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熱　素

第一章　热素

朋友真是个好东西，因为会打那种杰作电话给我。

从第一声我就被电到了。「缘？」那声音就像小孩子累到极点呼唤母亲。我问你怎么了，你这么回答：「我刚才和真名吵架了。」这声音也很好，就像你心中的风暴直接吹出来，抖得不像在开玩笑。但你控制得很好，我知道你有在动脑说话。

我立刻想到，你打算隐瞒事情，所以才动脑说话。你和真名之间发生了必须瞒着我的事情。发生了什么事？就算不是名侦探也推理得出来。

就算推理得出来，突然直指核心也没意思，所以我开了个玩笑。

「你杀了真名？」

「别闹了。」

「你现在的声音听起来就是这么走投无路。你现在在哪里？……那，往右走有个小公园，你可以在那里的长椅上休息……所以，你和真名吵架了？」

「我想和好。」

「那你跟真名说就好。」

「可是——」

「既然会犹豫，就表示你在搞政治。试探、面子、信用，这些全都是政治。政治是人类的本能，所以没办法。可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比较好吧？不然就算现在和好，迟早又会吵架。话虽如此，要不要自觉自己在搞政治也是政治的一部分，所以太强迫也不好。你也知道，我很重视朋友，不喜欢对朋友施加政治压力。英文有句格言说『诚实是最好的政策』，照这个说法，『温暖地关怀是最好的友情』。只是问题在于——」

这时你打断我长篇大论，说：

「你什么都不打算做？」

「你怀疑我们的友情，真令人难过。算了，这次就算我欠你一次，以后要连本带利还给我……好了，我想时间差不多了，你觉得呢？」

「什么意思？」电话挂断了。

我心情好得不得了。

我来揭晓谜底吧。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用电脑玩。你一说「我刚才和真名吵架了」，我就立刻用电脑写了一封新邮件，收件人是真名的手机。把你引到附近的公园后，我输入邮件内容：「淳子打电话给我，她现在在附近的公园，想跟你和好。」真名立刻回信：「谢谢，我马上过去。」

为了在真名抵达之前拖延时间，又不让你发现我在拖延时间，我才会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

＊

寒意从脚底渗入，从地面、长椅爬上来。

缘一开始的长篇大论还让我转移了注意力，但渐渐地我开始火大。他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只是想哄我几句然后赶我走吧？

又生气又觉得冷，脑袋冷静下来后，我开始觉得愚蠢。我一个人做着奇怪的妄想，被妄想束缚、耍得团团转。蠢死了。明明只要赶快回到真名身边，说一句「刚才对不起」就好了。可是我做不到。我害怕真名。我明明知道，那只是奇怪的妄想，很愚蠢。

接着，我开始觉得丢脸。无法压抑自己的妄想，让我觉得丢脸。然后，强烈的预感袭来。我有预感，从今以后，我活着的期间，我会一再一再地经历这种丢脸的回忆。

二十二年后回想起来，这个预感一半正确，一半错误。我的确一再一再地重复经历丢脸的回忆。可是这时候的我，还不太知道放弃、习惯这些事。

我忙着生气、觉得冷、觉得丢脸、被预感袭击，电话另一头的缘用他那沙哑的声音继续说：

「『温暖地守候是最好的友情』。只是问题在于——」

「你什么也不打算做，对吧？」

我一吐槽，缘就说了句故弄玄虚的话。我一边问他是什么意思，一边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答案就站在我眼前。

＊

白色毛线帽下，藏着一头明亮的茶色长发。鞋子是制服时穿的乐福鞋。看起来很暖和的黑色裤袜，搭配看起来也很暖和的米色及膝裙。大衣是偏蓝的灰色，长度很短，这个季节穿有点冷，但衬托出真名的修长手脚。大衣底下应该穿着绿色的V领毛衣，我刚才看到的。毛衣底下是千鸟格纹的衬衫。衬衫底下和更底下的，我也知道。

是真名。

站在我眼前的，身高一百五十公分左右的生物。我知道这个生物会呼吸，很温暖。

是真名。

深蓝色的天空下，冰冷的泥土上，真名站在公园的路灯下。

突然间，我注意到一切变得非常安静，非常单纯。真名在这里，就只是这样。直到刚才还在我心中肆虐的风暴，现在就像皮影戏一样，变得又薄又轻。我开始想不起来，为什么我会觉得真名很可怕。

