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如同渗入纯洁的毒

「好了，差不多该打桩了。」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别想轻易地把这里变成自己的阵地！」

「又是你啊。每次都这样，真是学不乖。」

女武神不等对方说完，便举起长枪横扫。

「——血气方刚。你这种自我中心的感觉，其实你才是乱世者吧？」

「我听不见！『将军』！」

接着，一名身穿西洋铠甲、戴着能面的男人随着吆喝声逼近首领。

「哎呀哎呀……总之『守护者』太碍眼了，请你消失吧。」

铠甲男被看不见的攻击轻易消灭后，女武神美丽的脸庞不甘心地扭曲，咬牙切齿。将臣心想，这种退场方式让人胸口和腹部隐隐作痛，不知为何会让人产生移情作用，勾起怜悯之情。

这是他看过好几次的梦。

不是清醒梦，而是以感觉理解的世界景象。将臣明明不可能在那里，但故事却理所当然地将他放在那里。

啊啊，原来是这种感觉啊。该说是本能擅自习惯了这种感觉吗？

在某个陌生的地方，大部分是从未见过的人们，以各自不同的姿态，基于某种规则进行战斗。势力大致分为两股，时而直接对决，时而以据点或桩子等类似桌游的用语为赌注，有时是这边赢，有时是那边赢，反复进行阵地争夺战。说穿了，就是这种梦。

将臣这个名副其实的半梦半醒之人，视角大多在那个美腿女武神所在之处，但他不存在于那里，也不会加入战斗。他就像幽灵一样，和浮在头顶的两个太阳一起俯瞰战场，见证结果。

「『风』，你真的很荒唐……！」

「彼此彼此吧。在这个世界，现实的常识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如此，就看能为那份荒唐奉献到什么程度，仅此而已。虽然你大概办不到。」

被称为「风」的蓝色头目依然没有摆出任何架势，以仿佛随时都能掐死对方的态度，明显挑衅女武神。他叫「风」——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作梦时大多会欠缺各种记忆，所以还是觉得他就是叫这个名字。这终究只是旁观者的淡淡感想。

「简直就像在说我心不在焉。」

「你听起来是这样吗？或许真是如此吧。我觉得你玷污了精神脱离者的名声。」

「这是……什么意思？」

「风」嗤笑一声：「你不懂吗？就是因为不懂，所以才只有这点程度。」

「毕竟你太半吊子了。所以即使拥有相当程度的感应能力，也只能『堕落』到这种程度。你好像对刚才的『守护者』相当执着嘛——甚至比这个精神界本身更执着。」

女武神摇晃美丽的蓝银发丝，瞪向「风」。

「我说中了吗？居然连反驳都做不到。啊啊，真是——肤浅。」

「风」极为无趣地断言，毫不掩饰侮蔑的感情。

「明明那边有那么重要的东西，却为了游山玩水而干涉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对精神脱离者的亵渎。虽然我不知道那东西对你来说是什么。」

女武神终于无法忍受「风」的言语利刃，举起长枪，但还是被不可见的力量轻易弹飞。即使从旁观者的将臣看来，双方在这个世界的存在强度也明显不同。遥不可及的距离。

「凭这种程度的深度就想阻挡我，真是笑死人了。你还是赶快夹着尾巴逃回物质界，被无聊的枷锁重量扯掉翅膀，凄惨地被压扁吧。沉溺在精神脱离者绝对无法得到的『普通』这种遥不可及的理想中。」

「风」已经不再看女武神了。

他甚至没有给予致命一击，仿佛路边的石头般毫不在意，但还是不愉快地离开现场。

一直和女武神在一起的将臣，感觉已经放开太阳的视点，仿佛被朦胧的热浪包围般逐渐淡去。将臣知道这种已经体验过好几次的感觉。也就是说，差不多要落幕了。

可说是天空化身的女武神，已经融入梦境中看不见了。在逐渐变空的视野深处，她仿佛心血来潮般追着「风」的背影远去。

「……啊啊，真令人烦躁。真是令人烦躁到极点。是因为愚蠢的那家伙正在接近我吗？真希望背叛者不要未经许可就碰我。现实这种东西为什么总是这样，真的每个人都——真的是！」

