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守护者情结

在大小两颗太阳的照耀下，高贵云雀（Noble Lark）与搭档救世者化作一阵风，穿梭在医学都市法澜斯的线性建筑群之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雄壮威武的白翼。高贵云雀（Noble Lark）拍打着与身高相仿的白翼，理所当然般地飞翔着。他紧盯着眼前以非比寻常的跳跃力移动的乱世者。他正在追踪刚才袭击了法澜斯内救世者们的一个据点，造成两名送还者的男子。

——这里是精神界。CCD患者所连接的世界。

例如法澜斯，虽然建筑物的质感和数量不同，但地理上几乎与现实世界的名古屋市一模一样。高贵云雀（Noble Lark）在物质界的自家是救世者的据点，医疗大附属高中则变成入口不明、没有接缝的城墙，但地图上的位置关系大致相同。

恐怕是因为『那边』有医疗大附属高中，所以『这边』也冠上了医学都市的名称。究竟是全体潜水员的集合印象，还是潜水员个人的脑补，抑或是真实存在的另一个世界，关于这点潜水员们意见不一，但至少对高贵云雀（Noble Lark）——云雀来说，能在偶然间熟悉的地方战斗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那家伙好像正朝着法澜斯祭祀场的方向前进，拉克。以你的速度应该能先绕到前面，我想夹击他——」

如果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会说什么呢？

云雀一边拍打着翅膀，一边想着。

过去曾以女武神形容自己的高贵云雀（Noble Lark），其外表是天蓝色的头盔，以及磨得像镜子一样的同色胸甲，还有重视机动性的胴甲和防刃裙，以及用来在空中蹬踏的羽靴——这身打扮简直就像游戏或漫画中常见的女武神实体化一样。再加上主要武器是粗犷的长枪，到了这个地步，感觉就像单纯的cosplay一样，他也不禁自嘲。

在这个世界里，基本的常识或许也承袭了物质界的印象。喜欢游戏的人会从游戏角色联想到自己的模样，像现在身旁的伙伴一样喜欢音乐的人会联想到乐圣的肖像——无论如何，光是能在空中飞翔，就代表无论原本的印象为何，都脱离了现实。

——一开始说告白是惩罚游戏的吧。

脑中闪过不久前在物质界发生的事。那是无论想忘掉几次都无法忘怀的记忆。

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理解，自己从一开始就遭到背叛了。因为自己的心意已经无法轻易回头，完全依靠着他这个存在。

所以与那段记忆相连的情景，美得让人无法将其封闭在内心深处。

『嗯。我喜欢贵家云雀。在这个世界和精神界都独一无二，个性十足的你。』

——因为这句话，完全喜欢上他了。

无论自己有多好骗，能将贵家云雀连同精神界一起接受的人，只有他一个。无论睡着还是醒着，潜行时也一样，他总是理所当然地占据自己脑中最重要的位置，无论作为恋人还是「守护者」，他总是自己内心的依靠。不知道这份心意究竟传达了多少给他。他总是让人猜不透表情，但即使如此，碰触时的体温比什么都还要火热，光是这样，云雀就肯定能相信他。

这个宛如夏日宝石般美好的记忆，自己必须将其封印。

——反正只是惩罚游戏还是什么的，他只是可怜我才陪我的吧。

面对这个过于残酷的真相，结果，自己甚至无法向他问出真相。

如果他不否定，如果真的只是惩罚游戏，如果他对自己说的每句话，都只是以谎言为根基的暗色谎言。

贵家云雀肯定会从那深沉的绝望中，再也无法振作起来。

「……Raker？喂，Raker，你有在听吗？你要是再这样，会被乱世者们为所欲为哦？」

——不行，得集中精神才行。

「——嗯，我没事。对不起。不过，还是不要夹击吧。说不定是想把我们分开引诱出来。为了在遇到陷阱时也能强行突破，还是保持数量优势吧。」

「了解。」

即使表面上装作没事，但云雀很清楚自己正沉浸在思考之中。而且每当意识转向过去，胸口深处就会传来一阵刺痛。

精神界。云雀相信自己的使命是纠正乱世者们在这个世界上的自私行为，这里也是自己应该生存的地方。所以才会像这样，和同伴一起追击袭击法兰西斯据点的乱世者。这么做没有错。应该没有错。