我重新戴好眼镜。这是我在紧张时的习惯。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真名指着我旁边。我点头后，真名就坐了下来。

突然间，我闻到了味道。是真名的味道。我也感觉到她的温暖。我注意到有微风吹来。真名坐在我的上风处。

我偷瞄她的侧脸。她垂下眼睛，嘴唇紧闭成一条线。真名也在紧张，不是只有我。

我本来想说「刚才对不起」，但我的嘴唇却说出其他的话。

「刚才那是开玩笑的吧？」

真名没有点头。

「我本来还在想，如果你叫我『贴在神社里』，我该怎么办。」

「那是开玩笑的吧？」

即使我再问一次，真名也没有点头。

「我觉得，我不应该做那种事。」

「那种事是指？」我一边祈祷她会回答「惠赐符」，一边问道。

「NG字词之一。」

「为什么？」

「……因为淳子说『这是特别的』。」

「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那样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为你有错。」

紧张感渐渐消退。当我感觉到寒冷的瞬间，我想起第一次见到真名时的事。

当时我拿了一本书给真名，以为这样就能和她稍微变熟一点。我问了她一些私人问题，真名则亲切地敷衍过去，然后离开。

「其实我不是那种人。」「这是特别的。」我抱着真名，仿佛在施恩惠给她，以为这样就能和她变熟，结果我做的事和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一样。

强烈的预感再次袭来。重复的预感。我的脑袋一定有某个地方坏掉了，让我一再重复同样的错误。

我一边害怕自己，一边说：

「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就这样吧。不能撕掉惠赐符。」

真名难得开玩笑，但我没有余力笑，也没有余力揣测真名的真意。

「不是那个意思。」

真名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秋千、沙坑、饮水处、长椅。日落后的寒冬公园，没有人会靠近。没有鸽子也没有猫。鸽子大概在森林里，猫会在哪里呢？果然也是在森林里吗？

我开始觉得冷了。真名应该也很冷吧。我看着她的侧脸，和刚才看到时完全一样，低垂着眼帘，紧抿着嘴唇。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

「我回去了。」

「……再见，明天见。」

「嗯。」

明天见。到时我会是什么表情呢？

＊

回到家，发现储藏室的东西被搬到了客厅。雕刻和摄影的工具、用不到的家具、纸箱。

对了，这周是爸爸的个展。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爸爸从储藏室探出头。

「个展？」

「对。」爸爸回到储藏室，我则走进自己的房间。

爸爸的作品——主要是油画，也有雕刻和摄影——完成到个展开始前，都会放在储藏室。个展快到了，就会在储藏室打包作品。为了腾出打包的空间，会先把作品以外的东西暂时搬到外面。

明天货运公司的人会来，把打包好的作品运到会场的画廊。客厅的杂物要等那之后才会搬回原位。

顺便一提，个展结束后，作品好像会被扔掉。但那只是爸爸说的，我从没看过他扔掉作品，所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不会是放在家里没地方放，所以租了仓库？会不会只是因为说扔掉比较帅，所以才这么说？

再顺便一提，作品在个展上绝对卖不出去。我从小就经常陪爸爸参加个展。别说作品卖出去的瞬间了，我连一个爸爸的熟人以外的观众都没见过。

个展的举办时间总是周四到周日。举办前一天还要准备会场。这段时间爸爸会一直待在画廊到很晚。爸爸很少不在家，所以对我来说，个展是可以在家里享受独处时光的宝贵机会。

正当我沉浸在愉快的幻想中，思考爸爸不在家时要做什么时，我想到了真名。

前些天的周日，我趁爸爸不在家的时候，把真名叫来吃午饭。个展明明也是个好机会。不过在自己的房间里做那种事，感觉很没梦想……呃，我刚刚不是才夸下海口说「不会再做那种事」吗！我连忙告诉自己，不会再做那种事，和真名是朋友——

朋友？啊？都做了那种事，还说是朋友？事到如今，怎么可能？

『都做了那种事』『事到如今』——在三十七岁的阿姨看来，这种恶心的说法会让人想嘲笑「到底是想靠既成事实，还是被既成事实束缚」，可以的话，真想当作没发生过，但这里包含着无法当作没发生过的东西。那是这出喜剧不可或缺的东西，也是『你喜欢我哪一点？』这个问题所包含的东西。

