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成層圏

第二章　平流层

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

我全身僵硬，绘藤真名不发一语地看着我的脸，长谷川缘则把头撇向一边，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打破沉默的人是绘藤真名。

「我还以为被你讨厌了。」

「被谁？」

我发出「叽叽叽」的声音，重新戴好眼镜。

「被你。」

「为什么？」

「明明搭同一班公交车上学，你却一直不肯跟我说话。」

「你才是。」

什么「你才是」啊，我这个笨蛋。冷静想想就知道，没有人会跟一个像跟踪狂的人说话，但我现在并不冷静。

「说得也是，对不起。」

绘藤真名的成熟应对，以及没发现这一点的我。真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我才该说对不起。」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绘藤真名似乎不介意沉默。我转向长谷川缘。

「长谷川同学，你都怎么称呼绘藤同学？」

「真名。」长谷川缘回答。话说回来，她们两个的回答都好简短。

「绘藤同学都怎么称呼长谷川同学——」

「缘。」绘藤真名回答。

本名世界吗？只有我叫「小内」，感觉好突兀。

「那你也叫我『淳子』吧。」

然而，绘藤真名却说：

「不是『小内』吗？」

她知道我的绰号！为什么？她一直注意着我吗？

我跟踪狂般的举动不可能没被发现，只要问一下人缘好的王子缘，就能轻易打听到我的事情吧。不过，这是在二十二年后回想起来的推理。当时我那混浊的愚蠢脑袋，只觉得真名对我有兴趣。

「『淳子』比较好。」

「是吗？」

就这样，绘藤真名变成真名，长谷川缘变成缘。

「真名最近搬家了吗？」

「对。」

「缘也是？」

我心想反正答案一定是「对」，结果——

「不，我没搬家。」

至少缘不是归国子女。这种附带的事情不重要，但或许能知道真名的事。

「那你为什么转学？」

问完后，我想起一件事。

「秘密。」

没错。朋友说过，她们两人都把转学的理由当成秘密。

「之后会知道吗？」

「那要看你。我觉得你有才能。」

「才能？」

「我常看电视新闻，然后就会想，犯罪事件的犯人动机这种东西，警察发表的那些故事，到了一千年以后，几乎没有人能理解吧。

你知道《一千零一夜》吧？别名《天方夜谭》，是收集了中世纪波斯等国的民间故事。第一次翻译成西洋文字介绍给西方的，是十八世纪法国的学者，安托万・加朗。但是加朗不是诚实的学者，他把自己捏造的故事混进了翻译里。《阿拉丁与魔法神灯》、《阿里巴巴与四十人盗贼》，这两个都是加朗写的伪作。

那么，除了这两个故事以外，你知道《一千零一夜》里还有哪些故事？顶多只有《辛巴达冒险记》吧。真正的中世纪波斯民间故事，故事的模式和现在的日本相差太多，几乎没有人能理解。

只知道流行模式的人，有很多事情都不懂。你呢？」

啧。

王子殿下这种故弄玄虚的说话方式，让很多朋友觉得很有魅力。可是我没有这种感性，只觉得「呿」。二十二年后的现在，我依然只觉得「呿」。难道我现在还在嫉妒她吗？嫉妒她那么深入接触真名。

＊

我和真名变成朋友了。

因为我们上下学搭的公交车一样，有很多机会聊天。多亏如此，我得知很多关于惠泽者的生活。

虽然没有特别规定上班时间。

「他们要我打烊前的一小时待在店里。」

「打烊？」

「就是关店。」顺带一提，COMES白山的关店时间是晚上九点。

「要趁店里人少的时候请人布施食物，先拿回家，然后再去店里。这样很麻烦。」

「如果在后场放冰箱就好了。」

「后场？」

「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的空间。」

神社的后场放着备用的立牌和传单库存。立牌和传单都是真名自己管理。

在店里绕的时候，只绕有加入惠泽会的店。不参加的店的商品，不能拜托布施，而且有些店和真名的生活没有交集，例如婴儿用品店。

施主主动向惠泽者攀谈的情况很少，几乎都是惠泽者主动攀谈，拜托对方「请惠泽这个」。如果不管怎么攀谈都找不到施主，可以当作是惠泽会的布施拿走。可是这样不就跟有钱人没两样了吗？「不能碰钱」的规定果然很可疑。可是我不会问，也不能问。