拥有风之名的那个存在，宛如暴虐的暴风般不断撕裂世界，发出咆哮。

直到破坏所有触及的事物。

直到那不明的烦躁、内心的痛痒、遥远的幻影消失为止。

一次又一次。

许多事情都是由偶然开始。

更何况是霞这种有徘徊癖的随性至上者。这场邂逅没有意图也没有意义，只是不经意，偶然，心血来潮，这种暧昧的条件在水面下达成一致的结果。

如月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通称医科大学医院。在其旁边的公园，或者说是狭小的广场。为了住院患者进行康复训练和转换心情而设置的，像是医院庭院一样的地方。有长椅，有自动贩卖机，稍远的地方有食堂，有公共厕所，有散步道，必要的设备一应俱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混凝土铺装的路像石板路一样描绘着平缓的曲线。

在这样的庭院的角落，霞目击到了启示的背影。

在暑假中旬的八月上旬。即使是平时的周末，也很难看到穿便服的启示，但那高个子茶发的背影和平时的长袖打扮已经很熟悉了。更何况霞不可能看错。

启示正好要进入医科大学医院。没听说过他身体不好或者去医院，是去探望谁吗？

霞想着至少打个招呼吧，小跑着追上那个背影，进入了医院。

医科大学医院很大。大到会让人误以为是医疗大病院。而且这里还兼作大学的临床研究设施，除了普通的病房楼以外还并设了各种各样的设施，即使是经常来医院的患者，也没有人能把握医院的全貌。说不定连医院的相关人员都有过迷路的经历。

更何况是和医院无缘的笨蛋，那已经是确定的未来了。

霞很快就放弃了，迷路了。笨蛋拙劣的跟踪剧连五分钟都坚持不了。连小孩子都能坚持得更久，霞的投降速度就是这么快。

——医院太复杂了，回去吧。

霞已经本末倒置到连目的这个词都放弃了。再怎么随便的朝会都能坚持到傍晚，霞像棉花糖一样松散的注意力连故事都够不着。

就在这时，霞粗略的视野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咦？霞歪着头注视着医院内某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果然在。不知道是刚才经过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还是刚刚从检查室或者诊察室里跑出来。

一定，大概，恐怕，差不多，应该，大概，不会错，不是吧。

霞立刻冲刺。在医院里不要跑，护士的制止声不知道有没有传到耳朵里。避开坐轮椅的老人，避开应该是女性陪同的满脸无聊的男性，避开因为害怕打针而哭闹的小孩，脚撞到等候椅，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到前面。

霞发现的对象，一定很吃惊吧。用着和将臣平时中午吃的贝果的洞差不多大的眼睛，认出了突然从旁边冲出来的笨蛋。

你好——我是将臣的朋友霞哦——一班的立花霞。你好，贵家同学。

「那，那个……你，我记得是」

贝果眼的对方——尊敬的将臣的女朋友，贵家云雀，用着像是被鱼刺卡住喉咙的声音说话。毕竟这里是医院。霞觉得她身体不舒服也是可以理解的。

「对不起，那个，可以再说一遍吗？」

霞惊讶的成分更多，所以没能好好地交流，霞把刚才的话一字一句地输入手机备忘录里给她看。

「你好。初次见面……是吧？我听说你有点个性……」

云雀认真地打量着霞，然后终于理解地点了点头。

「确实像动画里一样……吧。我有个朴素的疑问，你不热吗？」

啊——将臣每次看到我的便服都会这么说。虽然很热，但我觉得很可爱。

霞这样说着，重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

总之是有很多褶边的白色长袖衬衫和水色的紧身背心，还有非常喜欢的粉色泡泡裙。最棒的是深蓝和粉色条纹的过膝袜——但是有一只穿错了，所以穿着同色的过膝袜。不过这是误差。鞋子上装饰着蓬松的粉色羽毛，不用说，非常迷人。