＊

其他学校的人经常问我「女校是什么样的地方？」。在男女合校的人看来，女校似乎是不可思议的国度。

就算问我「是什么样的地方？」，因为没有比较对象，所以我也无法说明。尽管如此，我还是姑且回答「很轻松」。因为有「不用在意男生的目光，过得很轻松」的说法，可信度很高。不过我没有念过男女合校的初中，所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轻松。只是想象而已。

「为什么念女校？」明明有确切的答案，却很少有人这么问。顺带一提，答案是「选了离家近，入学考试的等级也合适的学校，刚好是女校」，仅此而已。毕竟私立初中比起男女合校，女校比较多。

说起来，为什么我会念私立初中呢？因为我是千金小姐。骗你的。不过要说完全没有千金小姐成分，倒也不尽然。祖父是小有资产的人，留了一点遗产给父亲。我的学费就是从那里出的。更进一步来说，不只是学费，生活费也是，还有父亲的生活费、画具费、个展费用，以及其他种种，也就是说，我们家的支出全部都是从祖父的遗产出的。父亲从艺大毕业到现在，一毛钱的收入都没有。明明有这种荒唐的父亲，却自称没有千金小姐成分，会被当成诈欺举报的。

含有大约百分之五千金小姐成分的我——橘淳子就读的学校，是私立佐间清泽女子学园。正如学校名称的「佐间」所示，位于佐间新市镇内。搭公交车可以直达，不用转车。看吧，离我家很近吧？早上只要七点四十分出门就好。

问题就出在七点四十分。

星期一早上七点四十分，我站在玄关，盯着手机上的时钟。该搭平常那班公交车，还是晚一班？如果要晚一班，我不想在寒风中站在公交车站牌下等车，所以想在家里待到最后一刻。如果要搭平常那班公交车，再过一分钟就必须出门。

没错，现在还来得及搭平常那班公交车。

「淳子，你在干嘛？」父亲狐疑地问。一时之间想不到借口的我，打开玄关的门。

「我出门了。」

一旦走到门外，就不能在那里浪费时间，我搭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大楼，天气冷得像要下雪，我可不想在这里等下一班公交车。我快步走向公交车站牌，平常那班公交车很快就来了，几乎不用等。

结果，我还是搭了平常那班公交车。

真名很快就会搭上这班公交车。

我还不知道，当她对我说「早安」时，我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

「早安。」真名说。

及腰的长直发染成明亮的茶色，只穿了一个月的新制服，朴素端正的单眼皮圆脸，都是我熟悉的模样。她脸上亲切的微笑，也和之前一模一样。碍眼的跟班也跟在她身边。如果她没跟在身边，真名就没办法搭公交车，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受到真名的笑容影响，我也一如往常地微笑。「早安。」这样好吗？我心中抱着疑问。不是应该明确地表达态度吗？可是，要表达什么态度？我还不知道。

「早安，淳子。事不宜迟，你昨天欠我的人情，现在就还吧。」

碍眼的跟班——长谷川缘说，「到星期五为止，拜托你了。」她把钱包递给我。那是装着真名的零用钱和PASMO卡的钱包。缘身为真名的管家，随身带着这个钱包。

我上星期才接过这个钱包一天。缘说接送真名上下学很麻烦，而我跟真名搭同一班公交车，不需要特地接送，所以由我保管这个钱包很合理。如果没发生那件事，我应该会若无其事地接过钱包吧。

真名是惠まれさん，不能碰钱，所以才需要这个钱包。证明真名是特别的存在。

我感到恐惧。缘递出的钱包仿佛剧毒，我缩起身子，往后退。

「哎呀，我不会强迫你。」

总是从容不迫的缘难得眼神游移，把钱包收了回去。我身上的咒缚因此解开。

真名呢？真名希望我怎么做？

我们四目相对。

她的表情很僵硬。她收起下巴，抬眼看着我，嘴唇紧抿，仿佛想说什么却忍着不说。虽然神情紧张，但没有表现出情绪。

可是不知为何，真名在我眼中看起来泫然欲泣。

我立刻抓住钱包。

「我收下了。」

缘睁大眼睛，然后笑了。

「之前也是这样，我一想退缩，你就会伸出手。这是什么仪式吗？」

我无视缘的闲话，盯着自己手中的钱包。这是用合成纤维布做的，折叠式深蓝色钱包，构造和内容都轻薄。真名不能碰钱，这个钱包是将真名和金钱驱动的世界连接起来的扣环。刚才明明那么可怕，一旦拿到手上，就没什么大不了了。

