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定常宇宙

第三章　定常宇宙

要怎么做？我才想知道呢。有经验的人（但只有一次）这么说，会不会很奇怪？不过这是真的。

比方说，如果有人问：「旅行要怎么做？」有人能回答：「这样。」吗？如果改成「这样比较好」或「大多都是这样」，就回答得出来了。旅行在外要住旅馆比较好，不过露宿野外也是旅行。说到旅行，大多都是搭电车、巴士或飞机，不过也有只靠徒步的旅行。

就算问「要怎么做？」也无从回答。这种事不用尝试，仔细想想应该就会知道。「要怎么做？」这种问题，只会让人觉得问的人没有想太多。

……我的脑细胞得出这个结论，大约花了一秒。

几乎同时，怜那睁大眼睛欢呼。

「啊～原来小路是这种人啊～」

这一瞬间，我的脑细胞全力运转。

怜那缺乏隐私观念。她到现在应该还是不觉得翻我的抽屉是多坏的事。因为不觉得坏，所以才刚惹我生气，又偷听我讲电话。

这样一来，怜那就会觉得我不可能只因为隐私被侵犯就那么生气，应该有其他真正的原因。

于是怜那推理出「小路喜欢惠学姐，但因为是禁忌之恋所以隐瞒，而这个秘密被揭穿，所以才生气」。她问我那种问题，是为了确认「因为是禁忌之恋所以隐瞒」。

因为大约有一秒的时间在思考，所以给了「禁忌之恋」这个部分间接证据。真火大。和真名的交往（就算不是恋爱）必须瞒着父亲，而且也不是什么值得宣传的事，但并不是「禁忌之恋」。而且，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这样的想法，真的在一瞬间闪过。

几乎在怜那说完「原来你是这种人啊～」的「啊～」的同时，我回嘴了。

「对，我是会把那种事当成现实问题来思考的人。和只会把那种事当成玩笑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怜那的表情僵住了。虽然不至于推翻她的推理，但似乎让她动摇了。

尽管如此，怜那还是不肯罢休。

「那么～小惠也单恋着惠学姐吗～？」

「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我原以为这样怜那就会闭嘴了，但她又补了一句。

「……如果不是开玩笑的话，就没问题了吧？」

「请不要说那种孩子气的话。」

这次怜那终于闭嘴了。顺利解决了。

明明顺利解决了。

我却无法直视怜那那张像闹别扭的孩子一样的脸。

也许我错了。

＊

放学回家的公交车在白山购物中心旁的公交车站停靠后，真名和缘站了起来。

「再见。」缘说。

「再见。」真名说。

两人下车的瞬间，不知为何，我追了上去。因为直到前一刻我都不打算下车，所以花了一点时间从书包里拿出钱包。真名和缘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难得你会在这里下车呢。要买东西吗？」

缘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很悠闲，让我的心平静下来。

「也不是有什么事。」

「是吗？那我搭电车回去。真名，你要先回家一趟吗？」真名点点头。「淳子，你呢？」

「真名，回家前要不要跟我喝杯茶？当然我请客。」

「穿着制服不方便。」

对哦，真名是惠学姐，只要在白山商场里，就随时都在工作。

「那……」我试着开口，却想不到任何提议。我推了推眼镜，这是我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总不能一直沉默地犹豫下去，我脱口而出：

「……我有点不想回家。」

话一说出口，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很过分的事。这样听起来，简直像是我讨厌怜那。

真名仿佛要吹熄接二连三涌出的迷惘，爽快地说：

「那就来我家吧。」

我僵住了，无法回答。如果答应她的邀请，说不定又会和真名做那种事。可是如果拒绝，听起来又像是在躲着真名。

「……还是你决定回家？」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送你回家。」

我连拒绝这个用消去法剩下的最后一个选项的力气都没有。

＊

怜那应该在家。我不想让怜那看到真名和我穿着相同制服的模样，否则她会发现我对父亲撒谎。所以，来到电梯前时，我才能毫无顾忌地说：

「谢谢你送我回来，到这里就好。」

不让真名进家门，不是因为害怕和真名再次变成那种关系，而是不想让怜那看到。况且，有怜那在的家里，根本无法做那种事。所以，就算让真名进家门，也不用担心会变成那种关系。

因此，我放心地让真名送我回家。然而——

「怜那小姐在家吗？」

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我绷紧了神经。

「大概吧。」

「让我见她。」

真名表达意见时的声音，有时听起来像神谕。人类的意志暧昧又善变，声音也会随着这种暧昧和善变而摇摆不定。但真名的声音不会动摇，仿佛不是在歌咏虚幻生命的一时兴起，而是在阐述永恒世界的不变真理。