以霞的标准来说是完美的，所以霞把手放在腰上，挺起胸膛。

「比我有个性多了……不，没什么。我也没有立场对别人的个性说三道四。确实，这颜色的搭配很厉害，但不可思议地很适合你」

虽然她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好好地和我交流。霞擅自觉得她果然是个好人。世上有很多不好的人，也有不少好人，霞判断她属于后者。

「贵家同学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这里是医院哦？」

「嗯，是医院。将臣没告诉你吗？我有点事，所以来检查。而且你不也在医院吗？」

「我脑袋不好使啊」。不过，今天只是偶然来一趟。因为启示来了，所以就追着她，但找着找着就找不到她了。贵家同学知道怎么回去吗？

「启示……是指折户同学吗？那个有点调皮的。他找我说过几次话。呃，是来探望那个孩子吗？你回去没关系吗？」

「那个？」我可没有幽灵朋友，但找不到也没办法啊！

「是，是吗……怎么说呢，很独特呢。某种意义上和有意为之的我处于两个极端」

诶嘿嘿，被贵家同学夸奖了！　之后去跟将臣炫耀吧。

「不，我绝对不是在夸你……算了。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我对这里很熟悉，如果你知道病房的名字，我可以带你去，要回去的话，我可以陪你走到入口。我也要回去了。这样可以吗？」

谢谢！　贵家同学果然是个好人！　毕竟是将臣的女朋友嘛！

霞打心底里觉得太好了。将臣能交到这么好的女朋友，说明将臣很幸福。而那也是霞的幸福。虽然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但一定是这样的。

「像宗教一样一心一意地崇拜着……将臣君，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们一边交谈，一边在云雀的带领下走向医院的入口。

我环顾以白色为基调的医院内部，以防启示突然出现。我用可疑至极的动作四处张望，哨戒行动的声音仿佛要响彻整个医院，但反而被当成是从某个病房溜出来的，没有被责备。

云雀说她对这里很熟悉，看来不是在吹牛，她毫不犹豫地向前走着，来到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区域。看到写着“四楼”的牌子，霞才意识到这里是四楼。她不禁感叹道，原来这里是四楼啊。云雀告诉她，从医院的构造上来说，从有接待处的入口看，电梯那边人比较多，而相反的楼梯那边，患者很少使用，所以相对比较安静。原来如此，受伤或生病的时候，应该没有精力爬楼梯吧。实际上，确实没看到有病人爬楼梯爬到四楼。

仿佛在等待着这份寂静一般，云雀开口了。

「我说，立花同学」

她是自己尊敬的将臣的女朋友。霞没有无视她的选项。

什么？怎么了？找到启示了吗？

「虽然没怎么见过折户同学，但立花同学和将臣同学关系很好吧？」

还好吧——将臣对我很好——他教了我很多，很帅哦。贵家同学也这么觉得吧？

对于霞毫不掩饰的夸奖，云雀似乎已经不想说什么了，她无视了霞的话，继续说道：

「……将臣同学，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事？」

这一定是她拼了命的提问吧。等待回答的嘴唇微微颤抖，注视着霞的瞳孔明显地摇曳着，虽然装作闲聊的语气很轻松，但表情却像拉紧的弓弦一样僵硬。

她应该知道自己是异端吧。虽然作为男朋友的她接受了这一点，但不知道她是怎么告诉朋友的。她无论如何都很在意这一点。

霞虽然没有看穿她的内心，但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她突然变得很拼命。

是啊——非常可爱，真的好可爱，总之就是可爱。从一开始就是这种感觉。我觉得将臣对贵家同学很着迷。

「……是吗？被这么坦率地夸奖，嗯，感觉不坏。真是的，将臣同学，这样有点害羞吧。虽然感觉不坏，嗯。」

所谓让人退避三舍的傻笑就是指这种表情吧。那个贵家云雀轻易地脱下了名为冷酷的标准装备，对于男朋友在自己不在的地方夸奖自己的事实，她感到无比的满足。毫无疑问，如果在学校的话，这会是号外新闻满天飞的场景。

但是，对手太糟糕了。对方是笨蛋界的巨头，立花霞。就算能读懂面对奥利克斯时的气氛和氛围，却无法察觉同龄女生的敏感内心。虽然责备霞有点过分，但即使如此，如果对方不是霞的话，也不会特意在这个时间点上，让事情发展成这样吧。

