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决战，造访她家！

『其实我之前一直不怎么相信你。我一直觉得你肯定是在骗我，觉得根本不会有男生愿意接受我。因为将臣你一直都很普通，我根本搞不懂你。那时候也是，大家都觉得我很恶心，说我在妄想，说我是怪人，而你只是站在稍微冷静一点的立场而已。你从武井的坏话中保护我，其实也只是在责备他说别人坏话而已。我明明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精神界就在那里，我只是去了那里而已。我不会说是为了大家。但我明明在努力拯救世界，却被说成有病，我根本无能为力……我没有说谎，也没有说错什么。相信我，相信我吧——我一直在想，这样的我不相信别人是不是很狡猾。我一直在烦恼，是不是因为我不相信别人，所以别人才不相信我。但是，将臣你说这样就好。你说你愿意接收我的电波。你说我身上留下的伤痕是勋章。我真的很高兴。所以，我相信你，直到最后，你都要相信我……』

在海边约会的归途上，将臣窥见了云雀的真心话。

对于平时自称室内派的云雀来说，这次的海边约会应该让她玩得很尽兴吧。从坐上回程的电车开始，她的眼神就变得迷濛，抵达最近的车站时，将臣的肩膀已经变成免费的枕头了。结果，将臣真的背起了云雀，从最近的车站一路送到她家。途中，半梦半醒的云雀用比平时笨拙几分的口吻滔滔不绝地说了刚才那番话。云雀知道将臣和武井的那段对话，让将臣吓了一跳，而且有些部分他根本听不懂。云雀本人肯定也半睡半醒，连自己说了什么话都不记得。

——这样就好，将臣心想。云雀应该也不想让将臣以这种偷袭或犯规的形式察觉到她内心深处的想法。只是稍微松懈、不小心……所以，这是只有将臣的心灵才能接收到的，和平时不一样的频道。只出现过一次的电波噪声。

将臣一直以为云雀是个坚强的女孩子。不对，他现在才知道，自己只是这么认定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将自己代入其中就能明白。她只是个生日稍微早了点，才十七岁，还是个青涩的高二生，喜欢待在家里的女孩子。她和周围格格不入，被社会说成有病，自己的世界被否定，不可能无动于衷。正因为生来就拥有引人注目的容貌，她的苦恼才更为深刻，将多愁善感的她逼入了绝境。

普通的女孩子。将臣一直觉得这个词和云雀最无缘。

普通的男孩子。将臣一直觉得这个词和自己最相称。

说不定，其实完全相反。不选择普通的异常，以及不想选择异常的普通。

——是因为现在这种状况，我才会这么兴奋吗？

将臣苦笑着想。

和潜行时完全不同，将臣一边感受着她那安稳的呼吸声，一边像蜗牛一样走在日落后的夏日夜路上。每当街灯的灯光照到云雀身上，她就会发出「唔唔唔」的烦闷呻吟。熟悉的睡脸明明有着天使般的破坏力，却也像恶魔一样，比平时更加暴力且狂热，早已超越了炎热的范畴，互相接触的体温甚至让人觉得热。云雀的胸部贴在将臣的背上，随着她的呼吸缓缓地在『贴着』和『更贴着』之间来回，仿佛要搅乱将臣的脑浆一样诱惑着他。

用时髦字体写着「ＳＡＳＵＧＡ」的门牌已经近在眼前。

在云雀睡着之前，将臣问了她住在哪里，看来问了是对的。就算只是大概的位置，情报也已经足够了。因为——

——云雀的老家是富翁家，看来是猜中了。

矗立在眼前的宅邸，气派到让将臣回过神来这么想。

虽然将臣对住宅情况并不熟悉，但至少一眼就能看出这栋宅邸比将臣家要大得多。有能停放三辆车的车库，怎么看都有四层楼，庭院的面积足够举办BBQ和家庭派对，甚至能轻松容纳美国军团HAHAHA，从这些各种各样的碎片来看，这栋宅邸的主人应该很富裕。如果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爱慕虚荣者，这栋宅邸在镇上应该相当显眼。难怪是名门望族，将臣会这样莫名地认同也不奇怪。