「为什么？」

「我要拜托她，说淳子想要你。」

那声音从耳朵进入脑袋，又传到心脏，让全身的动脉怦怦狂跳。

真名露出微笑，就像野生动物一样。

「——说希望她能担任惠まれ讲的管家。」

＊

「所以，你有什么事？」

怜那显得格外不悦。

即使我介绍真名给她认识，她也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只顾着看自己的指甲。昨天明明那么积极地打探。

「由我来说明吧。

就像神社有氏子，寺庙有檀家，惠まれ者也有惠まれ讲这个团体。惠まれ者的住处和社，都是由惠まれ讲准备的。我的惠まれ讲，成员主要是库姆斯白山的租户。

惠まれ讲不只提供住处和社，还会提供生活所需的资金，但惠まれ者不能接触金钱，所以不能直接收下。」

怜那翘起二郎腿，把手肘靠在沙发扶手上托着腮，脸转向旁边。真名不以为意，继续淡淡地说明。

「尤其我搭公交车上学，所以需要有人帮我保管月票。能担任这个职务的，只有和我同校、同年级的学生。

我想拜托淳子担任这个职务。

因此，我来此想征求淳子的监护人怜那小姐的同意。」

「现在是谁在做？」

这是我在电话中向父亲说明时没有提到的部分。虽然她把脸转向旁边，但似乎有在听我们说话。

「我拜托了其他人。」

「为什么换成淳子？」

「因为那个人预定从四月开始转到其他学校。」

我第一次听说。虽然很想问个清楚，但不能插嘴。

「你从上个月开始当惠まれ者，而你上学时绝对少不了的那个人，才三个月就要转到其他学校，是有什么急事吗？」

「我之所以能成为惠まれ者，是承蒙那位大人的盛情厚意。那位大人对我非常好，只要我开口拜托，他就会一直和我一起在现在的学校上学。可是，我不能一直依赖那位大人的盛情厚意。」

怜那皱起眉头。

「那个人和你，感觉是不～～单纯的男女关系？」

「是的。」

的确，我和那个人的关系不单纯。可是，怜那所想的「不单纯的男女关系」，一定和事实完全不同。

怜那放下托腮的手，端正坐姿，直直面向真名，下巴高高抬起。眼中闪着坏心眼的光芒。

「我不喜欢～～」

「那么，今天我就此告辞。」

真名站起身。怜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做，高高抬起的下巴猛然垂下。

「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拨空与我会面。」真名深深一鞠躬，然后用怜那也听得见的音量对我说：「淳子，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送真名到玄关的途中，我和她交谈。

「拜托我，是要我怎么做？」

「和他交涉。他应该有很多想要的东西。」

他当然有很多想要的东西，例如汽车、宝石、衣服之类的。可是我拿不出那些东西。

「你都把他的印象搞砸了，还要我怎么跟他交涉？」

真名不知为何，对我的抗议露出微笑。

「淳子，那个人以前有说过『不喜欢你』吗？」

没有。他不会那样明白地说出来，只会摆出不高兴的表情，或是大吼大叫。

被她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这件事好像很重要。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但就是有这种感觉。

＊

那天晚上，晚餐的菜色比以往都还要丰盛。天妇罗、炖菜、土豆沙拉，每一道都不是现成的。什么嘛，原来她还是会做菜的啊。

怜那的心情莫名地好。

「聪先生好过分哦～竟然丢下新婚妻子不管，去做那～种蠢事。」

怜那兴高采烈地数落父亲。这和桌上的料理一样，都是前所未有的事。怜那是第一次在口中说出父亲的坏话。我不认为她会因为真名的事就变成这样，所以是父亲那边吗？

「对了，爸爸说等那边的房子决定好之后，会先回来一趟准备搬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他说明天～」

