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対流圏

第一章　对流层

噢噢。

噢噢。

噢噢。

因为很重要所以要说三次。顺便再加一次，噢噢。

明亮的茶色长卷发，本人看起来很显眼。七分袖的绿色短上衣，和新立的招牌上照片穿的一样。短上衣下面是黑色的连衣裙。手机和ID卡用像保罗史密斯的多条纹的绳子挂在脖子上。

本人虽然个子不高，但看起来很成熟。是因为连衣裙的线条吗？不对，是因为头很小！从照片上看不出来。

她在料理书的专区站着看书。这时，

「那个，你是惠まれさん对吧？」

一个勇者出现了。我还在想是什么样的勇者，原来是自己。真的假的。我好厉害。

「是的。」

她非常亲切地微笑着，出乎意料。因为脑中浮现的是传单上看到的，像野生动物一样的超然微笑，没想到会笑得这么亲切。

「那、那个，如果是在工作的话，对不起。」

我紧张的时候的习惯，重新戴了眼镜。

「在店里时就是工作时间。

可以惠赐这个吗？」

她递出刚才站着看的书。是给初学者看的薄薄的料理书。

向惠まれさん搭话，就等于表示想布施。这倒也是。

我接过料理书，看了看价格，哦哦。不过，不是拿不出来的金额！我点点头，把那本书拿到收银台。

「来，请。」

感觉到周围的视线。

「谢谢。请问您有带着什么可以知道名字的东西吗？」

我拿出那张传单上的卡片。她从挂在肩上的托特包里拿出毛笔和一叠短签。

「橘淳子小姐，您希望写成草书对吧？」

神社里的惠赐札都是楷书。她会写出什么样的草书呢？

她几乎不移动手腕，与其说是写字，更像是演奏乐器般地在短签上用毛笔书写。不久后，

「就是这个。」

哦哦。

哦哦。

哦哦。

哦哦。

哦哦。

自己的名字大概看得出来，毕竟只有三个字。书名中的「今」这个字也看得出来，就是像「と」的那个。其他完全看不懂。跟阿拉伯语有什么不同？

看不懂，但是，很漂亮。

哇哇哇哇哇。好厉害。感动到鼻血都快流出来了。

正当我感动不已的时候，

「您要拿走吗？」

「我可以收下吗？」

「是的。不过，那样的话，就无法贴在神社里了。」

这种东西，与其自己拿着，不如贴在神社里，看起来比较漂亮，也比较有福报的感觉吧。不过，我也想当作纪念……可是，如果收下的话，就像收据一样，感觉很寂寞。

「请贴在神社里吧。」

「我明白了。那么——」

在她道别之前，我一边重新戴好眼镜，一边快速地说：

「刚才我看了神社的福报签，里面有冰箱对吧。你是一个人住吗？学校在哪里，几年级？」

她露出暧昧的微笑，但语气很坚定地说：

「私人问题请恕我拒绝回答。」

「啊……对不起。」

「那么，谢谢您的惠顾。」

她离开了。

我拿出三本漫画杂志的钱，鼓起勇气，感动，然后理解了。隔天，神社里增加了食物和杂货的福报签，其中也有我的福报签，看到那个，我确认了。惠赐小姐就是那样的人，我只要那样做就好了。

如果我和她的故事就此结束，二十年后偶然重逢，那就会变成一本礼仪端正、浅显易懂、容易分类的短篇小说。截取人生的一面，鲜明地描写出来的三十页。

但是，就像「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一样，我和她之间发生的事，连要抓住故事的开头都很困难。经常发生像喜剧一样胡闹的事情，这种时候我和她也像喜剧演员一样认真，所以我想把一切都当成喜剧，但讲述故事的我本身就是那个喜剧演员，所以还是得像个喜剧演员一样认真。不是像外行人一样强忍笑意，勉强装出一张扑克脸，而是像真正的演员一样，自觉并接受自己是笑不出来的当事者。

下一个开头是第二天。『国三的第三学期，转学生来了』。

＊

国三的第三学期，转学生来了。

我们学校是私立学校，听说只接受归国子女转学进来。

如果是开学典礼时校长介绍的，那还有可能说明情况，但这次连校长介绍都没有。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开学典礼那天早上，我在去学校的巴士上，在某个巴士站，看到绘藤真名穿着和我一样的制服，坐上了巴士。