然而，自己却对那番甜言蜜语伸出了手。

对那个「或许能成为普通恋人」的恶魔低语。

明明是被甜美的香气所吸引，嘴里却只留下猛烈的苦味。

普通恋人——也就是说，要放弃精神界，活在现实之中。

这表示，自己心中产生了这样的愿望。

——不过，终究只是惩罚游戏的恋人，对吧。

与这种自虐想法相伴的，是「他并没有直接告诉我」这种类似逃避的希望。

其实不是惩罚游戏，他真的——

「看到了，是祭祀场！」

同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法莲斯祭祀场是仿照名仓运动公园的转写构造物，从空中俯瞰，可以看到一个石造的长方形广场，周围被石造的鸟居般的建筑物所包围，形成不可思议的墙壁。入口有两处，一处是乱世者刚刚逃进去的正面，另一处是正好相反的另一侧。广场中央有一座高台，需要走上一段让人感到郁闷的楼梯才能到达，而高台的中心则有一座用途不明的巨大石柜。

「正如你所说，我们完全被诱导了。」

「高贵云雀（Noble Lark）」点了点头。

两人从空中降落在广场中心附近，仿佛在等待他们一般，从高度超过两米的石柜深处又出现了三名乱世者。他们特地躲在从空中看不见的位置，这肯定是陷阱。

「虽然我不想在这里战斗，但你不会听我的吧？」

「真是愚蠢的问题啊，救世者们。对自以为正义的你们来说，『人』是很重要的，但对我们来说，他们只不过是『东西』。不管卷入多少人，我们都不会在意。这里现在是你们的据点，但只要用人质作战，我们就能大获全胜了吧？哈哈哈！」

与他们会合的其中一名乱世者，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挑衅道。

「你们知道这里是法莲斯——我的『高贵云雀（Noble Lark）』的地盘吗？」

「『高贵云雀（Noble Lark）』——传闻中的风花四天闪吗！」

乱世者们的表情动摇了。老实说，这个命名方式不符合云雀的品味，但无论是恶名还是什么，只要能用来威吓，他都会利用。

就像在那边第一次拒绝他时一样。

胸口又刺痛了一下。即使拥有能弹开大部分攻击的护胸甲，也没有治愈心灵创伤的力量。

「不如说，如果能在这里解决掉这种大人物，我们也能放心地玩了。喂，快点找桩子。要是同伴被召唤出来就麻烦了。」

「等一下，我们有四个人。虽然身体有点重，但在吹笛之前赶快收拾掉就行了。」

乱世者们虽然表示赞同，却没能达成共识。云雀瞥了他们一眼，不悦地叹了口气——真是被小看了。他们以为凭四个人就能设陷阱。

这里是救世者的据点。而守护这个据点的，分明是“高贵云雀（Noble Lark）”。

明明设下了埋伏，却没有先确保桩子，可以说是致命的失误。

『我可能没说过，但精神界是讲究布阵的』

他想起了以前对他说过的话，摇了摇头，不愿让甜蜜的记忆和痛苦的记忆混杂在一起。

精神界中，救世者和乱世者的战斗，乍一看是血腥的感应力之间的碰撞，但其实就像他说的那样，是类似布阵的游戏。

就像这个祭祀场一样，在特殊战场的一部分打上宣告用的“桩子”，宣告据点占领，然后防卫十五分钟，就可以将半径五百米圈内作为据点。在己方的据点内，能力会得到增幅，而对方的能力会受到限制。同一圈内不能同时打两根桩子，所以要将别的势力的据点替换为己方势力的据点，需要拔出宣告的桩子，重新打上己方势力的桩子，同样需要防卫十五分钟。重新打桩的方式也有点技巧，不能否认，这更加助长了游戏的感觉。

