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们即将起飞的天使像

「……啊，好棒哦。」

奏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着上午在海滨公园摩天轮拍的照片。

看看手机时钟，已经看了快一个小时，但完全不会腻。

愈看愈觉得那仿佛将理想烙印在照片上。奏之所以热爱相机，全因为这照片里的一切。将瞬间、将时间撷取下来的魔法。其中不存在任何意志或意识，只是将现实记录下来。

那原原本本的姿态，深深吸引着奏。

「啊……」

她发出近似娇喘的叹息，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是「奖励」实现的事件。回顾过程，虽然有很多令人沮丧的部分，但只要看着堪称唯一成果的这张照片，就能忘却讨厌的现实。

讨厌的现实。

一按下开关，就立刻倒回原点。照片的光辉从视野中消失，淤泥又在心里堆积起来。

愈想愈是头痛欲裂。自从在学生会室昏倒后，频率就更高了，每次都会让她对这不如意的世界和自己感到厌烦。

就客观而言，自己是得天独厚的。她明白这一点。

尤其升上高中后，自己的容貌可说是达到足以令人称羡的水平，只要像小椿那样注意言行举止，就能广结善缘，几乎不会树敌。尽管有点累人，但交友关系已经比初中时代广阔许多，甚至有了小椿这个堪称挚友的对象。

然而，她却知道了自己就像口渴得不得了，心却得不到满足。

不是受到他人期待，而是自己擅自期待，擅自憧憬的世界。

这已经不是自己是否得天独厚的次元。

遥不可及的理想。窥视它的力量。

观测者。精神脱离者。

然而愈是了解，愈是觉得自己半吊子，知觉得到的世界也模糊不清，最后被人说是局外人。

明明是这样，却无法停止伸手去抓理想。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为了治好朋友，你查了很多病，也有想当医疗人员的梦想吧？』

——终于，无法立刻回答。

事到如今，她才对这个事实感到惊愕，最后只有被污泥涂得硬梆梆的罪恶感不断累积。

想治好椿的这个梦想，绝不是谎言。但是现在的自己，真的能挺起胸膛说，自己正全心全意地为此努力吗？

自己是不是把这个梦想当成内心的免罪符，或是扭曲的垫脚石，去追求着不同的理想呢？

「是啊……因为我是个半吊子。因为我没有更加认真地去做。」

所以。

因为是这种半吊子的做法。

天使的翅膀才会腐烂生锈，被黑色的太阳灼烧折断，堕落下去。

「……如果我不怕弄脏自己，更加拼命地认真去做的话，那样的话」

——一定，能够触及到你吧，学姐。

「如果要与我作对的话，就更加深深地堕落下去吧」

「高贵云雀（Noble Lark），这完全是反派的台词……」

稍微拉开点距离会让我很受伤的，所以还是不要这样了。

我想起了“疾风”也说过类似的话，那个暴风的化身也是这种心情吗？我稍微有点同情她。虽然她正在履行拯救世界的使命，但多少有个刺激的好对手也不错吧？最近开始这么想的狂战士少女。

由于穆萨的救世者方据点的桩子被拔掉，高贵云雀（Noble Lark）被紧急召唤出来，一如既往地将乱世者们打得落花流水，取得了期待的战果。然后一如既往地被拍手喝彩，或者说是被拍手驱邪，同伴们的态度简直就像召唤恶魔来驱除恶鬼一样。高贵云雀（Noble Lark）瞪了一眼，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今天没来吗？」

高贵云雀（Noble Lark）指的是“索娜蕾”。

虽然高贵云雀（Noble Lark）并没有特别亲近“索娜蕾”，但最近连同伴都对高贵云雀（Noble Lark）感到恐惧，导致在精神界里对话明显减少了，这让她有点在意。虽然风花四天闪还是一如既往地会来捣乱，但潜入时机不太合拍，而且单纯是战力平衡的问题，很少有战场需要投入两发以上的核弹头。

高贵云雀（Noble Lark）离开据点，一如既往地前往“黄昏大剧场”。

虽然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形物体，但没有战斗的迹象。反而飘荡着不自然的寂静。简直就像有人在偷窥一样——在学校也能切身感受到某人好奇的目光。

高贵云雀（Noble Lark）摇晃着羽毛头盔，下定决心，将长枪斜举过头顶。

「『少女的嬉戏雪崩染血，纯白女武神！我的施舍，让你即使不情愿也会变得坦率！』」

试着说说看后，意外地感觉很来劲。高贵云雀（Noble Lark）不由得找回了童心，如果将臣在场的话，大概会淡定地吐槽『以面向小女孩的作品来说，杀意是不是有点太强了？』吧。

然后，正如字面意思般大张旗鼓的效果立竿见影。

「『天使的美丽治愈的施舍，纯白天使！在我的施舍下，大家变得坦率吧♪』

——终于觉醒了呢，女武神！」

「……没想到真的会被这种东西钓到」

「啊——你这种说法？我也不是喜欢才躲起来的！」

纯白天使——也就是“索娜蕾”气鼓鼓地鼓起脸颊抗议。她背后的翅膀一跳一跳的，是在表现愤怒吗？

「那为什么要躲起来？既然要出来，不就等于白费功夫吗？」

「啊，等我？难道是在等我？把我当成朋友？」

「我回去了」

「等一下啊纯洁女武神！我们的相遇才刚刚开始！『变得坦率吧！』」

虽然这和坦率或者顽固没有关系，但看到她慌慌张张拼命挽留的样子，我也不好意思走掉，于是决定陪她聊一聊。

「锵，锵！这是什么？」

“索娜蕾”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她身旁的空气如海市蜃楼般摇曳，然后逐渐化为人形。