＊

不管怎么说。

我回想起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既生气又郁闷，既像迁怒又像闹别扭，啊啊，真是的，不管怎么说。

坐上巴士的转学生不只绘藤真名一个人，她后面还有另一个人。绘藤真名在投币箱前停下脚步（这辆巴士的车资一律先付），后面的人从旁边伸出手，刷了PASMO卡。

「这是这孩子的定期票。」

后面的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是个手脚修长，身材高挑的女性。

「这是我的。」

高个子女性拿出另一张PASMO卡刷了。司机对这种奇怪的做法没有插嘴，两人走向巴士后方的座位。

我坐在从前面数来第三个左侧的座位上，看着这一幕。

绘藤真名似乎在经过我身边时注意到了我，瞥了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在微笑，就像野生动物一样超然。不过，仔细回想起来，那好像只是错觉——啊啊，真是的，不管了。

她制服的领带和我一样是胭脂色的细条纹，所以我知道她和我一样是初中三年级。这所学校的制服，领带的颜色和花纹会随着年级而不同。高个子女性的领带也和我一样。

转学生会来我们这所只接受归国子女的学校，也就是说她是归国子女？两个人从同一个巴士站上车，是姐妹之类的吗？可是如果是姐妹，两个人的年级一样，长相也一点都不像。绘藤真名是单眼皮，像猫科动物的圆脸，虽然漂亮，但说起来很朴素。高个子女性是轮廓深邃的瓜子脸，双眼皮，完全就是美人的要素。

绘藤真名的PASMO卡在那个高个子女生手上。因为惠惠及钱不能接触吗？PASMO卡也可以用来买东西，所以跟钱差不多。爸爸说：「那样根本没办法正常生活吧？」所以不可能。绘藤真名在做那种不可能的事情？被那个高个子女生帮助？

不管怎么样，啊啊，真是的。

内心躁动不安。前天和昨天才刚接受惠惠及就是那样的，现在又开始动摇了。绘藤真名真的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不碰钱？为了什么？就算是爸爸说的「假装惠惠及」，也不会有人责怪她吧。我不懂。跟不懂电视的构造那种不懂完全不同，是像在肚子里卷起漩涡的不懂。

那个高个子女生是谁？转学到我们学校，所以是归国子女？虽然两边都很令人在意，但应该迟早会知道吧。实际上，的确如此。可是当时最让我内心躁动不安的，不是那种有答案的谜题，而是真名经过时投来的一瞥。

我听说过，教育和家庭环境这种容易看到的东西，对人类命运的影响非常有限，别说预测和控制了，连观测都做不到的微小偶然，反而会从根本上左右人类的命运。真名的那一瞥，或许就是那种微小的偶然。如果真名没有注意到我，直接走过去的话，或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跟那一瞥相比，真名和缘跟我同班，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没错，绘藤真名和那个高个子女生，都跟我同班。只有两个人的转学生居然同班，怎么想都觉得有什么内情。

班导只介绍绘藤真名说「她正在当惠惠及，所以不能碰钱」，没有说明转学的原委。高个子女生叫长谷川缘，也没有说明原委。

这所学校在开学典礼之后，就会正常上课。虽然我非常在意她们两个，但这样反而不能随便接近。所以，我并没有加入休息时间围着她们两个的人群，而是透过朋友的谈话和邮件，观察她们两个的情况。

一开始是「惠斯白山，就在小路（我的昵称）家附近吧？」，接着是「转学的理由是秘密」，最后是

「不管问什么都是秘密，所以饭田（同学）有点不爽，说『感觉不正常』，绘藤同学就说『你这是在对谁说话？』。

不是在开玩笑，她的眼神是认真的。但是长谷川同学，一脸理所当然地保持沉默。然后大家，都沉默了」。

这样才对嘛。我高兴起来。随便对野生动物出手的话，会被抓伤的。『你这是在对谁说话？』，这句台词真让人激动。虽然很激动，但我不会被干掉的。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我也没有接近她们两个，而是坐了别的巴士。到家之后，我想看那张传单的照片，于是把收起来的东西拿了出来。