也就是说，总之，一有机会就打桩据点化是这个世界的常识。战斗什么的，只是随之发生的小冲突而已。

「哎，等等。卷发男就算了，高贵云雀（Noble Lark）的外表也不赖吧」

「让他动不了但不至于被送还，让他发出好听的叫声也不错」

「确实。把哭着求饶的脸打烂也挺好的」

「哈哈，真是恶劣的兴趣。不过，把他揍到脑浆四溅，结果也是一样的」

但是，如你所见，乱世者多是自我中心的下流之辈，沉迷于与救世者的战斗和精神界的破坏。其影响会以各种形式转录到物质界。

因此，救世者通过诛杀他们来维持秩序。有时会强行夺取敌人的据点。

“高贵云雀（Noble Lark）”之所以拥有风花四天闪排名第三的夸张称号，也是因为他多次袭击敌方势力据点的结果。

「你们商量好了吗？」

「啊，桩子什么的随便打。比起那个，现在是愉快的玩耍时间」

救世者和乱世者都有共同的不成文规定。

如果不喜欢，就用理想和全能的精神将其铲除。这个世界的规则和那边不同，非常简单。

对现在的云雀来说，这样正好。

喜欢或讨厌，真实或谎言，他或她。

这些都只是扰乱精神的噪音。

「好吧，那也行。我现在心情很差。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与郁郁不快的内心相反，贯穿云雀大脑的意象之刃不断膨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旦战斗开始，精神的引导就会在体内产生热量，杂念像雾一样散去。

握住长枪的手充满了力量。无论怎样都能击溃他们。这种自信不断涌出，全能感支配着内心。

接下来，只需要释放。

随意一挥。没有余韵。

仅仅如此，眼前的乱世者们就飞了出去，转眼间就一动不动了。

紧接着，一阵狂风顺着长枪的轨迹呼啸而过。空气仿佛现在才意识到一般，追随着“高贵云雀（Noble Lark）”挥出的锐利一击发出悲鸣。

乱世者们的身影就这样被风带走，逐渐淡去，消失。

『送还』——由于受到严重伤害，大脑暂时麻痹，丧失了将意识留在精神界的能力，被强制拉回物质界的现象。

那四个人在现实中沉重的身体，想必会受到更沉重的头痛和呕吐感的折磨吧。

云雀也多次体验过过度使用大脑的不快。

「你一脸身体不适的样子，结果状态不是很好吗，拉克。毕竟人数众多，我本来还想着找机会重新打桩，没想到——压倒性的胜利」

在已经变成自军据点的地方重新插上桩子，就能在十五分钟后将圈内的敌方势力强制送还，这在射击游戏中就类似「炸弹」一样的战术。但相对的，如果重新设置中的桩子被拔掉，不仅据点化会被解除，还会被强制冻结三十秒，是把双刃剑。正如伙伴开朗的慰劳话语所示，云雀甚至没有想过要使用这种技巧。压倒性，正是如此。

——这种事，明明至今为止都办不到的。

——明明我应该已经靠着那个药，和这个世界诀别了。

事到如今才回想起来，和那个叫折户启示的朋友的对话。

『放学后，你能来体育馆后面一趟吗？虽然你可能已经受够这种邀约了，但我们班上的楠木说有话想跟你说。』

第一次是作为怂恿告白的多管闲事朋友。

『嗨，听说你们开始交往了。然后，我听那家伙说，我想我或许能成为你治疗的助力。你一定觉得很可疑吧？我也有同感，不过先说清楚，我的家人也得了同样的病。哎，既然成了朋友的女朋友，多少会有点亲切感吧。』

第二次是作为正式的恋人朋友。

『你想不想和将臣成为「普通」的情侣？这种药里，隐藏着那种可能性。』

然后第三次是——带着神与恶魔的表情。

话虽如此，启示极为公平地向自己说明了这种药的作用。正因为如此，云雀无法立刻做出决定，长期烦恼不已。无视他好几次的联络，也避免作为「守护者」的使役。

她认为那终究只是逃避。和他度过的所有时间都是谎言吗？还是只有开始是谎言？或者谎言根本不存在？明明不管怎么想都得不出结论，这次却连疾病或许能治好的选项都给了自己，云雀的脑袋几乎要爆炸了。