「其实呢，我任命了“守护者”。身为纯白少女，至少要有使魔吧！」

她那满不在乎的语气——让我莫名地火大。

「说不出话来了吗？很意外吧？我想让天使小姐大吃一惊呢」

一旦踏入其中，之后就——

「那个“守护者”我有印象。真的，已经到了无法忘记的程度」

「那是当然的吧——因为，那是你的男朋友啊」

“高贵云雀（Noble Lark）”的愤怒足以匹敌杀意，但“索娜蕾”毫不在意，若无其事地说道。

“索娜蕾”召唤的“守护者”，有着楠木将臣的脸。

那不是和“高贵云雀（Noble Lark）”一起在精神界驰骋的“将军”，而是穿着物质界医疗大附属高中的校服，货真价实的贵家云雀的恋人。是她回归日常的象征。

我不由得握紧长枪，长枪也像回应我一般发出无机质的金属声。

「姑且听你解释一下」

「需要解释吗？“守护者”是谁是我的自由吧？」

原来如此，有道理。在精神界，由潜行者决定谁是“守护者”。无论是谁的恋人还是陌生人，都没有人能插嘴。一切都取决于潜行者的理想。

因此——我也没有理由插嘴。

「也就是说你是故意的」

「不这样的话，反而会吓到人吧？」

「是想牵制我吗」

「谁知道呢。是不是牵制你，有点微妙。虽然从结果上来说可能是这样」

“索娜蕾”用戏谑的语气说道。她的表情难以捉摸。看起来像是恶意和敌意，也像是善意和好意。仿佛只是按照某人准备的剧本行事，这个选择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

「“守护者”还不错。虽然弱得和我完全没法比，但确实能当盾牌，而且你也气得破绽百出」

要不是戴着羽毛头盔，我脸上的青筋可能已经画出了一座迷宫。

但是——说这是破绽，未免太傲慢了。

「男友被当盾牌，纯处女骑士大危机！下回，『等等等等，闹内讧了！？“守护者”啊，永别了——』」

刺穿了。

在“索娜蕾”说完之前，我将她连同“守护者”一起刺穿了。

嗡嗡嗡嗡嗡嗡，高周波般的异响回荡在四周。

「……真的假的。毫不犹豫地刺穿我，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你会更感性一点」

山寨将臣瞬间化为噪声的碎屑消失，刺出的长枪深深划过“索娜蕾”的脸颊，但没有直接命中，而是固定在了她的脸旁。

——轨道偏移了吗。

“高贵云雀（Noble Lark）”瞄准了发出刺耳声音的脸。没有手下留情。虽然和当初的计划不同，但被小瞧到这种地步也没办法。她冷静地判断，将“守护者”送还的反作用力，对于“索娜蕾”这种程度的缘分不会造成什么影响。绝对不是因为愤怒而忘我了。

因此，她使出浑身解数，让重枪的轨道发生了偏移。刺耳的声音。——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声音操纵者——“索娜蕾”在意大利语中是“演奏”的意思吧。从远处传来声音也是操纵声音的远击。还能消除气息，作为潜水员来说相当不错呢。——是理想的声音吧？」

「被发现了。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潜水员。难道你是精通语言的类型？」

“索娜蕾”——就像是双重含义一样。

“高贵云雀（Noble Lark）”心想，真有她的风格。所以精神界才有趣。

精神界原本就是个类似游戏的世界。既有像“高贵云雀（Noble Lark）”这样强化身体能力的类型，也有专攻魔法或特殊能力的类型。纯洁天使是肌肉脑女主，但“索娜蕾”似乎没有继承这一特点。

虽然必杀技被躲开令人非常不爽，但反而让我冷静了下来。任由感情驱使结束战斗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她特意帮我挡住了，那就修正回当初的计划吧。

「你对佐伯奏这个名字有印象吧？」

「有啊。非常有印象，但这种事不是这里禁止的吗？」

“索娜蕾”一脸厌恶地说。正如其名，她很坦率，很好。

在舍弃物质界的人们聚集的世界里，物质界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呢——很多潜者都有这种思想。因为大多数都是厌世者，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这种事“高贵云雀（Noble Lark）”才不管。

「之前我也说过类似的话，是你先提起这个话题的。」

「那倒也是。」

“索娜蕾”坦率地承认了。但是，仅此而已。

她一边旋转晨星锤，一边歪着头，仿佛在说“所以呢？”。

这态度离投降还差得远，硬要说的话更接近挑衅。既然她想这样，那我就追击到底。

「你打算继续这种事到什么时候？」

「你指的是什么？」

「如果你觉得用那根线操纵人玩的游戏值得你赌上自己的大脑——赌上自己的性命，那我不会阻止你。毕竟在这个世界，要重视什么都是个人自由。」

「……所以我才讨厌精神攻击啊——」

“索娜蕾”为难地笑了。明明是为自己的信念赌上性命，却表现得事不关己。

——但是，这让我确信了。

佐伯奏不是“索娜蕾”。但是“索娜蕾”就是佐伯奏。

「告诉你的饲主偷窥狂。你所涉足的圣域，绝不会让你以游戏了事。我的理想不是为了他人方便而演奏，而是向自己的固有标签发誓，自己去实现。如果你有为真正的理想，而不是借来的理想殉死的觉悟，我随时奉陪。」

「讨厌啦，天使小姐真是血气方刚。你比我更适合当纯洁天使呢。」

“索娜蕾”踏着舞步后退了几步，带着坚定的意志说道。

「我收回刚才的一句话。这不是过家家。这个角色扮演——这个潜行，是我自己想要赌上性命的。如果加奈想要，那也是我的愿望。如果我想要，加奈也会想要。是不是真的能看见，其实并不重要」

物质界的心灵，寄宿在精神界的容器中。

「所以，我的愿望就是奏想要，就是这样！」

“高贵云雀（Noble Lark）”还没来得及问，纯洁天使的声音就消失了。她蹦蹦跳跳地穿梭在柱子之间，逃向了某处。那敏捷的动作与其说是天使，不如说是女忍者。不过，纯洁天使往往以强大的身体能力为武器，所以作为原作的再现，这样也无可挑剔。