「向陌生人攀谈，不是很辛苦吗？」

真名感慨地点点头。

「淳子主动攀谈的时候，我好高兴。」

即使如此，这份辛苦也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根据以前的惠泽者经验谈，只要有了三、四十个常客，就不必向陌生人攀谈了。

难道我也是常客候补？

「必须是每天来店的人，或是愿意惠泽昂贵物品的人。」说得也是。

听着真名的话，我渐渐明白惠泽会不是什么奇幻故事。最大的难关是能不能加入惠泽会，只要过了这一关，之后只要字写得好，有耐心就够了。

即使明白这一点，我还是不觉得她和我是同一种人。家里、书包里、口袋里，一毛钱都没有？不可能。她一定有把钱藏起来，在某个地方偷偷使用。我想确认这一点。

可是，如果真的——怎么可能。因为不管怎么看，真名虽然有点怪，但明明是普通人。

「其实你有吧？钱。」

这句话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明明只要随口问问就好，明明不觉得真名会因此大发雷霆。

我认真地妄想了一阵子，计划在体育课时偷偷一个人回教室，翻找真名的行李。我一边对自己说，我不是要偷，只是要找。因为妄想得太深太密，我甚至觉得说不定已经实行过了。我毫无疑问是个危险人物。

我好不容易从妄想中抽身，一月即将结束的某一天，缘在真名不在的地方对我说：

「今天放学后有空吗？对，那四点在真名的神社见，要对真名保密哦。」

啊？什么意思？

「为什么？」

区区一个跟班，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因为外表是王子，所以内心也是王子吗？真是个守规矩的家伙。我一瞬间想着这些蠢事，不过——

「我给你解开疑问的钥匙。」

我吓了一跳。我的疑问——真名是不是把钱藏起来了。可是这件事我一次都没说过。

「疑问？」

「你问我哪个疑问，我也很难回答。全部都有关联，真名讨厌的问题，每个都一样。」

真名讨厌的问题，就是为什么成为惠泽会成员，为什么转学之类的问题。原来如此，确实有关联。

我松了口气，不是被她发现。不过我松了口气这件事被她发现了，缘露出知情的表情微笑。

「看来你有秘密，我也有，我们是同伴。」

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想逗我笑，我搞不清楚，很伤脑筋。过了二十二年，她还是个谜。

＊

神社的布告栏第一天空荡荡的，现在已经贴满一半了。大部分是食品，毕竟都是用半根萝卜之类的单位写在牌子上。捐赠者的名字也没写，都是「同右」。

听真名说，布告栏贴满后，会从旧的开始依序撕下，贴上新的。高价物品的惠泽牌就算旧了也会留下来。贴的地方也有差别，食品贴在神社里面，衣物或家电等高价物品则贴在出入口附近。

神社开放后过了三周，我以为大家差不多看腻了，今天还是挤满了来看布告栏的客人。好像也被当成会合地点，就像缘那样。看来广告效果还不错。

我心想，不知道有没有不是租户的一般有钱人，找了一下，竟然看到价值好几万圆的高级耳机的惠泽牌。虽然没写价格，不过这个厂牌的耳机最便宜的也要两万圆。有钱人就是有啊。是施主主动说要捐的吗？这么贵的东西，就算惠泽者去拜托人家，人家也不会答应吧。话说回来，我都不知道真名喜欢音乐。

我后来问真名，她说电器店在惠泽者当中负担特别重，所以她花了很多时间去，就算不是特别想要的东西也会去拜托人家布施。

我布施的食谱书的惠泽牌还在。周围的惠泽牌几乎都是楷书，只有我的是草书。很多人不喜欢看不懂的字吗？我觉得草书比较有福泽的感觉。

我大致浏览了一下布告栏，然后坐在神社里的长椅上。那个立牌上挂着写了「外出中，不在店内」的木牌。

「久等了。」后面传来沙哑的声音。是缘。「我们出去吧。不过，状况好像不太好。」

「状况？」

「我本来想把钥匙给你，但条件没凑齐。是我看走眼了。」

一走出共享白山，风就很强，不是适合站着说话的天气。刚才从外面进来时，眼镜都起雾了。虽然天空晴朗，阳光普照，但因为是傍晚的太阳，所以很微弱。直到刚才都还在下雨，柏油路面到处都还湿答答的。

