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間圏

第三章　中间层

我的笔在此停顿了一会儿，于是决定改变做法。

到目前为止的做法，打个比方来说，就像在地上铺路，而且进行得很顺利。可是走到这里，前方出现一座山。山势险峻，很难铺出一条越过山头的道路，所以我决定挖隧道。

如果把正确性比喻成审判时所需的证据，那么我所写的这些内容，既不是以正确性为目标，就结果而言也完全不正确。我的目标是忠实。不是对事实忠实，而是对我自己忠实。就「不正确」的意义而言，我是在说谎。

谎言往往背叛说谎者本人，但我在这里说的谎不会背叛我。至今写下的许多秘密谎言，以及接下来要写成隧道的华丽谎言，全都对我忠实。

那么，进入隧道吧。在这条隧道里，我将成为长谷川缘，成为女校的王子。

＊

嗨，淳子，好久不见。

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和你重逢，感觉真是不可思议。一回神，自己已经不是人类了，这不是很吓人吗？

我不是人类，而是你脑中的一个刻板印象，「女校的王子」。不过应该说，目前是这样。等到这条隧道贯通，我一定会变成别的东西。淳子，希望你能抵达那个地方。

招呼就打到这里，进入正题吧。

我想解释一下，我交给你的那把钥匙，「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的意思。好啊，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我想，从转学之后开始说起应该比较好。时间是西元二〇〇九年一月八日下午三点多，地点是私立佐间清泽女子学园初中部三年一班——

＊

两名转学生非常神秘主义，连转学的理由都保密。一开始我以为是开玩笑，但后来发现她们似乎是认真的。于是，围绕着我和真名的同班同学之中，有人说了：

「感觉不太正常耶。」

真名停顿了一下，才回嘴：

「你这是在对谁说话？」

于是，同学们都沉默了。

……这段对话，你怎么看？乍看之下，只是很普通的口角。然而对真名来说，还有另一层意义。

我希望你试着解读这段对话的字面意义。

首先，「普通」是什么？「平均」在数学上有定义，但「普通」有这么明确的定义吗？没有。所以关于「普通」，不可能有逻辑上正确的判断。「一到十的自然数平均是五・五」这个主张在逻辑上是正确的，但「普通人可以活到六十岁左右」这个主张就有争议。实际上，在非洲的贫穷国家，根本不是这样。

现在进行思考实验——假设有人相信「只要吃营养的食物就不会感染艾滋病病毒」、「没有人死在奥斯维辛集中营」，这个人就完全不「普通」。这个人对你说「普通人应该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你会怎么办？应该会很伤脑筋吧。

思考实验的结论，就是「不普通」的人主张「普通」，只会让人困扰。

那么，「感觉不普通」这句话，如果照字面意思来解读，就是在寻求同意。寻求谁的同意？难道是寻求「不普通」的真名的同意？所以真名才会反问：『你这话是对谁说的？』

虽然合乎逻辑，但对方不可能听得进去？那当然。真名也不是想让对方明白逻辑。『你这话是对谁说的？』这句话，是真名在听到对方说出这种话时，理所当然会问的，同时带有「你给我闭嘴」的意思。真名在说『你这话是对谁说的？』这句话时，同时带有这两种意思。

带有威胁意味的台词，就算合乎逻辑也没意义？可是，当你想说出『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这句话时，应该也感觉到说这种违心之论有多恶心吧。真名对这种事非常敏感，她讨厌听别人说这种话，更讨厌自己说这种话。

违心之论、恶心的言论——『感觉不普通』这句话也是。说这种话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真名非常讨厌这种话。

『感觉不普通』——这句话虽然不太稳当，但只要忘了恶心的感觉，不就只是稍微表达一下不耐烦而已吗？这种罪过还不至于要特地恐吓对方。当时，周围的同学们之所以沉默，应该也是因为无法对真名的反应产生共鸣吧。这就是所谓的感性差异。

对于恶心的言论，『你这话是对谁说的？』，然后沉默——对我来说，这种对话很无聊。『你这话是对谁说的？』是真名的惯用句。几乎所有人都在无法从惯用句中踏出一步的情况下沉默了。我在之前的学校看过这种情形。

