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相互碰撞的理想

将时间回溯到楠木将臣成为主人公之前——

『云雀像往常一样失去意识之后，已经一个小时以上都没有醒来了————！』

将臣接到这个联络的时候，是在学校经历了一番曲折之后，正在烦恼是先回家，还是直接去云雀家的时候。

是云雀母亲打来的。

先不管她是什么时候知道将臣的电话号码的，那一瞬间，将臣的选项就只剩下一个，于是他现在就来到了云雀的房间。

因为全力奔跑，将臣现在处于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状态，但现在不是在意礼节的时候。

将臣身旁的云雀母亲脸色苍白，全身都散发着担心的气息。她似乎相当慌张，连做午饭时穿的围裙都没脱，左手还拿着锅铲，慌慌张张地不安地窥视着将臣的脸。

在她脚边，圆滚滚的面汤正发出呜呜的叫声，在将臣周围转来转去。

——是吗，你也在担心吗。也是啊。抱歉，都是因为我。

「你的脸，怎么了……？有很严重的淤青。」

「请别在意。只是稍微青春了一下而已。」

云雀母亲虽然有些困惑，但可能是被将臣淡然的语气所压倒，又或者是因为眼前有更需要担心的事情，所以并没有特别追问。

两人一起走向云雀的房间。

「我想你应该知道，她平时最多也就睡个十五分钟，长的话也就三十分钟。但是，她今天回来的时候样子就有些奇怪。她说马上就要睡觉，所以我就想着等饭做好了再叫她。但是，不管我怎么叫怎么摇，她都完全不起来，呼吸很正常，看起来也不痛苦，感觉和平时的发作一样。但是，她就是不醒……」

我想如果是将臣君的话，可能会知道些什么——

将臣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回应她的期待。

但至少他有直觉，只有将臣才能让云雀清醒过来。

但是，恐怕让云雀变成这样的原因，也是将臣。

自从和云雀交往以来，一直残留着的违和感，以及云雀突然开始躲避将臣的理由，到了今天——准确地说是和霞聊过之后——将臣才终于想到了，虽然已经晚得不能再晚了。

事情的开端，是惩罚游戏。

这是由最差劲的男人，最差劲的想法，所策划的最差劲的活动。

云雀知道了真相。而且不是从将臣那里，而是从别人那里。

以此为契机，云雀变得不稳定了吧。

即便如此，将臣还是认为云雀有一半，或者三成，一成，或者百分之一左右相信着将臣。相信将臣会否定这件事。或者，说不定她认为只要减少和将臣的接触，就能不暴露真相。这已经是想象的世界了。

但是至少，云雀受伤了。愚蠢的男友连这种事都没注意到，还悠闲地沉浸在恋人生活中。

然后是决定性的一击。

——反正你也是因为惩罚游戏什么的，才可怜你和你交往的吧——

偶然被戳中了最动摇的要害。

被无情的同班同学追击，云雀会怎么想呢。

『你能明白想去精神界的心情了吗？』

这是云雀曾经说过的话。

她有多讨厌现实呢。

她有多想从现实中逃走呢。

然后，就像神明的恶作剧，或者说是因果报应，她拥有窥视现实以外世界的力量。只要想逃，就有无数条路可以逃。

——明明如此。

在那次海边约会的回程，将臣曾一度造访云雀的房间。

在仿佛将云雀这个人的温暖封闭起来的空间里，她躺在床上。

将臣偷瞄了房间角落的垃圾桶一眼。

垃圾桶里有药的残骸，上面没有记载任何名称，看起来像是装了药丸的盒子。

看到这个，将臣的心一阵骚动。

直到这个时刻这个瞬间为止，将臣都还认为可以将一半的责任归咎于启示。确实，如果没有策划一切的启示，就不会发生这种状况。

但是——让云雀想吃那种药的人，是将臣。

明明要逃进精神界很容易，她却认真考虑了其他选项。用药治病——封印精神界，选择将臣。逃走或封印，她一定是在这种纠葛的最后，打算选择将臣所在的世界，将臣如此自恋地想。

