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合宿。

三　集训。

「那我出门咯。」

孝晴把前天在超市买的草莓大福放在柜子上，对母亲如此说道。

在父亲不喜欢的佛坛上，一张照片里头的她，年纪和孝晴差不多，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微笑。母亲生前喜欢的草莓大福，供在那里一晚之后，隔天不是被父亲就是孝晴拿来当点心吃掉，不过今天的大福孝晴不会吃，因为他接下来要离开家三天。

「喂，老爸！出门的时候别忘了锁门哦。」

「啊啊，不用担心。路上小心。」

父亲在厨房里喝着代替咖啡的热茶，一边看着报纸回答。孝晴听到之后，便关上玄关的门。

前天在学校指定的店家领取，昨天第一次穿上的制服，虽然身体还不习惯，不过尺寸和剪裁都十分合身。

上午六点二十二分。

孝晴顺便用制服口袋里那支在车站前的电信行新买的手机（很遗憾，是自费）确认时间，然后重新背好差点从肩膀滑落的波士顿包。三天两夜的换洗衣物和必需品虽然不重，但是以行李来说还是又大又碍事。

集合地点是距离学校最近的北枕车站的公交车总站。从距离自家徒步十几分钟的车站，搭上各站停车的电车三站，大约十二分钟就能抵达北枕车站。集合时间是七点半，所以时间还很充裕。

孝晴背对屋龄十八年，两层楼的木造砂浆建筑，走下楼梯来到大马路上，然后大吃一惊。

「哇啊！」

「……早安。」

一名少女用像是邪恶魔法师的连帽斗篷遮住脸，瘦弱的身体伫立在大门旁边。在清冽的早晨空气中，只有她所在的地方仿佛寒冬的阴天。

「勒菲特！你在这里做什么？」

孝晴一边感受剧烈的心跳与冷汗，一边质问对方。

「等人……」

「等、等谁？」

「……」

爱琳没有回答，只是用苍白的嘴唇露出微笑，从连帽斗篷的阴影下凝视孝晴。当然，她的视线里没有其他人。

孝晴感觉肩膀仿佛被冰冷的手抱住，顿时一阵寒意。班上同学连联络网的名册都还没拿到，她是怎么知道这个住址的？孝晴实在不敢开口询问。

「算、算了。要是迟到就糟了，我们走吧？」

孝晴迈开脚步走向车站，爱琳・勒菲特默默跟在他的旁边。她双手提着那个乐器箱，背上背着背包。背包上绣着圣乔治十字架，另外还贴着许多基督教圣人的肖像、骑士修道会的纹章等徽章与胸章，看起来虽然虔诚，却也给人一种莫名的无政府主义风格。

两人之间没有对话。孝晴很快就受不了这种沉默。

「啊……你、你是什么时候到我家前面的？」

「三个半小时……之前。」

「半夜三点！？」

孝晴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差点撞上电线杆。他勉强说服自己，这一定是早起造成的睡眠不足。

「那、那时候很冷吧？你只要跟我说一声，我就会让你进来啊。」

爱琳闻言，顿时红着脸低下头。

「……那种事……结婚前……不能做。」

比刚才更强烈的晕眩感袭向孝晴。

孝晴与爱琳抵达北枕车站的时候，大部分的一年级学生似乎都已经集合了。

北枕车站是只在县内行驶的私营铁路车站，由于有急行列车停靠，因此也有许多公交车路线。车站以钟塔为中心的广场设有比较大的公交车总站。

学生们依照班级在人行道旁边的花圃附近或是吸烟区的广场排队。一百二十人以高中一个年级的学生人数来说不算多，不过聚集在同一个地方还是相当可观。由于学生分散在各处，因此不至于对进出车站的通勤乘客造成困扰。

「啊，来了来了。这边这边！」

与几名同学开心谈笑的瑠佳，这时用力挥手。

周围的学生也跟着挥手，孝晴举起一只手回应，然后穿过车道，来到五班学生集合的广场。

「早安，指宿同学、勒菲同学。好，这样就全员到齐了。」

叶卡特琳娜在夹在活页夹的点名簿上写下名字，然后满意地环视所有学生。

孝晴被瑠佳拉着手臂，坐到她的旁边。爱琳也按着裙子，蹲在后面。

「你们两个怎么啦？居然感情这么好一起上学。」

「这个……路上刚好碰到。」

孝晴并没有说谎，不过瑠佳还是狐疑地挑起右边的眉毛。

「哼……」

就在这时，开进公交车站的公交车停在附近的停车格。

那不是每隔几分钟就会来往的市营公交车，而是两代前的梅赛德斯公司制造的车体，涂成俗气的橘色与奶油色，侧面还写着私立椛祢学园特别练士高级中学的字样与校徽。另外，车窗上还装有铁栅栏。

公交车一停下来，前后车门立刻打开，五十几名学生纷纷涌出。

除了服装不统一以外，远远看上去就是一群普通的高中生。然而，其中大部分的学生身上都有伤，皮肤也出现异常，简直就像一具具尸体。

「好，一年星班、月班，所有人都下车了。啊，劝你们最好不要有逃跑的念头哦？虽然我不会阻止你们。」

肩上扛着自卫队淘汰下来的62式机关枪的庄司如此警告。月班的女导师也用皮带携带同样的武器，手上还拿着手榴弹把玩。看到这副景象，应该没有人会想逃跑吧。

虽然没有用手铐或铁链绑住，已经算是很人道了，不过从气氛看来，实在很难说合宿期间的自由有受到保障。

「喂，你看，是僵尸……而且有那么多！」

「真的耶。是赞助生吗？」

困惑的窃窃私语在候补生之间扩散。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光是一只僵尸就让开学典礼陷入大混乱。

「啊，孝晴同学！早安。」

穿着水手服、提着旅行包的真子一看到孝晴，立刻小跑步过来。她似乎正在看一张地图之类的东西。仔细一看，那并不是接下来要前往的合宿所，而是学园的平面图。

「哦。该怎么说……还好吗？」

「嗯，托你的福。因为之前都在走廊上睡觉，现在觉得宅邸的床好怀念。」

「咦？僵尸需要睡觉吗？」

「真要说起来，我比较希望你注意到的是在走廊上睡觉的部分……虽然我这么想……」

「喂喂，小鸟游同学，不要擅自离开队伍！」

「啊，是。」

庄司把枪口对准真子，真子连忙转身。

「一年星班、月班，要移动咯。不要跟候补生吵架哦。」

「那么孝晴同学，待会儿见。」

真子依依不舍地挥手，身影和赞助生们一起消失在车站的阶梯。

然而，真子和孝晴并没有机会再见面。

十分钟后，真子从铁栅栏的缝隙看着车站的月台。

候补生们从剪票口进入车站，大概是在等待赞助生搭上指定的车厢，他们走过隔着铁轨的月台，往前方的陆桥移动。一班到三班通过之后，最后是五班（因为四这个数字不吉利，所以没有四班）。

真子发现和瑠佳与雅一起行动的孝晴，抓住铁栅栏大叫：

「孝晴同学！」

孝晴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真子，不过他似乎没有注意到真子。外面是四月的和煦阳光，真子所在的地方则是天花板上垂着几颗电灯泡的阴暗铁箱。因为明暗的差别，孝晴当然看不见她。

「孝、孝晴同学，等一下！我在这里！不要走……！」

「安静一点！从那么小的窗户怎么可能听得见你的声音！」

坐在对面墙边木箱上的穗稀大声斥责。

「可是……我本来以为可以跟孝晴同学一起旅行，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很期待……」

「别露出那种可怜的表情，看了就烦！又不是再也见不到面了。」

反正目的地一样，搭乘的列车也一样。只不过就跟校舍一样，列车内部也把人类与丧尸彻底隔离。

赞助生被分别塞进星组与月组的车厢里。车厢似乎是用货运车厢改造而成，只有一个大型的货物进出口，窗户也只有四个。原本的空间对不到三十名学生来说算是相当宽敞，不过现在里面塞满了合宿用的各种行李，所以显得相当狭窄。