＊

说到『你这话是对谁说的？』，就想到「铅笔盒事件」。

那是我和真名刚升上国二时发生的事。当时真名已经是知名的怪人，而我则是女校的王子。当时我还不算是真名的朋友，而且我们不同班，所以这个事件我是听别人说的。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真名的其中一个同学——假设是A子——侮辱了真名。

「你白痴啊？」

「你这是在对谁说话？」

大部分的人听到这句话都会闭嘴。你也知道，真名有种奇妙的魄力。然而，当时的A子不一样。

「就是你。」

「是吗？」

真名点点头，把桌上的铅笔盒放到自己头上。

关于这个行动，真名在事件后是这么说明的：「由白痴来判断谁是白痴，就算得到答案也没有意义。所以，为了让她觉得不值得回答，我故意做出白痴的举动。」这当然是她的理由。至于另一个意图，应该不用说也知道吧？

不幸的是，事件当时在场的不只真名和A子，还有其他几个听众。他们不愧是真名的朋友，立刻就理解了她这个举动的另一个意图。告诉我这件事的也是这些人。

听众恐怕把真名的另一个意图告诉了A子吧。当然不是用言语，而是用视线和表情。对此，A子也没有用言语回应，而是用力踢飞桌子，把真名撞倒在地。A子被停学了。

虽然A子并不是会使用暴力的人，但对手太糟糕了。真名一定会排除令人不快的话语。为此，她不会感到恐惧，而且会诉诸任何手段。任何手段。我体验过。

＊

说明变得太长了。不好意思。再稍微继续一下——我这么预告的时候，接下来的部分通常会更长。

不过接下来的部分，就算变长应该也能被原谅吧。接下来的部分不是传闻或目击，而是我的体验。

「为什么不能杀人？」

真名一瞬间垂下视线，然后回答：

「你想杀谁？」

这就是我的初体验。真名的「你」的初体验。

铅笔盒事件的一年后，刚升上国三的春天。我从很久以前就对真名很在意。

话虽如此，但不是像你那样的兴趣。很遗憾，我不懂同性恋。我没有对那种感情产生共鸣的能力。

人类这种生物，对于自己无法产生共鸣的事物，可以变得无比残酷。我之所以像这样在女校扮演王子，也是因为被这种人吸引过来的人很好笑。我很期待收到情书。虽然有人说恋爱中的人会成为诗人，但要我说的话，不是诗人，而是搞笑艺人。啊，当然，我是自己一个人看的。欧贝隆・昆说过：「关于您刚才说的那句美妙的话，我想稍微思考一下。『公共的』，没错，就是『为了公共利益』。要品尝这种甜美话语的精髓，需要短暂的孤独（※2）。」我完全有同感。

捉弄别人是我的病。

如果问为什么不行？真名会怎么回答呢？她一定什么都不会说吧。这不是真名讨厌的恶心话语。

对于患有这种疾病的我来说，真名看起来像是值得捉弄的玩具。虽然容易捉弄的纯朴人比没有好，但果然很单调。如果能像铅笔盒事件那样反击，不是很刺激吗？

我这么想着，初中三年级的时候，我和真名同班。那时我是女校的王子殿下，轻薄的偶像。就像天气的话题一样，我是个无害的话题。真名是影之老大，这么说有点奇怪吧。她是个充满危险，绝对无法轻松交谈，像政治和性爱之类的话题，那就是真名。