缘迅速环视佐间新镇多山的景色。

「果然不行。条件没凑齐。」

「条件是指什么？」

「秘密。」

「哦～所以，条件没凑齐，要我怎么办？」

难道他想用「条件没凑齐」这种神秘的理由，让我白跑一趟吗？

「啊啊，什么嘛，你想跟我约会？好啊。」他似乎以为这样就能逗我笑，所以我不笑。

「因为什么条件没凑齐，所以不能给我钥匙？」

「抱歉。」

我就这样直接回家了。

隔天，缘同样提出这件事，约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碰面，见面后同样走到外面。虽然天空阴暗，但今天没有风，感觉比昨天温暖许多。

缘仰望傍晚的阴暗天空。

「条件凑齐了。我把钥匙给你。」

缘这么说，停下脚步，凝视着我。

「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

＊

「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这是天真无邪的疑问？别开玩笑了。这是研究所博士课程的面试问题。回答这个问题要花一个小时。我接受研究所的面试时，就出了这个问题。大气的光学现象，从大学到现在一直都是我的专业领域。

所以，如果把这个问题照单全收，我的女儿就抽中了最适任的人选。当然，我不会突然就教她波动方程式。一开始先做个简单的实验给她看。

在一杯水里加入粒径充分小的聚苯乙烯乳胶，从侧面照射白光。水就会发出蓝光。这是瑞利散射，把天空染成蓝色的就是这个。如果用鲜奶油代替聚苯乙烯乳胶，水就会发出白光。这是米氏散射，把云染成白色的就是这个。

可是，这一定不是她想要的。她提出这个问题时，表情就像在使坏。我也曾经有过这种经验。

波登海默用孩子对父亲提出的问题来举例说明这一点。「爸爸，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孩子其实对天空本身没有兴趣。这个问题的真正目的，是想让父亲无能为力，也就是在天空是蓝色的这个不可动摇的事实面前，暴露自己无能为力，无法证明这个事实，无法提出一连串证明所需的论证。因此，天空是蓝色的，不仅是父亲的问题，也是父亲的过错。「天空是蓝色的。可是你却对它无能为力，只能像个傻瓜一样呆呆地望着它」。即使问题只是在提及某个特定事物的状态，也总是形式上让主体承担责任。只是以否定的形式。也就是说，让主体承担责任，面对这个事实时的无能为力。（※1）

过去，当父亲被我这么问的时候，他是这么回答的。

「啊？你在说什么啊？天空是黑色的，是一片漆黑的黑暗。」

「可是……」

我欲言又止。如果我主张天空是蓝色的，那就会变成只是我的主张，而不是无法动摇的事实。

父亲加重语气说道：

「别被他骗了。天空是黑色的，人类的头上顶着一片漆黑的黑暗。」

父亲是个自由的人。在父亲面前，没有一件事是无法动摇的事实，就连天空的颜色也不例外。

＊

「啊？」

我指着天空。

「你说那个是蓝色的？」

我手指的方向，是一片铅灰色的天空。这么说来，我想起昨天是晴天。

缘露出微笑。

「太棒了。」

看来我答对了。交出钥匙的条件，就是这片阴天吗？

「哪里棒了？」

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就是钥匙。『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你可以试着对真名提出这个问题，不过，要在我不在的时候。」

「莫名其妙。」

「是吗？你看这个。」

缘拿出一把钥匙，是家里的门钥匙。而且不是佐间塔市的钥匙。我在这个地方出生长大，所以我知道，佐间塔市的门锁全部只有三种，但是缘给我看的钥匙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真名和缘都对自己的住址保密。即使如此，我至今一直以为缘住在佐间塔市里面，因为她们每天都会陪真名上下学。但是，如果事实并非如此——