不是救世者，而是普通的女孩子。

不是惩罚游戏，而是普通的女朋友。

因为期望那样的世界，所以被恶魔的花言巧语欺骗了。

——结果，是将臣的错。

一开始决定和云雀交往的时候，如果立刻道歉就好了。

不要沉浸在舒适的温吞水里，做好吵架和被轻蔑的觉悟，坦白一切就好了。

也就是说，自己早就认真了——早就对「普通」的关系敬谢不敏了，只要直接告诉她就好了。

后悔如雪崩般在舌头上暴动，但将臣没有资格吐露这些。

直到刚才为止，启示和将臣在学校屋顶上的对话——结果，那只是为了给将臣觉悟的试炼。其实，将臣早就应该有这份觉悟了。

所以，将臣决定用赎罪的话语代替后悔。

「云雀的妈妈。在我把云雀带回来之前，请让我和她两人独处。」

眼前患者的母亲哭得不成人形。不该是这样的，那种程度的话放着不管就好了——启示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不断喊出这种后悔的身影。

「不行……吗？」

「……只看现状的话，就是这么回事。」

「怎么会……怎么会……！」

「正如事前签署同意书的内容，这终究只是临床试验，无法保证效果……非常遗憾。」

本来不可能让这种小孩参与临床试验，但启示谎报年龄，穿上白袍，戴上『院长儿子，前途无量的未来医生』的面具，所以尽管所有人都一脸讶异，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重症患者自不用说，即使是轻症患者，只要稍微夸大病情的未来，他们就会感受到近在眼前的绝望，轻易地失去理智。

就像刚才的启示一样。

父亲明知启示的擅自行动却置之不理，反正他对自己不抱任何期待。如果研究有所进展，对凪有帮助就算了，就算没有，最坏的情况就是舍弃自己。证据就是，他以继续治疗的名义，收容了像启示这样『失败』的患者，除了临床试验的谢礼之外，肯定还支付了相当程度的封口费，但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责备启示的『斡旋』。

这次的患者被诊断为一周出现几十分钟的抽离症状，以及睡眠时频繁出现明晰梦的轻度症状。如果维持现状，肯定不会考虑临床试验，但最近他开始频繁提到『理想的世界』，还说想要更深沉的睡眠。父母感到可疑和不安，带他到大型医院就诊，启示看准家人对现代医疗无法进行根本治疗的叹息，私下提出新药的临床试验。

「只要再等一下，他就会醒来吧！？对吧！？」

「他……这位患者和我年纪相仿，所以我更加遗憾。这个结果一定会对未来的治疗有所帮助。非常抱歉，没能帮上您的忙。」

这是口是心非的道歉。你能在凪面前这么说吗？启示假装没听到另一个自己如此低语。

启示俯视着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他躺在床上持续浅浅地呼吸。脸色和其他外表上没有可疑之处，看起来只是在做一场漫长的恶梦。

但他已经维持这个状态两天了。虽然他作为CCD患者多少有些症状，但身体在医学上几乎和健康人无异。

这一切都是新药临床试验的结果。

他和凪一样，生命维持依靠着输送营养的点滴管，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坠入了理想的世界。

终结。仅仅一剂药剂就轻易地。

失败。就算没死也和死了没两样。

启示忍不住想象，如果这是凪会怎么样。光是想象自己会感受到这个家庭的绝望，就让他的手脚擅自颤抖起来。

他逃也似地离开了充满悲叹的房间。连一秒都待不下去。

虽然不只这次，启示都会仔细取得患者家属的同意，但之前有一部分媒体把这当成怪死事件大肆报道。因为这一带接连发生了几起失败，让启示不禁捏了把冷汗，但父亲大概已经处理好了。所以启示不再回头，他没有那个资格。