霞虽然很笨，但记忆力并不差。如果是关于奥利克斯的事情，那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会变成这样——播下的种子发芽了，是必然的。

啊，我想起来了。将臣和贵家同学的护身符。

「护身符？」

霞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然后被等同于神的存在所引导，坦率地——说出了致命的一句话。

一开始是说惩罚游戏的告白吧。然后就交到了真正的女朋友，真是不可思议！

背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在自动门打开到关闭的这段时间里，霞没有注意到，但不知何时起，她意识到自己没有听到云雀的回应，于是转过身去。

云雀在颤抖。

即使隔着几米的距离，也能看出她被击垮了，正在颤抖。

仿佛天使经过之后的寂静降临。但是，霞却不懂得察言观色。

怎么了？不舒服吗？厕所的话在那边——

「这是……怎么回事？」

呃，不舒服的话厕所就在那边——

「不是的。不是的，立花同学。刚才的话……惩罚游戏，那件事。」

嗯？霞歪着头，回到停下脚步的云雀身边。在医院的通道正中央围成一团会妨碍到别人，所以先靠到一边。

「将臣同学向我告白，是因为惩罚游戏，那是真的吗？」

是啊——启示也说了。啊，这么说来没去坝子呢。贵家同学喜欢坝子吗？

霞以为增加同伴而提出的问题被完全无视了。

难道大家都不喜欢坝子吗？正当霞为这令人战栗的真相而颤抖时，云雀足足停顿了一分钟，才终于开口。

但是，那和霞期待的完全不同。

「……是吗。是这样啊。果然————这种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会这样，这样……」

那甚至不是在对霞说话。不知是不是冷气突然变强了，她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颤抖的样子和刚才的笑脸完全不同。

即便如此，云雀还是显得很坚强。正因为如此，霞才想要继续追问。

霞做出了追击。

「真的是真的，对吧？」

霞不会说谎。原本，她就不知道说谎这种行为。

所以，霞的追击，完成了。

嗯。一开始还抱怨个不停，启示却在咯咯地笑着。

「……是吗。既然是你这个好朋友说的，那一定是真的吧。——真是残酷啊，真的」

云雀低着头，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从一开始就很奇怪，对自己来说太方便了，都是些霞无法理解的内容，所以霞决定只说想说的话。

电波什么的，无聊什么的，将臣就是这么别扭呢……没事吧？　脸色看起来很差哦？　这里是医院，要不要去看看？

「没事……嗯，我没事的立花小姐。什么问题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像是在忍耐头痛一样摸着发夹，用完全不像没事的声音说着。但是既然她说没事了，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回去的话，从这个楼梯下去直走就是接待处了。然后就能回去了」

嗯，能回去了。然后呢然后呢，

「那么……我先走了——对不起啊，让你陪我这个惩罚游戏的女朋友」

诶？　那个，嗯。我没事的。还有，虽然将臣说这是惩罚游戏，但我觉得他从一开始就很认真，实际上也很喜欢贵家小姐。因为将臣那么幸福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诶，咦？　贵家小姐？

不知道霞的声音有没有传到她耳中。云雀快步走回医院走廊来的方向，不久后拐过拐角，看不见了。

如果不是错觉的话，她说了这样的话。

『如果会这么痛苦的话，还不如不要喜欢上别人』

这种时候，霞很懊恼自己无法好好表达。可以踏入别人内心和不可以踏入的界限，霞几乎完全分不清，所以她的声音非常小。现在医院里很安静，所以还好，如果在学校里和别人说话，对方会以猜拳猜不中的概率反问。能好好听她说话的，也就只有将臣他们了。

霞一边歪着头，一边按照云雀说的走下楼梯。虽然很在意云雀，但霞莫名地确信，自己的话她听不进去。至少如果在这里走错路的话，肯定又会迷路。

因为，刚才云雀肯定没有听到霞的话。虽然霞想马上给她看手机画面，但她连这点时间都不给就离开了，而且

啊，启示！

走下楼梯，来到医院的接待处，对霞来说优先度更高的人——折户启示在奇迹般的时机出现了，所以云雀的事瞬间从霞的脑海中消失了。

「霞？你又穿得这么夸张啊。不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切，我回来拿忘掉的东西真是失策……不，没什么。我只是来医院而已。仅此而已」