我可是战乙女。虽然全力追赶的话应该能追上，但我不认为她会继续告诉我什么。

『「施舍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就这样。拜拜，真正的天使。下次捉迷藏，你要认真找哦？不然的话，你的男朋友——可能会被毁掉哦？』

能力直接传到耳朵里的声音，是她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的尖锐声音。

完美的天使微笑，必杀的姿势。

浮现在脑海中的举止，正是贵家云雀小时候热衷的纯洁天使。

十月七日，星期二。三天后就是学生大会，学生会成员应该会很忙吧。

「不，佐伯倒下后虽然有些停滞，但星期天下午她联络了我很多事。昨天她也特别有干劲，安排得比那个会长还要好，之后就只剩下正式上场了。」

「人果然还是要有能干的后辈啊。」启示赞不绝口，仿佛要吹口哨一样。

「奏那家伙，从城之台海滨公园回来后，就一直在做学生会的工作吗？」将臣对奏那有点工作狂倾向的行动叹了口气。因为星期五倒下了，所以想要弥补损失，这的确很像奏会有的想法。奏确实很优秀，但那也是刹车坏掉了。

另外，昨天和今天都没有发生奏的突击。虽然正如所料，但看到她和云雀那么亲热，应该会吃醋吧。

因此，今天放学后终于能平静下来了。虽然从昨天开始左肩就有点不舒服，但那个放闪男供述说，可能是让云雀枕肩枕过头了。

「所以今天难得有空。稍微借我点时间吧，将臣」

「虽然不知道你那居高临下的态度是什么意思，但我正好也有事。就陪你吧」

太好了，今天久违地能三个人一起回家了！

虽然没有特别邀请，但耳朵灵敏的霞听到后就蹦蹦跳跳地过来汇合，我们三个在学校是熟人，在校外是异类的笨蛋三人组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

目的地是医疗大学附属医院。启示说有空的话会去探望妹妹，所以我就和他一起走到半路。

「先听听你的事吧。反正和贵家或者佐伯有关吧」

将臣，你可真受欢迎啊。

我一边用手刀轻轻敲了敲霞那在下方的白头让她闭嘴，一边切入正题。

「我想详细了解慢性昏睡障碍」

「哈，真不像你，这么热心学习。夏天不是解释过很多次了吗？」

「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我想优秀的医生子女应该会有新发现吧」

「一年以上都没有进展的世界，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有飞跃」

他一脸不满地反驳。当然，我非常清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该说不愧是启示吗，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话虽如此，听了凪根据亲身经历所说的精神界之类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进展。CCD这种病，简单来说就是大脑异常活性化，但活性化的部位各不相同。虽然应该是扎根于失去意识的过去经验，但容易陷入深层和不容易陷入深层的部位是不一样的」

「也就是说？」

「简单来说，就是灵魂潜行者？是叫这个名字吧。它的强度自然会产生类似阶级的东西。新药是否有效，可能取决于这个阶级」

也就是说，如果能判断出那个阶级，某种程度的高深度就有办法治疗。

「这不是很大的进步吗？」

「要是能知道阶级的话，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不过，关于这点我也有些眉目——患者之间的接触，也就是在精神界互相干涉，大致上估算对方的力量——也就是阶级。这样一来，也许就能在某种程度上机械性地模拟出CCD患者的阶级别脑波样本……不管怎么说，大脑比嘴巴更会说话」

就像高手之间一眼就能看穿对方的力量一样吗？说起来容易，但我不认为精神脱离者会轻易地帮忙。毕竟想治好病的潜水员是少数派，他们不会特意帮忙做这种会丧失潜水员能力的事情吧。至少不难想象云雀会露出不情愿的表情，将臣也不希望这样。

也就是说，还有很多课题要解决。

「如果能从外部干涉，而不是用药物这种危险的东西就好了。那样的话，就不需要特意潜入精神界了吧？」

「你说得倒简单……不过，也是。这种尝试也是可行的」

启示在手机上点来点去，似乎是在记录自己的想法。这家伙只要一扯上妹妹，就真的不会偷工减料啊，我佩服地想。

「我说启示，虽然我不知道阶级有多少种，但应该有你妹妹那种高深度，和不是那样的低深度的阶段吧？」

「是啊。虽然样本数还没多到可以严格区分，但至少上次的新药有引起阶级横向滑动的效果。低深度是兴奋剂，高深度是镇静剂。真是让医生哭笑不得的玩意儿。」

就像拳击手在同一个阶级增加体重是有极限的，但去上一个阶级的话，上限就会提高，去下一个阶级的话，就会受到更多限制，类似这样的感觉。

「最下层的阶级是什么感觉？比如说，可以稍微窥视精神界，或是变得容易疲劳之类的。」

「谁知道。那种程度的话，根本就不会来医院，所以临床案例几乎是零。我们医院没有的患者，我也不可能知道他们的资讯。我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是佐伯说的吧？」

「你真清楚。」

不愧是医生的儿子，这种时候理解得异常迅速。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他的观察力好到让人觉得有点恶心。

「特地接近你的家伙不可能是正常的吧。从夏天的事件来看，怀疑也是当然的。」

虽然我有点想把这个自说自话的光头耳环男撕成碎片，但无法否定这点让我很不甘心。

说起来，之前在昏倒骚动中，启示最先确认奏是不是CCD，就表示在启示心中，那条线也是疑点吧。同样身为学生会成员，相处的时间应该也增加了，而且他观察身为高深度潜水员的凪也超过一年，某种意义上，启示对潜水员的敏感度比谁都高，那种直觉就像是被潜水员的感能力传染了一样。

「在临床中，精神界是大脑看到的幻觉，实际上只有患者知道。因为是过度使用大脑的疾病，不管是幻觉还是疲劳，都是初期症状吧。但其他疾病也能说明。最快的方法是取得脑波，就能知道是不是CCD特有的波形。」

初期症状。或者说境界症状。云雀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是现在奏既没有生病也没有什么异常，没必要去取得她的脑波。

