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燃　素

第二章　燃素

「结婚了」。过去式吗？

我并不是完全没料到。爸爸这个人就是喜欢唱反调。而且，从玲奈的言行举止中，我找不到爸爸会讨厌她的决定性因素。爸爸讨厌的类型之一，是满口「常识」、「普通」的人；类型之二，是只会讲情绪化的话，不讲具体意见的人。玲奈两者都不是。

可是，突然用过去式，还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不能继续悠哉下去了。

爸爸不管我因为过度惊愕与后悔而喘不过气，继续说：

「接着，你看这个。玲奈也是。」

爸爸指了指放在桌上的DVD盒，标题是《侦探！Knight Scoop》？这是什么？我没听过。爸爸把光碟放进DVD播放器，从选单中选了「东寻坊的哆啦叔叔」。

爸爸在操作的时候，玲奈大摇大摆地在我家厨房走来走去。

「小吕也要喝点什么吗？咖啡可以吗？」

我无计可施，只好转换想法，把伤害降到最低限度。首先，就算只是表面工夫，也要表现出友善的态度。可是，突然说「今后请多多指教」也很令人不爽。我决定用无关紧要的发言来试探。

「那片DVD是什么？」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DVD开始播放。开头出现「一九八九年七月十五日播映」的字幕。从演出者和摄影棚的样子看来，似乎是综艺节目。主持人是大牌艺人。

其中一名演出者介绍观众寄来的明信片。「在自杀胜地东寻坊，有个大叔每天都会大叫一声『哆啦』，然后跳下去。」那个大叔每次跳下去之后，都会爬回岩壁上。

画面转为实地采访，首先从空中拍摄东寻坊，介绍「这里就是东寻坊的大池，是断崖绝壁」。画面前方是海，后方是陆地，构成细长海湾的是高二十三米，相当于七层楼高的垂直岩壁。接着，负责调查的艺人站在绝壁上，探头看着悬崖。

负责调查的艺人开始介绍大叔的传闻。大叔名叫S，当地人都认识他。他向旅馆员工打听消息，员工说：「最近没看到他，大概是工作很忙吧。」他向警察打听消息，警察说：「他有时候会来，天气好的时候大多会来。」

画面出现「隔天」的字幕，负责调查的艺人来到绝壁上说：「今天我也来到东寻坊，可是很不巧，天气不太好，风有点冷。S说天气不好的时候不会跳，真伤脑筋，不知道S会不会来。」

就在这一瞬间，画面从右到左，一个穿着海滩裤的男人一边大叫「哆啦！」一边跑过去，跳到相当于七层楼高的空中。

「啊哈哈哈哈哈哈！」怜那笑得打滚，可是我笑不出来。我想，怜那很快就会笑不出来了。

跳到空中的男人——S——身体转眼间被吸进海里，脚先入水，溅起高高的水花，在海面形成大大的圆形水泡。S用蛙式游到悬崖边，赤手空拳地爬上几乎垂直的岩壁。

S先生像拳击手一样，身材瘦削，肌肉结实，皮肤像渔夫一样晒得黝黑。负责调查的艺人采访S先生。「不好意思，请问您几岁？」「四十七岁。」「您跳海有什么目标吗？」「我想说一天大概可以跳三十次左右，所以就开始了。反正一天三十次，就先跳个三千次吧。先以一万次为目标。达成一万次的目标后，下次就跳两万次。这是去年九月第一个星期天达成的。那我先走了。喝呀！」S先生跳进海里。

S先生这次也攀上岩壁，继续采访。「您没有受伤过吗？」「哎呀，还是有受过几次重伤啦。」「我想也是，从这种地方跳下去，没受伤才奇怪呢。」「我曾经差点死掉。头撞到，引起脑震荡。」「您昏过去了吗？」「是啊。右手刚好撑在另一边的岩石上。要是那边没有岩石，我就直接溺死了。」「您刚才跳得很轻松，不过还是有人会死，所以很危险吧？」「那当然，真的很危险。真的很危险。喝呀！」S先生跳了下去。

S先生这次也攀上岩壁，继续接受采访。「您打算跳到几岁呢？」「总之先以五十岁为目标努力。然后，到了五十岁那年夏天，如果我还在烦恼『今天要做什么』，就不再跳了。」「您在这种危险的地方跳，结果到底是什么驱使您这么做呢？」「这个嘛，之前我提过健康啦，还有其他各种理由，不过，虽然这么说有点装模作样，但果然还是男人的浪漫吧。」