在气派的玄关前，将臣在门前的对讲机前犹豫了整整十秒。监视摄像头理所当然地拍下了他那愚蠢的表情。

叮咚，无论中产阶级还是上流阶级，这个到处都有的声音都不会变。将臣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对这个慵懒的旋律产生亲近感的一天。

『来了——咦？』

「那个，我非常理解您想说的话，但云雀姐就像这样睡得很熟。」

出来迎接将臣的是，一位像是云雀母亲的女性的声音。在她怀疑的神色膨胀之前，将臣就快速地说明了现状。因为事先准备好了说辞，所以总算没有结巴。

将臣事先预想到，对讲机上当然会装有摄像头，如果看到一个背着女儿的陌生男人站在那里，应该会感到惊讶吧。如果疏忽了这个脑内事前准备，现在可能已经被叫来警察，然后被问话了，所以将臣想夸奖自己，竟然能这么周到。

将臣意识到要让云雀安心地靠在自己身上，所以改变了姿势，这个策略似乎奏效了，从对讲机中传来了理解的气息。听到『请稍等一下』的冷静声音后，将臣松了一口气。玄关的灯马上亮了起来，门打开了，一位和将臣的母亲年龄相仿，看起来很豁达的女性出来迎接。

——啊，绝对是云雀的妈妈。

虽然气质不同，但她的容貌和云雀稳重地度过时间后的未来形象一模一样。将臣不由得深深地点了点头。血统果然很伟大。

「哎呀哎呀，云雀真是的——这孩子竟然在睡觉，真是稀奇……啊，对不起，你一定很辛苦吧？」

她的视线转向现在也靠在将臣的背上，说着梦话的云雀。也许是因为背对着玄关的灯光，她的表情被阴影遮住看不清楚，但她说的话似乎一半是惊讶，一半是调侃。

「不，是我邀请她的。而且，她也不重。」

将臣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和云雀的母亲见面了，他把应该说的话像叠叠乐一样不稳定地堆起来，好不容易才回答出来。最后那句话当然是十几岁男生的逞强，但这也只是可爱之处，他讨厌自己不擅长即兴表演。稍微发挥出来的先见之明，很快地就呈现资源枯竭的状态。

「她今天说要和男朋友去海边，真是稀奇……所以太兴奋了吧。呵呵，年轻真好……总之，别站在门口说话，请进吧。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再抱她一下吗？」

她一边说着让人难以回答的话，一边催促将臣进去。事到如今，将臣才意识到云雀有好好地告诉母亲自己有男朋友的事实，可见她对母亲的信赖有多深。顺便一提，将臣……他脑中浮现了云雀忍耐着日晒的痒感的表情，希望各位能理解。

将臣一边说着「好，打扰了」这种像是突然变成体育系社团的回应，一边走进家里。对方是初次见面的人，而且还是云雀的父母，对于交友圈本来就小，人生经验也浅薄的将臣来说，他完全不知道这种时候到底该说什么才好。积木很快地就崩塌了，能依靠的只有处于连接彼此关系位置的云雀，但是——

「……真是的，竟然一脸可爱地睡得这么香，真是的。」

对于一脸若无其事的睡脸的女朋友，将臣很想在梦中恳切地对她训话。

「……」

「……」

「……滋滋滋（喝茶）」

「……滋滋滋（喝茶）」

「……」

「……」

——好　尴　尬。

这就是楠木将臣十六岁第一次访问女朋友家时的全部感想。

这是将臣在膝盖承受着相当大的负荷，好不容易把云雀搬到三楼自己房间的床上之后发生的事。

将臣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这个意外少女趣味的房间，就回到了二楼的客厅兼餐厅，云雀母亲说『机会难得，就当是谢礼，至少吃个晚饭再走吧』，将臣就像借来的猫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着平时不怎么看的傍晚新闻节目，但是节目内容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有进入大脑。最后云雀父亲也回来了，他一边松开领带一边来到客厅，将臣和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西装打扮的脸对上眼，用僵硬的笑容说『您，您好』，他『……嗯』地做出烦恼评价的反应。然后换上居家服的云雀父亲不知为何（这么说也很奇怪）坐在将臣面前，两人继续侧目看着新闻节目，背后只听到云雀母亲在开放式厨房做饭的声音——从旁看来也是相当超现实的画面。