呐呐，佐伯同学和贵家同学还有小凪是一个病吗？

霞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像是看准了两人沉默的时机一样问道。

「不，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这样。虽然本人说是在观测云雀她们的世界，但那不就是说已经有一半发病了吗。就像是半潜水员一样」

虽然只是随意的推测，但将臣觉得这个假设意外地正确。

总觉得奏是想脱离现在这种半吊子的状态，成为真正的潜水员吧？

「就算观测精神界，奏本人不是潜水员的话，只是看别人的梦而已，很没意义吧？作为娱乐来说也抓不到痒处」

奏以好友的发病为契机，毫无保留地发挥她的优秀，自学分析精神界。毕竟那可是个可以实现理想的梦幻世界。最终会萌生想要自己尝试的欲望也不奇怪。虽然将臣自己对精神界本身并没有什么执着，但至少能理解潜水员想要成为潜水员的心情。

通过接触将臣，有可能从“守护者”的侧面更加深入地感知精神界。虽然不知道奏的阶级是什么，但至少以拳击手为例的话，是有可能增加体重的，那样的话说不定会超过某个阈值，从而觉醒成为潜水员。

「啊——但是奏说过想治好潜水员的好友。那样的话自己成为潜水员的话，就是自作自受了……嗯——越来越搞不懂了」

「佐伯的好朋友是CCD患者吗？」

「嗯。春日野……我记得是叫椿」

「是我们这边的患者。应该是暑假结束的时候住院的。我记得看过病历」

真不愧是CCD专家，虽然想吹口哨，但随便泄露患者信息真的没问题吗。什么保密义务啊，个人情报保护啊。一想到自己也大量拜见了云雀的隐私情报，心情就变得很糟糕。

「不过，现在我可是把凪带回来的功臣。老爸也态度大变，现在还说『有什么需要就说』。哈，是个混账医生吧」

似乎是注意到了将臣责备的视线。但启示不仅没有辩解，反而像是在表示自己毫无反省一般耸了耸肩。真不愧是混账生出来的混账家伙。

「因为朋友正要坠落，所以佐伯也不能悠哉悠哉的吧。想要尽快诓骗将臣，把关于疾病的情报全部挖出来……应该也有这种想法吧？贵家是怎么和CCD共存的，她肯定很在意吧」

虽然在谈论云雀和奏的时候，总是会往恋爱方面去想，但启示的新观点让我茅塞顿开。云雀虽然是CCD患者，却能过上安定的日常生活，所以作为“守护者”的将臣对她产生了某种影响也不奇怪，确实有道理。

「但还是太拐弯抹角了吧？至少我不记得她问过我潜水员的治疗方法。虽然她确实经常问起云雀的事。不过……」

自称是云雀的理解者，却避开和本人见面，这也很奇怪。

当然，没有结论。因为当事人不在，所以光是想象也没有意义。

我揉着左肩，像是要缓解僵硬的肌肉一样，视线一动，发现霞正盯着我看。

「霞，怎么了？」

从刚才开始，肩膀就有点痒，有点累。

「啊，有点痒，有点累，就这样。」

我似乎在无意识中经常揉着肩膀，被她发现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奇怪的地方很敏锐。

霞「嗯？」了一声，不知为何似乎无法接受，但还是像往常一样突然改变了话题。

佐伯同学，为什么会变成观测者？　她不是没有生病吗？

「不，要说为什么的话……我也不知道。虽然应该有什么原因，但那和云雀和启示妹妹成为潜水员的原因一样。因为想成为……之类的？」

「压力是万病之源。至少我家妹妹就是因为压力而憎恨着这个世界」

虽然很直白，但就寻求逃避现实的途径而言，是最容易理解的。

但是，总觉得不对，霞否定了启示的话。对于她意外的态度，启示似乎也有些惊讶。和前几天在学生会室的时候一样，自从夏天的那件事之后，霞似乎会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思考将臣和启示的话，作为朋友和监护人，我感动不已。顺便一提，霞打工的事已经立刻和启示分享了。就连启示也感到战栗。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霞用双手的食指抵住太阳穴，像是在思考一样转来转去。

将臣────呐，你有理想吗？

霞不经意的提问让我的心脏跳动了一下。遥远而模糊的记忆残渣在脑海里翻腾，强行触碰了过去感情的扳机。那句话——不知何时在何处。

如果是我……我想看看姐姐。

「姐姐……你有姐姐吗？」

嗯？没有哦？

不愧是霞。就算有也意义不明。肩膀突然放松，想不起来自己想回忆什么了。

虽然没有，但可能有。我听爷爷说，我们应该是双胞胎。精神界？感觉能看到那种东西。见面有点可怕，如果能成为被看到的自己，就算见不到姐姐，那也挺好的。观测者就是那种感觉吧。

虽然不太清楚，但应该是复杂的家庭情况吧。霞自己也满不在乎的，所以没有深入询问，毕竟她性格如此。不难想象，家人也会有相应的辛苦。就连高中生的将臣也不知道是否可以深入到那种程度。

我的脑子里有姐姐的份的脑子粘着？　所以我觉得她在这里，但见不到。不过感觉在梦里或者哪里见过。这种感觉，和精神界很像吧？　我可能也有同样的病。那样的话大家就都一样了。

不知道霞是否知道将臣的纠结，霞摇晃着自己的白发，微笑着。仿佛在说不用担心——一切都会顺利的，毫无根据，但又充满信心。

嗯——总结一下的话——就是推活？　之类的。

「推活……」

不是『想成为』，而是『憧憬』的心情吗？　我也很喜欢将臣和启示，但我不认为自己能变得像他们一样。

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懂，只见她晃着自己的鬓角，像是理解了什么一样挺起胸膛点了点头。但是她闭着眼睛，这样走下去肯定会摔倒或者出事故，于是我和启示一左一右地护着她前进。虽然有点保护过度，但被女生当面说喜欢，两个少年还是有些害羞，嘴角因为难以言喻的瘙痒而扭曲。