所以她才这么开心吗？一定是打算跟爸爸要什么昂贵的东西吧。

可是——

「我有很多话要跟聪先生说呢～有些话在电话里也不好说～」

情况突然变了。

「……你想说什么？」

「你说呢～？」

她打算把真名的事告诉爸爸。怜那露出乐不可支的表情，津津有味地吃着炖芋头。

『去跟他交涉。那个人应该有很多想要的东西。』真名是这么说的。可是，怜那想要的东西——

「欸～小吕，你喜欢我哪一点？」

这次我不能保持沉默了。就在我绞尽脑汁思考答案的时候，那个想法掠过我的心头——我可能错了。

怜那除了胸部以外，几乎全身上下都没有个性可言。我努力从她的外表找出有个性的地方，试着说出口。

「……我喜欢你耳朵立起来的样子。」

怜那害羞地连忙用双手遮住耳朵。

「你的眼光很下流耶～？真不愧是小吕～」

下流？啊？莫名其妙。

「聪先生也会吓一跳吧～要是他知道小吕被魔性之女玩弄，变成色鬼的话。」

我好想诅咒真名去死。交涉？跟这家伙？而且还是『之后就拜托你了』？她只是不负责任地搅和一番，然后撒手不管而已吧？我不管事情会变成怎样了。

「我很不愉快。请你闭嘴。」

「哦～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聪先生哦？」

我默默地继续吃饭。

「真的可以吗～？那孩子不是拜托你了吗～？」

我默默地继续吃饭。

「小吕～我也不是想对你冷淡哦～？」

虽然桌上的料理还剩一半，但我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原本笑嘻嘻的怜那，也露出不悦的神色。

「小吕。」

「什么事？」

我们互瞪。

虽然我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但其实已经不生气了。只是觉得好难受。

其实，我好像早就知道了。晚餐的菜色之所以比以往还要丰盛，是因为什么？『你喜欢我哪一点？』『那个人应该有很多想要的东西』。

怜那渐渐低下头，最后视线落在地上，说：

「……我不会再说了，你好好吃完饭吧。」

我只觉得好难受。

「……好。」

我回到座位上，把饭吃完了。

＊

真名的工作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以后了。话虽如此，她也不是放学后就一直待在共享住宅白山，好像还会在家里玩、做家事、吃晚餐，但确实能说话的时间，只限于晚上九点以后。

在晚上九点以后，我走在住家附近的路上，打电话给真名。在没有耳罩就会冷到耳朵的寒冬夜里，为什么要在外面打电话呢？当然是为了不让怜那偷听。

我把烦躁发泄在真名身上。

「交涉根本不可能。刚才又吵架了。说起来，『之后就拜托你了』是什么意思？太不负责任了吧？」

真名没有找借口，而是问：

「你问过怜那小姐想要什么了吗？」

「可是那种事——」

「问吧。不管几次都要问。

你有说出自己想要什么吗？」

「真名不是已经说了吗？」

「那是我的愿望。你的愿望只能由你亲口说出来。

如果你们两个都还没说出想要什么，交涉就还没开始。」

真名准确的指摘，让我越来越烦躁。

「把不可能的事推给别人，失败了就高高在上地给建议？你给我适可而止。」

她没有回应。就在我后悔自己说得太过分时——

「……你现在在外面？在住家附近？」

「嗯。」

「那就来我家。」

我明明就是为了能办到这件事而辛苦到现在。我话冲口而出：

「真名其实——」但，我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其实，什么？」

我吞回去的话——真名其实对我是怎么想的？

我问不出口。如果问了，就会反噬到我自己身上。

「没什么。」

我其实对真名是怎么想的？——就是因为回答不出来，才会想当真名的管家。

＊

世界很大，像父亲这样的人也有朋友。他的朋友为了庆祝父亲结婚和欢送他，举办了一场小小的派对。那天，父亲抵达东京时已经是傍晚，所以没有回家，直接前往会场，我和怜那在会场和父亲会合。

包下小餐厅的会场里，聚集了许多稀奇的大人。例如父亲的朋友之一，一个白发、戴眼镜、留胡子、身材矮小的胖子，这样跟我打招呼：

「晚安，淳子。好久不见，你长大了。」

光听他客气又温和的语气，还以为他是从事严谨工作的人，但气质完全不同。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整天用手机传简讯的同学一样，轻飘飘又不可靠。如果银行里有这种人，谁也不会把钱存进去吧。

虽然轻飘飘又不可靠，但并非呆呆的无害。他有种莫名的狡猾、刺眼的感觉。如果不良少年不再耍帅，或许就会变成这样。

那个人接着说：

「淳子长得像以前的妈妈，也像现在的妈妈哦。」

我吓了一跳，那个人干笑几声，就走到别处去了。

派对是自助餐形式，主角怜那和父亲一直被人群包围。我只有偶尔想起时才会有人跟我说话，其他时间都默默吃着料理。

父亲在中途的演讲中提到，他们去东寻坊实地考察后，决定改变立刻搬家的计划，要在冲绳练习游泳和攀岩直到夏天。这么说来，S小姐好像会徒手攀爬垂直的岩壁。

派对结束时，大家说要去居酒屋续摊，我决定一个人回家。

「那爸爸，我先回去了。」

我往车站方向走去，高跟鞋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小栗。」怜那小声地说：「欸，你说想跟我一起回去。」怜那是主角之一，所以不敢主动说要回家吧。我心想小事一桩，正要开口的瞬间——