比方说，假设那个告白是惩罚游戏，他和精神脱离者这种人，以及普通的自己，会选择哪一边呢？被指名为惩罚游戏对象的贵家云雀，以及不是的贵家云雀。

如果自己是普通的女孩子，就算一开始是惩罚游戏，就算之后建立的关系是虚假的，是否也能从头开始，成为普通的女朋友呢？

——既然如此，我。

只要舍弃精神界，或许就能一直待在他身边。

她的心灵平衡早已崩溃，一旦开始思考，就离地狱只差一步。

之后，她轻易地被推落深渊。

被无情的同学客观地视为惩罚游戏的关系。那是否为真实，对于思考和感情逐渐失控的云雀来说，已经没有余力去深思了。

所以她只从启示的说明中抓住对自己有利的部分，任凭心灵的依赖，服下了药。

成为普通的恋人。

成为绝对不会被说是惩罚游戏的真正恋人。

但是，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她应该也被告知了。

「服用药物的患者，结局是——」

——最坏的情况，不会回来。

她凝视着握着长枪的手。脑中回想起自己在前一刻所做的事情。

挥舞长枪的动作附带如此的攻击力，虽然很像游戏里那种通货膨胀的设定，但毕竟这里是精神界，没有人会用现实的规则来战斗。

更何况这个祭祀场是救世主的据点，情况对我方有利到极点。

即便如此，她应该也没有这么自由才对。

这意味着——

「你『堕落』得相当深呢，『高贵云雀（Noble Lark）』？」

在对这句话产生反应的瞬间，同伴的身影消失了。

她慌忙拉开距离。只是拍动一下白翼，就后退了三米。

新来的潜行者一击就让据点内的救世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送还了，但她并没有追过来。

即使在这个距离也能明白。即使看不见也能明白。她应该露出了非常愉快的笑容。

「哎呀，虽然很抱歉在你终于记住我的名字时这么说，但我想和你的孽缘就到此为止了——『风』。不攻击我是觉得游刃有余吗？」

「风」——法蓝斯一带的乱世者的头目。那件特征明显的蓝色连帽衫，以及把帽檐压得很低的打扮，是她已经看惯到会瞬间想起至今为止的激战的模样，她甚至在心里决定，即使在物质界，也绝对不买那种颜色的衣服。

——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她好像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她想起他被自己突然的强烈主张吓到的样子。即使表情没有变化，也能看出他无言地表示「也不用说到这种地步吧」。他以自己的方式努力让约会气氛热络起来，但当时她还没有坦率接受那种体贴的心理准备。

又来了。云雀甩开思绪。不管做什么，不管身在何处，她总是会想起他。她甚至无法想象，自己竟然会如此执着于他人。

「在我面前心不在焉，真是大胆啊。了不起的『深化』。」

「风」有节奏地踏着从深V短裤中伸出的双腿，用仿佛随时会吹起笛子的语气这么说。

「之前我还以为你只是个碍眼的救世者，但那个半吊子都『堕落』到那种程度了，看来我也能好好玩一玩了。在这附近的游乐场被你妨碍也差不多腻了，干脆就在这里做个了断吧」

那是一种高亢而沙哑的女声。虽然措辞很礼貌，但云雀充分感受到了其中的轻蔑。

这个潜水员就像一个穿着衣服的任性孩子。她至今为止都只是把与「高贵云雀（Noble Lark）」的战斗当作游戏，玩腻了就离开。她一直重复着这样的行为。而她之所以能这么做，毫无疑问是因为她的实力。她作为潜水员的压倒性适应性，以及对现实不屑一顾的长时间潜水——她对大脑的过度使用——支撑着她的自由。