一开始家猫——名字好像是面汤——在将臣的脚边转来转去，将臣本以为逗弄猫的话就能避免和云雀父亲对上眼，但或许是看穿了他肤浅的逃避，黑猫很快就离开了客厅，将臣觉得它的背影很可恨。

好尴尬。将臣说不出更多话也是理所当然的。

云雀父亲似乎也一样，两人只是时不时地发出啜饮冷茶的声音。将臣家应该没有这种高级沙发，但他完全没时间去感受坐起来的舒适感，只是不停地调整屁股的位置，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机灵的话呢？

将臣也是青春期的男生。先不论云雀，当他交到一个考虑结婚的女朋友时，不难想象对方的父亲会以最终BOSS的身份君临于他。将臣在漫画、小说和电视剧里学到的知识告诉他，「有女儿的父亲」通常会充满偏见地对厚脸皮地要求把女儿交给自己的无名小辈说些挖苦或讽刺的话，甚至还会赏他一拳。

在这种情况下，男朋友一定会展现机智，让父亲不情愿地承认他的存在，甚至一起喝酒和解，和泪流满面的父亲搭着肩膀说「女儿就交给你了」。云雀所说的平庸的将臣，真的有这种男子气概吗？和云雀相遇后多少有些改变的将臣，现在是否应该让充满凹凸的结婚问候炸裂呢——思考到此，将臣踩下了刹车。

——不，说到底，我不是来求婚的……。

既然如此，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如果要求婚的话，只要说结婚的事就行了，但只是在约会回家的路上送云雀回家，而云雀本人正在呼呼大睡。我从未见过教科书上给出在这种意外情况下合适的回答。圆周角什么的去死吧。

我想，一定是这样。

云雀的父亲一定也是这种心境吧。他拼命工作养家，回到家一看，发现有个小鬼大摇大摆地占据了客厅。妻子似乎允许了这个入侵者，正哼着歌准备晚饭。幸好心爱的女儿不在这里，但这个男人肯定和女儿有关系。该怎么办呢？他不希望因为自己搞砸了什么而被女儿讨厌，但如果这个男人对女儿有害，就必须大声呵斥他，把他赶出去——他或许正在纠结这些。

这么一想，他便对板着脸喝茶的云雀父亲产生了莫名的共鸣。没错。从表情上看不出感情，也看不出彼此的距离，这点一定是彼此彼此。总之，只要说明自己没有危害，情况就会有所不同。简单来说就是争取时间。只要晚饭做好了，或者云雀醒了，情况就会好转。在那之前，就算是这个面无表情的家伙，应该也能和对方聊上几句——

「那个」

「你」

这是个令人痛恨的失策。

在最糟糕的时机，双方的开场白都被打断了。他的脑袋一片空白。糟糕。什么都想不出来。

「呃，啊，是。有什么事吗……？」

「……别那么紧张。你要是连苦笑都不给我一个，连我都要紧张起来了」

云雀父亲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这就是人生经验的差距。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给人的印象就像黑社会的少主一样，只是因为脸颊僵硬而已。像这样露出微微苦笑，给人的印象就截然不同了。他那细长而充满知性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露出亲切的笑容。略微后退的发际线和与年龄相应的皱纹深处，端正的五官稳稳地打好了基础，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受欢迎吧。光是这个表情，就能清楚地知道他是和那个云雀血脉相连的父亲。血统果然很伟大。