这和想生病或者想治好病没有关系。在能成为任何人的世界里，如果能变成那样的话，只是想从远处看着理想的梦，一定是这样。

霞又给了我们新的观点，将臣终于整理好了思绪，医疗大学医院的正门映入眼帘。从学校到这里应该有段距离，我们甚至感觉到了脚的疲劳，但因为专注于对话，一眨眼就到了。

「不过霞的脑子啊，确实有点想切开看看啊」

「喂，启示，你太不人道了吧」

如果切开的话就是双胞胎了，霞悠闲地笑着。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不，先不说佐伯的事，说不定能知道这家伙变成这样的理由啊。如果大脑粘连是事实的话，发生什么奇怪的事都不奇怪」

「就算是这样」

「我知道」启示耸了耸肩，但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如果他认真起来的话，霞应该会听他的，但还是觉得可疑。虽然是损友，但已经没有信用了。要说不快和惊讶的话，就像狮子身中的蟑螂一样。

「如果是启示的话，可以给你看我的大脑哦？　不要弄得太痛哦？」

「就算是启示也吓了一跳，大脑没有痛觉吧」，他这样吐槽后，这个话题就结束了。他好像要去探望凪，霞和凪也认识，所以要一起去，将臣觉得解散也没问题——但是。

「嘛，先不说霞，总之就是问佐伯吧。我们医院的话，脑电图仪什么的随时都可以借，想来的话就带她来吧。CCD样本越多越好」

他还是老样子，为了自己的目的，甚至傲慢地诚实。随时都可以，真是大方。

「那么」

「那么，启示，我有想去医院里的地方，可以吗？」

「啊？——那么」

启示非常熟练地从医院的综合入口附近的地方借了电话，和某处取得了联系。

「就算是我，今天现在也来不及了」

「是吗」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当然的，所以并没有特别失望。

——但是。

「所以，我预约了后天放学后回诊。该有的东西就是权力吧？」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种说法，将臣摆出事不关己的表情，从容地点头。

虽然是自己拜托的，但滥用职权这个词就是为这家伙而存在的，将臣这么想。

『放学后借点时间？』

将臣收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古风小混混发来的信息。那个小混混的名字，如果LINE没有自我觉醒，欺骗将臣的话，似乎叫『楠木日向＠♡』。没有比亲妹妹的『♡』更刺激内脏的东西了。

这是第二天午休发生的事。云雀吃完午饭后马上开始潜水，所以是将臣在点新闻应用程序的时候。

突然怎么了，将臣回信后，信息瞬间变成已读，又瞬间回信。

『我听小弟说佐伯奏这个名字，才想起来去年校内表扬过她。好像是在以学妹为拍摄对象的摄影比赛上获奖了。你对这方面有兴趣吗？』

有个太能干的妹妹，哥哥既感到骄傲，又觉得没面子。

『获奖作品的名字——叫「天使」。你不觉得这名字很夸张吗？』

如果有所谓的直觉，那一定就是指这件事。

将臣不由得向前倾，差点把正在打盹的云雀弄翻，慌忙扶住她，立刻回复日向约好见面。

然后放学后——

「真怀念啊。虽然没有怀念到感慨万千的地步。」

「我身为在校生，真是丢脸丢到家了。在学期间，没能把哥哥矫正成正常人，这份后悔至今仍每晚化为恶梦袭击我——才怪。这是你自己的责任，自己承担。」

「我连承担的责任都没有吧。问题在于没能好好招待我的学校。」

「这是没能克服学校这个任何人都会遇到的难关的失败者在胡言乱语。」

妹妹真是能言善辩。遗传因子有点坏哦，我偷偷骂了父母的遗传因子。

楠木兄妹一起前往城名中学。

将臣毕业之后，已经过去一年半了。日向现在还在上学。这所学校的校舍虽然历史悠久，但将臣已经记不太清了，或许是因为现在的高中生活太过鲜明了吧。因为学校实施了ＧＩＧＡ云端计划，所以从在学期间开始，就有一种传统与革新的混合体的感觉。

在门口和日向会合后，两人一边看着网球场和操场，一边走向玄关。

短短五十米的路上，日向被两个同年级的小组和六个学弟妹搭话，又是可爱又是抱抱的，充分发挥了人际关系强者的能力。趁乱摸了肩膀的同年级男生，给我跪下！她以学姐的威严狠狠瞪着对方，但因为表情太认真，所以哥哥愣住了。

而说到毫无威严的哥哥・将臣，他则被所有人用好奇的目光盯着看，体验了可怕的视线地狱。学弟妹们脸上都浮现『啊，是那个……』的表情。我妹妹平常到底是怎么介绍不肖哥哥的？

看着每次有人搭话就活泼地聊天，有时还互相开玩笑的日向，感觉应该每天看惯的妹妹水手服打扮，也成长了一圈。希望这个自豪的妹妹，有一天也能变得丰满起来，我以哥哥的身份向神祈祷。

进入校舍后，故乡般的气味在鼻腔中扩散。大脑擅自怀念起在这里度过的时光。不过那并非鲜明或酸甜的气味，而是从相簿中飘出的古老记忆的气味。

「我跟濑名亲说过了，他在教职员室等我们。」

「濑名亲是谁啊？」

「啊——在哥哥那代不是教科老师吗？他是文艺社的顾问，也是佐伯学姐的班导，教社会科的老师。去年退休了，但好像还以什么约聘人员的身份来学校。」

文艺社是啥社团啊……察觉到将臣的氛围，日向故意耸了耸肩。抱歉啊，我这哥哥记性不好，我一这么说，她就回我，我知道。不管怎样，我对濑名这位老师完全没有印象。

「打扰了——你好——濑名老师在吗——？」

妹妹和哥哥不同，对教职员室毫无畏惧，她堂堂正正地打开门。她就像踢馆一样勇猛，一副理所当然地走进来，完全没有客气地敲门。好强。

从老师们的反应来看，「什么啊，是楠木啊」，这似乎是家常便饭。一部分老师对站在旁边的将臣说，哦，哥哥啊，真难得。将臣始终低着头，陪笑地鞠躬哈腰。就连以前的班导，也只把他当成日向的哥哥，如实表现出将臣在初中时代的存在感之低。