启示和折户家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想知道的情报只有一个。

「又找不到境界了吗。可恶。我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母亲靠关系试用的新药，临床案例非常少。虽然真的非常少，但也有过接近痊愈的结果。

从状况来看，姑且能做出一个推测。

那就是，对高深度的患者投药就会痊愈，对低深度的患者投药就会恶化。但乍看之下很单纯，实际上这种病的棘手之处就在于无法从外表判断深度。昏睡的频率似乎和症状的严重程度没有直接关系，这是少数案例所暗示的。

低深度——也就是接近健康的人服用的话，就会像这次的青年一样，转眼间变成一具只会睡觉的空壳。不知道是不是产生了抗体，对一度因新药而恶化的患者再次投药，也没有效果。

这种新药正如字面意思，是毒药，也是良药，效果会随着深度变化，但因为临床案例很少，无法特定出境界，所以启示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对凪投药。

——所以。

启示在学校屋顶上，一个人仰望着晴朗到令人烦躁的天空，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没有任何错。我应该优先考虑的是我的家人，这是理所当然的。我这么说了。所以——」

所以，那又怎样？

所以——就算把朋友的恋人当成新药的实验对象，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吗？

『那家伙』会像往常一样用平淡的口吻压抑着内心的感情，然后说「那也没办法」，就这样默默地放过我吗？

——不可能。

『那家伙』——将臣有意识到吗？因为对异质的事物表现出拒绝反应，所以拘泥于容易动摇的日常，正因为如此，才会主动踏入异端的这种矛盾的想法。

——说到底，表情几乎不会变化的人，光是这样就已经像是珍兽一样了。

没有所谓普通的人。就算有，那也是无聊的人，将臣不管怎么想，都不是能被归类到那种框架里的人。

「心爱的女朋友的『守护者』，这种普通——不，不普通啊。」

呼呼，对自言自语发出冷笑的叹息。

我早就知道他的存在方式是扭曲的，即使如此，我也有以启示的形式理解他之所以会变成这样的理由。

因为交通事故而陷入意识不明的重伤状态，刚入学就休学，经过地狱般的复健，几个月后上学时，班上已经形成了小团体，不管是谁都把他当成烫手山芋，是个飘浮在班上的存在——这就是当时的将臣。

所以，我向他搭话了。我自己也因为去探望凪和家庭环境的不和谐而相当烦躁，要说异物程度的话，我也差不多。虽然要自称硬派有点弱，但我也不是不想交朋友。或者说，这可能是我寻求同类的结果。在某一瞬间，内心需要拐杖的时候，我想要一个能说「我们真辛苦啊」并搭着肩膀的对象。

「结果现在，他从惩罚游戏逆转，迷恋着美少女女友。」

贵家云雀是个名人。他的言行举止很奇特，和外表的帅气程度成反比的疯狂程度，就像某种神话一样，在男生们之间流传。一部分自以为是的家伙策划了『攻陷贵家』游戏，但因为毒电波反击而立刻举双手投降。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启示也是从一开始就盯上了。

