西，交涉就还没开始」。

我们两个都说了想要的东西。可是，找不到双方都能接受的交换条件。

交换条件——

怜那伸手要关门的时候，我想起真名说过的话，也发现她没说的事。

「如果你不相信爸爸，就由我来相信你。」

真名没说要我去找交换条件。

怜那为难地皱起眉头。

「『我想去厕所可是很忙，你替我去』，是这种感觉吗？」怜那似乎不懂。不懂也没关系。

我感觉到手掌和腋下冒出汗水。

「妈妈。」

怜那明显吓了一跳。她缩起腰，像要防备什么似的双手抱胸。

「嗯、嗯～？」声音变尖。

我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不敢直视她的脸。我将目光移向斜下方，好不容易说出自己的请求。

「我想帮助惠まれさん。请允许我这么做。不要告诉爸爸。」

不是交换，只是祈求，只是实现。

如果我失去所有能付出的东西，无法再透过交换得到任何东西，或许还是能活下去。可是，如果我只能透过交换得到一切，肯定连一秒都活不下去。

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全都是只管祈求，只管实现。

「不行不行～」怜那用力摇头。

「为什么？」

「不可以瞒着聪先生～」

不管怎么想，都只能说「就是说啊」。

「小气！」

我气得跺脚，大步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后，我想起怜那说过「如果你改变心意，我可以答应你的请求」。可是，谁管她啊。那是怜那自己说的，要收回也是她自己的事，不关我的事。

我还没放弃成为真名的管家。还有说服爸爸这条路，而且怜那说不定也会改变心意。可是，大概赶不上这次的讲恳亲会。明天该怎么向缘道歉呢？

＊

闹钟设定在六点五十分。这一个星期以来，我不断摸索起床到上学的流程，终于能拖到这么晚。同时进行两项作业、调整顺序、增加厨房的小道具。

闹钟一响，我立刻穿上袜子和毛衣，动作很快。因为早上已经拖到最后一刻，一秒都不能浪费。以前爸爸会先起床开暖气，所以冬天早上也不需要穿袜子和毛衣。

我感受着每一秒的重量走出房间——好温暖。厨房传来声响，是怜那。她正在用平底锅做蛋料理，大概是炒蛋。

「早安。」

「早安～」

「你今天起得真早。」我差点用敬语，连忙修正。「有什么事吗？」

「昨天你帮我做便当，这是回礼。顺便做早餐～」

「……谢谢。」

就算不做菜，我也没空发呆看电视。我梳头、刷牙、洗脸，因为早餐还没做好，我换上制服，查看天气预报，确认会不会下雨。

「小禄，吃饭～」

怜那做的早餐是乌冬面。刚才的炒蛋是便当吗？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便当。虽然不到有点期待的程度，但还是有点好奇。

「小禄～？」怜那的表情似乎在期待什么。

「很好吃。」

「是吗？对了，小禄～？」看来猜错了。怜那又露出期待的表情。

「……什么事？」

「没事～」怜那撇嘴别过脸。什么意思？要我察觉她的意思吗？我可没那么闲。

吃完早餐后还有点时间，我拿来报纸翻阅。

「小禄会看报纸啊～？」

「不是每天。」

「我初中的时候——」怜那说到一半，闭上嘴巴。

「每天都会仔细看？」别看她这样，她可是考上最难考的文科大学。

「是吗～？」她好像又在期待什么。这家伙才应该要察言观色，不讲清楚谁听得懂啊。

时间很快就到了，我穿上外套拿起书包，走向玄关。怜那也跟了过来。难得她会特地送我出门，是因为从刚才就一直有股奇妙的期待感吗？

就在我要穿鞋的时候——

「小禄～？」又来了。

「你想要我怎样？讲清楚。」

「我不想说～」怜那别过脸。这是哪门子的任性？想要什么就该说——

——对了。

「……妈妈？」

怜那眼神发亮，双手在胸前交握，装出可爱的模样。

「关于惠惠小姐的事～我可以瞒着聪先生答应她吗～？」

「真的？」因为事情实在一波三折，我无法坦然接受。

「不过～」果然。「你每天都要带她来见我。」

每天？从白山共同广场到我家，如果每天都要走这段路，对真名来说负担很大。

「为什么？」

「那孩子很奇怪。」

怜那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不定。不管是爸爸还是怜那，真名看起来有那么危险吗？

「你听爸爸说了什么吗？」

「小禄才是，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别说感觉了，我甚至知道她有个大问题的过去。我别过脸，沉默不语。

「……还有～～一件事。」还有啊？「小禄喜欢我哪里？」

「又来了？」我可没空陪你玩。「我出门了。」我打开门。

「路上小心～～」我回头，看见怜那笑咪咪的。

＊

『又来了？』——正是如此，淳子，你答对了。

以前苏联有句警语是这么说的：「他们假装工作，我们假装监督。」这句警语清楚说明了当时苏联蔓延的不健全劳资关系。「我国是由劳工支配，所以不存在劳资问题」——这就是如此主张的结果。

这句警语可以改写成：「他假装发问，我假装回答。」这种人际关系果然也不健全。不假装回答，不假装就没事，这才是重点。例如，你总是轻描淡写地闪避我的问题，对吧？这不就证明了我们的人际关系很健全吗？

「你很可疑。」

很好。

不假装回答，但沉默也是一种回答。以「又来了？」应付，以「可疑」切割，这种轻松的态度才是健全人际关系的真髓。

＊

轻松——只看轻松的态度，不免让人觉得轻薄，所以我才会让缘说这些话，但那终究只是轻薄。

当经验被定位为「知识的一部分」时，缘就变得轻薄、可疑。这种操作方式，无法产生「不纠正老父亲的错误」这种智慧。

陈旧的学说，会在陈旧的学者死绝时消失。例如二十世纪后半，日本的地质学者对板块构造理论做出了什么反应？那种状况的原因，很难只归咎于马克思列宁主义。知识没有缘所想的——或是缘想让别人认为的——那么轻巧。真名或许是为了教导缘这件事，才会伤害缘的眼睛。

我那令人不舒服的说法，「都做了那种事」、「事到如今」。如果要当作没发生过这种事，建立缘所说的「健全的人际关系」，那就只是空中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