不同于客车，这里没有座位或吊环等高级品，赞助生们有的坐在行李上，有的靠着墙壁，有的直接躺在地上。

「话说回来，这种待遇也太过分了。这是严重的人权侵害。」

背靠墙壁、抱着膝盖的安永瑛，神经质地用手指推了推眼镜的鼻桥。

「我又不是战争俘虏或受刑人！可是却只有这么少的采光！裸露铁板的墙壁！满是灰尘的地板！还有嗜血的丧尸！」

「……啊？」

几名赞助生用毫无生气的眼球瞪了瑛一眼。

「你不也是丧尸之一吗？」

「我才不是！」

「是吗？我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穗稀兴趣缺缺地将视线从瑛身上移开，换边翘脚。

巨大的金属箱「哐当」地摇晃了一下。在铁轨上，好几个车轮发出刺耳的声响。七节车厢编成的急行列车在短时间内强力加速，从月台滑了出去。转眼间，车站就已远在后方。

真子在瑛的身旁坐下。她把学园的平面图摊在地上，对照从宿舍图书室借来的乡土研究会社刊内容，用圆珠笔做记号。这是她前天和阿尔玛在电话中讨论过后，一直持续进行的作业。

「……那是什么？」

大概是闲得发慌吧，瑛在过了两站左右时，从旁边探头过来看。

「我在找东西……不，是调查……」

「乡土研究会的社刊？研究报告，椛祢学园七十七不可思议……？怪谈吗？真无聊。你叫小鸟游同学是吧？我给你一个忠告，这种迷信不值得研究。」

瑛翻着那本册子，得意洋洋地说：

「又是音乐室的钢琴会自己响，又是被诅咒的镜子，又是自杀学生的幽灵……这种事如果不是恶劣的恶作剧或看错，就是用发作性嗜睡症或睡眠麻痹的幻觉幻听来解释。再说，死人要怎么干涉我们？」

「是……」

真子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环视周围的同学——已死的人们。

真子之所以调查都市传说，并不是因为对超自然或文化人类学感兴趣，而是为了寻找阿尔玛所说的「法兰索瓦特」的线索。

这所学园流传着许多怪谈奇闻。虽然说是七十七个不可思议，但根据乡土研究会的会刊序文所述，七十七个不可思议的内容会随时代变化，包含被遗忘的和新加入的在内，据说多达数百个。

真子认为，斯图迪翁男爵的「遗物」在性质上应该会引发某种传闻。毕竟他在西洋留下了与帕拉塞尔苏斯、阿格里帕、迪伊、瑞典堡、雷维等大家并列的实绩。虽然因为是在战争中走私，所以没有公开的可能性很高，但不管隐藏得再巧妙，秘密都会泄漏，然后以不同的形式流传下来，成为怪谈或都市传说。

真子不禁佩服起自己的着眼点，甚至想向总是嘲笑主人脑袋不好的侍女阿尔玛炫耀一番。不过就算要找，要将多达数百个的怪谈全部调查一遍，实在令人感到有些吃力。

更何况，赞助生根本没办法轻易离开那片铁丝网。幸好宿舍与旧馆别栋也有许多怪谈，优先调查这些地方应该比较妥当……

要不要找孝晴同学商量一下呢……？

已经想过好几次的念头，又在脑中一闪而过。如果是他，应该可以信任。而且说不定还能帮上忙。但是，真子还是无法付诸实行。

因为孝晴只对「小鸟游真子」有兴趣——

不管怎么说，调查学园的怪谈并不是合宿期间能做的事。在三天后回到宿舍之前，真子能做的只有将怪谈的舞台地点画在平面图上，制作地图而已。

「小鸟游同学，可以告诉我实话吗？」

「什么？」

真子歪着头，看着压低声音的瑛。

「你虽然是个真正的僵尸，不过我不认为你会满足于现在的环境。听说你在入学典礼的时候遇到很惨的事。不，你不用说我也知道。那张平面图已经清楚说明你的意志……怪谈只是障眼法，没错吧？原来如此，只要注意到这点，就会觉得这个想法其实不坏。怪谈频繁发生的场所，通常不会有人靠近，非常适合用来进行某些工作。而且万一被人目击，只要对方知道怪谈，就会擅自误以为是幽灵之类的。」

「呃……」

真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不停眨眼。怎么办，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啊，你别误会。我完全没有要妨碍你的意思。我反而认为我们应该互相合作。」

瑛把肩膀靠向真子，像是在警戒什么似地环视车内。

「我们就别拐弯抹角了……你打算逃走对吧？从这所学校逃走。」

「咦？」

真子手中的圆珠笔掉在地上。

「我没有那种打算！我逃……唔唔！」

真子在面前挥动双手，声音突然变成奇怪的呻吟，因为瑛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你太粗心了，小鸟游同学！你应该没有乐观到认为我们之中没有被校方收买的学生吧……！」

「——你们好像在聊什么有趣的事呢。」

瑛瞬间倒抽一口气，眼镜镜片反射着光芒转过头去。

刚才还与真子相隔三米以上的穗稀，现在却接近到三十公分以内。

「这、这跟你没关系——小鸟游同学，你考虑看看吧。」

瑛忿忿地瞥了穗稀一眼后起身，一副坐到腰酸腿痛的样子，刻意走向车厢另一侧。

穗稀目送他离开后，这次换她把形状姣好的臀部坐到他刚才坐的位置。

「然后呢，小鸟游同学。」

「是、是。」

真子打了个冷颤，上半身远离靠过来的穗稀。原本那么讨厌自己的穗稀，现在不但主动进入半径三米内，还笑容满面地靠过来。

穗稀的手臂缠上真子的手臂，仿佛不让猎物逃走。

「不好意思，我稍微听到你和安永同学的对话了。我们依序来谈吧。」

「我、我并没有想要逃走……」

「安静。我明白，你喜欢那个指宿同学对吧？所以你一点也没有想要逃离他所在的这所学园，对吧？」

「不、不是，没有！我、我并没有……喜欢他！」

「你讨厌他吗？」

「啊，不是，应该……算是喜欢吧？」

真子一下害羞地搔头，一下用双手按住脸颊，双手十分忙碌。

「嘿嘿，我完全没有恋爱经验，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呢……而且孝晴同学也有自己的想法……穗稀同学觉得呢？孝、孝晴同学他，喜、喜欢我吗？」

穗稀露出微笑。那是任谁都会看呆，有如女神般的笑容。

「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不管他喜不喜欢你，或是把你当成垃圾甩掉。」

「……是、是吗……」

真子瞬间领悟到，穗稀并没有原谅自己。在充满慈爱的微笑底下，愤怒的火焰肯定还在熊熊燃烧。

「那种无聊事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安永同学。」

「穗稀同学，你喜欢安永同学吗？」

「你真是个笨蛋……」

穗稀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神中混杂着轻蔑、怜悯与无奈。

「算了，没关系。像这种合宿或是修学旅行，虽然程度不同，不过每个女生都会像你一样聊些愚蠢的话题。我先说清楚，那种身材纤细、中性的男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当然，个性也是。」

「那么……」

「我想说的是，他刚才跟你提到的逃走计划。你要假装答应他的计划。」

「咦？可是……」

「假装而已，假装。以他的个性，一定会付诸实行。说不定其他学生也会跟着起哄，造成大骚动。」

穗稀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期待事情变成那样。

「如果要逃走，你不觉得合宿期间是个好机会吗？不但要经常移动，老师也必须同时注意很多人。相对于一百八十名学生，同行的教职员只有六名班导师与学年主任，总共七个人哦？」

「可是，他们有机关枪……」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光靠两挺机关枪的交叉火力，就能阻止一个师团的步兵。

「引发问题的不只协赞生吧？候补生当中，应该也有学生会放纵自己夜游或是搞不纯异性交往。如果老师们忙于应付那些蠢蛋，安永同学的计划就很有机会成功了。」

「难道……穗稀同学也打算逃走？」

想到这个可能性，真子不禁压低声音。但是穗稀不只没有肯定，还像是感到傻眼般哼了一声。

「开玩笑的吧？我才不会做那种冒险的事。我啊，要亲手抓到逃走的安永同学。」

穗稀的嘴唇再度描绘出笑容。不过，是和刚才截然不同，狡猾的曲线。

「然后，把他交给校方。老师们对我的印象肯定会变好，把我当成协助训练的模范协赞生。」

「这样……不会有点过分吗？」

「哎呀，为什么？要是放着不管，僵尸就会逃到外面去哦。那样的话，市政府又会接到通报，派遣卫生管理课的保护回收班去抓他，不然就是委托民生的重杀士。那些经费和报酬都是从税金里拨出来的，如果我事先抓到他，就不需要那些无谓的支出。很合理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咦……是吗……？」

「就是这样！而且，如果他半途成功逃走，被老师发现的话，你觉得安永同学会怎么样？」

「脏东西——」

「——要消毒对吧？不留痕迹。」

无数的安永瑛在真子脑中来来去去。被机关枪打成蜂窝的瑛、被火焰喷射器的火焰烧得满地打滚的瑛、被埋进地面挖出的洞里的瑛……

现实中的瑛似乎很在意真子与穗稀的对话，隔着木箱与纸箱不时偷看她们。真子看着他，皱起眉头。

虽然两人关系不算亲密，但也是真子在高中结交的少数朋友之一（要是知道穗稀也包含在那些朋友里，她应该会昏倒吧）。两人同班，又是同个小组，真子果然还是不想看到他「退学」。