而这位高深度的潜水员，将「高贵云雀（Noble Lark）」视为必须排除的敌人。

「那真是太好了。很高兴能被你认可」

她轻轻触摸头盔上的羽毛装饰，注意着自己的呼吸。没问题，没有乱掉。

也就是说，她承认了“高贵云雀（Noble Lark）”——贵家云雀是舍弃了物质界的真正潜水员。对于精神脱离者来说，这是值得骄傲的发言。

——我，为什么。

「没错。只要打倒你，法蓝斯就没有人敢反抗我了。这样一来，世界的调律也不再困难。我就能守护我所爱的世界」

——我为什么，会觉得悲伤呢？

与言语相悖的感情波动，让云雀的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么，你所爱的世界，究竟是哪一边呢？」

“风”提出的问题，让云雀一时语塞。

又没能立刻回答。

精神界还是物质界。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想要完成救世者的使命。

这究竟有什么意义。

一旦开始迷惘，就会像毒一样，一点一点侵蚀云雀的心。

所以贵家云雀——“高贵云雀（Noble Lark）”这次停止了思考。

“风”也正合我意地抛出了这样的话。

「你不需要平时的“守护者”了吗？还是说已经用完丢掉了？这种喜新厌旧的性子，果然很像乱世者呢」

咔嚓，脑内响起击锤落下的声音。

不该被触碰的地方，被触碰了。

这是足以让感情爆发的，过分的刺激。

「真是不愉快。一切的一切——全都给我消失吧」

“高贵云雀（Noble Lark）”毫不犹豫地将桩子重新打入了据点。

『拿我玩玩倒也无所谓，但说其他女生的坏话可就逊了』

在偶然经过的一年级走廊上，一个不认识的男生说出的这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我已经习惯了别人像随机杀人魔一样说我的坏话，虽然心情不会好，但已经有了将其当作耳边风的耐性。

所以，那真的是偶然听到的，拥护自己的话语。

我甚至在想，他究竟是哪个班的学生，有种被拯救了的感觉。

——压制住了。

排除高扬的情绪，冷静地，客观地判断战局的结果，高贵云雀（Noble Lark）对现状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那个体现着暴虐，暴力，暴风的“风”，被我压制住了。

「风」所操纵的是类似指挥棒，长度与她的手臂差不多的棒子。她擅长自由自在地挥舞那根棒子，产生横扫一切的冲击波，这种攻击方式非常像风魔法。再加上她本人愉快犯的性格，她经常摆出「手插口袋，笑嘻嘻地不发动攻击」这种强烈表现出自己是强角的态度。不过一旦她拿出那根棒子，至今为止的战斗中，每当那根棒子发挥凶猛威力时，对手不是溃逃就是全灭。

然而，现在却是这样。

姑且不论是否能称为对等，至少双方正在战斗。

这个系统简直就像愈讨厌现实，就会变得愈强一样，实在很讽刺。

『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请跟我交往，拜托你了。』

世界上竟然有人会用这么认真的表情告白。

那种态度既不像紧张，也不像认真，无法用言语形容。

我立刻就认出那个男生了。因为他喜欢我，所以才袒护我？不，看起来不像。从他那没有起伏的表情中，我读不出任何信息。

我并不是没有期待过稍微不同的发展。但是，我也没有期待到那种程度。

——我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往常的重复罢了。

「哼，原来如此。那把无敌的击枪，真是了不起。现在我终于明白风花四天闪这个夸张的称号了。」

「要嘴硬的话，等被送还之后再尽情地嘴硬吧——！」

『风』绝对没有低估『高贵云雀（Noble Lark）』的深化，从一开始就用魔杖发射冲击波。但是，我按照支配『高贵云雀（Noble Lark）』的全能感挥舞长枪，轻易地消除了那股力量。

然后，我进行追击，『风』就拉开足够的距离回避。明明只要用冲击波代替屏障，就能让大部分的攻击无效化。

也就是说，『风』承认『高贵云雀（Noble Lark）』的长枪是威胁。

『别再像这样认定别人绝对不会理解你了。』

被说中了。

应该说，因为至今为止都是这样，所以我擅自认为今后也会是如此。

希望有人能理解精神界，理解自己所抱持的异质性，理解只能称之为电波的内心世界。我将这个愿望隐藏起来，否定了它。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这是第一次的感情。