配上类似男人浪漫的背景音乐，播放跳水的慢动作影像后，画面回到摄影棚。调查员介绍S先生至今遭遇的危险、调查跳水地点、在想自杀的人面前「喝呀！」地跳下去，挫其锐气等事迹。

画面回到DVD选单后，我注视着玲奈的脸。为了不错过下一瞬间玲奈会露出什么表情。

父亲说：

「我也要这么做。」

玲奈的嘴像人偶一样张大。

＊

「S先生最后跳了九万次以上，我的目标是十万次。虽然得在那边住上好几年，但我不能带淳子去。毕竟她还要上学，玲奈也一样。所以，玲奈，你留在这里照顾淳子。」

玲奈的人形状态还在持续，嘴巴一张一合。父亲淡淡地继续说明。

「我今天要去东寻坊，找到住处后，会再回来搬行李。

玲奈，你从今天起就住在这里。有个房间现在是当仓库用，把里面的东西搬到我房间，那里就给你当房间。现在的学生宿舍，看你要退租还是继续住都行，随你高兴。

淳子，就是这样。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玲奈嘴巴一张一合的动作停止了，但表情看起来不像能好好说话。

「我没有什么话想对爸爸说。

玲奈姐，事情就是这样，请你离婚。」

「什么跟什么？」玲奈反问的声音变调了。

「只要玲奈小姐愿意离婚，爸爸就离不开这个家，也就不能做出那种事了。要阻止爸爸，我想没有其他办法了。

经过刚才的说明，我想你应该明白爸爸是什么样的人了。我不知道你对爸爸有什么期待（是钱吧？），但期待爸爸能做什么，不是聪明的做法。」

我越说，玲奈的表情越平静。

「这次的事，当然是爸爸不对，我会给你一些钱（也就是赡养费），我也会叫爸爸——」

这时，玲奈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DVD盒，朝我脸上扔过来。

「手滑了一下～对不起哦。」

我傻眼了。事到如今才装成不是为了钱？我真是看错人了。亏我还以为她说的或许是真的。

「玲奈。」爸爸抓住玲奈的右手，也就是朝我扔DVD盒的那只手。「答应我，以后再也不对淳子动手。」

玲奈笑咪咪地说：「那可不行。」爸爸皱起眉头，说不出话来。玲奈趁机说：「小栗，你应该知道如果聪先生因为那个『咚呀——』而死，身为妻子的我能分到多少遗产吧？」接着她又对爸爸嗲声嗲气地说：「我不会再次对小栗动手，但也不会对他太好。相对的，你可别立什么奇怪的遗嘱哦～？」

＊

足球世界顶尖选手的绝妙球技。球和选手就像CG一样，以鲜明的方式背叛先入为主的观念，创造出比任何想象都更理想的现实。玲奈的所作所为，就是那种感觉。

玲奈以这记超级球技，获得的进球——让我领悟到，我无法赶走玲奈。

「是吗？我知道了。」爸爸说，放开抓住玲奈的手。「淳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我摇头。「那我要走了。」爸爸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提着一个波士顿包走出家门。

我和玲奈一起在玄关目送爸爸离开。门关上后，我们互看一眼。

「……聪先生真厉害～」

我别开视线。今后，我可能得和这个女人朝夕相处好几年。

我无计可施。只能保持分寸和距离，尽可能地和她划清界线。

「……说得也是。」

「不可以对我用敬语～叫我『妈妈』吧。」

我故意尽可能殷勤地告诉她：

「恕难从命。您是父亲的妻子，但不是我的母亲。」

说完，我转身背对她，这时玲奈从背后对我说：「一个星期。」她接着说：「一个星期后，你再重新考虑一下。」

我转头。

「勉强自己和对方打好关系，也不会有什么好事。我们还是彼此保持礼仪吧。和对方打好关系并不能取代礼仪。」

玲奈似乎没听见我说的话，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小栗喜欢我哪一点？」

我无法回答。虽然绞尽脑汁想回她一个有礼貌的回答，却想不出来。

＊

比如说——

「我啊～早上起不来，没办法帮小栗做早餐或便当～」那就前一天做好放在冰箱里吧。「我根本没做过便当～」我有。简单的便当很简单。「那小栗来做不就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做。