诶，你生病了需要去医院吗？你不是医生的孩子吗？

「听好了霞。医生都是些自以为是的家伙，所以经常生病。而且医生的孩子又不是医生。把这两者混为一谈的话我会很困扰的。更何况医生又不是神。真的，他们就是一群——半吊子」

体检的时候，你不是还很自豪地说自己超健康，能活到一百岁吗。还嘲笑将臣运动不足，胖了呢。你没必要去医院吧。

「你居然还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没办法。我会跟你解释的，所以你不要告诉将臣。这是条件」

好的好的。我不会告诉将臣的。

既然启示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不过，如果他让我一定要告诉将臣的话该怎么办。霞想着这些事。不过她觉得，那种事到时候再想就行了。不深究就是霞的个性。

启示有些困扰地挠了挠头，迈开步子。他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个装有花的篮子，霞在医院外面看到他时，他手上还没有这个篮子，所以可以推测他应该是去拿（买？）这个的。

算了，走吧。对了对了，关于水坝的事——

霞的目的瞬间被替换，像只小鸭一样追在启示身后。她只想着不要跟丢不要跟丢，没有心思去管其他琐事。

当然，霞无论是视线还是记忆，都没有回头看过贵家云雀。

启示带着偶然遇到的霞，走向某间病房。

他们穿过霞和启示会合的接待处所在的门厅，乘电梯来到三楼。从以诊疗和检查为主的东栋穿过以住院患者病房为主的南栋，来到深处一角的单人病房。从天花板附近垂下的牌子上写着——『CCD处置室2』。

霞坐立不安地东张西望，但那副表情并没有在思考什么。她打从心底相信只要跟着启示就不会有问题，所以才感到安心。

「……你姑且做好心理准备吧。我不能保证安全。要是有什么事就马上出去」

心理准备？虽然不太明白，但启示都这么说了，那就听他的吧。

我忍不住苦笑起来，但没有被追问，这让我很感激。

我打开已经看惯了的单人病房的门，引导着霞走进去。

在大约四坪的单人病房里，一名少女躺在床上。

她上半身赤裸，手臂上挂着点滴，身材纤细——或者说瘦骨嶙峋。头发可能是因为皮脂堆积而显得毛躁，随意地散在床上，像波浪一样。从住院服的袖口可以看到她纤细的手臂，苍白的皮肤上浮现出血管和肌肉，就像植物的藤蔓一样，再加上点滴管，简直就像被关在巨大的触手牢笼里一样。

每次看到她那令人痛心的样子，启示都会产生一种自己被囚禁的错觉。为什么明明自己健康到可以夸口说自己能活到一百岁，却露出这么痛苦的表情，而这家伙明明被病魔侵蚀，却睡得这么安稳呢？实际上，少女虽然呼吸急促，却连一滴汗都没有。而启示明明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额头却汗流不止。这种紧张感，无论来这个房间多少次，一定都不会消失吧。

「凪，是我。我是启示。我带了探病的花来了。还有，这是我的朋友霞。和她好好相处吧。霞，这是凪。是我的————妹妹」

我用眼神催促霞，霞虽然对凪的样子露出惊讶的表情，但还是老实地打了招呼。当然，凪没有回应。

虽然霞看起来没有不高兴，但作为哥哥，作为朋友，我露出悲痛的表情。不是以这种形式，而是在更和气的气氛中介绍凪。霞自不必说，还有不在场的将臣。

把探病的花插进花瓶，用水打湿带来的手帕，擦拭凪的额头。没有意义。只是想做点什么。我早就意识到了。就算做这种事凪也不会醒来，也不是为了维持生命而必须做的工作。尽管如此，我每天都会来医院，做着徒有其表的照顾。硬要说的话，这已经变成了维持启示自身安心的仪式。反正，凪的生命线是点滴，它会不断向凪输送营养。