「看来你明白了？放心吧，我并不打算独占功劳。」

穗稀看着真子的侧脸，一副正合我意的样子。不过，真子还有一件完全不同的事很在意。

「穗稀同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师的评价变好，就能在考试不及格时被放过吗？」

「……你是不是以为我成绩很差？我不会考不及格。当然，成绩单和内部评鉴表的内容应该会变好就是了。」

穗稀的食指敲了敲摊在地上的平面图。

「是这个。我看到你在画这个，就想起『转生』的事了。」

「转生？」

「没错。七十七不可思议里没有这个吗？虽然不太有名，但学园里有这种传闻哦。」

穗稀说，所谓的「转生」正如字面所示，是让死者复活的法术。

在中国称为借尸还魂，死者寄宿在遗体上重生的轶闻在《太平广记》或《子不语》等书里不胜枚举。另外在《日本灵异记》的善珠法师等例子中，佛教也有圣人借由女性母胎重生的轶闻。赫密斯・崔克斯或帕拉塞尔苏斯等西洋魔术的伟人也企图在死后复活。将先走一步的妻子或恋人带回现世的重生神话，同样散见于世界各地。

虽然那些终究只是传说，但穗稀所说的「转生」，似乎在椛祢学园每年都会秘密进行。让死者，也就是让僵尸再度以人类身份活下去的技术。如果穗稀所言不假，这项技术在六十年以上的过去就已经确立了。

时间是太平洋战争的正当中。

学园还被称为内务省直辖椛祢特等练官所的时代。战死者的僵尸化是战时的严重二次灾害，所以军方不只培育重杀执行官，对于僵尸的研究也毫不吝啬地编列预算。

同盟国的德国和意大利，从其支配地区带来了大量关于僵尸或类似现象的情报和参考资料。西洋的术式、东洋的神技、黑暗大陆的咒术、阿拉伯的睿智、希腊的奇迹、南美的魔术……当然，还有自然科学的技术。

结果研究确实地进行，日本帝国在僵尸对策方面成为先进国。现在，只有日本国发行重杀士这种专门对付僵尸的资格，从这点也能看出其实际成绩有多么出色。

话说回来，军方的指导者们思考着，能不能想办法将僵尸运用在军事上。

的确，战死之后化为僵尸，直到被舰炮轰飞为止都只靠一把刺刀和敌军交战的忠勇无比的士兵，以及死后依然志愿参加特攻队而散去的高傲英灵虽然很多，但那些都无法左右战局。

毕竟，并非所有的战死者都会变成僵尸，就算变成僵尸，大半也会化为连战友都敌视的怪物。实在无法算入战力。

但是，僵尸除了是死者之外，还有另一面。即使身为生物的活动已经停止，他们还是在死后再度回到这个世界。如果能将这点再往前推进一步，让死人不是以僵尸的身份，而是以人类的身份复活，不就能成为战力了吗？

于是，转生者研究就此展开。

让腐朽的死者拥有健全的肉体！让从黄泉归来的灵魂拥有无瑕的精神！

骰子已被掷下，研究开始付诸实行。这并非出于报国的使命感，而是人类原本就具备的特质——对知识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想要逼近真相的挣扎、玩弄生死的快乐——这些能量强力地推动着研究，最后甚至让战争的走向变得无关紧要。

「你知道这辆列车现在要去的集训所，以前是俘虏收容设施吗？」

穗稀这么问，真子默默点头。集训的指南手册上也有写到。

「收容在那里的俘虏，似乎就是转生者研究的实验协助者。不只是军方人员，从中国大陆和东南亚殖民地被带过来的各个人种的非战斗人员，都被当成活体实验的材料，连女性和小孩也不例外。」

「实验……」

「没错。你知道让人类复活的实验需要什么吗？尸体？僵尸？都不是，是健康的人类。要复活，首先得要死。所以他们尽可能在完美状态下杀人，用那些完美的死者进行实验。几十人、几百人。」

真子的喉咙咕噜作响。穗稀背对着车窗，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环视车内。

「然后，为了将他们从军港运送到收容设施，才有了这条私有铁路。列车在沿线居民都入睡的深夜，来回行驶了好几次。将脸色苍白的俘虏们塞进只有铁窗的小型货车……你懂了吧？没错，就是——我们刚才搭的那辆货车。」

真子的视野突然变得一片黑暗。

轰！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冰冷潮湿的风从铁窗间吹入，吹走了地上的平面图。

「呀啊啊啊！」

「喂……放开我！」

真子的尖叫和穗稀的怒吼在黑暗中交错。在天花板上摇晃的裸露电灯泡，让光线四处乱舞，照亮了抱着穗稀，将脸埋在她丰满胸部里的真子的背影。

几秒后，通过隧道的货物车厢内，恢复了微弱的阳光。

「你这……！蛮力女！」

穗稀用双手和一只脚，好不容易才把真子推开。真子半张着嘴，抬起头来。

「……咦？」

「真是的，你太夸张了！不就只是个鬼故事吗！」

「那么……是编出来的吗？好、好过分，穗稀同学！我还以为心脏要停了……！」

穗稀气喘吁吁地整理凌乱的头发和衣服，真子则忿忿地瞪着她。

「你的心脏早就停了吧？还有，很遗憾！有一部分是真的。俘虏和实验都是真的。不过几百人是假的就是了。」

由于性质的关系，转生者研究当然不能公开。在战败前夕，为了怕研究成果落入联军手中，全都废弃了。

但是，据说已经完成了。

有几名没被ＧＨＱ拘禁的底层学生研究员，亲眼目睹了那个。

「——不会腐败、风化，绝对不会损坏，从死亡中复活的人类肉体。听说那叫做『法兰西斯』。」

穗稀像是说完了古老的秘密，轻轻结束这个话题。

「之后，即使变成现在的学园，『转生』的传闻也从未断绝。但是，并不是任何人都能接受『转生』处置。要从赞助生中选出，每年只有一个人能变回人类……只有一个人。」

「法兰西斯……哲学家笛卡尔的人偶？法国人……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真子像是循着罗马拼音的发音，慢慢说出这个字，然后突然大叫。猛然抬起头时，头撞到墙壁，发出类似打击乐器的声音。

货物车厢内的学生们惊讶地回头，穗稀也眨了眨眼。

「怎、怎么了？」

「就是这个，穗稀同学！这个故事！请告诉我更详细的内容！」

「哪有什么详细的内容……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不对，你看起来好像知道些什么。」

穗稀的眼中发出聪颖的光芒。

真子反而露出暧昧的笑容，摸着头。总之，头盖骨似乎没有损伤。

「与其说知道……其实是我个人在找东西……」

「告诉我，是什么东西？」

「不，所以说，是个人的私事。」

「别管那么多。」

穗稀的手臂用力，把真子拉倒在自己腿上。穗稀从上方窥视的上半身，在真子脸上落下阴影。如果两人是男女，这姿势应该会伴随甜蜜的耳语，但真子与穗稀之间当然只有极度的紧张状态。

穗稀的双眼像是不允许小孩说谎的母亲，又像是斥责家犬的主人，紧盯着真子的眼眸不放。真子的心境就像是喉咙被狮子咬住一样。虽然反省自己太轻率，但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知道了。只在这里说哦？请答应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真子放弃抵抗。她撑起身体，竖起右手小指，伸出拳头。

穗稀似乎一时无法理解这个动作的意思，但不久像是明白般，伸出自己的右手小指勾住。

「好啦好啦，打勾勾。」

「说谎的话，吞千根针！不过，真的吞得下千根针吗？」

穗稀甚至没有亲切到指摘「不是鱼的刺鲳，是千根针」，只是平淡催促。

「既然你满意了，可以告诉我了吗？」

「是。其实……」

真子向穗稀说出昨晚从阿尔玛那里听来的「法兰索涅特」相关情报。

但是，并非全部。

只说出和穗稀刚才说的有所关联的部分。修特迪恩男爵的遗产「法兰索涅特」究竟是什么东西，以及这东西对自己有什么意义，真子都隐瞒没说。穗稀只知道德国的天才炼金术师家族，用尽技术打造的「遗物」，在战争时期从欧洲秘密运送到这个国家，如今沉眠在学园的某处。

不过，对她来说，这样应该就足够了。因为真子说的话，证实了「转生」的传说。

「原来如此，还有这样的内幕啊。那个某某男爵的『遗物』，成为『转生』技术的关键，这么想很自然吧。『转生』措施至今依然没有公开的理由，这样就能想象了。和德国中央银行的金块一样，因为和战争罪有关。」

穗稀撑着纤细下巴的手指，优雅地动了一下。就这么牵起真子的手，温柔包覆。

「你不觉得，我和你的目的是一致的吗？小鸟游同学。」

「咦？」

「我会让校方认同我的价值，取得『转生』措施的权利。你来帮我，相对的，我不会阻止你取得那个『遗物』。虽说是学园的备品，但毕竟是七十年前的东西，应该不需要了吧。而且，你好像也有权利。」