「我本来以为你很坦荡，没想到意外地不是这样啊。不过，也是啊」

「对、对不起……」

「没必要道歉。和我女儿交往的……你叫什么来着？抱歉啊。云雀经常和妻子聊天，但不会告诉我那么多细节。她以前总是粘着我，每天一回家就会天真地说『我给你揉揉肩』」

他用有些闹别扭的语气说这种话，让我觉得有点好笑，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我叫……在下叫将臣。虽然班级不同，但我们在同一所学校」

「是吗。我女儿都跟你这么亲近了。你一定是个好青年吧」

「啊哈哈……这个我没什么自信」

「那么，你是出于好奇心和想捉弄她才和她交往的吗？」

我心中一惊，感觉有一股寒意窜过。

「怎么会，绝对没有。我是认真地，那个，喜欢……云雀姐的」

我感觉心中有某种愧疚感在动摇，声音的音量稍微变大了一些。

「真是青涩啊……青涩又直率。十几岁的人都是这样的吧。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可能是觉得将臣还没放松下来，云雀父亲似乎没有注意到将臣的动摇，像是要避开耀眼的东西一样，将视线转回电视。就算你这么说，也只有曾经十几岁的人才能把自己和现在十几岁的自己做比较啊。将臣没有理会眼前的话，而是集中精神在对话上，让呼吸平静下来。

说起来，他刚才吞吞吐吐的，到底是在让我坦白什么啊。我现在是不是正一步步走上处刑台啊，再这样下去会不会羞耻致死啊，我因为别的原因而坐立不安。还是说，他是在考验我吗？考验我对女儿的爱是否真实。这是那种考验爱情的试炼吗？

当将臣在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已经不再冷静了。

尽管如此，云雀父亲看着电视说出的话，就像第二次泼来的冷水一样，动摇了将臣的理智。

「面对那种脱离常轨的女儿，还能如此专一，如果不是十几岁的人，是做不到的吧」

不，这已经不是冷水了，我甚至感觉自己被关在了厚重的冰块里。

我甚至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丑恶的话。

我上次品尝到这种绝望，是在高一入学前遭遇交通事故，徘徊在意识不清的生死边缘后，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对无法自由活动的身体感到束手无策的时候。不管做什么都无能为力，或许连正常地活着都很难。没想到，我竟然再次品尝到了被这种无力感击垮的感觉。

和那时不同的是，光、声音、温度、呼吸都瞬间消失了——但是，我的大脑却异常兴奋，自己那化为急促鼓动的心跳，仿佛要冲破胸口一般狂暴。

如果感情有沸点的话，那也毫无意义。和液体不同，无法蒸发的激昂情绪化为愤怒的燃料，让内心的激流无止境地翻滚。

如果说精神脱离者是大脑障碍导致身体和心灵分离的话，现在的将臣肯定已经去了精神界。

「……你说什么？」

我将询问的声音控制在常识的音量，这几乎可以说是奇迹了。

「你既然和她交往，应该知道吧。我女儿说的『精神界』」

「那个……嗯，当然」

「你该不会把那种胡言乱语当真了吧？那是病。只是有醒着和睡着的差别，她只是被幻觉迷惑了。如果只是在自己心中完结还好，她却相信那是真实的世界，甚至说要拯救世界……这才是最无可救药的。你明白我这个做父亲的，听到女儿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时的心情吗？」

——你这个做父亲的，竟然说这种话。

我将这句已经到了喉咙的话咽了回去。因为，我担心如果我松开这把锁，云雀的父母对我的印象就会跌到谷底。将臣或许会因此而痛快，但云雀会怎么样呢？如果她知道自己父母和男友合不来，因此而烦恼的话——想到这里，我终于能够抑制住想要大喊大叫尽情发泄的甜美欲望。

如果，话题就此结束的话。

或许，还能以悲伤的心灵错位而告终。

「那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对了，女儿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不小心撞到头，失去了意识。在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她就开始说『精神界』之类的话。一定是头部的重要部位受到了损伤——如果你也能帮忙让女儿改过自新的话，我会很感激的。在拯救梦的世界之前，希望你能先拯救父母的心情。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和『普通』生活的她肯定不般配」

