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レインメイカー」

第四章　「雨缘」

1

年轻警官在派出所前停下自行车。

他刚结束加贺见住宅区的巡逻。离开派出所时太阳还没下山，现在回来时却已是夜深人静。巡逻时间比平常更久，是因为这附近接连发生事件。

从昨天到今天，车站附近的住宅区也发生了一起一家三口遭到监禁的事件。搜查本部将一名拄着拐杖的少女列为重要关系人，据说她目前潜伏在加贺见市的某处。考虑到派出所勤务的警官也获准携带手枪，可见对方似乎是需要提防的对象。

不过，他本身并不太觉得需要手枪。他在大学时代是柔道选手，还曾经成为奥运代表的最终候选人。若是一对一，他有自信能制伏大多数的人。

「我回来了。」

他打开派出所的门，缩着背钻进门内。然而，应该一起值勤的同僚却不在那里。

「奇怪？」

同僚的桌上放着写到一半的日报。

「菊地先生？」

他朝着里面喊着同僚的名字。

没有回应。

正当他心想「是不是去厕所了」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同僚的桌上放着一个陌生的东西。

「这是什么？」

那是一把附有把手的不锈钢拐杖。他拿起拐杖仔细端详。从长度来看，应该是个矮个子的人所用的——可能是女性或小孩。

（是别人掉在这里的吗？）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二楼的休息室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不禁抬头望向天花板。

他之所以会感到在意，并不是因为听到脚步声。

而是因为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有两个人。他走到楼梯下方——

「菊地先生！」

他朝着楼上喊道。接着，同僚从二楼探出头来。

「您在那里做什么？」

「过来帮我一下。」

他说道。

「啊？」

「别问了，过来一下。」

他不等对方回答就缩回去了。

年轻警官感到一头雾水。或许他身体哪里不舒服吧。虽然有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但同僚的右手看起来像是在微微颤抖。

他走上楼梯。

＊

吃过晚餐后，裕生一个人走到阳台。

雄一和叶正在客厅看电视。父亲吾郎硬是约了常子一起到餐厅用餐，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裕生靠在栏杆上。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住宅区夜景。除了刚才巡逻中的警察经过之外，栋与栋之间的道路上几乎没有人影。从阳台可以看见隔壁栋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每个房间里一定都过着和平的时光。

（和父亲平静的生活啊……）

根据他在医院里从美智那里听到的说法，船濑千晶似乎就是这么希望的。虽然他不太清楚这到底代表什么，不过千晶的父亲，应该就是那位失踪的船濑智和。

（所以她是在找自己的父亲吗？）

她之所以把利格鲁植入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身上，还像一家人一样生活，或许也和这件事有关。

但是，她执着于裕生等人和雷鸣造物主，又和她的目的有什么关系呢？裕生他们和船濑之间并没有任何关联。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比之前更危险了。她甚至对裕生和叶说过，她不会再想着毫发无伤地得到他们。

裕生从口袋里拿出「黑曜」的小瓶子。同样的东西他也给了佐贯、美智和叶。如果对方真的会不择手段，裕生完全无法想象她会做出什么事。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把药水交给雄一，但只要他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雄一应该不会收下。裕生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雄一打开窗户来到阳台，手里还拿着点燃的香烟。

「嗨，你在干嘛？」

「想点事情。」

「哦。」

雄一吐出一大口烟。裕生偷偷地绷紧了神经。雄一也知道美智和美智的父母被船濑千晶监禁，然后被送到医院的事。他可能就是来问这件事的。

「老实说，你们正在和那个白发女孩交手吧？」

他直接了当地问。

「……」

裕生沉默不语。他觉得不管回答什么好像都一样。

「你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不觉得有点怪吗？」

「怪？」

雄一搔了搔头。

「她是不是很像叶？」

「啊？」

「不，长相完全不一样，但气质很像。一言以蔽之，就像发疯的叶。」

「是吗……」

裕生歪着头。他并没有这种感觉。只不过，叶和千晶的境遇的确非常相似——因为亲人失踪而变成孤零零一个人，年纪相仿的「虫」的契约者。

「算了，这不重要。我也不知道那家伙是什么人。总之，她就是元凶对吧？」

突然，雄一咧嘴笑了出来。裕生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要找到・发现・痛扁那家伙，一切就解决了？」

雄一依序竖起三根手指说道。裕生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别这样！要是这么做的话……」