结果，玲奈发出「啊～？」的责难声，闹别扭似的把脸别向一旁。她到底想怎样？

还有另一个例子——

「玄关的鞋柜，设计好有趣哦～」听说是独一无二的。「独一无二？很贵吗？」我不知道。顶多和汽车差不多吧。「那这张桌子呢？椅子呢？那个电视柜呢？聪先生的床呢？」恐怕都是量产品。「除了鞋柜以外，还有其他很贵的东西吗？」听说这条地毯很贵。或许还有其他东西，但我不知道。「不知道？这样生活太危险了～」因为都是用很久的东西，只要正常使用就不会坏。

结果，玲奈忿忿地说「哦～正常啊」，把脸别向一旁。她到底想怎样？

……就算想在学校里聊这些，我也不好意思跟朋友说父亲再婚和东寻坊的事。因为管家的事，我有跟真名和缘说过再婚和东寻坊的事，但没办法抱怨玲奈的事，真名也不喜欢听玲奈的事。在真名面前不能说的话，也不能在缘面前说。

缘觉得父亲做的事很有趣。「听说业余的摄影爱好者都会拍猫，但猫也是猫，竟然会去拍索马里的猫。不愧是专业人士，跟业余的不一样。」索马里是东非的国家，因为内战而处于无政府状态，港口成了海盗的根据地。

真名说：

「不想看到玲奈小姐的时候，就来我家吧。」

我轻松地回答「谢谢」的瞬间，呼吸停止了。去真名家？用什么表情？做了那种事，现在还装成朋友的样子？

一想到这里，就连现在这样和真名说话，都开始觉得不自在。因为上周保管真名的钱包，所以自然而然地摆出朋友的样子，但这样好吗？

当管家吧，当真名的管家。

这需要父亲的许可。父亲说真名很危险，叫我不要靠近她。考虑到真名对缘做的事，这也不算错。可是，父亲自己也为了做「咚呀——」这种危险的事，特地搬到东寻坊。那种事明明就不是为了别人好。

上次在共享白山的食品卖场看到真名工作的样子。捐献的人都很高兴。在神社，也经常看到有人在看符纸。虽然不知道作为宣传的效果如何（应该说根本无从测量），但真名的工作肯定是为了别人好。既然能帮上真名的忙，管家应该也是为了别人好。

……就算我编出这种理由，父亲也不是会被这种话说服的人。

我绞尽脑汁，想着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回到家。

＊

我家的玄关，门正面的墙壁上有一面大镜子，左边是放鞋子的地方，走廊往右手边延伸。

「我回来了。」

我正要把制服皮鞋放进鞋柜时，发现昨天为止还空着的地方，多了一双陌生的女鞋。我猜是玲奈的鞋子，也明白既然要同居，就会变成这样。感觉不坏，有种新鲜的惊奇感。如果玲奈不是那种人，我一定会坦率地感到开心。

开门声之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父亲的沉重脚步声完全不同。这也是新鲜的惊奇感，感觉不坏。

不坏的感觉，只到这里为止。

「你回来啦～」

那件围裙是怎样？

有荷叶边的白色围裙，就像女仆咖啡厅的女仆会穿的。明显不是实用而是给人看的，虽然不是不能用。可是那件围裙是要给谁看的？

玲奈双手抱胸强调胸部，蹲下来夹紧大腿，眼睛往上看，用撒娇的声音说：

「要吃饭？先洗澡？还是，要・我・呢？」

三个选项。

一、逃走。

二、告诉她「给我滚」。

三、用毫无抑扬顿挫的语调说「你在说什么啊，笑死人了，你这笨蛋」。

不管哪个选项都很幼稚，还是算了。

「欸～你要选哪个？」

「第三个。」

玲奈刻意扭动身体。

「不行啦，小路，我们是母子耶！」

「这是在玩什么游戏？」

「新婚妻子游戏～」

一开始是打算扮演迎接丈夫回家的妻子，接着是被丈夫带来的孩子逼迫的妻子吧。

「你是为了这个才买那件围裙的吗？」

「因为有小道具会比较有气氛嘛～」

你用谁的钱买的啊？这么说来，我还没问过你，你有收入吗？话虽如此，为了一件围裙生气也没用。她可是光想就受不了，实际付诸行动，想找个有钱男人结婚的人，今后肯定会过着比围裙更奢侈的生活。