不久，一位年长的男老师踩着缓慢的步伐走过来。

「楠木，放学后居然要你腾出时间，到底怎么了？你不是忙着田径吗？」

「没有啦，濑名亲。我已经引退了。」

「你居然叫老师濑名亲。」

没关系没关系，和蔼可亲的老师——濑名对将臣用手掌示意。他平时就是用这种感觉说话的吗？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在意。

「是关于佐伯学姐的事。我哥哥有点想知道。」

「哦……佐伯吗？她毕业后过得好吗？」

「嗯，是的。过得很好。」

她很有精神地在放学后找上门了，这话很难说出口。

濑名说换个地方吧，不等回答就走了起来。日向也理所当然地跟了上去，将臣也追在两人身后。

名中的教职员室在玄关附近的一楼。从那里上二楼，侧目看着现在二年级的教室群在走廊上前进，濑名走进了美术室。

「打扰了——！文艺部的各位，有在创作吗——？」

日向又理所当然地精神饱满地打招呼，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将臣被里面的学生们一齐注目。这也难怪。日向姑且不论，穿着医大附属制服的谜之小哥闯进来，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日向酱。你把哥哥带来了吗？」

「是啊——虽然不太帅，但请原谅他吧。」

「是吗？冷静下来的话，感觉还不错吧？」

「——啧。」

刚才好像有个亲戚在偷偷咂嘴？将臣瞪着嫌疑人，对方却迅速移开了视线。别人的脸怎么样，真是多管闲事。主要是希望云雀能道歉。

这样的嬉闹只有一瞬间。她那像偶像一样挥手、比爱心、回应粉丝的样子实在太过熟练，这就是楠木日向的日常吗……她和哥哥的差异让将臣不禁战栗。因为差了两个年级，在学期间没怎么听到妹妹的传闻，但日向似乎确实地增加了熟人。所以希望她别再用『啊，那个……』的视线看我了，这是哥哥的心愿。

濑名走进旁边的准备室，将臣也赶紧跟上。日向也适当地结束粉丝服务，走了进来。

濑名把美术室里老旧的木椅并排摆好，将臣心怀感激地坐下。

「那么，你想知道佐伯的什么事？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告诉你太多。我身为外聘人员，已经不太了解学校的事了，而且最近对隐私什么的管得很严。」

濑名有些警戒的样子，日向用眼神催促着『快说』，于是将臣开口道：

「那个……佐伯同学是个怎样的学生呢？」

「真是暧昧的问题啊。你像是艺术家或哲学家呢。」

虽然不知道濑名是在夸奖还是贬低，但这个问题确实太笼统了，将臣反省。

「那个，佐伯同学有个叫春日野同学的好朋友，现在春日野同学因为生病住院了。病情也不太好，佐伯同学好像也为此很烦恼，大概是这种感觉。」

「啊——春日野同学啊。那件事我知道。我记得直到夏天前她都还满有精神的。」

春日野椿的名字似乎也包含在日向的朋友的朋友的范围内。她和奏不同，是同年级的学生，或许应该先问她而不是问奏。

「春日野……这样啊。楠木——妹妹说得没错，我看到佐伯的毕业典礼前，听说她还只是有点爱困的症状。病情恶化了吗？」

或许是将臣和奏的关系被认定为有一定亲近程度，感觉濑名的警戒心剥落了一层。身为日向的哥哥，这一点可能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利用妹妹的信用来获取情报的哥哥，真是丢脸到家了。

「她是个不起眼，总是低着头的学生呢。」

「春日野同学吗？」

「不，是佐伯。春日野活泼又容易亲近，先不说她们本人的感觉，佐伯明明是学姐，却给人一种总是跟在春日野后面的印象。佐伯在文艺部以相机为主要题材，春日野经常来玩，拉着她到处跑，两人总是形影不离。」

「我好像看过她cosplay，因为是相当暴露的服装，所以笨蛋男生们色眯眯的。不过春日野同学确实有着紧致的好身材。那是相当努力展示自己的类型。可惜的是，她和我这个可爱受欢迎的苗条美女是同类。嗯，说不定当时有个不起眼的女生？有吗？这种程度。」

先不管说话方式完全像个色老头的日向，将臣已经习惯了她那闪闪发光的金发和最强的可爱，所以濑名对奏的印象相当出乎意料。她本人也说过自己是『高中出道组』，看来那不是谦虚，初中时她似乎真的是个不起眼的女生。毕竟连日向都见了面却不记得。

「正好是听说春日野生病的时候吧。佐伯不再频繁地出现在她以前经常去的美术教室。毕业之后，她突然染了头发，说那是她原本的发色，让我吓了一跳。她还说忙着调查春日野的病，精神和天使之类莫名其妙的话变多了，旁人看来也觉得她有点钻牛角尖。」

不难想象奏是想为椿尽心尽力。在那过程中，她到达了精神界这个概念，现在的奏处于观测者状态。

「说实话，我有点担心她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虽然发色也有影响，但她一改之前的不起眼印象，开始像春日野一样行动。」

也就是说，奏变成现在的奏的契机，就是高中出道——正确来说，是从毕业时期开始，奏开始有意地表现出现在的言行举止。

将臣对奏抱有角色形象是借来的这种印象得到了肯定，但他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们说是青梅竹马，像姐妹一样一起长大，所以春日野生病后，奏——佐伯同学应该也相当操心。我想她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濑名姑且表示赞同。虽然表情柔和，但眼角透露出对奏的担心。毕竟是自己担任班主任的班级的学生，也是自己担任顾问的社团的成员。或许她心中充满了对女儿或孙女的担忧。