我观察真名的表情。她有点困扰地眯起眼睛，歪着头。她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惊慌。

＊

我不知道。过了一天，过了两天。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真名。

既然保管了钱包，上下学就会在一起，但午餐会和别的朋友一起吃。就算并肩走在一起，只要直视她的脸，就会觉得问题被摆到眼前，很痛苦。

我们沉默地并肩坐在公交车的双人座上。真名在看书，我则眺望着窗外。我偶尔会偷瞄真名拿着书的手指。真名个子虽小，手指长度却和我差不多。她的指甲形状工整，总是修剪得很短。明明没有涂指甲油，却看不见指甲皮，也没有倒刺。端正、漂亮、一丝不苟。真名的手指，就是真名这个人的写照。

真名阖上书本，表示公交车即将抵达白山商场站。幸福的时间即将结束，我突然紧张起来，重新戴好眼镜。真名起身离席，直视着我，向我道别。我无法别开目光，生硬地回答「再见」。真名微微一笑，转身走下公交车。我心想不能一直维持这种关系，得想办法才行，公交车载着焦虑的我驶离了车站。

得想办法才行——虽然真名在我面前时，我会感到焦虑。

但我不至于连她不在面前时都焦虑。过了三天，我的情绪也冷静下来了，而且我也会和朋友出去玩。

今天是二月十一日，因为是建国纪念日，学校放假。我和朋友去滑冰，一直玩到傍晚。回到家后，发现爸爸不在家。我想起爸爸说今天要准备个展，会晚回家，于是开始规划晚餐。从今天到星期日，我都要自己准备晚餐，所以必须事先规划。重点在于不是「做」晚餐，而是「准备」晚餐，也就是说，全部在外面吃或叫外卖也可以，但这种情况下也需要事先规划。经验告诉我，如果没有规划，最后就会变成吃便利店便当。

我根据周到、野心且缜密的计划，出门买东西。前往白山商场。

＊

『没有真青花鱼？那么现在立刻放弃A计划，归还相关物资后执行B计划。』我一边玩着作战游戏，一边把食材放进购物篮，然后去结账。我突然往旁边一看。

七分袖的绿色波丽洛外套，搭配明亮的棕色长发——即使远远看去，真名的身影也很显眼。她把购物篮放在脚边，站在收银台附近。她似乎没发现我。

我离开收银台的队伍，躲在商品架之间移动，绕到真名背后。

我自觉又在做跟踪狂般的行为。因为不好意思见面，躲起来就算了，还偷偷靠近她。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我无法假装没发现她的存在，直接走过去。如果我能那么冷静地行动，根本就不会烦恼和真名的关系。我也无法一直躲着，就这样离开。难得真名在那里，我怎么能离开？可是，就算这样，我偷偷靠近她，又能做什么？我不知道。

食品卖场是跟踪的绝佳场所。商品架很高，容易躲藏，假装在挑选商品，就算长时间站着也不会被怀疑。我从真名的斜后方观察情况。

「初次见面，我是惠人者。」

真名向中年女性搭话。对方一瞬间露出「啊，是那个」的熟悉表情，但又一脸抱歉地苦笑挥手，离开了。接着她向年轻男性搭话，对方也做出同样的反应，离开了。再来是老婆婆，这也失败了。

第五个人左右，我感到胸口一阵沉重。应该说，我注意到胸口变沉重了。这些人怎么都这么冷淡？真名的篮子里装的东西大概一千圆左右，我不认为是大人拿不出的金额。大家应该都知道这不是什么恶质推销，因为这是白山商场在做的事情。

就在我决定要布施的时候——

「啊，是惠人者！哎呀，真是太好了，请让我布施吧。」

一位初老男性在真名开口前这么说，拿起真名脚边的篮子。

「谢谢您。」

「哎呀，真幸运。今天这样就够了吗？要不要来点啤酒？」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真名似乎认识那个男人，一定是常客吧。