在学校，明亮的茶色长卷发格外引人注目。我们学校应该禁止染发，但我想她应该是为了成为惠斯白山，才取得许可的。如果不打扮得让人印象深刻，客人就不会记住。

绘藤真名的脸，没有化妆，超然，生动的微笑——不管怎么说，不管怎么说，不管怎么说。

今天早上的一瞥，一直盘踞在脑袋正中央，让我无法冷静。我带着无法冷静的心情，每十秒重新戴一次眼镜，一下站一下坐一下躺，看着传单。

「我回来了。」

父亲回来了。我到客厅迎接他。

「欢迎回来。」

父亲一脸严肃地说：

「淳子，神已经死了。」

＊

小学的时候，我写过一篇关于父母工作的作文。我按照学校教的，采访了父亲。

「爸爸的工作是什么？」

「艺术家。」

「做什么的？」

「创造太阳。燃烧名为真实的巨大火焰。」

我尽可能忠实地把父亲的话写在稿纸上，结果得到最差的评价。

父亲的活动范围很广，以现代诗和西洋画为主，也写俳句、雕刻、摄影。十五年前从艺大毕业后，父亲就以喷发的热情投入艺术活动，直到今天，却连一毛钱的收入都没有。父亲和我，都是靠祖父的遗产过活。

好了，回到『淳子，神已经死了』。

「哦——神死了啊？那爸爸呢？」

「还活着，大概吧。不过这不是重点。

惠斯白山的惠比寿小姐，上次你拿传单给我看的那个，她的神社已经开张了。那应该是真的吧？神已经死了。」

「真的？」

「假的惠比寿小姐让神活了下来。神活着，等于假的惠比寿小姐存在。结果那个惠比寿小姐竟然是真的，神已经死了。」

「只要爸爸还活着就好啦。」

「你不懂。我必须面对这个问题。」

父亲说『面对问题』，就是指创作。

父亲终于结束演说，开始把买回来的食物放进冰箱。正当我准备回房间时——

「淳子，我看到你的惠比寿符了。

不要接近那个惠比寿小姐，很危险。」

不用你说，我早就知道了。

前天我捐钱给绘藤真名的事，我没有告诉父亲。因为我不想炫耀自己做了好事，有很多理由。不过被父亲警告后，我才发现自己不想让父亲担心，也是理由之一。我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某种危险的事物。不是绘藤真名很危险，而是我从她身上，或是她从我身上，会引出某种危险的事物。某种不能只是被钩到就赶紧抽手的事物。

「是是是。」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那张传单。

无论如何——不对，我现在知道这种心情是什么了。恐惧。我感到害怕，因为很危险。

绘藤真名。我已经无法再被这个名字打动了。

不知为何，承认这件事让我很不甘心，所以我僵在原地好一阵子，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承认。

我被她吸引了。

＊

不可能。

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不碰钱的生活是不可能的。

《风来之匕首》里的惠人偷偷用钱。那一定是惠人的真实样貌。我们学校有很多学生住在佐间新市镇，会在白山购物中心买东西，所以不能光明正大地花钱。不过，她一定会在认识的人看不到的地方花钱，一定是这样。

捐钱给绘藤真名时，我暂时接受了。惠人就是那种人，我只要那样做就好。不过，现在那种接受感消失了。我不了解对方，所以感到危险，感到恐惧。

如果她偷偷花钱，我就能接受。那样就不可怕，不危险，她和我一样是人类。我想确认这件事。

因此我——虽然当时没有自觉——开始监视绘藤真名的行动。

冷静想想，学校里能花钱的地方只有自动贩卖机区和小卖部，所以几乎没有机会。不过我并不冷静，所以毫无根据的妄想不断冒出来。绘藤真名在自动贩卖机买咖啡的身影，以乱七八糟的说服力浮现在脑海里。

我是跟踪狂吗？是的，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跟踪狂。接近危险，也意味着自己会成为危险人物。