「那么楠木同学，你听了这些话后想怎么做？」

「我想帮助她。如果能详细知道她勉强自己的原因，也许能找到解决的线索。」

这句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正确来说，是还没决定真正的目的。知道奏戴上面具的真正原因后，将臣到底想做什么？是想找到她追着自己过来的理由，还是想得到精神界理解者的证据呢？

日向一瞬间投来怀疑的视线，但还是闭上了嘴。

或许是多亏了日向，濑名似乎相信了将臣那张厚脸皮装出来的认真表情。

「我印象中听过一件事。佐伯和春日野都喜欢同一个动画，她们好像去参加了那个什么角色的声优？的活动，但佐伯好像没能和对方说话。虽然我是顾问，但毕竟我对动画没兴趣，她还特地跟我说了这件事，想必她相当懊悔吧。春日野天生就容易亲近人，所以和那个声优握了手，但身为姐姐的佐伯却连动都动不了。她说，真正面对憧憬的对象时，脑袋会一片空白，没办法好好说话。」

濑名似乎觉得很好笑，露出浅笑。

「不过我也觉得这很像佐伯的作风。她平时真的就是个内向、不怎么表达自我的人——说好听点是会顺着别人的期待行动，说难听点就是对别人没有执着。她基本上是被动的，所以一旦产生主动的强烈感情，就会变得难以控制。」

精神界是塑造理想的虚构世界。透过春日野椿看见的憧憬。

奏戴着椿那样的面具，仿佛是用面具塑造出的另一个人格。想治好椿的心，以及利用椿的疾病，作为观测者的力量，这两种心理是相反的。

「这只是我的想象。」濑名先说了这句开场白。

「佐伯之所以勉强自己模仿春日野，大概是因为春日野对她有这样的期待吧。」

「期待……？」

「或者，是她以为自己『受到这样的期待』——这个可能性比较高。虽然我不清楚春日野的病是什么样的病，但佐伯或许是想实现春日野本来应该过的生活。我说过佐伯是被动的吧？而她本来是躲在春日野的影子下——说得难听点就是依赖别人的人。因为他人评价是确认自己模糊定位的最快手段。在春日野无法过那种生活的情况下，佐伯的指针——就是实现春日野的愿望吧。」

有些部分可以认同，有些部分则不然。只是对将臣而言，他并不在意奏模仿椿这件事。他认为包括戴面具在内，都是奏的个性。就算那是在勉强自己——如果那是不惜把自己逼到昏倒也不愿拿下的面具，他甚至觉得应该尊重。就像云雀在学校依然坚持扮演电波美少女一样。

将臣想知道的，是坚决不拿下面具——不展现真正自我的奏，为何要追着他跑？动机是什么？在城台海滨公园时，他推测那可能只是单纯的善意，但听了濑名的话，他觉得事情没那么单纯。因为将臣对奏的期待，连一丁点都没有。

「佐伯同学的想法或许有一部分是那样。但我觉得她的行动另有意图，只是看不出一贯性，所以无法顺利整合。」

「愈是以为自己能客观看待自己的人，愈是看不见自己呢。我反而觉得没有一贯性，以人来说才自然。佐伯或许根本没发现，从自己心底涌上的强烈情绪，本来就无法控制——又或者，她可能沉溺于委身于那种情绪的舒适感。憧憬这种心理，青春期的每个人都会难以应付。」

没有一贯性——她的行动未必全都是她的真心话。听到这种理所当然的观点，将臣不禁凝视濑名的脸。

那是为学生着想的教师的表情。

「就算那是借来的理想也一样。」

濑名应该不知道精神界的事。所以，他一定没有真正理解奏的想法。

然而，将臣在与奏相处时，只能用「不对劲」来形容的那种感情的微妙之处，濑名却仿佛亲眼见过般，准确地化为言语。他是花费数十年岁月，面对青春期学生至今的教师。或许他拥有在学生隐藏的秘密上，找出他们烦恼根源的能力。

「我的话，有帮上什么忙吗？」

「嗯，非常有……那个，说顺便有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还有一件事。」

将臣造访奏名中的真正目的。

「佐伯同学经常挂在嘴上的『天使』，老师知道是什么吗？」

「哦。」濑名缓缓伸出手。

「从那扇窗户看得见哦。就是后院的雕像。」

在濑名手指的催促下，将臣从美术准备室的小窗户往外看。

从二楼俯瞰染上暮色的后院，只见在仿佛要躲避从侧面照射的红光般，日照不太好的角落，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石像。据说那是几十年前的创校纪念日，毕业生赠送的礼物。明明连校舍都记不太清楚的将臣，却不知为何觉得有印象——是奏的LINE头像，他想到这里。

「『我们展翅高飞的天使像』——这是作品的名称，是以宗教画为题材的塑像。将朝着梦想展翅高飞的青年比喻为天使。她们两个似乎非常喜欢那座雕像，春日野还曾经COSPLAY过。不过我有提醒她别在校内这么做。」

「咦，真的假的……那套衣服的布料面积挺少的耶。真有勇气……」

原本安静了一阵子的日向，露出战栗的表情，摸着胸部上方、腹部和大腿等部位，看来那套衣服的裸露程度相当高。对初中生来说，那实在太过刺激了。

「那里没什么人，很适合年轻少女们谈论梦想。天使这个存在，是她们两人共同的梦想的具现。春日野是表现者，佐伯是记录者。她们描绘出互补的未来。虽然这是老人自以为是的想象。而将那美丽的瞬间撷取下来的相片，得到了表扬。天使——就是她们原本的模样。」

从学生会选举和平时的样子来看，将臣觉得奏比较像是表现者，但奏原本的样子，似乎和学生会副会长这个「他人所要求的模样」不同。

梦想的具现。理想的展现。对奏她们而言，天使就是那样的存在。

还有精神界。就像将臣曾对奏说过的，那个世界并不简单。就连现在能维持平衡的云雀，也曾一度坠落到无法回来的深度。启示的妹妹也是。小椿或许也正逐渐坠落，而奏一定也因为和潜水员有密切的接触，窥见了地狱深渊。