胸口深处变得无比炽热，让我想要放声大叫。

简直就像谎言一样。我实在无法相信。

但是回头想想，我一定是在这个时候，非常干脆地坠入了爱河。

「『疾风』，你的挑衅技巧是不是退步了？看来你的风也终于要停了！」

战场已经转移到空中。『疾风』的白翼纵横无尽地飞翔，无论『疾风』拉开多远的距离，她都能在一瞬间拉近。然后她轻松地挥舞着巨大的长枪，不给『疾风』反击的机会。在如此激烈的动作中，那令人厌恶的兜帽也没有脱落，这只能说明那并不是普通的衣服，而是刻意将虚拟角色设计成那样的。

——连脸都不敢露的胆小鬼，你的天下也到此为止了！

速度、威力，以及不畏惧对手的心——这一切都经过了磨练。

“高贵云雀（Noble Lark）”完全不考虑防御，只是不断进行着攻击，她用脑内时钟进行着倒计时。战斗开始后已经过了十二分钟。距离重新设置据点完成还有三分钟。只要再坚持三分钟，这个据点的周围就会被救世者专用的结界所包围，能够将“高贵云雀（Noble Lark）”设定为禁止进入的潜水员——也就是“疾风”强制送还。

『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这反而让我很受打击啊。我明明玩得很开心。』

真是个得意忘形的家伙，她有点想闹别扭了。自己可是被他那不变的表情所玩弄，一直都在担心着到底能不能相信他。

已经根植于自己体内的习惯，是很难摆脱的。她不可能轻易地相信一切。

但是，像这样一边谈论着精神界和一切，一边度过物质界的时间，比任何事物都更让她感到怜爱。

她无法阻止自己越来越喜欢他。

「凪吗？那可真讨厌。连讨厌这个词都让人讨厌。」

“高贵云雀（Noble Lark）”心想，最初的脱离精神者一定是个游戏玩家吧。

在舍弃现实的世界中，行使非现实的力量，夸示自己和同伴们的霸权。简直就像是在玩游戏一样。

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

「不过，再这样下去确实会被弹出去吧」

“高贵云雀（Noble Lark）”受到据点的加护，其台风般的猛攻被“疾风”勉强挡了下来，但“疾风”嘴角的从容笑容却并未消失。

即使受到敌方据点的枷锁，他的态度依然不变，甚至——

「我再问一次，没有“守护者”真的好吗？」

“高贵云雀（Noble Lark）”一下子气炸了。

“疾风”只是触及了那个话题，就让她感到恶心。

不止一次，而是两次，被触及了那个惩罚游戏的记忆。

「你太无礼了！」

即使知道这是明显的挑衅，她也无法忽视这句话。

她甚至想把枪刺进那张目中无人的嘴，把他的首级挂在同伴的据点上示众。

『没什么，不用担心。我是“守护者”吧。我会好好支持你的……放心吧』

他甚至把“守护者”当成一种骄傲。

无论是什么样的自己，他都会用他那平和的感性，接受所有的电波。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