奇妙的两名转学生周围的人墙，在第三天就消失了。即使朋友不再提供情报，我依然继续从远处观察。射人先射马，所以高个子的长谷川缘也是观察对象。从ＰＡＳＭＯ卡的事情来看，只要长谷川缘在身边，绘藤真名就不会花钱。不过根据我的观察，她们看起来总是在一起，其实偶尔也会单独行动。

第四天的午休，绘藤真名丢下长谷川缘一个人走出教室。我追了上去。

她下到一楼，走向自动贩卖机区。我保持五～十米的距离跟在后面。她似乎没有发现我。我走近自动贩卖机区，心跳加速。

缘在后面看着我这副模样，肯定觉得很有意思。

「你好，橘同学。」

我僵住了。

我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转过头，长谷川缘就站在那里。

「啊……什么事？」

我推了推眼镜，这是紧张时的习惯。我感觉到腋下流下一道冷汗。

长谷川缘露出仿佛看穿一切的微笑，故弄玄虚地歪着头。

「不，没什么。」

沙哑的声音像在捉弄我一样，充满活力。

「是吗？」

虽然还没跟丢绘藤真名，但还是放弃跟踪比较好。我回到教室。

我跟踪的事虽然被发现了，但目的应该没有被发现。我一边像往常一样做着对自己有利的妄想，一边度过第五天的午休。继昨天之后，今天绘藤真名也丢下长谷川缘一个人走出教室。我当然追了上去。

她今天也下到一楼，走向自动贩卖机区——

「你好，橘同学。」

僵硬。

在我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时，长谷川缘继续说道。

「我有件事想拜托橘同学。」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但不像是在捉弄我。

＊

我并不怀念真名。她的记忆至今仍鲜明得仿佛要撕裂我的身体。就像她的微笑一样。真名至今仍没有褪色，无法被归类，对我投以谜题。我至今仍不知道有谁跟她相似。我至今仍无法理解绘藤真名这个人。

缘让我感到怀念。

她作为女校的王子殿下很完美，至少在我的记忆中是这样。她身材高挑，手脚和脖子都很修长。脸的轮廓像少年一样锐利，从她的嘴唇发出沙哑的声音。她总是像想到什么笑话一样开心，我一次也没见过她生气的表情。

她的一切都符合「女校的王子殿下」这个刻板印象。明明知道她会做出那种事，但刻板印象的束缚力很强，就连那件事，我也会用「女校的王子殿下」这个刻板印象去看待。

我恐怕对她一无所知。真名的附属品，这就是我对缘的印象。或许她自己也希望如此。

＊

绘藤真名的附属品。

班上的朋友说，绘藤真名才是长谷川缘的附属品。长谷川缘是充满谜团的王子殿下，而不知为何独占王子殿下的矮子就是绘藤真名。因为这样，我几乎得不到绘藤真名的情报，让我很不爽。

「我有件事想拜托橘同学。」

「什么事？」

我重新戴好眼镜。

「可以请你当真名的朋友吗？」

＊

绘藤真名记得我。

「前几天谢谢你。」

「不客气。」

绘藤真名说完后就沉默不语，只是看着我的脸。我一边重新戴好眼镜，一边问她：

「……绘藤同学为什么会变成惠学姐？」

绘藤真名沉默地别过头去，而她的附属品（长谷川缘）则说：

「抱歉，真名不喜欢这种问题。」

哦哦。

要说「哦哦」是什么意思，就是她沉默地别过头去的态度。就算是我，也有不想被问到的问题，例如「父亲的工作是什么？」之类的。不过她的态度会不会太夸张了？虽然我不讨厌，但还是「哦哦」了。

「那要问什么才好？」

「这个嘛，例如，那本书有派上用场吗？之类的。」

她知道我捐献的是书，那么，绘藤真名就对这个附赠品说了我的事。她是怎么说的呢？虽然很在意，但再怎么样也不能问。

「那本书有派上用场吗？」

「有。」

然后又沉默了。我不会输的！

「你会做菜吗？」

「会。」

「三餐都是自己煮吗？」绘藤真名每天都带便当。

「对。」

「一个人住？」

「对。」

这家伙只会说「对」吗？那么，

「你讨厌我吗？」

绘藤真名微笑了。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