「不然我就跟聪先生说那件事哦～？」

那一瞬间，我倒抽一口气，没有开口，然后打了怜那的脸颊。

＊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人。

为了这种小事就威胁别人，这种卑鄙。

被看扁成会屈服于这种程度的威胁，这种不甘。

这世上没有适合用来骂怜那的词汇，所以我只能这么做。

「淳子，怎么了？」

父亲跑过来。我本来想说「离婚吧」，但不知为何打消了念头。或许是因为父亲才刚接受朋友的祝贺，所以有所顾虑吧。

「没～什么啦，只是惹她生气了。不是有句话说，感情好到会吵架吗～？」

怜那试图打圆场的声音显得惊慌失措，毫无说服力。父亲不理会怜那，问我：

「淳子，你想怎么做？」

突然，紧张取代了愤怒。

父亲的「你想怎么做？」在怜那听来或许没什么，毕竟她认识父亲还不到一个星期。但是从出生到现在，和父亲一起生活了十五年的我明白，父亲已经下定决心。如果我说「离婚吧」，至少他会想办法让我和怜那分开生活。

我所有的理性都判断，应该说「离婚吧」。

「……我没事。爸爸好好参加续摊吧。」

所以，我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这么说。但尽管不是出于理性，却也不是一时冲动或心血来潮，而是基于某种明确的理由而做出的决定。

从那一刻起，二十二年来，我从未后悔过这个决定。

「是吗？怜那，你呢？」

父亲的「你呢？」和刚才问我时一样，隐含着重大决心。但怜那不可能察觉。

「我要回家～」

「那我也一起回去吧。」

「咦～至少聪先生要参加续摊啦～」

「说得也是。路上小心。淳子也是。」

父亲回到朋友身边。

我没有叫怜那，径自走向车站。高跟鞋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是怜那的脚步声。我头也不回地走着，搭上电车，换车，下车，又继续走。这段期间，怜那一直跟在我后面。

回到家，我打开门，怜那在我关门前滑了进来。

「我回来了～」

怜那的声音和父亲刚才的声音一样，隐含着决心。

「你～过来一下。」

怜那抓住我的手腕。

＊

「我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怜那把我拉到客厅，让我坐在沙发上。

「趁聪先生还在东京，把事情做个了断吧。」

她边说边把手提包扔在地上，脱下大衣也扔在地上。酒臭味好重。这么说来，她在派对上喝了不少。

「什么事情？」除了离婚以外，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做个了断？

怜那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在厨房的苍白日光灯照射下，看得出她满脸通红。她站着的姿势也摇摇晃晃地往前倾，一只手扶着流理台边缘。不管怎么看，都是个无可挑剔的醉鬼。

怜那低头看着流理台说：

「我啊～最讨厌女孩子了～」

那还真是巧。我冷静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脱下大衣和围巾收进衣柜。

「我不会跟她们说话～也不会看她们的脸。因为很火大～

大学的聚会什么的，真～的很火大～因为有女孩子在。相较之下，今天的派对还挺幸福的～除了小路以外都是男人～而且我也没跟小路说话。」

那还真是辛苦。我打开客厅的暖气，打开空调和电暖器。顺便把扔在地上的怜那的大衣收进衣柜。

拿起怜那的大衣时，我发现那件大衣既不新也不高级。是常见的假毛皮大衣，再怎么贵也不会超过十万日圆。她可能还在等待央求父亲买给她。虽然也可以打电话央求，但这种程度她似乎还忍得住。

不过，那辆跑车是央求父亲买的吗？在买大衣之前。

「所以啊～～当我对聪先生有意思的时候，就觉得聪先生的女儿是关键。」

怜那回到客厅，以醉鬼特有的格外慎重的动作坐到沙发上。

近距离面对面，我有点惊讶。她满脸通红，表情却没醉。这么说来，她说话也很清楚。

「如果和聪先生结婚，最～～讨厌的事情就是那个孩子。每天、每天都要见面哦？糟透了。

所以～～我一开始就想先见见那个孩子。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受。是最糟中的最糟，还是最糟中的还好？」

她以家庭教师为借口来到我家时，说「我是想见淳子才来的」，原来还有这层意思。

「我觉得小吕你啊～～还算可以接受～～？觉得如果是你，我应该可以忍耐～～

小吕，水～～」

怜那挥动手臂。我到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怜那面前。

「谢谢～～」

怜那细细品尝般慢慢喝水。喝完后，她还是没开口。

「……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女生？」

「这种事，身为蕾丝边的小吕怎么可能懂～～？」怜那先这么说，接着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讨厌她们的气味，讨厌她们的声音，讨厌她们的头发很细，讨厌她们的腰很细。