「小路今天接下来有事吗？」

「没有。」顺带一提，今晚要举办玲奈的欢迎会（虽然布置工作是玲奈本人），我们预定去比较高级的餐厅吃饭。

「那陪我去选车子吧～」

看吧，来了。汽车可是吃钱的无底洞。

「你要买吗？要用来做什么？」

「我想让小路开心。」

玲奈说这句话时，既没有抬眼看着我，也没有用撒娇的语气，更没有扭来扭去。

「既然这样——」

玲奈打断我还没说完的话，又抛出那个问题。

「欸～小路，你喜欢我哪里？」

这次我也只能沉默以对。

＊

稍微奢侈一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父亲也是明知如此，才和玲奈结婚的。

「你看，这辆车超划算的～」明明是中古车却要价三百万日圆的跑车，哪里划算？给我老实说「奢侈～」或「浪费～」啦。可是我没有权利阻止她，只好保持沉默。况且，只花三百万日圆就搞定或许算幸运。高级车这种东西，只要往上比就没完没了。

稍微丢脸一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父亲有时也会丢脸。

二手车经销商问：「这位是您的妹妹吗？」玲奈堂而皇之地回答：「不是～是我的女儿。」不愧是专业的经销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是我却觉得无地自容，竟然被这种人当成母亲。

就像这样，有很多事情都必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

玲奈预约试驾了她看上的跑车。

「小路也来坐坐。」

我很少坐汽车，也没兴趣，所以分不出好坏。只是觉得视线比走路时低，有点好玩。不过坐出租车也一样。

试驾结束后——

「你看，很厉害吧～？」

「……我分不出来。」

结果玲奈干脆地告诉经销商：

「对不起～我还是不买了。」

咦？

玲奈快步走出店门。「小路肚子饿不饿？晚餐前要不要吃点什么？」

「你不买车子吗？」

「要啊～？不过要买小路会心动的车。」

什么意思？

爸爸绝对不会这样。如果我说「我不懂」，他一定会极力说明那辆跑车哪里好。或是说「哎，你不懂啦」就打发掉。

这是你的购物行程吧？既然事先预约试驾，表示你仔细调查过才选了这辆车。可是，为什么会被我这种没兴趣也没知识的人说的话影响？你以为只要听我的话，我就会开心吗？

这我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我不知道该对玲奈说什么。如果我说「不要迎合我」，她可能也会迎合，也就是假装不迎合。

真名遇到这种时候会说什么？我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只好默默跟在玲奈身后。

＊

你好，淳子。我正想差不多该轮到我出场了。

『你喜欢我哪里？』——漂亮的反击。面对『你喜欢爸爸哪里？』，回以『你喜欢我哪里？』。

形式上，这个问题可以轻易应付。淳子对玲奈小姐并没有好感，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推定她有好感（当时是这样）。问题的前提有误，就像问「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联合国军为什么会输？」一样。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但你不觉得很诡异吗？被一个刚刚才认识，自己也不喜欢的对象问「你喜欢我哪里？」而且有趣的是，这招对你很有效。

「你喜欢爸爸哪里？」乍看之下是很正常的问题。因为玲奈小姐说想和你父亲结婚，所以可以推定她对你父亲有好感——啊，当然，这种推定只限于非常狭隘的范围。例如江户时代，因为喜欢而结婚的只占少数，当时的婚姻简直就像就职一样。

在现代日本，基于姑且算是妥当的推定，「你喜欢爸爸哪里？」乍看之下是很正常的问题。可是，这里有着不能只用正常来解释的某种东西。

把刚才的例子修正成事实，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联合国军为什么会赢？」。要回答这个问题并不容易，战争是件大事，就算花上一百年，或许也无法得到满意的答案。

可是我认为，就算无法得到满意的答案，那一百年应该也还算快乐吧。

希望你不要问我「快乐又怎么样」。G・H・哈迪说过：「没有任何一个真正的数学家，会以实用性为根据，来正当化自己的生涯。」或者约翰・赫伊津哈说过：「游戏这种东西是无法否定的。如果是抽象概念，几乎全部都可以否定。正义、美、真理、善意、精神、神，什么都无所谓。也可以否定认真、真挚。可是，游戏就不是这样了。」人类无法忍受不快乐的事。人类就是这样。