所以她的心底深处，闪过一丝“或许精神界消失也无所谓”的迷惘。

简直就像在否定自己曾经否定物质界一样。

感情就像脑髓翻转了一样，瞬间反转。强烈的毒药让思考变得清晰，转眼间就改变了她的根基。

她强行将那微弱而无意义的愿望，塞进了记忆的深渊。

她应该一开始就知道了。她应该没必要迷惘。

普通的恋人，没有精神界的自己——无法发送电波的高贵云雀（Noble Lark），肯定无法触及他的心。

所以，现在深深堕落的自己，才是向惩罚游戏的恋人报一箭之仇的唯一正确答案。

因为。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这么相信了——

长枪的锋利度，仿佛呼应着高贵云雀（Noble Lark）的感情一般增加。尖锐，无比尖锐，她化身为徒有云雀之名的猛禽，向拥有风之名的潜水者发起袭击。

然后，她终于抓住了“风”的尾巴。

她撕裂了连帽衫的侧腹部分。

就连“风”也冻住了嘴角的浅笑——看起来是这样。

她突破了那个“风”那看似坚不可摧，完美无缺的防壁。

“高贵云雀（Noble Lark）”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她怎么能不笑呢？

那些不断侵蚀精神的美丽记忆，就到此为止吧。

——我要在这个世界，将一切。

连压倒性的强者都能击败，君临精神界。

所以，我心中的这份疼痛，对那个世界的憧憬，全部。

「消失吧——————！！」

空气，风，眼前所有碍事的东西都被贯穿，高贵云雀（Noble Lark）的长枪即将咬住眼前的敌人——

「——好，真遗憾。你疏忽了脚下哦」

突然，据点的加护消失了。

长枪比想象中更慢，更短，更迟钝，因此这一击再次被“风”的结界所阻挡，失去了势头。据点的加护消失。致命的停滞。强制冻结。

“糟糕了”，她小声嘟囔。已知的感觉。变成这样的原因很明显——桩子被拔掉了。

她太过专注于攻击“风”，以至于忽略了伏兵——这个世界的战斗本质是阵地战。摧毁棋子只是手段而非目的。高贵云雀（Noble Lark）的脑海里被击溃“风”占据了，她忘记了这个大原则。

当然，乱世者的桩子被拔掉了。

仿佛在嘲笑她“不赶快想办法就糟了”的焦虑，无限漫长的三十秒束缚着高贵云雀（Noble Lark）。黑暗的触手侵蚀着她的翅膀，手脚，理想。她保持着难看的姿势，全身像被钉在空中一样动弹不得。即使想摆脱，精神的根部，可以说是潜水者的核的中心，也被不祥的剑刺穿，侵蚀。这是由世界规则造成的束缚。

她后悔自己没有在据点内召唤其他潜水者，但为时已晚。在没有据点的地方无法召唤。也就是说——已经没有援军了。

「要让我变回“风”，你的翅膀似乎有点太重了哦？」

在大脑咀嚼这句话之前，被桩子的效果束缚，毫无防备的身体已经被砸向地面。

原本应该飞了十米的身体，突然坠落。连拍打翅膀的时间都没有，就坠落在原点。一瞬间心脏停止的冲击，剜开了祭祀场的大地，咬碎了高贵云雀（Noble Lark）的全身。

肺部的氧气被全部挤出，全身的疼痛和痛苦让她喘不过气。女武神的铠甲被无情地粉碎，染血的银发从裂开的头盔缝隙中溢出。连一根手臂，一根手指，都被绝望的无力感堵住，无法传达意志。

在地上爬行的视线前方，看到早已离开手边的长枪，因为无法维持形象而消失。不如说在这种状态下还能维持潜行，已经算是奇迹了。再这样下去，高贵云雀（Noble Lark）自己早晚也会被送还吧。

「……！哈啊，啊咕，哈……！」

在搅乱精神的喘息声中，有人靠近的气息。没有被强制冻结，至少不是敌人，所以对方一定是拔出木桩的乱世者。然后在这个时候，全身被束缚的触手的感觉消失了。似乎过了三十秒。但是精神受到的损耗太大，不管有没有强制冻结，几乎都没有差别。

为了分散痛苦而咬紧牙关抬起头，仰望拔出木桩的人。

连额头流下的血的热度都忘记了，伴随着惊愕吐出最后一口气。

「你，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因为他是我的『守护者』。」

回应『高贵云雀（Noble Lark）』疑问的『风』的声音，几乎没传到耳朵里。

因为只有一个回忆，占据了思考。

『风』为了挫败『高贵云雀（Noble Lark）』而说出的『凪』这个字。

从谁那里听到的。妹妹的名字。谁的。CCD患者。第三次。对话。谈论他。他的朋友。

——我妹妹也得了同样的病。名字叫凪。折户凪——

所以吗，『高贵云雀（Noble Lark）』——贵家云雀明白了。

「折户……同学……？」

被『WIND』俯视，悠然挡在眼前的『守护者』，理所当然地有着折户启示的脸。

染成褐色的长发，夕阳般赤红的耳环。穿着一身休闲便服，甚至让人觉得不合时宜的『守护者』什么都没回答。因为『守护者』没有自己的意志。只要『WIND』没有命令他对话，就不会有该有的言语介入。只是依照主人的命令行动，成为主人的矛与盾。只是如此空虚的邻人。