「这把钥匙的凹凸，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缘似乎没发现自己无意间揭露了秘密的一部分。我也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也就是说，『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是类似密码的东西？」

「就某种意义来说是这样，但不只如此。

为了庆祝你拿到钥匙，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家不在附近。」

我在缘给我看钥匙的瞬间，就猜到这件事了。

佐间塔市很大，搭公交车横越要花二、三十分钟。她们两人每天早上搭公交车上学的公交车站，在COM'S白山附近，也就是佐间塔市的正中央。

也就是说——

「我为了陪真名上下学，每天单程花三十分钟来这里。你觉得怎么样？」

她想说她们的关系这么深吗？不过如果只是尽心尽力，狗也做得到，而且狗还比较坚强可爱。狗在炫耀的时候该怎么办？摸摸它的头吗？

如果这么说，就完全是在不服输了，所以我没说。

「那还真辛苦。」

「对，很辛苦。」缘点点头。

「钥匙给你了，之后就看你自己了。再见。」

她说完，轻轻挥手，走向公交车站。

我毫无感动，只觉得「哼」。缘装模作样的所有话，都让我觉得可疑。我还不知道那未必是纸老虎，有时也有内容。

『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我还不知道这个问题的可怕。

＊

今年二月一日是星期日。可恶、可恶、可恶。

二月一日，是我们学校举行入学考试的日子。如果这一天是平日，学校就会放假，但今年不是。

顺便一提，如果是在东京考初中的学生，只要知道考试日期是二月一日，应该就能稍微了解我们学校。这一天是东京私立女中的两大巨头，双×（品牌力第一）和樱×（东大升学率第一）的考试日。所以我们的学校不能用来当两大巨头的保险。当然也不是能和两大巨头抗衡的名门学校。和为了考初中而拼命的人走不同路线，也就是所谓的千金小姐学校（语尾突然变成千金小姐的语气）。

二月一日，吃完早餐后，我在家里无所事事，父亲突然说：

「我去看看熊猫。明天回来。」

然后就出门了。父亲有突然出门旅行的习性。虽说是突然，但不会去国外，三天内就会回来。

熊猫？是大熊猫吧，黑白的。熊猫现在在哪个动物园？话说回来，原来不是只有上野动物园有熊猫啊。我这么想着，突然想到一件事。

接下来一整天，父亲都不在家。也就是说，今天就算把真名叫来家里，和真名的来往也不会被父亲发现！

机会，机会，机会！现在不是无所事事的时候，我爬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绞尽脑汁。

要说为什么这是个这么重大的机会，是因为只要把真名叫来家里一次，真名也会邀请我去她家。就算她没有这个意思，我也会要求她邀请我。然后，只要去了真名家，就能寻找金钱的痕迹。网购的纸箱，外卖披萨的纸盒，便利店的发票，银行ATM的明细表，如果有这些东西的话，就是强有力的证据。在自己家里应该也不会做隐蔽工作，说不定会突然在桌子上发现存钱罐，我满脑子都是这种好笑的妄想。

虽然我一边妄想一边绞尽脑汁，但还是想不出什么作战计划，所以就正常地给真名发了邮件，『今天要不要来我家玩？』。她立刻回信，『你会请我吃午饭吗？』。我会请我会请，如果能用食物钓到她的话，那可太便宜了。这么说来，真名每天每餐都是自己做的呢。感觉好辛苦。

于是，真名来到了我家。

＊

『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

这个咒语我最后才想起来，应该说之前都忘了。毕竟女校的王子殿下教我的可疑咒语，我本来就没多大兴趣。

因为是星期天，真名穿的是便服，深灰色的大衣搭配同色系的围巾，高领的米色衬衫和焦茶色的领带，外面套着一件绿色的V领毛衣，下半身是黑色的棉裤。因为平常看惯了她穿制服的样子，感觉真名突然变得成熟，让我有点紧张，重新戴好眼镜。