讨厌她们看别人脸色，讨厌她们要求别人看她们的脸色。讨厌她们很聪明，又很笨。

如果用脸色来判断聪明和笨蛋，你知道会算数的马吗～？马戏团的动物表演。首先，让马看算术题，三加五那种简单的。为了让观众也看得见，写得很大。马会解开算术题，踩出答案的数字。可是，马不可能会算数吧～你知道这是什么把戏吗～？

这匹马啊～会看观众的脸色。如果答案是八，观众在马踩八次的时候会紧张，觉得踩第九次就答错了。马看到观众紧张，就会停止踩脚。又笨～又聪明～会看别人的脸色。你看～和女生一模一样～

我讨厌害怕被排挤。不是有个词叫『退避三舍』吗？我讨厌那个词～我好想把动不动就说『退避三舍对吧～』的家伙全部杀光。聪明的人被排挤，就会变成没有观众的马～连三加五都不会了～所以当然害怕被排挤～

我讨厌装出一副多愁善感的样子。嘴上说『人的情感很重要～不要伤害我的情感～』，实际上做的却是第一件事就是钱，第二件事就是男人～『同情的话就给我钱！』真是名言啊～」

看着伶奈滔滔不绝地开心说着，我感到一阵寒意。我想象着伶奈的孤独。

伶奈这么聪明，却没发现把人类塞进『女孩子』这个框架，将之切割成一块，是多么异常又空虚——这就是孤独的证明。她应该没有半个『女孩子』朋友，恐怕也不太了解『女孩子』以外的人。她说『因为完全不受男人欢迎，所以对自己没信心』，说不定是真心话。

伶奈继续长篇大论地谈论『女孩子』。

「不管我说多少，反正小栗都不会懂～因为你是蕾丝边嘛～」她打了个呵欠，「可是啊～我也搞不懂小栗～欸～小栗喜欢我哪一点？」

＊

你好，淳子。你的心之友——应该说是心之友吧？——长谷川缘要出场了。

如果你有『女孩子』朋友，伶奈小姐就不会有那种偏见，也不会因为孤独而变成那样——你是这么想的吧。不错，我喜欢这种，很有大小姐风格的天真臆测。

你觉得男校、女校和男女合校的毕业生，哪一种性别歧视的倾向比较强？是男女合校。哎呀，你讨厌统计的谎言？那这个轶闻如何？一八四六年，哈佛大学的动物学、地质学教授路易・阿加西写给母亲的信。

我第一次长时间接触黑人是在费城。旅馆雇用的员工都是有色人种。我实在无法将自己感受到的难以忍受的印象告诉母亲。特别是他们灌输给我的感情，与我们人类同源同宗的想法相违背。但是，真实总是优先于一切。不过，我无法不对这种低级、退化的人种产生同情，一想到他们也是人类，甚至觉得他们的命运很可怜。尽管如此，我不得不抱持着他们的体内不可能流着与我们相同血液的想法。厚唇与歪曲的牙齿，卷曲的头发、弯曲的膝盖、细长的手、弯曲的大爪子，还有最重要的是铅色的手掌，看到这些，即使命令他们离我远一点，也无法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另外，当他们将可怕的手伸向我的餐具时，与其接受这种服务吃晚餐，我宁可去其他地方吃面包。在某些国家，必须与黑人近距离接触一起生活，对白人来说是多么不幸的事情啊。神啊，请保护我们免于这种接触！

所谓经验也是一种知识，无论累积多少量，都无法弥补质的低劣。比方说，世界上有很多人脑子里塞满了占卜方法或演艺圈八卦，但就算收集了那么多这类知识，到底会发生什么美妙的事呢？可以治好青春痘吗？

占卜或八卦的知识，其低劣的质是一目了然的。然而，一旦事情变成自己的经验，就很难看出来。刚才的阿卡西教授就是一个看不出来的例子。

连哈佛大学教授都不懂的事，要求小孩子懂是没用的。这样的小孩子，一旦有了男女合校这种低劣的经验，性别歧视的倾向就会增强——所谓经验的好处，基本上都是这样的。

那么，你认识二十二年后的怜那小姐，她的那种信念在这二十二年间有改变吗？

「没有。」

不过，她应该有认识到『女孩子』当中也有好人吧？

当中也有好人——这是很悲哀的一句话。人类这种生物的极限就在这里。

两个不完全的生物，每天面对面生活在一起的光景，是悲剧吗？还是喜剧呢？我觉得是喜剧。作为悲剧的话，太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