云雀认识的启示，眼神没有这么空洞。虽然焦躁，但确实带着信念与云雀接触。

不知为何，胸口深处骚动起来。与被摔在地面上不同的苦涩锐利疼痛爬了上来。

自己也一样使唤他，为什么。

会觉得这个启示的模样很可怜吗？

「……难道说，你们在那边认识吗？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WIND』不可能知道趴在地面上动弹不得的云雀的懊恼，不过，算了，与我无关吧，他以从容的态度降落在『守护者』身旁。

「他是我的『守护者』。名字是『神谕』。他只会授予我唯一的『胜利』的启示，也是希望的象征。和那边的本尊不一样」

在她说出本尊这个词的瞬间，嘴角的扭曲，那无法隐藏的激情，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眼中。

她也一样，把重要的什么留在了现实世界吗？

和云雀一样。

「『神谕』不会背叛我，也不会输给任何人。是最强的『守护者』。所以我才把他收起来一段时间。因为，太简单了啊？」

「那种，自大，会要了，你的命」

「这不是自大，而是从容」

据说『守护者』的能力，与现实世界中的联系强度成正比。

『WIND』——折户凪和她的哥哥・启示的关系性不明。

但是，既然她那么自信满满地展示出来，至少碾碎现在的『高贵云雀（Noble Lark）』是轻而易举的吧。

「那么，虽然有点期待落空，但还是把据点顺便收下吧」

终于在嘴角浮现出胜利的笑容，『WIND』向『神谕』发出指示。

没有携带任何武器的『神谕』，为了完成主人的命令，随意地抬起了脚。

那绝不是什么小瞧对手，踩一下就能胜利的简单力量。因为没有武装还自称『最强』，所以威力肯定是像轰炸一样的一击必杀。

『高贵云雀（Noble Lark）』像是放弃了一样闭上了眼睛。

如果在这里被送还的话，这个据点毫无疑问会变成乱世者阵营的。这也是遗憾。

但是结果，没有『守护者』的自己，连向『WIND』报一箭之仇都做不到，只是被轻易击破的程度，这让她的内心感到十分苦涩。

即使舍弃了现实，也有如此大的差距。

啊啊，结果，无论是在那边，还是在这边，自己都是个半吊子。

她知道这是自私。擅自误会，擅自兴奋，擅自失望，擅自舍弃。但是，填满快要折断的心的感情，是无可救药的自私。

说喜欢自己的声音。为了不被察觉到心跳而触碰的肌肤的温度。

接收了相同电波的他的脸。

「再见了，『高贵云雀（Noble Lark）』。在下个战场之前，请更加堕落吧？」

配合着『WIND』挥下权杖的动作，扰乱精神的致命气息接近了。

『高贵云雀（Noble Lark）』——贵家云雀挤出的思念。

「将臣君————————救救我」

「好」

传达到了。

因此，等同于死神的终结气息，终究没有触及『高贵云雀（Noble Lark）』。

「诶……？」

听到不可能回应的声音，她不禁睁大眼睛，看向阻止自己被送还的存在。

在抬起头之前，她就已经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了。

「喂，启示。想踢别人的女朋友，你真是差劲透了。我要踢你了。不对，我已经踢了」

楠木将臣，穿着守护背后一切的铠甲，用只有贵家云雀能听到的声音，用仿佛没什么大不了的认真表情，踏在精神界的土地上。

那是主人公的脸。

明明是这种状态，云雀却无法抑制住高昂的心跳。好痛苦，好痛苦——好自豪。

从任何灾难中保护自己的铠甲的背影，正是『高贵云雀（Noble Lark）』的『守护者』。

这样的想法，或许太过偏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