「啊？不用担心啦。没问题！我会让她半死不活就好。」

「不是这样，哥哥会有危险……」

「就跟你说没问题了。我也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危险啦！最后我会手下留情的。」

（……或许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裕生觉得瞒着哥哥也差不多到极限了。不知道事情真相的雄一，很有可能成为千晶绝佳的猎物。只要把事情说清楚，不管他的行动多么强硬，至少应该会让他带着「黑曜」。

虽然他想先跟佐贯他们说一声，但不知道千晶什么时候会再度来袭。

裕生下定决心。

「哥哥，其实……」

「嗯，是大叔。」

雄一突然说道。一名骑着自行车的警察从住宅区入口的方向，朝着裕生他们住的那栋大楼骑过来。那是一名年约三十五岁左右的矮个子警察，他把帽子压得很低，笔直地骑着自行车。

「你认识他？」

雄一高兴地点点头。

「嗯，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因为他是以前逮捕我的人。」

正要点头的裕生不禁僵在原地。他实在很怀疑「了不起的人」的标准是不是这样。

「大叔！」

雄一大叫着，从阳台挥着手。

警察停下自行车，抬头看着裕生他们。不过，他既没有回答也没有挥手。

「不对，不是大叔……他好像有名字。」

裕生歪着头。刚刚警察才来巡逻过。

此时，另一名警察骑着自行车从反方向出现。虽然年纪比「大叔」年轻，但个子很高，胸膛也很厚实，看起来像是柔道选手。他在「大叔」面前停下自行车。两人不发一语地跳下自行车，没有立起脚架就直接往裕生他们住的大楼走过来。

（咦……？）

自行车在他们背后缓缓倾斜，发出巨大的声响倒在地上。即使如此，两名警察还是连看都不看自己的自行车一眼。

裕生从两人的态度中感觉到一股诡异的气息。

两人在途中分道扬镳，「大叔」走向雄一他们所在的阳台，年轻警察则是走向大楼的楼梯。

「呃，他叫什么名字啊？菊……？」

雄一还在沉思。

站在路上的「大叔」正在调整自己的腰部。接着，他从腰间取出一个黑色物体，用双手握着，对准了裕生他们。

裕生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但是，那看起来就像是一把枪。

「哦，我想起来了！是菊地！」

身旁的雄一大叫。

下一瞬间，加贺见住宅区响起了枪声。

2

虽然裕生很明显比雄一早发现那把枪，但雄一对枪声的反应却快多了。

他几乎是反射性地丢掉香烟，抓住裕生的衬衫衣领，把他拉倒在水泥地上，然后自己也趴了下来。

「为、为什么要开枪啊！菊地先生！」

雄一大叫。

裕生的脑中闪过红与蓝两只利格鲁的身影。这一定是千晶搞的鬼。她把利格鲁附身在警察身上，让他们袭击这个住宅区。

裕生突然想起那个高大的年轻警察走向大楼楼梯的事，不禁感到一阵错愕。

（他打算上来这里。）

他弯着腰打开玻璃窗，冲进客厅。玄关的门应该没有上锁。果不其然，有人正从外面的楼梯冲上裕生他们所住的四楼。

「那个……」

坐在矮桌旁的叶不安地叫住他。

「等一下再说！」

裕生猛然冲向玄关。他几乎是用滑的冲进玄关，膝盖跪在地上锁上了门。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门外传来喀嚓喀嚓转动门把的声音，同时有人开始用力敲门。裕生想起在船濑家时也曾经遇过类似的情况。

（红色的利格鲁。）

在门外操纵那个高大警察的，恐怕就是红色的利格鲁。当时被操纵的是中年女性，但这次的体格完全不同。如果被那种壮汉袭击，他完全不敢想象自己和叶会有什么下场。

（我不认为可以毫发无伤地得到她。）

裕生一边发抖一边挂上门链。因为是往外开的门，所以对方没办法用身体撞开，应该可以争取一点时间。

裕生把发出吵杂声响的门留在原地，回到了客厅。客厅里的灯已经关了，窗户的窗帘也拉了起来。雄一和叶正坐在房间的正中央。

「发生什么事了？」

叶问道。

「利格鲁潜入警察局了。阳台下面和玄关各有一个。」

「利格鲁是什么啊？」

雄一狐疑地问道，但裕生已经没有余力回答他了。

「警察身上有带枪，他们是来抓叶和我的。他们大概打算就算让我们受伤，也要把利格鲁放进我们体内。」

只要门被撞破，那个壮汉就会冲进来。那个男人身上恐怕也有带枪吧。他们完全没有胜算。话虽如此，只要一走到阳台就会被外面的人狙击。裕生绝望地交互看着通往阳台的窗户和玄关的门——

