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地表

序章　地表

昨天，那个时候，我和女儿一起搭公交车。我带女儿去看牙医，正要回家。太阳还没下山的下午，公交车上有很多空位，我们坐在双人座，让女儿坐在靠窗的位置。女儿刚满九岁，虽然一天比一天失去动物的天真无邪，但人类的举止还停留在模仿的阶段。

那个时候，女儿用一脸想使坏的表情问我：

「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

那个时候，我的心飞回二十年前的初中三年级冬天。

＊

我本来想用「国三的第三学期，转学生来了」的方式开头，但重写了好几次都不顺利。从那时候到现在，二十二年的岁月改变了太多事情。

例如，我那时候住的地方。那里不是「城镇」，只能说是「地方」，半径约四公里的巨大卫星都市，西元二〇〇九年的佐间新市镇。现在开发已经进展，商店和办公大楼也变得显眼，但当时还是纯粹的卫星都市，只有集合住宅、学校和购物中心的地方。那就是我的故乡，我的世界中心，唯一的现实。

我有这种回忆。

有一次，我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上的综艺节目。节目问少女偶像将来的梦想是什么，她回答「想开一家小店」。在我听来，那和「想当公主」一样不切实际。我不知道她的故乡有很多「小店」，也无法想象。西元二〇〇九年的佐间新市镇，至少在我的行动范围之内，连一家「小店」都没有。对当时的我来说，「小店」和魔法或公主一样是幻想。

改变的事物不计其数，连要找到开头都很难。

回到那个问题吧。「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这个问题现在也没变。天空现在也是蓝色的。

真名告诉我，这是个可怕的问题。

＊

绘藤真名？

绘・藤・真・名。哼～哼～哼～总觉得这名字很打动我。

先不管是不是真的那么打动我。我想把这件事当成是名字打动了我。

如果这时候我是三十七岁的阿姨，或许会说是因为传单的设计打动了我。那张传单做得很好，让我想贴在房间里代替海报。

明亮的茶发，绿色的高领毛衣，深蓝色的标语「惠美小姐　开始营业」。传单下方三分之一是漫画，说明惠美小姐是什么。

『决定死人会上极乐还是下地狱的是阎罗王。

阎罗王会用审判的天秤，比较人活着的时候累积的善行和恶行的重量，善行比较重就会上极乐，恶行比较重就会下地狱。

如果善行的重量差一张纸的分量就会下地狱……

这种时候可以依靠惠美小姐。

得到惠美符，差一张纸会上极乐！』

哦～～哦～～哦～～原来惠美小姐的保佑是这样啊。

惠美小姐。漫画和电影里经常出现。这里要提到的是，一九七一年的电影《风来坊　熊吉快跑》。主角是走遍全日本的厨师熊吉。舞台是湘南，女主角的祖母是惠美小姐，看了电影就能了解惠美小姐是什么。

开头的场景，熊吉在商店街里发现一间像小办公室的建筑物。建筑物的墙上贴满写有草书的短签。熊吉说：『哦，这里的商店街还有惠美小姐啊，真怀念。』墙上的短签叫惠美符，是把对惠美小姐的布施一件件写下来的东西。熊吉进去里面看惠美符，但看不懂草书。这时女主角出现，教熊吉草书的基础。

第二天，熊吉遇到了惠美小姐本人。『我没见过你，你是哪里人？』『你要在这里待一阵子吗？那你就布施一下吧。我现在正好想吃草莓。』『我可是惠美小姐哦。』惠美小姐说。『态度这么嚣张的惠美小姐啊。』熊吉很无语。但熊吉还是买了草莓布施，惠美小姐拿走一半，把剩下的给了熊吉，『不用客气，拿去吧。』惠美小姐露出慷慨的表情。熊吉又无语了。

后来熊吉去看自己贴的惠美符，又遇到了女主角。『熊吉先生心胸真宽广，一定会有好报的。』女主角这么夸奖熊吉，熊吉对女主角产生了好感。

几天后，熊吉在商店街附近的汉堡店看到了惠美奶奶。熊吉看到惠美奶奶买了汉堡，于是责备她说『喂，老太婆，你不是惠美奶奶吗，怎么还花钱买东西』，惠美奶奶却装傻说『啊？你是不是认错人了』。熊吉无语了，等惠美奶奶离开后，熊吉骂道『这个假惠美奶奶，一点保佑的效果都没有』。