反过来说，回答「你喜欢爸爸的什么地方？」这个问题的过程，有这种乐趣吗？如果缺乏乐趣，差别在哪里？为什么这种不快乐的问题，可以理所当然地在这个世界横行？你不觉得这种事很可疑、很不健全吗？

「不要增加问题。」

淳子，我只是想当个诚实的人，身为你的朋友。我不过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却自以为是地发表意见，实在称不上诚实。

差不多该回到正题了。「你喜欢我什么地方？」

如果把情境换成情侣，这个问题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在这个世界横行。可是这个问题也和「你喜欢爸爸的什么地方？」一样，至少在我的感性中，寻找答案的过程并不快乐。

怜那小姐不是把这个当成情侣之间无聊的对话，而是当成对你的反击。如果她问的是「你喜欢聪先生什么地方？」，那就只是鹦鹉学舌，毫无创意。正因为前提有误，反击才有效。这个错误，让你对「你喜欢爸爸什么地方？」这个问题的前提——怜那小姐对你父亲有好感——浮现，加上问号。

接着怜那小姐又说：「如果我和聪先生结婚～我就变成小润的妈妈了对吧？小润喜欢妈妈对吧？」这样更突显你推论的肤浅。小孩就算对继母也会有好感，这个推论还算妥当。考虑到她回答「你喜欢爸爸什么地方？」时说「钱～」，怜那小姐的真正目的，应该是要让你的推论出错。

可是，如果只是解读出这么单纯的对应关系，还是无法解释「你喜欢我什么地方？」的诡异。如果只是单纯的对应关系，你应该只会觉得被驳倒了而已。你被驳倒了，还被对方用更大的东西砸到。因为那东西实在太大，你无法完全理解，所以才会觉得诡异。这种诡异，和我刚才说的不健全——寻找答案的过程不有趣——有关。

这件事说来话长，就先搁着吧。我先指出另一件重要的事。这是以前活生生的我对你说过的话，不过我要再说一次。

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境，无论有什么样的目的，既然问了「你喜欢我什么地方？」，就表示那个人在寻求对方的好感。

＊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下了公交车后，打电话给小缘。话题是关于怜那。因为真名不喜欢怜那，所以上下学的途中和学校的下课时间都不能聊。

虽然有很多同学会讲很久的电话，聊些没营养的话题，但我完全不会这么做，也不会让朋友这么做。我不允许没营养的电话和邮件。怜那的事其实也不需要特地打电话讲，但我就是忍不住。如果不找个人说说，我好像会爆炸。

我一开始讲怜那的事，小缘就说了。

「我也想了很多关于怜那同学的事。然后我觉得，既然她问你『喜欢我什么地方？』，就表示她是在寻求你的好感吧？」

刺痛。

不是「怦然心动」，而是「刺痛」。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有头绪，而且不想承认。无论过程如何，既然她已经成为家人的一员，就应该努力和她建立友好的关系，怜那有在实行，我却没有。所以是「刺痛」。

「呃，这个……」

「哎呀，我太多管闲事了吗？我是觉得直接点出来，你比较好开口。」

「谢谢。」

新婚游戏的事太丢脸了，我说不出口，但跑车的事就说出来了，还有在欢迎会上问出的情报。

去参加父亲的个展，是怎样的机缘？「有个对美术很熟的朋友告诉我，说这个人单身，而且很有钱。」大学的朋友？「秘・密～」为什么？「秘密会让女人更美。」什么跟什么啊。

怜那的老家在埼玉。我问她什么时候要跟家人见面，要怎么见，她就说：「我不想让你见我家人～」为什么？「不管怎样，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换别的。」她非常不情愿。

我问她念哪所大学，她就一脸不情愿地说：「有很多有钱人家小孩念的大学。」这是在猜谜吗？答案是？「我不想说～换话题，换～」

我把想到的事全部说出来后，缘就说：

「你差不多满意了吧？——怜那小姐是个很难搞的人呢，而且对象也不好。」

「什么，是我的错吗？」

「不」，缘这时呵呵呵地笑了。「你稍微想象一下。如果你是男生，会怎么样？年轻美女突然变成你的母亲，而且为了讨好你，还让你坐上跑车，这种令人脸红心跳的梦幻故事，就连漫画都会让人看得怦然心动，如果发生在现实生活中，可是会引发大骚动的哦？」