什么嘛，她做得很好啊。我有点扫兴，从商品架后面目送真名离开。

买完自己的东西后，我前往真名的社。

贴满布施签的告示板围绕着四周，里面放着长椅。中央是熟悉的立式看板，上面是真名的等身大照片。她的肩膀上挂着木牌，上面写着「外出中，不在店内」。真名收到需要冷藏的食材后会先回家一趟，今天应该也是这样吧。不用担心会遇到真名，我悠闲地眺望着告示板。

高价布施的布施签贴在出入口附近的区域。这里是最有趣的地方，所以我每次来白山商场都会确认。新的布施签……没有。话虽如此，也有施主会把布施签带回家。就算这里没有布施签，也不能断言她没有收到高价的布施。

神社深处有很多日用品和食材的布施签。用刚制定好晚餐计划的眼睛来看，可以推理出真名的计划，很有趣。真名早晚都会做饭，所以有些地方比只做晚餐的计划轻松，有些地方比较困难。

在用楷书写的布施签中，到处都零星地夹杂着用草书写的布施签。完全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但是，因为看不懂，所以会想一直看下去。我的抽屉里也有两张草书的布施签。

神社的情况和往常一样。施主也很快就找到了。真名的工作似乎很顺利。太好了太好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出白山商场，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寒冷到仿佛能听到脸上的毛孔收缩的声音，我拉紧了大衣的衣领。

今天就算回家，父亲也不在。一想到没有灯光和暖气的家，就感到一阵寒意。明明直到昨天为止都还那么期待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夜晚，但到了那个时候，却感到寂寞和不安。

真名又是如何呢？她一个人生活，而且因为不能碰钱，所以也不能依赖便利店便当。话虽如此，现在只要她打电话给我，我就会买给她——

对了，还有这个。真名的钱包现在在我这里，只要有这个钱包，我就能帮她买便当。虽然没办法让真名的家变得热闹，但至少能稍微缓和她的不安。

我先回到白山商场，发了封邮件给真名。「如果需要便利店便当，随时打电话给我」。回程途中收到了回信。「这次不是关东煮，而是便当？谢谢」。冷静想想，这封邮件对真名来说应该很莫名其妙吧。反省。

即使如此，我还是仔细看了真名的回信。我这才发现，自从上次在公园道别后，直到刚才发那封邮件为止，除了打招呼之外，我们几乎没有好好说过话。我好像知道见到真名时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这个钱包只是暂时寄放在我这里，后天就会还给缘。不过，如果我能代替缘，成为真名的管家。

＊

「这是这孩子的定期票。」

我一边向公交车司机说明，一边用真名钱包里的PASMO卡感应。接着，我说「这是我的」，用自己钱包里的PASMO卡感应。即使看到我这种奇怪的举动，司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真名转学过来已经一个多月了，司机应该早就看惯这种做法了吧。

今天座位都坐满了，我们三人并排抓着扶手站着。三人，也就是我、真名和缘。

我正要把真名的钱包收进书包时，缘开口了。

「淳子，这五天辛苦你了。我们说好只到今天为止，所以我要把钱包还给你了。」

我递出钱包。

「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是吗？那今天四点在真名的神社见吧。不过今天你请客哦。」

「呃。」缘一长舌起来就没完没了。于是缘一脸若无其事地说：

「啊，当然，我不会像之前那样要你陪我聊很久的。所以你才能毫无顾虑地请我吃饭啊。」

真名轻声笑了。然后，我们四目相交。

缘要找我商量什么事？我感觉真名用眼神这么问我。我想成为你的管家——我试着用眼神这么回答。

＊

我想成为真名的管家。

……我必须对父亲这么说。

「其实我已经先问过你父亲了。」缘说。之前在讲——共姆兹白山幸运讲——的恳亲会上，缘说她提过这件事。「如果是你，我想一定不会有问题。」

到这里都很顺利。可是，我问缘能不能瞒着父亲当管家，缘就皱起眉头。

「很难。现在这个时代，不尊重监护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讲绝对不可能同意。如果你坚持，至少得捏造一个假监护人。」