互补的未来。即使事情变得如此复杂，将臣仍然没有放弃让奏成为云雀真正的理解者——成为云雀的朋友。就算这是多管闲事，就算这是多此一举，他也不相信轻易就能颠覆的日常。他觉得这已经是一种病了。云雀就用云雀自己的想法自由生活，将臣也自由地做自己。仅此而已。

「……时间差不多了。」

听濑名这么说，将臣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发现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虽然夕阳还很耀眼，但濑名还有原本的社团顾问业务，是时候离开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这么久。」

「濑名老师，谢谢您和哥哥聊了这么多——下次我会带点心过来！」

原以为妹妹最后会以认真的态度收尾，没想到她突然变得很直率，将臣对她的转变感到傻眼，同时觉得或许就是这样。将臣在奏身上看到的学生会副会长、观测者、亲切的学妹，都只是和现在的日向一样，是构成她的其中一面。

「不，毕业生特地来拜访我，我才应该道歉，没能好好招待你们，连点心都没拿出来。」

所谓年长者，所谓成熟的人，所谓教师，就是这么回事吗？真想让医疗大附属的那些废柴班主任们好好学学。

「回去的路上去看看天使像吧。说不定能看到你烦恼的答案的提示。」

想必是把奏看得很透彻的恩师，这么说完，结束了短暂的回想。

——另外，天使像的服装确实很适合用来挑战角色扮演，但尺度相当大，这点也在此记录。

朝天空伸出手的半裸女性。虽说羽衣很优雅，但说白了就是缠着一块布，确实有种即将破茧而出的艳丽。我觉得有点像云雀，心跳加速的事，我打算带进坟墓里。

对着天使像发出『恶』这种过分反应的妹妹，在回家的路上也一直被像追星族的学生们搭话，真想告诉他们，这个自以为是偶像的家伙，其实『恶』心哦。

在追星族也散去的回家路上，日向突然说道：

「虽然只是猜测，但我觉得阿濑名已经看穿了哥哥的烦恼，至少其中混杂着谎言。阿濑名也很担心佐伯学姐和春日野同学，所以既然插手了，就要想办法解决。那种的叫什么来着？姜还是老的辣？所以我才信赖他。他是个相当可靠的——好老师哦」

既然日向这么说，那一定就是那样，将臣坦率地点了点头。

——从刚才开始，左肩附近就有一种灼烧般的刺激感。

昨天也被指摘过，看来这并不是肩枕的后遗症。

因为是习惯主人粗暴对待的能干的“守护者”，所以直觉告诉他这不是“高贵云雀（Noble Lark）”的做法。还有其他人的主动想法。

将臣能想到的可能性屈指可数。

因此，他决定赶紧发几条信息，以防万一。

「我自己也觉得还不错」

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她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被昏暗的夜灯淡淡地照亮。

她没有穿睡衣，只穿着和自己的眼睛一样颜色的藏青色内衣，面对着镜中的自己，像在确认映照在镜子里的轮廓一样，一个一个地仔细端详。很久没有染黑的灰金色头发，因为祖母的血统而轮廓分明的端正五官，最近罩杯又变大的丰满双峰，恰到好处的肉感腰围，细腻光滑的白皙肌肤，纤细的手脚，以及自己像挚友一样喜爱的可爱角色。

「虽然下定决心了，但还是有点紧张呢……那个人的表情真的都不会变。」

和说的话相反，声音没有抑扬顿挫，加上房间的昏暗，就像幽灵的低语。

「不过，如果更直接、更刺激的话，他就会有反应……因为，毕竟是男孩子嘛。」

像是在鼓舞自己一样，她仔细地用手掌抚摸全身。以少女来说有些妖艳的动作，以及任谁都会羡慕的美貌，目前都还没有为达成目的派上用场。

她将视线从全身镜上移开，看向桌子。

在黑暗中，她拍摄的照片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桌上。有时在学校，有时在游乐场，有时在医院，有时在公园——背景的情报无论是时间、地点还是构图都各不相同，但被拍摄的对象是共通的。

贵家云雀和楠木将臣。

最近也有在本人面前拍摄的照片，但大部分都是偷拍的。

「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她穿着内衣靠近桌子，拿起一张照片。

她那双宛如没有星星的暗夜般的眼睛，仿佛在看毫无兴趣的石头一般，连眨都不眨地凝视着照片上的被摄体。

「你可以把我当成发泄的出口。」

那是在城之台海滨公园的摩天轮里，一对情侣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的照片。无论是从正面拍摄的构图，还是透过窗户映照出的蓝天背景，还是彼此信赖的氛围，作为照片的完成度都无可挑剔。是正确地将那一瞬间撷取下来的纪录。她追求的就是这样的照片。

看着照片的她，也面无表情地与之形成对比。

「无论我变得多么污秽……你都要保持原样。所以……」

那过于完美的世界——实在令人厌恶。

「玷污学长的人，必须消失才行。」

她拿出剪刀，慢慢地、仔细地，仿佛要将本来不该交集的存在分开一般，将照片剪碎。为了不让它再次复活，她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地、反复地，像是要改写世界的真理一般。

不久后，她将四分五裂的碎片，全部堆在桌上。

「我会施加在你身上的。这样一来，学长一定会变得坦率。」

她用力握紧纯爱天使的压克力立牌，往碎片堆敲下去。

沐浴在飞舞的碎片之中，她反复地喘着粗气，用双手抱住自己。她用足以隔着内衣改变丰满胸部形状的力道，用力地、像是要将所有精神都抱在怀里一般。

在阴暗静谧的房间里，微弱的照明照亮了她。

「呼……学生总会，真令人期待呢……」

她——佐伯奏恍惚地吐着气，嘴角浮现虚假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