凪『不在这里』，不是任何人的错。是凪自己的问题。

「……嗯，我想你一看就知道了，我妹妹生病了。现在好像稳定下来了，但还是不要待太久比较好。如果发作的话，会很辛苦的」

我关心着闲得无聊的霞，努力用开朗的语气说道。霞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暧昧地点了点头。说实话，这已经不是『很辛苦』的程度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

「霞，你知道『CCD』是什么吗？」

相机？

「不，不是那个。是病名」

霞坦率地摇了摇头。也是，既不是医生也不是当事者，知道这个简称的人应该不多。

「那『慢性昏睡障碍』呢？」

这次霞露出了试图回忆起什么的表情。明明是个笨蛋，记忆力却并不差，真是个矛盾的家伙。我苦笑着想，真是个让医生头疼的家伙。

贵家同学得了那种病……将臣是这么说的吧？

「没错。就是贵家的病。『Chronic Coma Disorder』——简称ＣＣＤ。也是我妹妹凪罹患的病名」

是同样的病啊。但是，贵家同学很有精神地来上学了，有什么不同吗？

「严重程度不同……不，这种情况应该说是『深度』不同吧。就是潜入自己内心深处的程度。这种病根据深度，从对日常生活完全没有影响的明晰梦等级，到像这样卧床不起，有很广的范围。据说越是固执己见，越是讨厌现实，就越会『坠入』只有这种病的患者才能感知到的孤独世界」

霞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热心地听着启示的说明。

明明平时不会说这种话，启示一边自觉现在的自己过于饶舌，一边任由冲动驱使自己。

或许，是想对谁发发牢骚吧。

「这种病之所以不叫『突发性』也不叫『急性』，而是叫『慢性』，是因为最终会像这样持续陷入昏迷状态。但这家伙，其实很拼命的哦？正确来说，这家伙的大脑现在别说全速运转了，根本是无限制状态。就像嗑药时的亢奋状态一样，当然，以大脑为首，全身都承受着非比寻常的负荷。如果这种状态持续下去，不知道还能活几年。这家伙的身体极限在哪里，是一年后，一个月后，还是明天……所以，我……」

不知不觉间，话语开始带着热度，就在这个时候。

病房里响起一阵令人不快的嘎吱声。

启示瞬间对此做出反应。

「糟了，霞，快出去！」

尽管突然听到很大的声音，霞的行动却很迅速。也许是事先吩咐过她的功劳吧。她对启示的命令毫不怀疑，毫不犹豫地立刻走向病房外。

启示也打算追上去，

嘎吱！　一阵破坏的声音。回头一看，刚才插着花的花瓶已经粉碎，探病的花和水蹂躏着边桌周围。

嘎吱嘎吱，金属被强烈的压力扭曲的声音。啪嗒啪嗒，窗帘狂暴的声音。嘎嘎，仿佛在墙上钉入巨大木桩的声音。叽叽叽叽，从地板上传来呻吟般的声音。——无论如何都会让脊背发凉的不和谐音支配着病房。

启示一脸苦涩地离开了病房。这种时候没有应对方法。和灾害一样。只能静静等待狂暴的风暴满足后离开。

来到走廊上，霞担心地抬头看着启示，但启示知道这个现象只会发生在这个病房里。为了让霞安心，他告诉她只要待在这里就没事了。果不其然，霞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虽然病房里持续传出异响，但等到安静下来后，他再次走进病房。

「……你还是这么讨厌我啊，凪」

竭尽全力挤出的声音意外地平静，仿佛感情的棱角已经被时间的河流磨平了。

病房里一片狼藉，甚至不需要仔细观察。在场唯一保持原样的，只有凪沉睡的床，宛如浮在黑夜中的皎洁明月一般，纯洁无垢地停止了时间。

他默默地按下护士铃，收拾散落在房间里的花瓶碎片和玻璃碎片。

听到护士铃后赶来的护士也只投来同情的目光，同样默默地整理房间。她已经习惯了。

在仿佛重力加倍的沉默中，只有凪不变的睡脸幸福地飘荡着。

「不接触周围的空间就能产生作用——也就是所谓的PK吧」

处理完事后，启示筋疲力尽地坐在医院前广场的长椅上，烦躁地撩起头发，自言自语地说道。当然，听众只有霞一个人。

PK，就是超能力之类的那个吧？

「没错。超能力什么的你应该听说过吧。念力能力者——Psychokinesis。很奇怪吧？这里明明是医院，我明明是医生的孩子，但同样是医生的孩子的妹妹却能使用念力。简直就像烂剧本一样。真的——就像狗屎一样荒唐」