假监护人，我觉得让父亲改变心意还比较实际。

父亲星期日要参加个展，晚上才会回家，没办法跟他谈。今天是星期一，父亲会一直待在家里。今天一定要跟父亲提起这件事，说服他。

话虽如此——

「既然令尊有那种戒心，就不能太乐观了。真名成为惠赐小姐的原因，毕竟不是什么好听的事。如果他打破砂锅问到底，或许会很棘手。

话说回来，令尊的直觉真敏锐。真名的确是危险人物。」

我一边思考该怎么进行，一边回到家。

＊

第一印象——女性公敌。

虽然我不太想认为「女性公敌是女性」，但有时候是事实。这个女人很适合用「把女性当商品」来形容。别擅自贩卖。真想叫她停止贩卖。

年纪大概二十出头，巨乳，脸上化着像ＡＶ女优一样的浓妆。长相不丑，但也不聪明。发型是长直发，发色是接近黑色的焦茶色。浏海乍看之下很随兴，其实很用心。身高不高也不矮，双腿不短，脖子不粗，脸不大，也就是没有明显的缺点，但完全不像时尚模特儿那样完美。身上穿的洋装，胸口特别显眼（是我多心吗？）。

顺带一提，这段描述中，除了胸部以外，身高、长相和身材，也就是与生俱来的部分，都和我一模一样。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或许包含了近亲憎恶。

我和父亲一直相依为命，住在这个家里。有时会有鸟或虫从窗户飞进来，引起一阵骚动。不过，像她这样的东西，还是第一次飞进来。

「淳子，我来介绍。这位是沟口玲绪奈小姐，我是在上次的个展认识她的。她来当你的家教。」

「初次见面～我是玲绪奈。」

她以开朗又有点蠢的口吻说道，露出爽朗的笑容。不过，她不可能没看见我僵硬的表情。她明知我反感，还故意摆出那种态度。

「……初次见面。爸爸，我没听说要请家教，也不需要。」

「我也不需要，但玲绪奈小姐坚持要来。」

我一时无法理解父亲的话。

「我啊～是不请自来的家教。」

啊？家教还有「不请自来」这种概念？是强迫推销的同伴吗？家教什么时候开始强迫推销了？

「那么，玲绪奈小姐，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父亲留下哑口无言的我，快步走向工作室。

「今后请多指教咯～淳子。」突然直呼我的名字？

「你是强迫推销家教吗？」她听了夸张地挥挥手。

「不是～我没有收钱。」

「啊？」

她抬眼微笑，用比刚才低沉的声调说：

「我是来见淳子的。」

＊

我抛开「女性公敌」这种刻板印象，仔细观察她，发现她的耳朵竖得高高的。不过不是像猫耳那样直直竖起，只是角度比一般人高一点，这就是所谓的竖耳吧。

她的耳朵被长发遮住，看不清楚。难道她想遮住耳朵吗？我觉得很可爱耶。

……等等，我怎么被她牵着鼻子走了！我是没用的大叔吗！

「我、我们有在哪里见过面吗？」

「玲奈？」这名字怎么听起来像柔软精？我没听过这名字，当然也不认得这张脸。

「在那之前～先带我到淳子的房间吧？我是家教嘛。」

我一瞬间心想「谁要让你进来」，不过在父亲面前，我不能太失礼，只好带玲奈到我房间。

「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聪先生刚刚请我喝过咖啡。」聪是我爸的名字。

「那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在那之前～淳子，你的朋友都怎么叫你？小淳？」这是友善攻击吗？算了，跟她吵架也没用。

「……小绿。」

「小绿！太好了～这名字很有玲奈朋友的感觉。」玲奈的朋友不是叫「索芙兰」或「艾莉尔」吗？

「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面吗？」

「没有，完全没见过。」玲奈装傻地摇头。「我有件事一定要问小绿。」

「话说回来，家教的事怎么样了？」玲奈无视我的问题，直接说：

「小绿是全世界最～了解聪先生的人对吧？欸，聪先生喜欢吃什么？」

＊

我要杀了她。

刚才，哪怕只有一瞬间，我竟然对她抱持类似好感的感情，我要杀了这样的自己。

「我也想知道他讨厌吃什么，还有对什么食物过敏～」玲奈假装没发现我的愤怒，开心地说。

我要杀了她。

我要杀了这个想利用我接近父亲，打扮得像AV女优一样轻浮，脑袋少根筋的女人。

但另一方面，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不是普通的笨蛋。

「对了对了，我忘记问一件重要的事。聪先生现在有交往的女性吗？」如果她只是个笨蛋，为什么装作没发现我的愤怒？

「……请直接问他本人。」

「小绿～恋爱最重要的就是意外和惊喜。如果直接问聪先生，不就没有惊喜了吗～？」

看着玲奈得意洋洋地说话，我的怒气逐渐平息。

我需要材料。需要让父亲明白玲奈是个不正经的人的材料。光凭服装、化妆和态度，作为材料太模糊了。我要引出不正经的人会说的不正经的话。

「……你喜欢我父亲的什么地方？」

父亲是个秃头，相貌平平，收入为零，毫无劳动意愿的中年人，完全不在意外表。他谈论艺术时，总是满口没人想听的狂言妄语。父亲的优点，就是不赌博、不喝酒、不抽烟，也不施暴，也就是人畜无害。