说到影之老大是什么感觉，比如说，我曾经问过二年级时和真名同班的人。

「绘藤真名是个怎样的人？」

「呃……平时很文静的人。」

「『平时』的意思是，也有不是那样的一面吗？」

「我觉得她一直都很文静……」

「你害怕绘藤同学吗？」

「也不是害怕……」

看吧，简直就像在谈论性爱的话题不是吗？——因为我在说话的时候意识到这一点，所以要忍住笑很辛苦。

就这样，轻薄的偶像接近了影之老大。

一开始，我以普通的方式和她交往。比如对她说「其实我从以前就对你很感兴趣」。这时真名微笑着回答「是吗，谢谢」。你也知道，真名虽然冷淡，但很容易相处。

过了一个月左右，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就试着问她。

「为什么不能杀人？」

真名一瞬间垂下眼睛，然后回答。

「你想杀谁？」

恐怕正如真名的意图，也正如我的预期，我哑口无言。

但是，不管她怎么让我哑口无言，我都决定要继续说下去。

「不，我没有想杀谁。」

「是吗，太好了。」

「回答我的问题。」

「答案是，这个地板。」

真名指着教室的地板。

「什么？什么意思？」

「那个答案也是，这个地板。」

真名再次指着教室的地板。

「你到底在说什么——」

真名这次默默地指着地板。我终于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懊恼得睡不着。这比被嘲笑更糟糕。真名不仅没有嘲笑我，还非常认真。就像看到苍蝇停在墙上，瞄准好之后挥下苍蝇拍一样。对真名来说，恶心的话就像苍蝇一样。她可能会因为想打苍蝇，不小心把桌子打翻。那起事件就是这么回事。

你问我为什么懊恼得睡不着？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就像你无法理解我的同性恋一样，你无法理解我的懊恼。这也是感性的差异。认为同为人类应该能理解彼此的想法，是一种傲慢的偏见。

＊

与其啰哩啰嗦地说明我和你的感性差异，不如聊聊我们可能有共鸣的事情吧。例如，我们对眼睛所见之物的看法，应该没有相差太多吧。

当时的真名虽然留长发，但没有烫卷，也没有染发。她决定成为惠比寿小姐后，才烫成褐色卷发，好在店里引人注目。顺带一提，她穿的是水手服，和黑色长发很搭。

至于我，从来没有留过长发。因为我觉得那样很像在讨好男人，很讨厌——我就是会像这样意识到男人。不讨好男人，却想被男人喜欢，你能够体会这种心情吗？

哎呀，回到真名的话题吧。她从那时候开始就长得矮（呃，如果身高缩水就糟了）。她本人很在意，说升上三年级后就停止长高了。我问她想不想像我一样高，她却说「差不多平均身高就好」。

这句话清楚地表现出真名的某一面。真名不会向往标新立异的事物，也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她说「绘藤」和「真名」都太显眼了，她比较喜欢「长谷川缘」（就是我）这种名字。我觉得「绘藤」这个姓氏没有那么显眼，但好像没有现成的印章可以买。而「真名」也是类似的状况。这么说来，你叫「橘淳子」，这名字真名应该会很向往吧？真名该不会是用名字来选朋友的吧？虽然应该没有直接关系，但说不定有某种关联。

你说真名是个美女，不过，这很难说吧？我无意否定你的主张，但你的喜好应该比较偏向低调吧？真名的美点顶多就是皮肤好、脸小、眼睛细长、牙齿整齐而已吧？所以真名在之前的学校不被当成美女，只是不起眼而已。如果她是个显眼的美女，就不会被形容成「影之霸王」了。