乍一看，云雀的言行举止就像个异常者，但仔细观察就会明白。那家伙无法完全舍弃理性，似乎正为现实与梦世界的矛盾而痛苦——说得尖锐一点，就是明显的自觉症状。

既然痛苦，就说明他有想要治好的心情，没有别的原因。

启示有可乘之机。

当然，自己也可以直接向他搭话，但就算顺利，也无法排除产生感情的可能性。虽然只是一时，但直接把药交给相信自己的她——这和把药投给凪尝试有什么不同呢？

所以才利用了朋友。即使这是相当于背叛的行为，但软弱的自己需要这么做，所以才这么做了。我盘算着如果是将臣的性格，应该能接受云雀的异常性。

只要将臣和云雀的亲密度加深，启示就能间接地更容易搭话。最坏的情况下，也有通过将臣把药交给他的方法——正因为是预想到这个地步才行动的。

『你想和将臣成为「普通」的情侣吗？这种药里隐藏着这种可能性』

根据启示的判断，云雀大概是『中间』的病例。

虽然没有被现实完全侵蚀，但影响也没有小到能不昏睡而生活。这正是适合用来看清新药的境界的案例。

如果云雀痊愈了，对于拥有更深层次的病症的凪来说，应该会成为特效药。

如果云雀恶化了——那就只能寻找更像境界的病例了。

如果有别的方法的话，就算是稻草，我也要抓住。

现在我手里有新药的剩余。

现在我手里有刚刚在自动售货机买的瓶装矿泉水。

至今为止也想过很多次了。

我交替看着药和矿泉水。打开瓶盖，把药靠近嘴边，然后又看了看它们。

「……混蛋」

启示自己服用药物，自己变成空壳，去凪的世界。

就算不牺牲任何人，启示的忏悔也能以这个觉悟完成。

即使不顺利，这也是凪对自己下达的惩罚。这样就好。应该是这样的。

「————呜，呜，呜……！」

虽然只是少数，但那些变成空壳的临床试验者们，只是呼吸着，却连话都不会说的人类的模样，就像僵尸一样在脑海中闪现。越是烦恼，启示的手就越是难看地失去气势。

「就连……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也做不到吗……！」

药这种东西，只要用一杯水吞下去就行了。明明只要这样就能去凪那里了，但我的手却还在颤抖，恶魔在我的脑海中低语着。就算得了同样的病，也不一定能和凪站在同一个世界。也不知道凪所说的无敌的世界是否真的存在。那么自己只能留在“这边”，寻找真正能拯救凪的方法——我只能允许自己给自己这样的借口，这样的退路。

我不是害怕变成空壳。我害怕的是变成空壳没有任何意义。

我扔掉瓶子，就像要摆脱自己的无力一样。

留在手中的药，看起来只像是可怕的毒块。这么小的东西，竟然能左右凪，左右人，左右某人的未来。我竟然只能依靠这种像神的任性一样的药。

——结果，我那受挫的心，还是和抛弃凪那时一样。

如果有人能找到正确答案，那也无所谓。我不过是一介高中生，不是医生也不是什么专家，没有自以为是到能成为主人公。谁都可以，快想想办法——我只能这样祈祷。

哪怕牺牲楠木将臣的感情，立花霞的献身，贵家云雀的精神。

哪怕牺牲折户启示的未来。

这悲壮的觉悟，不管谁来看，都只会觉得是把灵魂卖给了恶魔吧。

结果我根本不是什么硬派，只是个反派。做自己喜欢的事，只为自己有利可图，最后被正义的伙伴打倒，就是这样的存在。

即便如此，我也做出了决断。

为了凪，就算牺牲朋友的恋人，朋友，甚至是自己的未来，我也在所不惜。

这样的反派，反正也只会迎来相应的结局。

——看吧。

启示的手机响起了刺耳的铃声，通知有来电。

「哈哈，将臣登场了。为了女人而认真——真是帅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将臣只是选择了逃跑，仅此而已。将臣看穿了启示的“装不在”。

在平时的学校屋顶上。只有不知黑暗为何物的太阳，悠然地俯视着两人。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还在屋顶上。还以为你被我的电话吓到，已经夹着尾巴逃跑了呢」

「因为我是硬派啊。有人找碴就——虽然想这么说，但这已经不是找碴了」

是纠弹吧。在无风的屋顶上，明明穿着那么热的衣服却一滴汗都没流的启示，用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道。

他应该已经预料到将臣会说什么了吧。

「我就直说了。你对云雀做了什么？」

「从结果上来说，我帮助他恶化了病情」

将臣揍了他。

启示连躲都不躲。

被将臣用全身重量打出的拳头打倒的启示，可能是咬到了嘴，他对着水泥地很恶心地吐了口唾沫。

就连揍人的将臣本人，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如此感情用事的行为。明明自己是那种表面冷淡，无聊透顶的人。