缘的指摘，让我想起新婚游戏的事。如果我是男生，那的确会引发大骚动。

「你这样假设，我也很困扰。」

「或许怜那小姐也一样困扰。」

咦？

「我打个比方。

你不怕虫子吗？很怕吧，没错，我也很怕。

假设有一只大蜘蛛跑进你的房间，而且家人刚好都不在。这时，你碰巧看到壁橱里有杀虫剂，于是就朝蜘蛛喷了一下。可是蜘蛛看起来一点事也没有，这下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是不是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朝蜘蛛喷杀虫剂呢？

仔细想想，其实有很多选择。例如先离开家，上网查一下这种时候的处理方法。可是，如果自己的房间里出现一只大蜘蛛，就会因为恐惧和焦虑而失去冷静，无法思考其他选择，只能固执于眼前的选择或自己习惯的选择。

怜那小姐现在的情况，或许就是如此。」

「也就是说，那个人过去的人生中，一直都在讨好男人，不知道怎么跟同性相处，所以面对我时，也只会用讨好男人的方式对待我。」

「事情的经过或许没有那么单纯。

最后，我要给你一个忠告。

你一定也陷入了跟怜那小姐一样的模式。」

「……什么意思？」

「大概这周内就会知道了吧。

公交车来了，我要挂电话了。祝你奋斗到底。再见。」

我有不好的预感。

＊

「我回来了。」

脚步声立刻响起，怜那走了过来。今天她没有穿围裙。

「欢迎回来～

车站前的购物中心，是叫白山COMES吗？那里的幸运女神，」

我以几乎要发出「嗡」声的速度转过头去，头发还因此打到脸颊。

「超可爱的耶～小小只的，身材又好。好想快点看到本人哦～」

看来只是闲聊。幸运女神就在附近的购物中心，而且还是那么年轻的女孩子，这话题的确很适合闲聊。我松了一口气，附和她的话。

「那只是类似活动女郎的东西啦。」

「小栗是她的粉丝对吧～？」

我的肩膀又开始用力。为什么你会知道？

是在神社里看到我捐献料理书时的惠泽牌？可是那上面是用草书写。爸爸是任何艺术都有涉猎的人，所以看得懂草书也不奇怪。可是，我不认为礼奈看得懂，虽然可能性不是零。

因为真名在学校经常和她在一起，所以是听认识的人说的？可是会是谁？如果真名或缘和礼奈说过，应该会告诉我。

是济贫会的成员吗？缘说她为了让我当执事，到处去打点。难道是偶然和某个店长聊得来，就提到了我的名字？这个可能性也不是零。

可是，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管怎么想，最有可能的还是——

「小栗的抽屉里——」

书包从我手中滑落。我低吼着。

「给我滚。」

＊

我把真名的传单和两张惠泽牌放在抽屉里。礼奈看到了。

她到底有什么事，要在我抽屉里翻找？她一定会找借口吧，说是要借文具之类的。但我没必要听。

「咦——」

礼奈的表情僵住了，似乎很困惑。

「给我滚。」

「不要——」

「给我滚。」

「对不起，可是——」

「给我滚，给我滚，给我滚，给我滚，给我滚，给我滚，给我滚，给我滚，给我滚！」

在我大吼大叫的时候，礼奈的脸色由青转红，眉毛竖了起来。看来她不打算道歉。

我吼得太用力，喘不过气来，肩膀上下起伏。我等着礼奈开口。

可是礼奈却一言不发地转身背对我，穿上凉鞋，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我慎重地弯下因愤怒而颤抖的膝盖，当场蹲下，然后躺下。

＊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父亲应该不会考虑离婚。礼奈大概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这么强硬，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我没有任何依靠。我的愤怒和礼奈的蛮横，谁会赢呢？这是一对一的战斗。我躺在走廊上，等待礼奈回来。