＊

「竟然用优点的数量来打分数，再怎么单纯也该有个限度吧？这不像你的作风。」我问道。

「哎呀，我的创造主大人竟然亲自介入了。

我完全没有侮辱真名的意思。如果是那些没发现真名有多美的家伙，我倒是想侮辱他们，但你不是想听我谈论那些人吧？」

缘——我脑中那个女校王子的刻板印象——回答道。

「别管别人了，说明你自己的想法。」

「哦，你到现在才问出二十二年前没问的问题啊。」

没错，我没问。我没问缘对真名有什么想法。我问不出口。

「算了，我不会违抗创造主大人的。不过，我希望你问得更直接一点，像是『你喜欢真名吗？』之类的。这样你应该知道答案吧？答案是『不』。」

我没问过，也不晓得答案。不过，我有根据可以推测。

「这就是你自己的想法？」

「不一定是真心话就是了。」

没错，缘或许隐藏了真心话。如果是她，一定能巧妙地撒谎。

我依然不知道缘的真心话，只能重新组织她的言行。

＊

真心话？我的创造主大人真是爱说笑。如果你听到「就算贫穷，心也是美丽的」这种借口，也会捧腹大笑吧？

真名说的话当然也有真心话，但我没怎么在意。比起这个，我更在意「你」。你应该也一样吧？

真名的「你」。这个称呼很快，比「你」或「缘」（就是我）更快。如果总是很快倒还好，但突然加速就危险了。简直就像要袭击过来一样。

这也是真名的意图吧。总之只要让对方闭嘴，不再说出恶心的话，真名就满足了。

简单来说，只要让对方闭嘴就好，所以她不会一直用「你」。『你是在对谁说话？』也是。其他还有，例如我问「人类是为了什么而活？」的时候，真名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

「不知道比较好。」

「你知道吗？」

「这个也不知道比较好。」

我被彻底地堵住了嘴。

（对对对，这也是真心话的好例子。真名是否知道答案，也就是真名的真心话，这种时候都无所谓。如果我主张「你明明不知道」，她就会用「那就不要问」结束话题。）

仔细想想，「不知道比较好」这句话，不管面对什么问题都能用。不过我只看过真名用过一次。真名爱用的起手式，不管怎么说都是「你是在对谁说话？」，还有「你」和「谁」的组合。

什么稀奇的招式、爱用的起手式，我是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因为我做过会让我知道得很清楚的事。

第一次体验真名的「你」时，我懊悔得那一晚睡不着。我发誓要复仇——这么说就太加油添醋了。不过，以比喻来说，也不算太离谱。没有爱情的执着，很像复仇。我执着于真名，却没有看着真名。我只看着自己。看，如你所见，我是个自恋狂。

初体验之后，我也殷勤地继续和她当朋友。然后不时在不会被讨厌的间隔，看准时机，装作天真无邪，对真名说出恶心的话。

因为需要空出间隔，所以不能太频繁。毕竟对方是影子老大，根本不会把社会摩擦放在眼里。要和昨天还很要好的朋友，而且还是像我这种有影响力的人断绝关系，需要很大的勇气。不过真名应该会若无其事地这么做。那个人之所以会说真名「平常很乖巧」，应该也是害怕真名的这种个性吧。

我来介绍一个对真名说过的话当中，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一句话吧。

「如果真的是贤慧的女人，应该要懂得给男人面子吧？」

我不希望你认为我毫无抵抗地说出这种恶心的话。说起来，如果没有感受到抵抗的能力，根本就不会知道哪种话很恶心吧？

顺便一提，就像真名的起手式相当单调，恶心的话也相当单调。以这个例子来说，重点在于「真的」，所以希望你仔细品味一下。「真正的拉面」这个词明明无害，但「真正的日本人」就很恶心。这是为什么呢？

至于真名的反应——

「你是谁？」

虽然我刚才说真名的「你」很危险，但这样看来，真名果然是个大小姐。如果回答「『真正贤慧的女人』？那你又是什么东西？」，对方应该会确实闭嘴吧？

『你是谁？』——我的创造主大人的初体验，就我来说，是平常的模式。

＊

真名是想让对方闭嘴——女子学校的王子殿下——缘这么说。但这是以真名的「本心」为前提，而且是擅自决定真名的本心。

我不是想责备缘的矛盾。如果十五岁的小孩说的话总是前后一致，那孩子恐怕处于非常不幸的境遇。我想指出的不是矛盾，而是轻薄。轻易地假设「本心」，轻易地擅自决定，这说明了缘是什么人。

其他情况姑且不论，至少关于「不知道比较好」，我认为真名是说出自己的结论。

我在博士课程的时候，在柏克莱度过一年。某天认识住在附近的老婆婆，和她聊天。她聊起各种以前的世态，最后在闲聊的最后，老婆婆这么说：

「——话虽如此，但当时我人在修道院。」

「修道院？您以前是修女吗？」

老婆婆点头，说出某个有名的女子活动修道会的名字。

从之前听到的话推测她还俗的年龄，是中年以后。

「您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我有点逃避地附和。

「不，没这回事。只是人际关系上的一点小麻烦。是每天到处都有的无聊事，不是什么值得让您知道的事。

可是，因为那种无聊事，我几乎奉献了自己人生的一切——从十五岁下定决心，到五十五岁那年为止，四十年哦，我几乎奉献了所有修道生活，却觉得不想再继续，无法继续，干脆地抛弃了。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到底重视什么，我到现在每天都会问自己。」