电影接下来的剧情是，熊吉为了女主角和惠美奶奶的家庭问题而四处奔走。先不说这个，这部电影里的惠美奶奶，就是惠美奶奶的典型形象。

惠美奶奶是老婆婆，在商店街里有一间像事务所一样的小神社，她到处拜托商店街的客人布施。收到布施后，她会一条条写在短笺上，贴在神社的墙壁上，这就是惠美符。惠美奶奶不能碰钱，所以布施也都是以实物的形式。

我一直以为惠美奶奶就是这样的，所以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但是，惠美奶奶的保佑是什么，惠美奶奶的神社是谁提供的，仔细想想，有很多疑问。

根据这张传单，惠美奶奶的保佑似乎对阎魔大王的审判有效。上面写着，每一张惠美符，都会为善行增加一张纸的重量。不过一张纸的重量，也太寒酸了。但是，正因为寒酸，反而有种奇妙的真实感。

关于神社，虽然很突然，但在这里公布我的推理。根据我的推理，发这张传单的公司，为这位惠美奶奶——绘藤真名——提供了神社。这么想后仔细一看，这张传单是我们家附近的大型购物中心，白山COMES的传单。

原来如此，购物中心也是商店街的同类。这么说来，白山COMES里，有几个一直空着的店面。比起空着浪费，不如拿来用在什么地方，他们可能是这么想的。

想拿来用在什么地方是很好，但没想到是惠美奶奶。哦——哦——哦——

以前，好像到处的商店街都有惠美奶奶，但几十年前，就从哪里都消失了。因为一九七一年的电影里，出现了『好怀念啊』的台词，所以现在，会怀念惠美奶奶的人，都是相当的老年人。

「很有趣吧」

父亲说道。刚才从购物回来的父亲，拿着这张传单给我看。

「你有亲眼见过惠美奶奶吗？」

「我还没到那个年纪。」

父亲把大衣放进衣橱，把食材放进冰箱。从那些食材来看，今晚一定是吃火锅。

「好期待啊。」

「那不是真正的惠美奶奶，是特别版的活动女郎吧。」

明明刚刚才说『好像很有趣』，话还没说完就开始抱怨，这就是我的父亲。

父亲脱下毛线帽，用吹风机吹着秃得厉害的头。根据父亲的主张，用吹风机吹热被冷空气吹凉的头皮，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减缓秃头的进行。

「惠美奶奶，是老婆婆扮演的吧。」

绘藤真名。

身高很矮，看起来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左右。明亮的茶色长发，披散在肩上。照片中的微笑，没有化妆，超然，生动。简直像野生动物一样。不是活动女郎的笑容。

她几岁了呢？看起来和我差不多。

「就算这样，惠美奶奶也不能碰钱。这样根本没办法正常生活吧。这不是真的，只是游戏，惠美奶奶游戏。」

可是，《风来刀》里的惠美奶奶虽然会偷偷用钱，但还是被描写成真正的惠美奶奶。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决定是不是真正的惠美奶奶呢？

就算这样追问父亲也没用。

「所以呢？」

「那张传单上，不是有附卡片吗？要把名字写在那张卡片上，让他们在写惠美符的时候看。」

卡片正面和传单是同样的照片，背面是很大的姓名栏，以及可以选择要楷书还是草书的字段。只要在楷书字段打勾，惠美符就会用楷书写。我比较在意的是——

「哦——这孩子，居然会写草书啊。」

父亲用鼻子笑了。就像在说不可能一样。

「可能是用电脑打印的吧。用行动打印机。」

父亲虽然用鼻子笑，但眼睛却闪闪发亮。

我终于知道父亲在期待什么了。他期待看到多令人失望的东西。父亲就是这种人。

我将视线移回传单，看着照片。

绘藤真名，绘・藤・真・名。我像是要说给自己听一样，确认这果然是个令人怦然心动的名字。同时，我的眼睛却不是看着名字，而是被那宛如野生动物般的微笑吸引。

我被她吸引了。那是种难以察觉自己被吸引的吸引方式。

＊

绘藤真名的等身大立牌，被摆放在库姆兹白山的各处。照片和传单一样，宣传标语也一样。立牌上还附有「还有×天」的倒数计时。

每次经过立牌前，我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飘过去。立牌放在出入口、电梯旁、美食广场正中央、围绕着公司承租空间（施工中）的墙壁等各处——之所以会这么觉得，是因为我就是这么在意她。大部分的人应该很快就会习惯立牌的存在，不再留意了吧。