礼奈百分之九十九就在门的另一边。在寒冬中不穿外套，不可能离开建筑物。她一定在等我的怒气平息，整理自己想说的话。我愿意等，要多久都行。

……一开始我是这么打算的。

躺在没有暖气也没有地毯的木质地板走廊上，身体越来越冷。因为体温都散到地板上了。于是我坐起身，抱膝而坐。但还是冷得受不了。因为一直坐着不动。就算在外面，只要走动的话，穿这样也够暖和了——想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制服外面还穿着大衣。礼奈没穿。而且门的另一边，虽然在建筑物里面，但没有挡风，气温跟外面差不多。

犹豫了一会儿，我打开门。

礼奈站在那里，脸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我们对视了一会儿，礼奈低下头，低声说道：

「……小栗，你喜欢我哪里？」

这句话太不合时宜，太滑稽，太令人心痛。这次我依然无法回答。

「别说这种奇怪的话了，快进来。」

礼奈没有动，而是指着鞋柜。

「我之前说过，这个鞋柜好厉害对吧？然后小栗就告诉我，这是独一无二的，价格跟车子差不多。我问还有哪些家具很贵，小栗就说不太清楚，但一般家具不会那么容易坏掉。

我从来没见过要几百万日元的家具。

这种家里有好几件那种东西，而且好像根本不在意哪件是哪件的『普通』，我根本不懂」

「总之先进来——」

「我打开你的抽屉，是那么不可饶恕的事吗？」

「是的」

她翻了别人的抽屉，好像一点罪恶感都没有。与其说令人无语，不如说令人恐惧。照这样下去，说不定她会若无其事地做出盗窃，吸毒，欺诈之类的事。

「这个，我记住了。不会再做了。

但是，我肯定还会因为别的事惹你生气。因为我不知道，在这个家里什么才是『普通』」

礼奈的声音里带着憎恨。

「好了，总之先进来——」

「我说，小栗，我该怎么做？」

「请你和我父亲离婚」

礼奈皱起眉头，嗤之以鼻，仿佛在说「这是什么玩笑」。

她那充满确信的表情，让我再次感到恐惧。对礼奈来说，嘴唇发紫，冷得发抖，和我吵架，不过就是游戏。游戏之外有现实。现实，也就是父亲妻子的地位，也就是钱。对礼奈来说，我不过是游戏里的角色。

「钱就那么重要吗？」

「这种话，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对我说也没用啊～开玩笑的？」

「如果我是大小姐，那你现在也是夫人了」

礼奈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是吗～是啊」

礼奈嗯嗯地点着头，穿过玄关的门，快步走进了家里。她趴在客厅的电热毯上，把脸贴在地板上。

「好冷～像个傻瓜一样～」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但总之她愿意进来了，我暂且放心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不会再擅自进小栗的房间了哦～？这就是所谓的隐私吧？

我刚刚才成为夫人，今后也会犯错，大小姐，还请多关照～」

我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想不到。事态正如礼奈刚才所说，不管嘴上怎么说，都无法改变。礼奈不会和父亲离婚，也不会在今明两天之内学会所有正常生活的规则。

「……今后请多注意」

我正要离开，

「小栗是惠学姐的粉丝吧～？」

＊

如果父亲知道惠赐符的事情？

父亲说过『不要接近那个惠学姐，很危险』。如果他发现我违背了他的嘱咐，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说不定会被迫搬到东寻坊。虽然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我想避免危险。

玲奈每天晚上都会和父亲通电话。必须让她保密。

「请不要使用侵犯他人隐私得来的知识」

「是秘密吗～？」

「我又要生气了哦」

「好～」

完全无法信任。

我暂时躺在自己的床上，让心情平静下来整理思绪，然后给父亲打了电话。在事情从玲奈的口中泄露，情况变得复杂之前，先下手为强。

如果如实说明，就会暴露我违背了父亲的嘱咐，所以我说了很多谎。首先，我谎称真名预定从四月开始转学。为了真名的上学，需要一个管家，而且必须是同年级的学生（有些是真的）。所以学校在招募管家（谎话）。我是在招募说明的时候才知道她预定转学（谎话上的谎话）。因为正好符合上学的巴士时间，而且她家离白山购物中心很近，所以我成为管家是最好的选择（有些是真的）。