多么大胆的交易啊。穗稀为了提升自己的评价而利用真子，相对的，她会放任真子偷窃。

「首先，就像刚才说的，是安永同学的事。你假装协助他，一有状况就通知我。我会把他绑起来，带到老师面前。」

电车停止，车门一开，几十名穿着制服的学生立刻涌向月台。

车站的时钟显示，离九点还有五分钟。从北枕站出发，大约过了五十分钟。

急行列车的终点站就是这个丧中站。列车不会在这里折返，而是分离一部分车厢，改往合宿所所在的铃之森站，二十分钟后发车。从这里开始是单线，会停靠各站，但因为站数不多，移动速度应该和急行列车差不多。

「好，大家可以下车了。不过别离开车站哦。」

两节货物车厢的搬入口也开放了，真子等赞助生终于能到太阳下舒展筋骨。

丧中站虽然是复线的终点站，但因为原本就没什么乘客，所以规模不大。木造的车站建筑油漆斑驳，剪票口外有中华料理店、荞麦面店，以及卖伴手礼的食品店，再来就只有停车场和民宅了。月台对面也只看得到绿意盎然的山间景色和农家。

真子进入车站，拿起售票机对面的公用电话话筒，投入十圆硬币，按下按键。

『——喂，小鸟游家。』

铃响三次后，话筒传来和昨晚完全一样的阿尔玛・Ｖ的声音。

「阿尔玛，是我。」

『早安，大小姐。发生什么问题了吗？我应该已经把目前需要的日用品送过去了，最晚昨天应该就收到了才对。』

阿尔玛寄到椛祢学园蓝天宿舍的行李，因为被穗稀占据房间而无处可放，现在还堆在走廊上。优秀的侍女似乎也确实掌握了学园的行程，把集训需要的东西装在另一个包包里寄来，所以真子昨晚才不需要慌张地翻找纸箱。

「问题？没有，今天是好消息。你别吓到哦？我居然找到『法兰索瓦特』的线索了！」

『才一天就找到了吗？』

「对。我听朋友说，这间学校以前曾经进行过让人复活的研究——」

真子把穗稀告诉她的事，大致说给电话另一头的侍女听。

『……原来如此。时期也完全吻合。少女人偶这个称呼也很像，看来老爷的「遗物」果然流落到那间学园了。那么大小姐，关于详细保管地点的情报……』

「呃……那个，还没有……」

『我就知道。简单来说，就是只知道弄丢的弹珠掉在沙坑的某处，对吧？』

「哎呀，不是那样哦，阿尔玛・Ｖ。我们在找的不是弹珠，而是钻石。」

『也有可能是未爆弹。得在有人拿来玩之前回收才行。』

「关于这点，或许已经太迟了……因为穗稀说的『转生』技术已经确立了。」

『那种事根本是胡说八道。』

阿尔玛用一如往常的恬淡语气，一口否定。

「咦？可是，她说每年都有一个协赞生变回人类……」

『请认清自己。大小姐这样的大坏蛋，您认为会有那么好的事吗？』

「呃，那个，不是我，是穗稀哦？」

『不管是谁都一样。如果是刚死之后就算了，已经变成僵尸这种其他存在的人，经过一年的时间，有可能再次变回人类吗？』

「可是，你也知道吧？这个国家的科学技术很厉害哦？」

关于这个二十一世纪的文明，恐怕日本没有一个人比真子更能切身感受到其美好。从出生开始就接触电脑和手机，不，电视、冰箱和汽车的人，绝对无法理解这种心情。

『即使如此，我依然可以断言。修特迪恩博士都办不到的事，其他人不可能办得到。假设参考了「遗物」，就更不可能超越原版。如果那种事有可能办到，老爷本人在一百或两百年前就会实现了吧。』

历代男爵家当家——修特迪恩博士个个都是被称为绝世天才的鬼才，其中没有一个人成功让死者复活。他们在疯狂与理智的夹缝间走钢索，最后创造出来的只有空壳，以及与人类相似的非人类动物。

「那么，穗稀她……」

『请节哀。』

「别、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与其说事不关己，不如说就是事不关己。我反倒想问，大小姐为何如此在意那个人？』

「因为穗稀同学会变成那样，有一部分是我的错……」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是大小姐杀的。』

「什、什么杀不杀的，不要说得那么直接……！那是意外，是意外！」

真子声音拔尖，全力否定。但是，阿尔玛对主人的努力毫不在意。

『没必要那么慌张吧。又不是第一次……』

「别说了！那是往事！」

『其实也没那么久就是了。而且大小姐，罪孽从零到一的差别很大，但是从一到二的差别不大。何况像大小姐这种大恶人，就算从一百变成两百，下地狱的最底层还是不会变，这是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一点都不重要……总之！我不想再做那种事，今后绝对不会再对别人下手。我要像宫泽贤治的诗那样，不伤害任何人活下去。搬来这里之前，不是已经这么决定了吗？」

『居然这么快就打破誓言，真不愧是大小姐。』

「就说那是意外了！」

『好吧，就当作是这样吧。』

阿尔玛像是欺负真子已经欺负够了，突然改变话题。

『比起这个，重点是大小姐要找到「遗物」。就算「转生」本身是无稽之谈，但是曾经有人研究过转生者，这是事实吧？也就是说，原本是收容所的集训所，也有搜索的价值。』

「是啊。我正好现在要去那里，这种的，叫什么来着……顺水推哲也，不对……」

『是顺水推舟……如果您是故意的，那可是一点都不好笑，甚至让人发寒。』

「真意外！我可是拼命想的！」

『看来身体机能的低落，对脑袋也造成严重的影响。得快点拿到「遗物」才行。』

阿尔玛不怎么严肃地再次确认目的，然后在最后补充。

『如果又发生什么事，请联络我。还有，这个号码是公用电话吧？旅行包里应该有手机，今后请用手机。再怎么说，现在这个时代的女高中生频繁使用公用电话，可说是不自然到了极点，请不要这么做。』

结束与阿尔玛的通话，真子立刻走向电车。脚步十分轻快。

「手机啊。这么说来，我还没有手机呢。」

中学时代，真子曾经多次向阿尔玛要求，但是每次都遭到拒绝。阿尔玛总是以家计拮据为由，真子只能甘于在班上少数没有手机的成员之一的地位。虽然这次是基于必要，不过对真子来说，还是像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让真子停下脚步的，是靠在车站墙壁上的女学生。

「嗯……姐姐，我在这里……嗯。」

接近奶油色的金发底下露出的耳朵贴着手机，对方正在与人通话。真子虽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曾经看过她和孝晴在一起，所以记得她的长相。

「是吗……对不起。一个人待在那里很寂寞吧？嗯……不会太久，忍耐一下。嗯……肚子饿的话，就吃放在那里的东西吧。」

真子的视线被对方的侧脸吸引，内心感到有些意外。

她的表情非常沉稳、温柔。真子原本以为她是个可怕的人，或者该说有点像不良少女，总之就是隐约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印象，但是现在的她看起来完全不同。

好像爸爸……

当然，真子指的不是长相。她那双充满关怀、注视着重要事物的眼睛，以及嘴唇上隐约可见的寂寞微笑，让真子想起自己心爱的父亲。

还有，隐藏在那副表情之下的决心。

「——喂，那边那个没胸部的小鸟游真子。」

「才不是没胸部！」

听到突然有人以失礼的语气叫住自己，真子以电光石火的速度转过头。

孝晴从电车的车头方向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两罐果汁。

「孝晴，怎么了吗？」

「口渴了，所以去那边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我才想问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刚才在讲电话……」

真子明白孝晴的意思，于是压低声音。

车站建筑位于月台中央，前方停着一般客车。搭乘客车的是候补生，协赞生的货车则是在后方。当然，现在真子周围穿着制服的都是候补生，只有真子一个人是混在人群中的异物。

虽然校内并没有禁止协赞生往来，不过这算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毕竟没有哪个协赞生会想跟将来要狩猎自己的人交流。

真子突然觉得有点尴尬。候补生的学园生活并没有长到会忘记入学典礼时丧尸大闹的事件。看着真子的视线中，除了好奇心以外，也包含着厌恶与恐惧。

「虽然已经是四月，不过山里还是很冷。你有围围巾，应该还好吧？」

「啊，不，这是……」

真子用双手按住脖子上的绯红色围巾。虽然她围围巾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御寒，不过孝晴似乎没有特别在意。

「来，要喝吗？」

「哇、哇哇……谢谢。」

真子反射性地用双手接住孝晴丢过来的饮料罐。是红豆汤的罐子，还很烫。

「孝晴同学，很适合你。」

「嗯？啊啊，你说制服吗？我初中时穿的是立领学生服，这种制服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不，我觉得很帅……」