真的，非常抱歉。

云雀父亲真挚的谢罪，越是真挚，就越像是深深刺入将臣内心深处的剑。麻烦的是，这把剑上还布满了无数的倒刺，每次想要拔出来的时候都会伤到其他地方。

即便如此——即便内心染血，将臣也不想停下。

这就是，楠木将臣的临界点。

「——开什么玩笑」

听到将臣静静发出的怒吼，云雀父亲，以及正在准备晚餐的云雀母亲都停下了动作。他们脸上疑惑的神色，可以说是将臣作为异物逐渐覆盖他们认知的证据。

但是——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不站在云雀的立场上？为什么谁都不去认同她？你们把本人说『存在』的个人世界全盘否定，还坚信不是那样的世界才是正确的，为什么你们能这么确信？你们是说只有天才才能解读的算式是错的吗？能用九秒跑完一百米的人是异常者吗？你们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因为自己无法亲身体验，就断言那绝对是错误的，为什么你们能这么断言？擅自画线又擅自说这很不均衡——说白了，我听了很不爽」

这已经远远超过失态的级别了。

一旦失去理智，之后就只会越来越糟。我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样喊着“奇怪奇怪”，主张中完全没有道理和逻辑，只是单方面地重复着“云雀没有错，不要擅自断定，我相信她”这种像是政治游行一样的口号。

云雀说过将臣很平淡。将臣自己也多少有自觉，至少在事故之后，自己的外表上确实有这种倾向。但那只是感情有没有表面化的问题，他认为自己的内心情绪是正常的。尽管如此——不，正因为如此，他不可能用平淡的感情度过这个场面。

这应该是正常的。

因为，他很不甘心。

在海边也是。他想起了那些纠缠不休，说他配不上云雀的人们那怜悯的表情。受到这种对待，他感到无比的不甘。

因为，这等于内心不安被看穿了。

过去自己也把贵家云雀当成无法理解的存在，划清了界限——自己曾经是贴上这种标签的人，这简直就像附着在人生中无法消除的丑恶污点。

他太想洗刷这种污名，所以想要拼命地反抗。拥护云雀的世界的自己，正是守护云雀的同伴，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云雀。自己已经和你们不一样了，不会抛弃她。没错，他对自己这么说。

因为他没有自信，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相信云雀的世界。

因为有愧疚感，所以会咬住对方不放。

正因为有这种自觉，所以才会觉得焦躁、羞耻、懊悔。

将这种自我防卫的外壳一层层剥开后，裸露的感情最后还是和根本相连。

「……抱歉，我太激动了。我为自己的无礼道歉，但我不会收回刚才的话。」

他必须深呼吸三次，才能挤出这句话。

「云雀不是那种奇怪的女孩。她和我不一样，她会好好地审视自己、思考、烦恼，然后向前迈进——她就是这么可爱的女朋友。她和我这种人不一样，她不会变得普通，也不会动摇自己的根本……」

将臣的述怀中交织着他的纠葛和憧憬。

「——你是个会为云雀生气的年轻人，我打从心底感谢你。她虽然故作冷静，却是个爱做梦又容易钻牛角尖的女孩，但看来她还是有冷静观察事物的眼光。」

云雀的父亲没有逃避，也没有躲藏，而是正面接受了将臣的述怀。

「咦……？」

「抱歉，我做了这种试探你的行为。真的很抱歉——将臣。」

突然被叫到名字，感觉就像被贴上了陌生人的标签，而将臣的困惑也如实地表现在了脸上，他甚至来不及闭上半张的嘴——云雀的父亲又突然深深地低下了头。他弯下腰，诚心诚意地道歉。

「你可以笑我是个溺爱孩子的父亲。但就算用偏袒的眼光来看，我女儿也是个有器量的女孩。作为父亲，作为监护人，我不会允许那种只看外表就评价我女儿的下三滥和她交往。」

当然，如果对方是把她的容貌和一切条件都考虑进去的话，那我倒是无所谓，云雀的父亲半开玩笑地说道，他的表情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对于将臣来说，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这种积极地往云雀的人际关系中投掷炸弹的对话，对他来说也是相当紧张的。