但是，启示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露出了接受自己暴力的表情。

「你是认真的吗……那当然了。那个将臣居然认真地揍了我。这都是为了贵家啊」

「你在耍我吗？」

「哈，说什么蠢话。我很尊敬你啊。我到现在都还很害怕，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都很沉重，回家后就想蒙着被子哭着入睡。而你却能像这样直率地活着。我真的很羡慕你……羡慕得不得了」

启示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是，我明白他是认真的。我可不是白和他当了这么久的损友。

「所以，将臣，你从霞那里听说了什么？」

「霞什么都没说。她说『被封口了』。她不跟我说，那肯定是你封的口吧。她就是个只会这么做的家伙。所以我才来了」

「那个笨蛋也是，真的很直率啊。你就算了，为什么她会仰慕我啊。一个个都是仰慕我的家伙——我要是也像凪一样发病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虽然我这种活得自由自在的人说这话也没什么说服力」

「你说话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能不能用连不是医生家的孩子都能听懂的话来说」

「那，你听我解释一下」

之后启示连站都没站起来，就站在阳光明媚的屋顶正中央，也没有像之前和云雀吃午饭时那样躲在水塔的阴影里，而是像在大庭广众之下坦白罪行一样，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自己做了什么。

妹妹和云雀患的是同一种病。为了照顾妹妹，平时放学后他都会陪在妹妹身边。为了救妹妹，需要有人来做新药的试验。新药的效果还不明确。他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云雀。他以护身符的名义让云雀摇晃药瓶。让将臣和云雀在一起，是因为对云雀来说，恋人和活祭都是惩罚游戏。虽然每一件事都让人恶心，但最糟糕的是，他已经把新药给了云雀。

云雀——没有拒绝，而是收下了。

将臣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就算新药是剧药，失败了也不会死吧？」

「会变成空壳」

启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斩断了将臣的希望。

「没有例外。一旦失败，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至少目前为止没有一个例外。如果你觉得没死就算了，那倒也没错」

将臣无言以对。明明是开玩笑般的内容，但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语气太过认真，让人绝望。

「本来还有可能治好的。那样的话你就不会在这里了。现在你和贵家应该正沉浸在比盛夏还要灼热的恋人氛围中，而我则下定决心给凪投药，开始新的人生——本来应该会有这样的未来。但你来了。所以我明白了。贵家的病情一定恶化了」

她还不一定喝下了药——将臣突然灵光一闪，想要立刻冲出去。

但他无法从启示身上移开视线。

他的朋友仿佛被世界抛弃了一般，绝望地叹息着。

将臣心想，这家伙看起来一直和他们混在一起，但也许其实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但是啊，将臣」