真子不知为何红着脸，把视线移开。

「不用说这种无聊的客套话，我不会跟你收钱啦！」

孝晴露出生气的表情，把红豆汤罐子拿到嘴边。不过他马上又把罐子放回原位，慌慌张张地拉开拉环。他忘记打开罐子的开口了。

真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看来孝晴的动摇比外表还要严重。

「你笑什么……有意见的话就还给我。」

「啊，没有！我很感谢你的好意，嗯。」

真子像是要保护红豆汤罐子不被孝晴抢回去一样，用双手紧紧抓住罐子，然后抱在胸前。不只是双手，隔着水手服的布料，也能感觉到罐子的热度。

虽然没有说出口，不过孝晴应该是担心真子才过来的。他看到真子混在候补生当中，特地从车内跑出来。口渴的时候，很少人会喝红豆汤。他大概是考虑到真子在外面，才选择温暖的饮料。

「你的手不会烫吗？会烫伤哦。」

「我不会在意这种事。虽然还是有感觉。」

即使还有感觉，肉体也已经死亡。痛苦并不会造成伤害。真子闭上眼睛，仔细感受孝晴给她的温暖。

「好温暖……我会把这个当成一辈子的宝物。」

「呃……喝掉啦。」

「不不，我会好好珍惜。明年冬天再拿出来用！」

「这又不是热水袋！」

「……小知识。」

孝晴背后突然冒出一个矮个子的女学生。她头上戴着连帽大衣，看起来很像以前基督教圣职者穿的长袍。胸前挂着十字架的玫瑰念珠，应该是信徒吧。

「这是……不需要摄食的……僵尸……为了维持活动……不需要进食……」

「呜哇，勒菲特！你什么时候来的！？」

「孝晴从下车的时候……」

「你这样对心脏很不好耶……」

「这种类型的僵尸……没有消化功能……就算给它食物……也只是浪费资源。」

她说得没错。

真子不需要进食。僵尸是尸体，尸体当然不会进食，虽然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认为，不过这种看法并不正确。

一般而言，欠缺智能的肉食型僵尸会吃人肉。长久以来，人们都认为僵尸吃人只是单纯发泄暴力，或是为了繁殖——也就是感染，不过最近的研究证明，吃人肉是僵尸的进食行为。给予人肉（当然，是事先死亡的人类肉）的僵尸，与完全没给予人肉的僵尸，两者腐败的进行速度有差异。也就是说，僵尸是借由吃人肉来维持肉体。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例子。食物不见得一定要是人肉，也有以植物或某种浮游生物为主食的僵尸。相对的，也有完全不从口中摄取食物，而是从化学物质、放射线，甚至是更神秘的非科学物质获得能量的种类。前者称为需要摄食型僵尸，后者则称为不需要摄食型僵尸，而真子就是属于后者。

「好冷……」

「咦？」

「好冷……」

爱琳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孝晴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她的意思，真子倒是立刻就明白了。她迅速把红豆汤的罐子从爱琳的视线中藏起来。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能让出去的。

「啊，不然这个给你吧。」

「等……！？」

孝晴随手把喝过的罐子递给爱琳，真子急忙抓住他的手。

「……请等一下。这、这样……不会太狡猾了吗？」

「啊？你在说什么？」

「啊，不然这样好了！这个给你，所以那个罐子给我。」

「……」

真子露出讨好的笑容，把新的红豆汤罐子递给爱琳，爱琳则是用混浊的眼神看着罐子，然后别过头。她打算从孝晴手中接过喝到一半的罐子，真子也不甘示弱地伸出手。

「不行！」

「好烫！」

三只手在空中交错，被弹开的罐子从口中喷出红豆汤，高高飞到空中。

「当——」清脆的金属声在月台响起，罐子在到处都是裂痕的水泥地上滚动，最后停在某个女学生的脚尖前。纤细的手指捏起满是沙子的红豆汤罐子。

「你们在搞什么啊。这种低层次的争斗，同样身为女人的我实在觉得丢脸。」

瑠佳一手拿着手机，感慨地说道。她将罐子扔进墙边的垃圾桶，仿佛要斩断真子与爱琳的留恋。

「啊啊啊啊……」

「你竟然……」

「那种东西还是消失比较好，对世界也是好事。」

瑠佳完全不在乎垂头丧气的真子与发出怨恨呻吟的爱琳，挺起胸膛，用截然不同的温和语气对着手机说话。

「——嗯，对不起……我知道。是啊……很可怕吧。不过姐姐会想办法的……嗯，不用担心。我要挂电话咯？我会再打给你。再见……真是个乖孩子。」

瑠佳依依不舍地按下通话键，将手机收进开襟毛衣的口袋。

「宫川，你在跟谁讲电话？」

「嗯，我弟弟。我们家只有我跟弟弟两个人。」

「……这样啊。你们家的情况也很复杂呢。」

孝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瑠佳看了看孝晴，又看了看真子，然后露出笑容。

「如果是你，或许哪天可以告诉你吧。」

那是透明而脆弱，仿佛玻璃一般的微笑。

铃之森正如其名，是个绿意盎然的地方。

除了集训所之外，只有车站附近有条像是美国西部开拓时代那种萧条的商店街，没有值得一提的观光名胜或古迹。八〇年代时，县外企业为了开发高尔夫球场而买下的土地，虽然已经整地完毕，池子也配置好了，但是因为之后的不景气而遭到搁置，现在成了野鸟的越冬地。

在称作树海也不为过的广大森林中，有几座角度陡峭的山峰裸露着地表耸立，这幅景象虽然像是中国桂林一带的奇观，却没有什么知名度，无法吸引观光客。

森林在海岸边中断，海浪拍打着宛如蛋糕切口的断崖。太平洋的水滴被风吹起，有时连集训所都能闻到海潮的味道。

这里是民营铁路的终点站，民宅稀少，距离国道也有段距离。再加上深邃的森林与陡峭的悬崖。虽然有这么多条件，但铃之森作为自杀胜地还算小有名气。

列车在上午十点过后抵达铃之森站。

之后，下车的学生们搭上巴士移动，在中午前将行李搬进集训所。

『好，各位同学，辛苦了。餐厅好像准备了便当，不过在那之前老师有话要说，大家先听一下。』

各班候补生为了点名而整队，艾卡特莉娜在他们面前将麦克风拿到嘴边。

这里是比学校体育馆还要小一点的室内空间。根据集训手册的介绍，这里似乎是室内运动场。从水泥墙上的污渍和地板的陈旧程度来看，应该是一栋相当老旧的建筑物。

「为什么那些家伙也在？」

「总不能把他们关在笼子里吧。」

候补生们狐疑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同样排成一列的另一个团体。在移动途中遭到隔离的协赞生，现在和他们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各位同学，我想你们在参加集训之前，都已经和朋友组成小组了。大家和组员的感情还好吗？接下来的一年，你们将会和组员一起努力训练，所以请趁这次集训的机会，和组员多聊聊，加深彼此的信赖关系。』

「小艾卡好像小学老师哦。」

「小艾卡？」

「艾卡特莉娜的昵称。」

孝晴露出奇怪的表情，一旁的瑠佳则是打开软糖的包装袋。

「你这家伙，不要在午餐前吃那种东西啦……」

「没关系、没关系，我的食量很大——指宿，啊——」

瑠佳的语气让孝晴不自觉张开嘴巴，接着一颗瓶装可乐形状的软糖被丢进嘴里。进口零食特有的强烈口感，让孝晴感到十分怀念。

「勒菲特也来，啊——」

「……」

「哎呀，你这家伙，一颗蛀牙都没有。那么，就送你蛀牙的材料吧。」

爱琳乖乖听话，瑠佳则是将大量的软糖倒进她的嘴里。

「……好吃。」

橡胶般的弹力与日本人觉得有点太浓的可乐芳香，似乎很合爱琳的胃口。她就像把树果塞满颊囊的松鼠，鼓着脸颊咀嚼。

『喂，那边的同学！老师说话的时候不要吃零食！』

「糟糕。」

艾卡特莉娜的斥责让瑠佳连忙把袋子藏到身后，不过爱琳嘴里塞满软糖的模样，已经清楚证明她就是犯人。然而，即使前后左右都传来忍笑的视线，爱琳依然不为所动。

『那么，首先请大家按照组别分开。之后再由候补生两组与协赞生一组组成一个团体。』

学生们开始骚动。

人类与僵尸分在同一组？就在他们搞不清楚老师这么做的意图，感到困惑的时候，艾卡特莉娜又说出更加令人震惊的话。

『集训期间的活动都是以小组为单位进行，大家要好好相处哦。不可以吵架哦？』

艾卡特莉娜话一说完，候补生们的反应立刻从困惑转变为明确的拒绝。

「咦——不会吧！？」

「难道要我们围着营火，跟僵尸一起跳奥克拉荷马舞吗？」

「老师，我担心卫生方面的问题！」

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就像暑假前被老师交代了不得了的作业的小学生一样，情绪化的反弹。而协赞生们也差不多是这种反应。