「之后我也得向我女儿道歉。说自己的孩子脱离了常轨，她可能暂时都不会理我了……不过，这方面我会请妻子帮忙想办法的。」

厨房里传来一阵窃笑声。

尽管是在室内，但将臣确实感受到了风向的转变。那是温暖，是慈爱，是那种无形的，带有色彩的，家庭的力场。一旦窥见了其中的一鳞半爪，就会觉得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闹剧，其力场就是如此强大。

仅凭这一点，仅凭这股气氛，就能让人切实感受到云雀是被爱着的。拥有独特世界，在学校里散发着超凡脱俗气质的她，在这个家里毫无疑问是被爱着的孩子，将臣也感同身受地感到兴奋。

——你假装孤独，但其实你有比任何人都要可靠的伙伴。

云雀之所以没有真的腐化，能够继续在学校，日常生活中与将臣保持关系，一定是因为他们像这样守护着她的现实。

「争取时间也到极限了吧。趁晚餐还没凉，好好享用吧。对吧，老婆」

「是啊。我一直在等你们说完呢。男孩子应该能吃很多吧？我很期待。我去叫云雀起床」

云雀母亲迫不及待地以轻快的步伐跑开，将臣苦笑着目送她的背影。看来为了云雀父亲和将臣的对决，她故意推迟了晚餐的完成时间。

这说明了云雀的父母有多么爱她，将臣的测试也是必要的仪式。

——我说，云雀，就算不是精神界，这边的世界不也挺好的吗？

任由感情的波涛冲刷鼻腔深处的感觉很舒服。

「将臣，我只说一句，你当我是多管闲事也行」

「什么？」

「你也有你的苦衷吧……但你或许需要努力让自己多流露一些感情。这一定会让对方感到不安。尤其是对我家女儿这种人来说」

被愁眉苦脸的云雀父亲这么说，将臣无言以对。

只能笑着糊弄过去。

他没有自信自己笑得出来。

「虽然在进行治疗，但女儿似乎并没有那么想治好病。说到底，这种病本身还有很多没有弄清楚的地方。最近发表了新药，研究本身似乎有所进展，但如果没有本人的意愿，我们也无能为力。如果只是昏睡几十分钟，那就像睡午觉一样，我这样告诉自己。但我们毕竟是父母，无法舍弃希望她正常生活的感情。女儿一定也看穿了这一点。结果我——打算交给女儿自己决定。所以，如果能有你这样的同伴，在云雀能自己做出选择之前，不被压垮地支持她，那就帮大忙了」

「……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那个，我很乐意」

结果，被叫醒的云雀在吃晚饭的时候也始终处于睡迷糊模式，之后几乎没有进行过像样的对话。即便如此，沐浴在云雀父亲和云雀母亲充满慈爱的视线中，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而被任命为支持她的“守护者”的，是将臣。

这一点，在这个现实世界中，以及精神界中，一定都不会改变。

即便无法感知精神界，他也能为她做些什么。

即便无法感知。

每当在脑海中反刍这句话时，将臣心中总会留下一种粗糙的感觉。虽然无法用明确的语言表达出来，但他确信，云雀一定无法感知到这种感觉。

重要的遗忘之物。前进的关键。还是说，这是某种更根本的前提条件。

——他将这股无法在口中完全融化的糖果般的违和感放在心上。

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他有这种感觉。

在决定正面交往，决定成为这样的自己，竭尽全力的玻璃珠般的决心中，有一滴像黑墨一样混浊的不安。决定性的不和谐。或者说是不愿面对的不义。

这一定是两人关系的开端，原因，根源。就像盖在一旦打开就会吞噬一切的地狱入口上的薄板一样。

这是在云雀父亲触及的，内心愧疚之后的盾牌。

将它剥开的存在，绝不是像恶魔一样狡猾，反而带着天使般天真无邪的表情，轻飘飘地来到地狱的旁边。

将臣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不久之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