坐在旁边的霞偶尔会附和一下，听着启示的说明。

「据说是因为大脑处于异常活性化状态。人类的大脑还有很多未知的部分，本来应该能做到『这种事』，但因为会过度使用大脑，所以通常会加上限制。但是像凪这样的CCD患者就不一样了。那家伙还醒着的时候，我稍微听说过一点。那家伙在自己的世界里是无敌的存在。不会被任何人伤害，不会被任何人妨碍。那样的世界让她开心得不得了。不管做什么都比痛苦的现实要好得多。而那强大的无敌之力，现在开始侵蚀现实了。简直就像复仇一样。虽然不至于能随心所欲地控制整个世界，但只要在那间病房里，凪确实是无敌的」

哦，就是说在梦里能成为理想的自己吗？　那确实挺让人羡慕的。一起午睡的话能做同样的梦吗？

霞那乐天派的感想让我苦笑起来，我卷起袖子，把手臂露给她看。

将臣也经常嘲笑我『你是在模仿欧美上班族吗』，看到我长袖打扮下的手臂，就连霞也瞪大了眼睛。

「被那家伙弄坏的玻璃划伤，被飞过来的抽屉砸伤，或者我直接被吹飞出去。就算我不在那间病房，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受伤。持续了一年多，就变成这样了」

割伤，撞伤，扭伤——虽然每处都是轻伤，但同样的地方反复受伤，就会像某个民族的祭典化妆一样留下无数痕迹。虽然原因几乎都是凪的念力，但这种东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会被人认为是家庭暴力，所以才不情愿地被迫穿上长袖。所以将臣的嘲笑是错误的——虽然我没告诉他，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绝对不是什么时尚。启示也一样，热的时候就是热。

但是，无论气温多高，就算穿着长袖，每次踏入那间病房，都会感受到一股彻骨的恶寒。

什么都不会被伤害——在那个暴虐狂乱的病房中，唯一不变地伫立着的睡姿。那就是凪所期望的世界。什么都不会被伤害，也就意味着谁都不会去触碰。那种孤独，那种冰冷的生存方式，就是凪的容身之处。

真是可怜，启示这么想。

但是，凪绝对不会允许别人可怜她吧。

凪真正开始不起来，是在启示上高中的不久前。在那之前，她还经常起来，也跟启示说过好几次『那边』的事情。但是，正值备考时期的启示，对父母施加的压力感到厌烦，更没有余裕去顾虑比自己优秀的妹妹的内心，于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屏蔽掉所有杂音。

『哥哥真好啊。只要像这样装作不知道，走歪了路，之后就会有人来铺好那条路』

因为在这个时候，启示已经明白凭自己那点小脑袋，是无法成为父母期望的医生的。

『在我之后，谁都不会来。既然如此，不就只能由我来做了吗』

凪好几次向启示寻求帮助。但是，启示为了明哲保身，选择了视而不见。

因此，将凪逼入那个地狱的不是别人，正是启示自己。

『爸爸也好，妈妈也好……哥哥也好。大家都只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我，为所欲为。既然如此，那我也要为所欲为，不是吗——！』

凪最后的呐喊，至今仍鲜明地烙印在启示的脑海里。那声音既不在耳中，也不在记忆中，更不在脑海中。而是深深地扎在折户启示的内心深处，日日夜夜，无时无刻地折磨着他。

「原本是我对父母铺好的道路感到厌烦——逃避了，所以这次父母的期待就转向了凪。凪身体虚弱，从小就会突然失去意识倒下，甚至被救护车送去医院，但她和我不一样，聪明伶俐，责任感也比别人强一倍。正因如此，她才想要回应父母的期待。或许她把没用的哥哥当成反面教材了。她就这样轻视自己的意志，压迫自己的希望，又因为压力好几次失去意识……即便如此，她还是把自己逼到极限，最后崩溃了。所以我觉得凪会变成那样，都是我的错。」