「开什么玩笑，什么卫生方面的问题！」

「我才不想跟你们一起跳奥克拉荷马舞！你们还是去奥克拉荷马跟灰熊跳舞吧！然后被吃掉死掉吧！」

半边脸已经化为白骨的男学生大叫，全身干瘪的女学生甩乱头发。

当然，候补生们也不会对这种挑衅默不作声。

「吵死了，你们这群僵尸！不要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话！」

「小心我用从大哥那里继承的这把刀把你剁成肉酱！」

之前那个不良学生——西泽和他的跟班们纷纷拿出危险的武器，不过其他学生也一样。运动社团的男生手里拿着刻有般若心经的木制球棒，女生则是掀起裙子，从大腿内侧抽出银色的飞刀。制服穿得邋遢，看起来像是欧洲出身的少年架起长枪，一旁的图书委员眼镜少女则是从掏空的英日字典中取出掌心雷……现场就是这种状况。

「感、感觉好像一触即发……」

「这间学校里难道只有脾气暴躁的家伙吗！喂，你们两个都给我冷静一点！」

孝晴不耐烦地咂舌，无奈地介入调停。打架这种事随便他们，自己可不想被卷进去受伤。

「怎么？你又想当好人吗？只不过稍微有点名气，少在那里嚣张了，混账！」

「你站在僵尸那边吗？指宿。」

「指宿……？你就是那个在开学典礼上杀死僵尸的家伙吗？反正你一定只把我们当成肮脏的尸体吧！」

「没错，杀人凶手！」

西泽的挑衅还在预料之内，不过其他学生和赞助生也跟着一起攻击，让孝晴有点退缩。不过为了不让骚动产生决定性的裂痕，他还是努力忍耐。

「我不是叫你们先冷静下来吗？为了这种无聊事吵架……」

「无聊？这可是关系到我们人权的问题！」

「好吧，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还是先好好谈谈……」

「我们跟僵尸没什么好谈的！」

「这是我要说的话！」

「不，所以说，冷静一点……」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迷上那个叫小鸟游的臭丫头，所以才帮僵尸说话吧？啊？」

「哎呀，西泽同学真敏锐。不愧是以名推理闻名的『沉睡的西泽』。」

「小心我宰了你，剃头的！」

「等、等一下，指宿！你不要自己先变成火种啦！」

「放开我，宫川！我要用砂纸把那个大块头的光头磨到流血，然后把他丢进尼姑庵！叫他出家忏悔一辈子！」

「尼姑庵里没有男人啦！」

瑠佳从背后架住孝晴，阻止他直接冲上去殴打西泽。瑠佳原本期待教师们能够出面收拾这个局面，然而各班的导师非但没有慌张，甚至显得很满意。

「这是个好现象。」

「是啊，幸谷老师。虽然只是顺势而为，不过在开学典礼上看到僵尸就吓得四处逃窜的学生，现在居然敢挺身面对。年轻人的成长每年都让我感到佩服。」

「不过，实战还太早了。首先得让他们习惯再活性者才行。」

幸谷老师的脸部下半部缠着绷带与纱布，模样看起来十分凄惨。他摸了摸头顶的条码发型，然后对艾卡特莉娜使了个眼色。女老师点头之后，「嘿咻」一声从行李中拿出62式机关枪，将枪带套过头部之后，把枪扛在腰上。

『好了，各位同学，请安静。』

「……开玩笑的吧？」

「哎呀～真的在开玩笑吗～？」

看到枪口对准自己，孝晴的声音变得沙哑，瑠佳则是干笑。西泽与他的手下，以及其他众多的候补生、赞助生，所有人都停止动作。

紧接着，枪声以暴力的方式破坏了空气。

从排弹口排出的弹壳在空中形成金色的桥梁，伴随着清脆的声响掉落在地上。在漫天的烟雾中，学生们此起彼落的惨叫仿佛要冲破天花板。

十几秒后——

把弹链全部射光的艾卡特莉娜，将冒着热气的枪口朝上。她面前的墙壁被无数子弹打得坑坑洞洞，简直就像缺了一大块的拼图。

『哎呀……是实弹呢。』

「史托奇柯夫老师，空包弹在这里。」

在惊讶得不停眨眼的艾卡特莉娜身旁，幸谷拿起一条用绿色油漆涂过的弹链。

「那个白痴老师在想什么啊……！」

孝晴立刻把阿滋莎护在身体下方，一边感受着背上爬过的颤抖，一边喃喃自语。幸好艾卡特莉娜的射击技术很差劲，趴在地上的学生们没有人受伤。

同样趴在旁边的瑠佳，依然抓着孝晴的制服袖子。

「嗯、嗯，果然一点都不像小学老师……话说回来，指宿！这是怎么回事啊！？」

「什、什么啦？」

「为什么你只顾着露菲堤，却把我丢在一边！？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无视我的存在吗！？想让我死吗！」

孝晴用左手防御瑠佳的攻击，她又是打背又是打头。因为阿滋莎还趴在自己身上，右手必须用来支撑体重。

「不是啦，因为你看起来好像不会轻易死掉……不过，这样不是很好吗？反正你好像也没受伤，对吧？」

「开什么玩笑！啊——真是的——气死我了——」

瑠佳的表情看起来真的非常不爽，她坐起身盘腿而坐。

「以后后悔也来不及了哦？这种时候如果能展现男子气概，说不定我也会爱上你。真是错失良机啊。」

「啊——那还真是可惜。啊——太可惜了。」

「气死我了！」

孝晴念台词似地念出后悔的台词，瑠佳的拳头立刻往他的肩膀敲下去。

判断没有危险之后，学生们纷纷起身或是站起来，孝晴也跟着起身。

不，应该说他想起身，却办不到。

因为阿滋莎的双手紧紧环抱他的背部，不肯放开。

「喂，露菲堤——」

孝晴下巴朝下，提醒爱琳松开双手，结果舌头却因此冻住了。

从旁边探头的瑠佳发出感叹的声音。

「哎呀——这还真是……」

「………」

平常总是盖住爱琳头部，让她的脸沉在阴影中的兜帽，现在掀到了脖子后面。孝晴第一次看到她的脸。

在孝晴的想象中，爱琳・鲁费特是深海鱼、鼹鼠，或是夜行性的蝙蝠……也就是讨厌太阳的胆小生物——事实完全不是如此。如果要用发光的东西来表现她的容貌，阳光确实不太适合。这个瘦弱又沉默的西班牙少女，没错，就是月下绽放的兰花。

只有后颈的头发绑成一小撮辫子，其他都是卷曲的红发。不是英国常见的橘色，而是桃色，或者应该说是杏桃色。从浏海的缝隙间，可以看见带着忧愁的灰色眼眸正仰望自己。苍白的脸颊与嘴唇，还有眼眶下的黑眼圈，这些确实都不算健康。但是她的容貌，虽然稚气未脱，却毫无疑问地美丽。

爱琳的肌肤之所以显得苍白，是因为脸颊与耳朵染上了朱红。简直就像泡澡泡到头晕一样，整张脸红通通的。

「什么嘛，你明明就很可爱啊！为什么平常要遮住脸？」

「……修道院……出来的时候……有人这样告诉我。」

爱琳把脸别向一旁，说话比平常还要结巴。

「脸……不能给异性看……初夜之前。」

「初……？咦咦咦咦！？」

瑠佳一反常态地大吃一惊，脸红的程度不输给爱琳。

「为、为什么啊！？难道圣斗士的女人被男人看到脸，不是杀掉对方就是爱上对方吗！？这是什么古代的贞操观念啊！？」

「喂，宫川！不要吵啦！」

孝晴坐立不安。几乎所有学生都已经起身，开始整理乱掉的队伍。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趴在女学生身上，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勒菲特，放开我吧？已经安全了，可以了吧？」

「……」

爱琳依然把脸贴在孝晴的胸口，原本环住他身体的双手先是用力，然后马上松开。

爱琳离开孝晴的身体，双手撑在地上，上半身就像布偶一样发出轻盈的声响。

「…………请便。」

颤抖的嘴唇，吐露出少女做好接受爱情觉悟的轻声细语。微微转向一旁的脸，充满极限的羞耻心与足以承受的坚强决心。

孝晴趴在她的正下方，手脚撑在地上，身体有一半已经石化。

现在是什么状况？

她到底希望自己采取什么行动？十六年的人生当中，自己从来没有过任何可以参考的经验。

请便，意思是要自己拿走什么东西吗？但是，要拿什么？

现在视野里只有少女害羞的侧脸。湿润的灰色眼眸、微微张开的嘴唇、温热的呼吸、纤细的脖子，以及下方尚未发育的胸部。

「不……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满身大汗的孝晴好不容易从喉咙挤出这句话，脑袋突然一阵震动，原本在脑中回旋的无数疑问与烦恼，顿时烟消云散。