这样的父亲，却有一个魅力。多亏祖父的遗产，他很有钱。明明没有收入，却有钱让我这个女儿上私立中学，住在这个家（明明只有两个人住，却是4LDK）。虽然身为依靠这笔钱的人，我总是担心它什么时候会用完。

玲奈接近父亲，肯定是为了钱。就算问她喜欢父亲的什么地方，她应该也一时之间说不出有说服力的话。

可是玲奈毫不犹豫，开心地轻松回答：

「钱～」

我无言以对。

玲奈像是要乘胜追击般，询问目瞪口呆的我。

「小绿喜欢我什么地方？」

＊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我疯狂讲玲奈的坏话。

对父亲说：

「她说『钱～』耶，『钱～』。

我想，既然如此，就试着说谎看看。我说『我们家的钱早就花光了。爸爸爱面子，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装作很有钱的样子』。

结果那个女人咧嘴一笑，说『这附近的土地有两百万平方米都是聪先生的，却没钱？哦～』。

我不知道爸爸有土地，问她『你是怎么查到这种个人情报的』，她又咧嘴一笑。

『不动产的所有权和抵押，只要去法务局就能查到。有个叫登记的制度。不过～我认识的聪先生，是不是登记事项证明书上写的橘聪，只要去聪先生家就能确认。因为登记事项证明书上写的不只权利人的姓名，还有住址～』

我傻眼了。吓到了。冷汗直流。她会自称家教跑来，也是为了确认爸爸的住址吧？一切都是为了钱的计划。」

对学校的朋友说：

「那个女人笑咪咪的，自信满满地吹嘘。

『我啊～因为完全不受男人欢迎，对自己没有自信。所以，我想好好调查聪先生，让他喜欢上我～』

因为不受男人欢迎所以没有自信，你到底有多夸张啊！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不受男人欢迎，那还可以原谅，但你绝对觉得自己很受欢迎吧！」

对真名和缘则是——

「她讲的话，已经不是脑袋有问题或厚脸皮这种程度了。

『如果我和聪先生结婚～我就变成小留的妈妈了吧？小留喜欢妈妈对吧？来，你喜欢妈妈的哪里？』

从哪里！我该从哪里吐槽才好！」

——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所有人。我不能对朋友和真名说土地的事，因为会变成在炫耀。至于『因为不受男人欢迎所以没有自信』这件事，我想男人可能不知道哪里让人不爽，所以没告诉爸爸。

——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

——爸爸用不知道有没有兴趣的表情，呆呆地听我说。

「所以，结果玲奈小姐到底想做什么？」。我回答「她只是想随便找个有钱的男人结婚吧」，爸爸就「哦——」了一声。虽然他的反应让人担心他到底有没有听懂，不过他平常就是这样。

朋友虽然有点困扰，但还是开心地听我说。

「小路居然会说别人的坏话，真稀奇。」「而且说得这么起劲。」「你的眼睛真的在发亮。」

缘歪着头。

「那个人会去淳子父亲的个展，是美术大学的学生吗？」。虽然她没问是哪间大学，不过就算是借口，既然说是家教，我想应该是大学生。「很少有人会去看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作家个展。可是，念美术大学的人大多是温室花朵，是那种作梦也想不到要随便找个有钱男人结婚的人。有点不可思议。」。虽然以常识来说是这样，不过我不认为常识对那种疯子管用。

真名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我不太想听那个人的事。」。你讨厌说别人坏话？对不起。「不是。」真名没有进一步说明。我完全搞不懂。

我不能一直把时间花在玲奈身上。我一边想着今天一定要跟爸爸说我想当真名的管家，一边回到家，今天爸爸和玲奈又在客厅。

「你回来啦。

淳子，我有几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首先，我和玲奈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