「而且感觉很有趣，所以我想成为她的管家」

「不行」

「爸爸你没看到她的神龛吗？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惠学姐哦？」

「那很奇怪吧。很危险。绝对不行」

虽然知道问了也没用，但我还是问了，

「奇怪，危险，是指什么？」

「如果有人一点都不讨厌也不害怕坐牢或死刑，你会怎么想？

如果像圣雄甘地或纳尔逊・曼德拉那样的伟人以这样的觉悟活着，那确实很了不起。那是很强大的力量。他们就是用那种力量背负着许多人的希望。我可不想那样。

但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小鬼，到底背负着谁的什么希望？明明没有背负着什么，却发挥着力量，就像在空地上开喷射引擎一样。从远处看是很有趣，但是靠近的话，搞不好会被吸进去，被切碎成黑炭」

没有说服的余地。我放弃，退下了。

挂断电话后，我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打开了房间的门。

「啊哈～」

蕾娜就坐在门外。怎么看都是在偷听我打电话。

「……你在做什么？」

「呃～想事情？」

我们默默地对视。蕾娜在陪笑，我则板着脸。

不久，蕾娜把双手的指尖可爱地放在嘴边，装模作样地说，

「这样互相凝视，感觉就像恋人一样～」

「……你知道『李下不整冠』吗？」

「嗯，不整，不整」

蕾娜站起身，匆匆逃走了。

我让心情平静下来，整理思绪。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做，那就得捏造一个假的监护人』——缘说过的话。我瞒着父亲问缘能不能当我的管家时，缘断言『绝对不可能』，当时她就是这么说的。

假的监护人，再怎么说也做不到这种程度。但是，如果是玲奈呢？

虽然玲奈无论外表还是内在都完全不值得信任，而且才刚刚当上监护人，但好歹也是真正的监护人。只要跟玲奈说一声，让她瞒着父亲当我的监护人的话。

我琢磨着这个方案，但很快就放弃了。跟玲奈共享秘密，就等于被玲奈抓住把柄。我想尽可能避免这种情况。说服父亲的可能性还存在，继续努力吧。

过了一会儿，手机的来电铃声响了。我看了看屏幕，是真名打来的。真少见，她很少打电话过来。我接通电话，

「晚上好。你还在工作，我就长话短说。就在刚才，我见到了玲奈小姐。准确地说，是自称橘玲奈的人」

「她说想见见惠理小姐，看来不光是为了讨好我。玲奈也明白真名的魅力吗？还是说她真的关心我？不管怎样，感觉都不坏。」

「『你从四月开始，就要跟小吕上同一所学校了吧？』她这么问我。」

她想证实刚才偷听到的话吗！

「这个问题很奇怪，所以我回答『私人问题请恕我无法回答』。」

「你答对了，谢谢。」

「是吗？那就好。

……淳子，不要太勉强自己。」

真名的声音缺乏抑扬顿挫，却不可思议地触动人心。听她用这种声音对我说『不要太勉强自己』，不像是客套话。我心想自己看起来有那么勉强吗？不禁感到心痛。

「我看起来有那么勉强吗？」

「比起你，玲奈小姐看起来更勉强。」

玲奈？

「明天再聊吧，再见。」

电话挂断了。

我阖上手机，放回充电器，闭上眼睛。我想起缘的话：『你一定也陷入了跟玲奈小姐一样的模式。』

也许我错了。

哪里错了？哪里变得奇怪了？该怎么修正？——我完全不知道。可是，我有这种感觉。

也许我错了。

＊

不过，错的不光是我一个人。

「刚才啊～我遇到惠理香小姐了～」

晚餐是汉堡排，前天是咖喱。这是儿童餐吗？那明天一定是肉酱意大利面，后天是蛋包饭。如果真是这样，晚餐也得由我来做才行。

「她怎么样？」

「魔性之女！」玲奈两眼发光地大叫。「色情度零，性感度MAX。难怪大家会乖乖地布施～」。虽然我完全不懂色情度和性感度分别是什么意思，不过这种形容方式很有玲奈的风格。

「跟惠理香小姐说话，她就会要求布施对吧。她要求你什么？」

「电子辞典。不过我拒绝了～」

什么嘛，原来魔性之女什么的，只是在奉承我。不过，总比她对真名产生兴趣来得好。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要是布施了，就会变成客人了吧～？那样不行。」

「这是小气鬼的借口吗？」

「我啊～自从遇到她之后，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女孩子产生欲望。呐，女生跟女生要怎么爱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