「你这个色小鬼！打算用那个姿势到什么时候！」

「——好痛！宫川，你这家伙！……咦、咦？」

瑠佳朝孝晴的后脑勺来了一记回旋踢，孝晴反射性地想要回嘴，但是倒在地上的身体不听使唤。

这就是所谓的脑震荡吗？就在孝晴恍然大悟的时候，瑠佳已经抓住爱琳的手把她拉起来，转身背对孝晴。

「待在这种色情狂附近会怀孕的。我们走吧。」

「怀……孕……」

「喂，等等，你说谁是色情狂！话说回来，我要一直维持这个样子吗！？」

孝晴的心情就像在雨天被丢弃在纸箱里的小狗。他想要站起来追上走向同学聚集处的瑠佳与爱琳，但是下半身使不上力。就在孝晴快要跌倒的时候，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

「危险！请小心一点。」

是真子。她轻松地扶起孝晴，让人怀疑她纤细的四肢哪里有这么大的力气。

「……抱、抱歉。」

虽然道了谢，但是男人靠在女人的肩膀上，实在不是什么好看的景象。要是被西泽看到，不知道又会说些什么。不过真子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不会，没关系。我这个人唯一的优点就是身体强壮。」

「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事？你离开班上不会被导师骂吗？」

「可是你看，大家已经开始分组了哦？」

真子说的没错。

刚才的枪击效果十分显著。不论是候补生还是赞助生，都对叶卡特琳娜的命令言听计从。他们以数人为一组到处乱晃，寻找可以组成小组的对象。话虽如此，他们之间并没有友好的交涉。简直就像校外教学时遇到其他学校的学生，彼此以奇妙的警戒感与视线互相牵制。

不过，就连在学园内都被铁丝网与高压电隔开的双方，现在正准备互相接近。一开始大概就是这样吧。

「所以，孝晴同学。」

真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眼神也有些游移不定。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和你这组一起行动……」

「和你……？」

孝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虽然这个要求没什么好拒绝的，但是真子抬头望着自己的脸，让孝晴忍不住移开视线。如果是其他人就算了，和真子说话时，这个距离实在太近。

「不，我不是组长，没办法擅自决定。」

「这样啊……我知道了。抱歉，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

真子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感情。她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转身准备离开。突然失去支撑的孝晴身体失去平衡，慌张地伸手在空中乱抓。

「唔哦……！」

「呀……！？孝、孝晴同学！？」

孝晴一把抱住真子，虽然他立刻感到后悔，不过已经太迟了。真子连耳朵都红了，呼吸也吹到孝晴的鼻子上。红色的双眸因为惊讶而睁得大大的。

糟糕，非常糟糕。在产生不必要的误会之前，必须赶快蒙混过去。

「……不、不是啦，那个……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吧？嗯，你们小组和我们组一起行动。我会跟宫川说一声。」

「真的吗！？」

「是啊，所以这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哦？只是溺水的人连稻草都会抓……」

「太好了！」

真子的脸上绽放笑容，转身面向后方，用双手比出一个大大的圆圈。这个手势是送给在墙边无所事事等待的真子组同伴。她大概是在告诉她们孝晴的回答吧。

穗稀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抱在一起的孝晴与真子。瑛则是扶着眼镜的镜架，一脸无趣地眺望。

「为什么没有经过我这个组长的同意，就擅自组成小组？」

午后的自由时间已经过去，瑠佳还是不断重复相同的话。

「而且，你竟然还特地邀请某个有钱神社的坏心大小姐所在的高贵小组！」

「对、对不起……」

「不，我不是在说你。我是在说那个握着菜刀，一脸随时都会刺过来的样子瞪着我们的大小姐。」

瑠佳先是笑着对垂下肩膀的真子道歉，接着又以凶恶的眼神瞪向穗稀。

穗稀一边用菜刀切着孝晴洗好、瑠佳削好皮的蔬菜，一边以不输给对方的凶恶眼神回瞪。

「如果要听我的说法，我只能说要是知道某个破烂寺庙的后裔只有体力可取的不良少女也在那个小组，我绝对不会让小鸟游同学去邀请你们！」

「对、对不起……」

「不，你不需要道歉。我只是在反省身为组长，却把事情全部丢给你一个人的疏失而已！」

菜刀将胡萝卜切成两半，刀刃顺势陷入砧板。

真子所属的小组组长是穗稀。不仅如此，她还被班导庄司任命为一年星班的班长。虽然已经死亡变成僵尸，她依然是个优等生。

一个小组的构成是候补生两班加上赞助生一班。

如此一来，除了宫川班与绪泽班之外，当然还会有另一个小组加入，那就是跟孝晴他们一样都是一年五班的家长班。这个小组是瑠佳邀请加入的。家长班的三名成员都是女生，除了组长家长里绪菜之外的两人，为了避免被瑠佳与穗稀之间迸发的火花烫伤，正待在远处将水倒入锅中，或是将餐具摆在桌上。

不用说也知道，他们正在做的是咖喱。

将行李放在宿舍——过去的俘虏收容所——的房间，然后在礼堂听了一小时关于学园历史的解说，以及强制参加森林公园的健行活动之后，学生们得到晚餐前的自由时间。

跟其他学生一样，孝晴把制服换成运动服，一手拿着合宿的指南，稍微参观了一下合宿所的设施。话虽如此，其实也只是跟着真子到处走而已。

「你要去哪里？」

「我想在校区里稍微逛一下。」

虽然这跟孝晴没有关系，不过在这种偏僻的地方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房间里的电视，这个时间也只会播放无聊的主妇综艺节目。虽然也有同学开始玩起花牌或是扑克牌，不过那些游戏晚上也可以玩。

真子非常热心。她一边比对夹在合宿指南里的设施平面图，以及从宿舍借来的乡土研究会手册，一边到处移动。她仔细调查无头地藏、拨开杂草窥探古井内部、抚摸走廊墙壁上浮现的人形黑斑，然后每次都失望地叹气。

孝晴感到意外的是，同组的安永瑛也跟了过来。

「散步吗？小鸟游同学。我也一起去吧。」

瑛的态度仿佛理所当然，真子也没有拒绝他。

「……你也很热心嘛。真令人佩服。行动之前先订立计划，为了计划而收集情报，这是基本的道理。」

「哈哈，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也就是说，我可以把这当成你赞同我的逃脱计划咯？」

「呃……该怎么说呢？应该可以往这个方向解释吧……」

面对把身体靠过来低声说话的瑛，真子只能以困扰的表情笑着回答。

人类的视力真是奇妙，水晶体捕捉到某个情景的瞬间，就会产生百万种变化。这个时候映在孝晴眼中的真子，脸上不是困扰的表情，而是与瑛愉快谈笑的开心模样。

「宿舍后面那个隔间是什么？看起来好像有什么秘密。」

「呃……根据手册，那里好像是浴场。」

「哼，居然还有露天浴池，真是有品味。以这种荒凉的设施来说。」

「在七十七不可思议的外传里，好像有僵尸融化的露天浴池的故事。」

「别说了。我不想听。」

瑛露出厌烦的表情，不过在孝晴眼中，他简直就像露出洁白牙齿的王子。

孝晴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自己好像被排除在外。当然，真子要跟谁交好都跟他没有关系，但是孝晴就是觉得不高兴。

真子是自己小时候的天敌，总是欺负自己。当然，孝晴到现在还是不想在这家伙面前示弱，这种奇怪的坚持依然根深蒂固。不过另一方面，另一种感情也不时会冒出来。正因为自己曾经亲身体验过真子的恐怖与异常，所以才会这么想。

放着这种没出息的真子不管，真的好吗……？

反过来说，就是自己必须想办法做点什么的义务感。如果再进一步，甚至可能变成「怎么能输给不认识以前那个邪恶真子的家伙！」的对抗心。

孝晴从瑛的对面来到真子身边，探头看向她手上的手册。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查什么东西啊？」

「呃，是的。我在找东西……」

「喂，你叫指宿同学对吧？突然从旁边插嘴很没礼貌吧。」

瑛的语气相当不客气。孝晴勉强挤出笑容，眼神却很凶恶。

「不好意思啦！因为真子对这种灵异现象或怪谈有兴趣，实在很稀奇。」

以前的真子，是个会否定小学生热衷的狐仙占卜或血型占卜，对恐怖电影或电视动画嗤之以鼻的小孩。而那样的她现在却变成了恐怖的代名词，也就是僵尸，世事真是难料。

「人，不，就算是僵尸，心境也是会变化的。不过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法律又没有规定不可以关心别人？」