她充满确信的坚定语气，仿佛电视传道师的说教。和日本一样，宗教在这个国家也不是轻松的话题。

「虽然还俗了，但不代表失去了信仰。发现、询问、怀疑、重新检讨自己，虽然很痛苦，但绝不是邪恶的事。不仅如此，比起一心一意地努力工作的时候，还要——」

这时她突然失去了电视传道师的流畅，沉默下来。视线四处游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话。

我也试着寻找她所寻找的话。恐怕，对于现在也相信修道生活的价值的她来说，「虔诚」和「充实」都不是适合的话。

不久，老婆婆说：

「——对不起，我没办法好好表达。」

虽然没问她的年龄，但她看起来不像七十岁以下。她活了二十多年，却『没办法好好表达』。

真名说『不知道比较好』的回答，或许是在劝她活出『没办法好好表达』的什么。

＊

给我的创造主大人。您随心所欲地塑造我，还说我轻浮。虽然我不说这样不好，但这不是一种矛盾吗？嫉妒很丑陋哦，而且还是二十年前以上的事。

那么，差不多该进入核心了。来谈谈那个事件吧，那个事件至今仍让您如此嫉妒。终于要来谈谈『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的意义了。

我刚才说真名是千金小姐吧。那么，您觉得真名的家是什么样子？如果是摄关家的话就太有趣了，但很可惜不是，她的父亲是中小企业第二代老板。她的亲生母亲已经过世，父亲再婚。我见过他们两位好几次——毕竟发生过那种事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是非常有常识的人。在发生那起事件之前，他们甚至觉得「青春期的女孩子很难懂」。

我第一次见到真名的父母，是在那起事件之前。真名的家离我家很近，我偶尔会去她家玩。那起事件是在真名的家，真名的房间发生的。

那是秋天的事。期中考后的星期日，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在前往真名家的路上，寻找着恶心的词汇。

我很难找到会让真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话。因为同样的事情重复了半年，我已经大致能猜到真名会怎么回答了。因为重复了这么多次，让我学到这么多，仔细想想，真名或许也已经发现我在做什么了。

当我想到『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的时候，我非常犹豫。我不知道真名会不会上钩，担心她会不会觉得这是诗而左耳进右耳出。不过这是新的模式，我也猜不到真名会怎么回答。

仔细想想，这是很有深度的话。虽然对身为科学家的你来说是班门弄斧，但「因为光的散射」这种说明，漏掉了重要的部分。比起问题，答案更重要。

说到底，「蓝色」是什么？天空的蓝、交通号志的蓝、青金石的蓝，明明是不同的颜色，为什么都归类在同一个「蓝色」的范畴里？『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这个问题，应该也包含这种分类的问题。可是，为什么分类的问题总是被置之不理，先出现「因为光的散射」呢？

你看，很恶心吧？所以我确信真名绝对不会说出「因为光的散射」这种说明。那么，她会怎么回答呢？我不知道。我觉得这值得我问她。

真名的家是普通的集合住宅。七层楼的四楼。每个家的玄关都表现出住户的品味，但真名家的玄关就像办公室一样。办公室里不是有用来放文件的灰色铁柜吗？她把那个放在玄关，把鞋子排在上面。伞架也是放在便利商店的那种，毫无品味可言。