这么说来，

「你穿便服的时候，上面好像总是会穿绿色的？」真名点点头，

「为了方便客人辨认和记忆，我都是这样穿的。」原来如此。

真名一发现客厅里有游戏机，就立刻冲过去。她说自从成为惠惠同学之后，就没办法玩游戏了。

「游戏店不肯让我加入讲。」

讲指的是惠惠讲。不能对没有加入讲的店家要求布施。这么说来，那家店不在会员名单上。COMES白山的电器店没有卖游戏。

午餐我叫了外卖披萨。朋友来玩的时候，就是吃外卖披萨的好机会。

「我爸爸不吃这种东西，一个人吃的话，一片要吃两餐或三餐，会吃腻吧？」

「我第一次吃外卖披萨，好开心。」嗯——意思是她没有松懈到会叫外卖吗？

吃完午餐后，真名专心看漫画。她说漫画的布施门槛很高。没有游戏，也没有漫画，惠惠同学真是辛苦。

「在家闲着的时候，你都做什么？」

「看图书馆借来的书。」原来还有这一招。图书馆的话，就不用花钱了。

回家前，真名拿出一叠短签和圆珠笔。我还在想她要做什么。

「你中午施舍了午餐给我吧？」

「那是请朋友吃饭，不是施舍给惠惠同学。」

「不能这样。」

她讲得斩钉截铁，所以我没办法继续坚持。虽然我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但为了区区一张纸争执也很愚蠢。

她熟练地写完后说：

「请收下。」

哦哦。

她的字和片假名都很好读，因此这次我读到一半的品名，「午餐　披萨」。之后是两三个和阿拉伯语一样的笔画。我陶醉地盯着看不懂的部分。好漂亮。

「你要拿走吗？」

「贴在神社——啊，不行，我收下了。」我收下惠泽符。如果贴在神社，被爸爸发现的话，和真名的来往就会曝光。

「那么，谢谢你。」

总觉得有点奇怪，这时我想起一件事。女子学校的王子殿下教我的可疑咒语。

「换个话题……」

我没什么兴趣，也不抱期待，以轻松的心情开口，但一准备念咒语，我就支支吾吾起来。因为那句话太恶心，感觉念出来嘴巴会烂掉。明明在准备念出来的瞬间，我完全没这种感觉。

「什么？」

「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

＊

「你是谁？」

真名几乎什么也没做。

她的眼睛没有发光，背后也没有出现集中线，长直发也没有违反重力竖起来。脸色没有变红或变白，眼睛没有瞪大，也没有咂嘴。

她只是困扰地皱起眉头，视线落在地板上。下一瞬间，真名一脸嫌麻烦地抬起头，用没有特别表情的脸问我：你是谁？

她是认真的。

她没有生气，没有痛苦，也没有厌恶。真名是认真的，没有容许任何感情介入的余地。

叽哩叽哩叽哩叽哩叽哩叽哩叽哩。这是情绪亢奋的声音，不是真名，而是我。我重新戴好眼镜。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是吗？」

真名若无其事地把刚才用过的笔和一叠短签，放进她总是随身携带的托特包里。

「你要去共享住宅吗？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我要去买晚餐的材料。」

「好啊。」

回家路上，真名和我都没有再提起刚才的话题。可是我忘不了，也不可能忘得了。『你是谁？』真名是认真的。

『你』？真名平常都叫我「淳子」。

『谁』？总不可能是在问我的名字吧？

还有一件事也让我忘不了。就是我正要念出咒语的瞬间，嘴里涌起的恶心感。说不定真名也跟我一样，耳朵感受到同样的恶心感。

抵达共享住宅，和真名道别后，我在嘴里喃喃自语：「你是谁？」明明不知道真名是抱着什么想法说出这句话，但喃喃自语后，总觉得咏唱咒语时的恶心感逐渐消失。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思考，终于明白咏唱咒语时为什么会觉得恶心。我对咒语的意思不感兴趣，说违心之论很恶心。下次见到缘时，我要问清楚咒语的意思。如果咒语的意思不明，就不能当成钥匙使用。

可是，明明一样不明白意思，为什么这句话却让我觉得舒服？我又在嘴里喃喃自语。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