寒假结束时，「还有×天」的数字归零，立牌也换成新的，宣传标语变成「惠美小姐　开始营业」。

新立牌上的照片，是从侧面拍摄她用毛笔写惠美符的画面，既没有微笑，也没有看着镜头。我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才发现她是个美女。我决定把这当成是「不愧是活动女郎」。

而且，既然立牌上是她写字的照片，就表示她本人会用毛笔写惠美符，包括草书。虽然父亲说「可能是用电脑打印的」，但并非如此。

草书。根据《风来包丁》的女主角的讲解，将棋的步兵棋子，写在背面的「と」其实是「今」这个字，是「金」这个字的同音假借字。听到这件事，熊吉对女主角的教养感到佩服，我也感到佩服。「と」是「今」，也是「金」，这和英文一样难吧？

她是个美女，还会写草书吗？说不定她年纪比我小。

我对绘藤真名感到非常佩服，害怕见到她。在她面前，我就像垃圾一样吧。今天就远远地看吧。

我来到神社的租借区域，发现施工中的墙壁已经拆除，贴着惠美符的告示板并排在一起。告示板的脚和板子都是白木制的，上面装着围墙瓦。告示板围绕着租借区域的外侧，里面放着长椅。

那么，绘藤真名——不在。神社中央有那个立牌，上面挂着写有「在店内走动」的木牌。

即使惠美符本人不在，神社也很热闹。男女老少都站在告示板前，看着惠美符。我也试着这么做。

明明才第一天，告示板上已经贴了大约一百张惠美符。字都是楷书，所以我也看得懂。从冰箱到丝袜，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不只品名，很多惠美符还印着彩色商品图片。

看着看着，我渐渐掌握到倾向了。商品图片和施主有关。如果施主是进驻到这个COMES白山的店家，就会附上商品图片。没有商品图片的惠泽牌，施主就是「讲中」。

讲中？那是什么？我一边心想一边看着布告栏，发现角落有说明。「惠泽讲　支持惠泽小姐的团体，就是惠泽讲。施主为『讲中』的惠泽牌，是惠泽讲捐献的。」说明之后，写着COMES白山惠泽讲的会员名单。COMES白山的店家当中，约有四分之一的店家名称列在上面。

我比较会员名单和惠泽牌，发现以施主身份出现的都是惠泽讲的会员。似乎只有惠泽讲的会员店里没有卖的东西，才会由团体出钱购买。

因为店家是营利企业，所以目的不是求神保佑，而是宣传吧。不过，惠泽牌一张是冰箱，一张是圆珠笔。明明价格差了好几个零，却都是相同尺寸的一张。这样赞助商会接受吗？真不可思议。

话说回来，惠泽牌有一百张。

筷子、沐浴露、鞋子、内衣、吹风机、桌子、吸尘器、垃圾桶、洗衣液、日光灯、水壶、床单、熨斗、透明胶带、包、铲子、指甲刀……人类生活需要这么多东西啊。看到二十张左右，我还在想「哇——」，但之后就变成「嗯——」，看到一半时，惠泽牌已经变得很沉重，我便不再看了。

虽然很突然，但我要在此发表我的推理。惠泽牌的物品当中，有冰箱、吹风机、吸尘器，表示绘藤真名是一个人住。而且，应该是确定成为惠泽小姐之后，才开始一个人住的吧。

这么说来，《风来风往》中的惠泽小姐，明明孙女（女主角）就住在附近，却是一个人住。说不定，惠泽小姐一定是一个人住。

看到大量的惠泽牌，总觉得已经饱了。下次再看惠泽小姐本人，先买完东西回家吧。

我这么想，前往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