启示正面承受着将臣俯视的视线。

「但是，我不会道歉」

启示站了起来，用比将臣更高的身高俯视着他，

「我不会道歉。就算被揍，就算被轻蔑，我也不能道歉。我并不是轻率地选择了云雀。我是遵从自己的第一顺位，做了我认为最好的选择」

那是启示对妹妹的正义，也是诚意。

「这是不能动摇的信念」

当然，将臣也完全没有原谅他的意思。比起从未见过面的朋友的妹妹，他肯定更重视见过面，摸过身体的云雀。所以他们才会在返校节的屋顶上对峙。

结果，他还是无法无视启示。

「那我就折断你的信念吧，长毛萤火虫」

「正合我意。你倒是试试看啊，热血主人公」

他被干脆地揍了两拳。

「大病初愈的回家部豆芽男怎么可能赢得了孤高的硬汉」

虽然这场景像是青春电影，但可惜现实并没有那么清爽，被打会痛，刚才打人的拳头也挺痛的。演技根本无法蒙混过去，青春电影的门槛并没有低到回家部的室内派能当主角。

将臣捂着阵阵发痛的脸颊，缓缓站了起来，再次瞪着启示。

「我明白就算我们这样下去，也只是平行线了。好痛啊，笨蛋」

「那就好。我虽然是硬派，但不是武斗派。我可不想继续互殴。再说，先动手的是你吧。加倍奉还也是理所当然的」

其实，他们应该继续互殴几次，然后两人友好地躺在屋顶上，笑着夸对方的拳头不错，这种有点冷的展开才是正确的，但高中生小鬼比想象中要聪明，他们就像商量好了一样，转为通过对话来解决。真是不像话。

如果他们能接收到更强的电波，说不定在精神界之类的地方，也会有这种暴力又火热的展开。

但是，现在他只想接收云雀的电波。

她的电波拯救了世界。她太忙了，根本看不到其他事情。

所以，要拯救她的世界，需要不同的电波干扰。绝不是普通的慢性，而是特别『急性』的电波。

虽然将臣只是隐隐约约，但他已经想到了那个手段。

「因为是平行线——所以不是对你怎么样，而是我要想办法」

「你在说什么啊」

启示露出了真心不明白的表情。明明给他提示的不是别人，正是启示自己。

如果她自己回不来的话，只要掉到同样的地方就行了。这真的很『普通』。

「我会帮助云雀。你的妹妹，就由你负责想办法。不就是这样吗？」

所以，将臣只追求到达她世界的手段。

「我要找你商量的只有一件事。喂，启示————那个新药，还有吗？」

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启示当时露出的既不是惊讶也不是羡慕的表情，真是杰作。

「云雀的妈妈。在我把云雀带回来之前，请让我们两人在房间里独处」

「不行」

回答的不是云雀妈妈，而是意料之外的另一个人。

「爸爸……」

「我可不打算让你叫我爸爸哦？」

有些不愉快地，新进入房间的人物——云雀爸爸说道。

他似乎相当慌张，充满知性的脸沾满汗水，露出憔悴的表情。

「我接到你妈妈的联络，就早退了」

这是让人感受到对云雀无比爱情的一句话。

「你的脸……」

「这件事之后再说吧。重要的是云雀，不是我」

被将臣打断疑问的云雀爸爸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听从了将臣的话。或许他领悟到说了也没用。

实际上，被启示打出来的瘀青，现在根本无所谓。而且跟作为『守护者』得到的其他瘀青相比，根本不痛不痒。

启示的妹妹也得了同样的病，对现实造成的影响，强烈到甚至遍及住院的病房，可说是暴力。

但是，云雀沉睡的这个房间，连一丝风都没有，如此平静无波。

云雀肯定将一切积压在内心深处。在那狂乱的呼吸中，在那如台风般肆虐的感情中，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成为了睡美人。明明可以对现实发泄，明明可以去欺负将臣这个笨蛋，将怨气发泄在将臣身上，她却没有那么做。她正直得像个笨蛋，认真得像个笨蛋，试图只靠自己的内心解决一切。因此，她才会深陷其中。