「指宿同学，你的意思是只要六法全书没有规定，做什么都可以吗？」

「我都不知道关心青梅竹马在做什么，是这么严重的犯罪！」

「就算是青梅竹马，别人就是别人。希望你不是那种需要别人说明隐私这种丢脸的单词是什么意思的人。」

「……看来安永，你好像不希望我待在这里？」

「很高兴你能够自己发现，指宿同学。」

两人已经快要无法继续这种亲昵的对话。孝晴和瑛虽然都还保持着笑容，但是要维持表情肌肉的负担应该相当大。

至于真子，她的肩膀被两人从左右两边夹住，根本没办法在手册的地图上做记号。虽然她偶尔会试着用「那个」或是「呃」之类的话，吸引在头上展开言语交锋的两人注意，但是始终无法化解险恶的气氛。

不过另一方面，真子的内心其实有点，不，是非常兴奋。

——说不定，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受欢迎……

当然，这只是误会。

结果真子还是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由于到了下午五点的集合时间，三人一起来到指定的集合地点，也就是森林公园内的露营区。

艾卡特莉娜告诉学生，晚餐要自己煮咖喱。

露营区虽然是在户外，不过有引水道，也有好几个像是学校饮水处的炊事场。另外，这里跟公园一样有钟塔和路灯，好几个凉亭底下还配置了直接使用圆木组装的桌子和长椅。炊事场附近有水泥砖砌成的炉灶，这应该是露营区特有的吧。

每个小组都使用集训所的厨具，在各自的炊事场努力烹调。

为了卫生起见，赞助生都戴上了抛弃式的塑胶手套，不过还是有些小组的进度不太顺利。

「啊……算了。」

「喂！刚才掉进锅子里了吧！」

「咦？什么？」

「眼球啦，眼球！你明明知道，不要装傻！」

「蔬菜里有手指、手指！」

「抱歉，好像一起切下去了。」

到处都像这样发生骚动。

候补生与赞助生的运动服和短裤颜色不同。前者是深红色，后者是水蓝色，如果从空中鸟瞰，想必就像关原之战的东军与西军混在一起，也可以说是吴越同舟。

因此，孝晴他们小组的瑠佳与穗稀的对决，从整个露营区来看并不算特别显眼。

饭盒的炊饭交给里绪菜等人的家长组，宫川组与绪泽组则是将蔬菜放进锅里的水，煮到沸腾之后加入固态的咖喱块。一般来说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来只要等待就好，不过瑠佳从自己带来的Disk Union塑料袋里，拿出某种叶子、树果以及粉末，然后放进锅里。

「那是什么？麻药吗？」

「是合法的啦！这是月桂叶、香菜、小豆蔻……还有其他很多东西。我想说集训时能做的料理只有咖喱，所以就从家里带过来了。」

「不愧是女高中生主妇。」

「还好啦。虽然市售的咖喱粉也有加，不过这样更能带出风味。还有这个！加点果酱绝对会更好吃。」

瑠佳一边打开小瓶子的盖子，将粘稠状的调味料倒进锅里，心情看起来相当愉快。穗稀也没有特别插嘴，反而像是信任瑠佳的料理手腕，将一切交给她处理。

孝晴也是一样。昨天瑠佳按照约定，为他做了便当。

由于只是口头约定，孝晴原本不抱期待，打算去学生餐厅或福利社解决午餐，因此在接过便当盒时吓了一跳。打开盖子之后，又再一次感到惊讶。

吸饱酱油的海苔细心铺在白饭上，炸鸡块不是冷冻食品，盐烤鲑鱼片的鱼刺也仔细挑掉，土豆沙拉里有小黄瓜、玉米以及胡萝卜，煎蛋没有一点焦痕，章鱼小香肠的脚有八只，炖豆子与羊栖菜混在一起，还有加了少许辣椒的鲜艳金平牛蒡。

「怎么样？因为是第一次，所以试着做了些常见的菜色。」

「老实说，我原本以为会是需要正露丸的生物……不过看起来挺好吃的嘛！你真是厉害！」

「谢谢——来，这是勒菲特的份。」

瑠佳没有谦虚，而是坦率地露出高兴的笑容，同时不忘将另一个小便当盒递给爱琳，展现细心的一面。

当然，味道也没有辜负外观。

母亲已经过世，现在与弟弟两人生活，想必父亲是单身赴任吧。孝晴不禁同情起素未谋面的瑠佳父亲。

太阳稍微西斜的时候，锅里开始冒出刺激食欲的香味，三个饭盒也因为水蒸气喷出而宣告白米已经煮熟。由于瑠佳花了不少时间，孝晴他们这组的锅子还没有打开，不过其他组别都已经分配完毕。

「好，看来每个小组都差不多完成了。大家要记得洗手，然后说『我开动了』才能吃哦？」

瑠佳向走在学生之间、脸上挂着微笑的艾卡特莉娜招手。

「小艾卡，你有带饭吗？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来我们店里坐坐？」

「哎呀，谢谢你。不过宫川同学，不好意思，老师会在那边和其他班级的老师一起用餐。」

教师们似乎在另外一张桌子准备了外卖的便当。幸谷与庄司等教师已经聚集在那里闲聊，孝晴没有漏看桌上的罐装啤酒。

「真是好命啊，那种东西一般不是应该在学生看不到的地方喝吗？」

「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喂，指宿，把饭装到盘子里。」

虽然不像家用电子锅煮出来的那么漂亮，不过闻起来很香。

咖喱的成果也很不错。由于在土豆煮烂之前就关火，应该不至于太甜。

「怎么肉还剩这么多？」

「啊，那是给僵尸吃的。」

根据帮忙搬运调理器具与分配食材的组长瑠佳说明，砧板上那块还有四百公克以上的生肉，似乎是提供给赞助生的食材。

「难道要直接喂他们吃吗……」

「哎呀，应该也有喜欢生肉的家伙吧？毕竟是僵尸嘛。」

「谁知道呢……喂，安永。你要吃这个吗？」

「……如果你说的这个是指那块没有加热过的牛肉，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看吧，果然不吃。」

「原来也有口味很挑的僵尸。」

「我不是僵尸！我要求符合人类身份的食物，这是我的正当权利！」

瑛从孝晴手中抢过纸盘，用插在饭盒里的饭勺挖出一大坨白饭。分量多到瘦弱的他根本吃不完，看来他似乎是在赌气。

瑛把快要满出锅子的咖喱倒进盘子，孝晴看着他，心想这家伙其实人还不错，稍微对他产生一点亲近感。

瑛把勺子扔回锅里，孝晴伸手去拿，这时他看见坐在长椅上的真子。她手上的纸盘是空的。

「怎么了？肚子不舒服吗？」

「呃，不是那样……应该说，我没有进食的必要……」

这么说来，爱琳说过真子是不需要摄食的类型。

不需要食物，能够从其他地方补充活动能量的僵尸。

同样是僵尸，穗稀与瑛却都食欲旺盛，看来真子这种类型可能不是主流。

「这样啊……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只有我们吃。」

「啊，不会，完全不会！我可以看孝晴同学吃。」

「这样我没办法安心吃饭啦！」

被人在眼前盯着看，不管吃什么都不会好吃吧。不管怎么样，孝晴把自己的盘子放在桌上，然后在真子旁边坐下。

「嗯？等一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在吃面包吗？」

「那、那是伪装。因为要进入普通的学校，我想尽量不要引人注目。」

「为了不引人注目，所以你叼着面包上学吗！？」

「很奇怪吗？阿尔玛说这样应该没问题……」

「不管怎么想都是反效果吧……」

那位名叫阿尔玛的女佣，肯定认为真子是个笨蛋。孝晴用汤匙舀起咖喱，正要送进嘴里时，女学生的尖叫声让他停下手。

与其说是撕裂绢帛，不如说更像电车车轮的摩擦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营地中央的锅子整个翻倒，瓦斯炉冒出阵阵白烟。

「怎么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孝晴的疑问被另一个男学生以大上好几倍的音量盖过。

剃着纹头的壮汉——西泽。包含他在内的数名男学生从长椅上站起来，连滚带爬地逃离现场。被丢在地上的纸盘里，咖喱与白饭四处飞散。

到底发生什么事……

「孝晴同学！咖喱在动！」

真子的手指指向孝晴手上的汤匙。上面的白饭、洋葱、胡萝卜、咖喱酱，都只是普通的白饭、洋葱、胡萝卜、咖喱酱。

唯一的例外是肉。

肉在动。

简直像是不小心掉进咖喱的昆虫想要逃跑而拼命挣扎。不过那并不是昆虫，很明显是切成大块的牛肉。

那块肉跳了起来。

「呃！？」

肉片仿佛装了弹簧的玩具，从汤匙上飞起来，掠过连忙转过头的孝晴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