这番话不知道是单纯的抱怨还是忏悔，我叹了口气。或者说是借口。我知道霞不会抱怨，所以就像在打沙袋一样，只是把无力感强加给她。我甚至觉得，把将臣称作小丑的自己，才是真正的小丑。

「凪一直昏迷不醒，父母比以前更热衷于工作。我说过，她的大脑被过度使用了吧？如果大脑一直持续异常活性化，毫无疑问，大脑本身会先坏掉，迎来短命的结局。所以他们才会这么拼命。尤其是老爸，他沉迷于开发研究治疗方法，母亲似乎也向有交情的制药公司大力要求开发新药。但是，我不知道那是出于对女儿的爱，还是不想失去继承人。至少，他们似乎没有打算再次把我捧起来。」

父母完全放着在家的启示不管。但是，他对此没有不满。启示甚至觉得，只要能利用父母是有力人士的立场就好。

但是，在这没有束缚的无为时间之海中，启示得到了冷静地重新审视家庭的机会。

「终于……感觉是终于吧。变成这样之后，我第一次认真地思考凪的事。我来探望她，和她说话，花时间——明明那家伙醒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陷入了沉默。仿佛喉咙在这一瞬间生锈了，忘记了发声的方法。

仿佛看准了这个时机，霞开口了。

也就是说，因为忙着照顾小凪，所以启示平时不能和她一起玩？

「是啊。就是这么回事吧。不管我来不来，结果都不会改变……」

才没有这回事。

霞用充满确信的声音断言道。

我不由得回望她的双眼。

霞的视线没有丝毫动摇。笔直地，笔直地，贯穿了启示的内心。

才没有这回事。我觉得，小凪听到启示的声音，也会很高兴的。

「……我可没拜托你安慰我啊？」

因为，如果真的讨厌的话，一进病房就会被赶出去了。就算不能一直在一起，小凪也会努力地稍微走近一点的。

或者说，正因为霞有过被他人恶意伤害的经验，所以才会这么想。

霞也很清楚自己的话语无法传达给对方的痛苦。她理解即使伸出手，也很难一直坚持下去的艰辛。什么都不想，以此来保护自己的霞，和拒绝一切，以此来保护自己的小凪。她们之间有共鸣的部分，也不奇怪吧。

所以，霞的话就像降下小凪的话语的灵媒一样，烧灼着启示的内心。

「是吗……如果是这样就好了。谢谢你，霞」

每次看到小凪发作，启示都会感到郁闷。现在也一样。

但是，启示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意外地被霞真挚的话语拯救了。

如果小凪正在努力地走近自己。

那么启示或许也站在了应该迈出一步的分歧点上。

为了治疗小凪，需要观察，分析，尝试新的手段，然后反馈结果。父母当然会这么做，但轻度的CCD患者可能根本不会觉得自己生病了，就算病情严重，也不一定会要求协助治疗研究。说到底，听说也有很多像小凪这样，认为封闭的世界才是正确的，对现实不屑一顾的患者。

所以启示自己也想以某种形式推进研究，从结果上来说，这可能会成为拯救小凪的线索。

比如说，用父母有立场和面子无法做的方法。

比如说，给身边的患者斡旋新药的临床试验。

不能搞错优先级。对启示来说，应该优先的是小凪。父母也是，只要能作为棋子充分利用他们的立场推进研究就行了。发自内心的和解什么的，没有必要。更别说陌生人了，就更不用说了。小凪以外的CCD患者只是基础，是试金石，只是研究材料。

啊，对了，之前启示说的护身符，我跟贵家同学说了惩罚游戏的事。但是，她好像很难过，我那样做真的好吗？是为了将臣吧？

「……嗯，那件事也帮了大忙。你立了大功」

即使那是——无可替代的朋友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