这完全不『普通』。一点也不平坦。启示如恶魔般低语，而她也期望着，『普通』的情侣——绝对不是这样的。

所以，将臣必须做点什么。

她是个超级美女，电波四射，有着让人流鼻血的美腿，意外地喜欢玩游戏，也会开玩笑，不管闹别扭，生气，还是笑起来，都那么可爱，愿意和将臣这样的男生交往。

「现在，云雀正在接受CCD新药的临床试验，所以病情才会暂时恶化」

将臣说服云雀的父母，谎言也是种权宜之计。

「这个药虽然效果拔群，但会让她暂时陷入深沉的睡眠，所以必须有人在那边把她叫醒才行。」

这种时候，他那被称作平坦的性格就派上用场了。

至少表面上，他能冷静地、理所当然地说出比谎言更像谎言的谎言。

这是个与电波系女友相称的电波系男友的说明。

「所以，我也想去云雀的世界，把她叫醒。希望你们让我和她独处，就是这个意思。我绝对没有不良企图。」

他把从启示中半强迫地抢来的，既无道理也无包装的药片展示给两人看。

「请让我去吧……！」

理论上，应该能去。

云雀说过，她以前因为某种原因而失去意识。

启示的妹妹也说过，她以前曾陷入过失去意识的状态。

从启示口中打听出来的其他『实验对象』，似乎也曾经以某种形式陷入过昏睡状态。

大脑从休眠状态中苏醒，使沉睡的大脑功能活性化——启示提出了一个假设，认为这可能是一种类似漫画中超级力量提升的现象。

值得一试。

将臣认为，将他打入无聊深渊的那场事故，一定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

不如说，如果不做到这种程度，就算云雀醒来了，他也没脸面对她。

用这个药作为引子，强行唤醒一度陷入昏睡的脑髓。

——我是云雀的“守护者”。我一定会做到——

「那、那个，将臣。你虽然这么说，但临床试验、新药、去那边，这些真的——」

「我明白了。」

「老公！？」

出乎意料的是，制止了投来怀疑目光的云雀母亲的，是云雀父亲。

云雀父亲用有些耀眼的表情注视着将臣。

「虽然这是第二次见面，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露出这样的表情。能露出这样的表情，说明你是认真的。不管怎样，你似乎已经做好了觉悟。就算阻止你也没用吧。所以，我只打算说一句，如果你能用这个办法让云雀清醒过来的话。

——我女儿，就拜托你了。」

「谢谢。等我回来之后，不管云雀怎么抱怨，我都会让她给你揉肩的。」

那可真令人期待，云雀父亲笑了。

这次，他没有责备将臣叫他父亲。

他的眼睛明明在诉说着对女儿的担心，却还是相信了将臣。

所以，绝对，一定要。

「云雀马上就会醒过来的。她肯定会一脸若无其事地说肚子饿了」

「……嗯。那我先去把饭热一下」

云雀母亲一定没有接受这个说法，但她还是接受了云雀父亲的判断和将臣的玩笑话，离开了房间。

将臣心想，她一定看穿了。

将臣只是抱着希望，绝对不是确信。

「将臣，你说要去云雀的世界对吧？」

「是的」

「回来之后，一定要告诉我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这样我就能和我女儿聊天了。我差不多想从无法加入妻女聊天的父亲毕业了」

「——一定」

「一个小时。我不会等更久。是男人的话，就遵守时间」

将臣用力点头，看着云雀父亲走出房间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把药放进嘴里，咬碎后吞了下去。比去精神界之前更苦的苦味在嘴里扩散开来，但将臣告诉自己，云雀尝到的苦味比这更苦，忍耐了下来。

「拜托了，新药。一定要带我到云雀那里去啊？」

将臣的男子汉档位早就升到第二档第三档了。

轻症患者服用的话，会变成空壳，再也醒不过来。目前没有例外。失败。

那又怎么样。

启示的忠告，他完全没考虑。

他感觉，自己有五分钟只是在看着云雀的睡脸。

不久，一阵仿佛大脑被拧起来的不快冲动袭来。

脚下的感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兴奋感，酩酊感，以及无所不能的全能感支配全身。

现在的话，无论到哪里，无论是什么地方。就算自己变得不再“普通”。

对。就算那是，心爱的她的，脑内世界。

——你有理想吗？——

对于这仿佛直接向大脑发出的提问，将臣。

在轻飘飘的意识一隅，瞥了一眼睡美人那如泡沫般逐渐淡去的美丽睡脸。

轻轻拿起她忘掉的东西。那把钥匙形状的，打开通往某个不同世界的门的噪声。

「那我就去救一下她的电波吧。成为男人吧，将臣」

他没有自信，自己是否真的这样低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