顺便说一下，看别人家的玄关时，鞋柜和伞架是很重要的检查点。设计师家具的伞架很有设计师家具的感觉，乡下暴发户用的伞架一看就知道是乡下暴发户用的。所以伞架这种东西，就算是不太在意别人眼光的住户，也会自然地选择能展现自己品味的款式。然而，鞋柜就很难选择能展现自己品味的款式了。你想象得到很有设计师家具感觉的鞋柜，或是乡下暴发户用的鞋柜吗？除非非常努力，否则鞋柜通常都会选择安全又没个性的款式。用这种眼光去看伞架和鞋柜，就能了解这个家的住户。伞架会显示住户的兴趣方向，鞋柜会显示住户对自己的兴趣有多重视。

希望大家想想真名家的玄关。我刚才说真名的父母是非常有常识的人，但这并不表示他们完全符合某种常见的类型。说起来，非常有常识这种说法就已经很独特了吧？几乎所有人都很没常识。

把办公用的架子当鞋柜，感觉很像现代艺术的品味。我向真名的母亲打了个招呼，顺便问了鞋柜的事，她若无其事地回答：

「之前用的是有门的鞋柜，但我不喜欢湿气和臭味积在里面。然后我老公就从公司带了不要的架子回来。」

看来这个家不存在所谓的品味。

我有点惊讶，但想到真名，就放心了。如果真名的父母是乡下的暴发户，或是洗练的都会人，真名会活得多么辛苦啊。

＊

缘——不是我脑中的一个刻板印象，而是真正的缘——提到鞋柜时，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我家有个「一看就知道是设计师家具的鞋柜」，正确来说不是鞋柜，而是鞋箱。那是两个X字型交叉的楼梯，踏板的地方可以放鞋子。高度大概和我差不多。从收纳能力来看，对于只有我和父亲的家来说是无用的长物，但这种设计师家具本来就不需要放满东西。因为是知名设计师的作品，价格一定和汽车差不多吧。

我那个时候（现在也是），没有拜访过别人家到可以说出别人家玄关的程度。如果我家没有那个鞋箱，我应该会把缘的话当真吧。

这就是缘的轻浮。她的话很轻浮，不能随便相信。

正因为如此，这个隧道只能透过她的话来描述。这个轻浮又可疑的话，正是我的体验。

＊

我的创造主大人也真是坏心。既然有这种想法，希望您当场就告诉我。我看起来像是自以为全知全能吗？

而且，您家的鞋柜不是我主张的反例，而是例证吧？您的父亲大人，是位对自己的兴趣极为热心的人物。不，对兴趣热心这种说法，对艺术家来说很失礼呢。我重新说吧，是艺术。

哎呀，对了，我又离题了。回到正题吧。回到那个事件的话题。

那一天，秋高气爽的日子，我通过那个像事务所一样的玄关，向真名的母亲大人打招呼，进入真名的房间。

真名的房间是——啊，这个不需要说明呢。和我的创造主大人看到（应该说接下来会看到？）的房间，大致上是一样的哦。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因为东西实在太少而让我感到惊愕。我问她整理的诀窍，她说「把绝对不是必要的东西丢掉」。那个「绝对」可不是半吊子。她说到了春天，会把冬天的衣服全部丢掉。正确来说不是丢掉，而是母亲大人会拿去网络拍卖卖掉。

「你平常有空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玩游戏，或是看书。」

可是，游戏软件并没有排放在哪里，除了教科书以外的书，也只有几本放在桌上。顺带一提，真名的书不是立着放，而是平放。这表示她拥有的书没有多到需要立着放吧。

真名的房间里，说到可以坐的东西，就只有一张椅子，也没有坐垫之类的东西，所以我从其他房间借了坐垫过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真名用她娇小的身体，端坐在大坐垫上，比在学校的时候更像真名——这么说很奇怪吗？就是没有不协调感。反过来说，真名不适合学校。

好了，回到那个事件当天。

我带了真名想看的漫画过来。真名看漫画，我玩真名刚买的游戏。

游戏玩到有点累的时候，我放下手把，仰躺在地板上，看见了天空。我想起在来这里的路上想到的那个问题，重新仔细思考，觉得越来越棒。这下子，就算是真名也一定答不出来。我甚至觉得，今天就是我完成复仇的那一天。

我带着她绝对答不出来的信心，向她问道。

「真名，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