「……呃，那个，我先确认一下。」

雄一盯着裕生的脸。

「你有做什么会被警察追捕的事吗？」

「我才没有！」

裕生大叫，叶也跟着点头。

「那你可以从头开始简单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从头开始……」

裕生顿时哑口无言。他根本不可能「简单」说明这几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

「嗯？听起来好像很复杂？那你们就回答我几个问题吧。嗯，就像是问卷调查那样。」

他的语气就跟平常在田野调查时和中小学生说话时一样。确认两人点头同意之后，雄一开始发问：

「问题一，那些家伙是真正的警察吗？」

「嗯，应该是。不过……」

「看起来不像正常人。也就是说，他们被谁操纵了吗？」

裕生他们点了点头。

「问题二，揍他们一拳会恢复正常吗？」

「可能没办法……因为，他们已经进入体内，直接操纵人类了。」

雄一的嘴巴半开着，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刚刚说，进入体内？」

「嗯。」

「问题三……那些家伙是人类吗？」

裕生瞬间犹豫了一下。

「不是，是巨大的虫子怪物。」

雄一第一次陷入沉默。他的脸上露出非常复杂的表情。当他终于要开口说话时，外面传来扩音器的啸叫声。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宁静的住宅区里回荡着。

『……加贺见住宅区的各位居民，我是加贺见住宅区前派出所的菊地亮辅巡查部长。』

裕生他们吓了一跳，转头望向窗户的方向。

「那个也是……虫子在说话吗？」

雄一问道。裕生只能点头——那个叫做菊地的警察一定也是被蓝色的利格鲁操纵了。

『目前，有位疑似通缉中的强盗杀人犯的少年，正带着人质一起躲藏在这座住宅区里。在县警的支援抵达之前，希望各位居民能够提高警觉。首先，请各位关掉家里的灯，拉上窗帘，绝对不要靠近窗户。少年持有手枪，站在窗边的人影可能会被他狙击。』

裕生皱起眉头。

「杀人犯是指我吗？」

「不，说不定是我……不管怎样，都不要往外看就对了。」

雄一喃喃说道。

『另外，请各位锁上玄关的门，绝对不要让访客进入家中。此外，犯人少年据研判是这座住宅区的居民之一。』

「他在说什么啊？」

裕生歪着头问道，雄一则是啧了一声。

「他的意思就是，就算有认识的人来敲门求救，也绝对不要开门。这么一来，就算我们逃到附近，也几乎没有人会开门让我们进去。而且，大家也不会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原来如此。」

只要走出家门的人，都有可能是「犯人」。如果相信这个说法的人越多，裕生他们就会越孤立无援。

「大家会相信这种谎话吗？」

「很有说服力吧？听到刚才的枪声之后，大家会慌慌张张地往外看。然后，看到一个经常在住宅区巡逻的制服警察。这时候再听到这个谎言……虽然多少会有人觉得奇怪，但应该不会有人想要去跟真正的警察确认吧？至少在他们破门进来解决我们之前，应该不会有人这么做。」

此时，玄关的方向传来某种东西被折断的声音。裕生他们不自觉地转头望向大门。

「好厉害，他想徒手把门把折断耶。」

雄一佩服地说着。已经没时间了——不过，雄一还是一派冷静。

「那我们继续吧。问题四，利格鲁有弱点吗？」

裕生把那个「黑曜」递给雄一。

「这是什么？」

「对利格鲁有效的毒药。不过，必须直接洒在它的身体上才会有效。啊，如果让它喝下去的话，或许会从体内排出。西尾就是用这种方法自己把利格鲁……」

「啊——抱歉，不用再说明了。我听得头都昏了。」

雄一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小瓶子，把它放进裤子的口袋里，然后站了起来。

「好！我大概都了解了。问题就问到这里！」

「咦？」

裕生和叶同时发出声音。这几乎等于什么都没说。裕生也连忙站起来，抓住哥哥的手臂。

「你说你了解了，可是我根本还没说明……」

「我知道该怎么做就行了。我来对付外面那个壮汉，你趁机带着叶逃出住宅区。」

「这太乱来了……」

雄一真的打算徒手和那个「黑影」战斗。不过，雄一却抓住裕生的胸口大喊：

「你不要说梦话了！仔细想想，你的情况比我危险多了。你得想办法对付在外面等的大叔才行啊？」

玄关的门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声响。外侧的门把似乎连同锁头一起被扭了下来，内侧的门把掉落在玄关的泥土地上。他听见门闩滑动的声音，门朝外侧打开——

裕生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不过，门只打开几公分就停住了。刚才裕生挂上的门链卡住了门。

微微打开的门缝外，站着一个身穿警察制服的壮汉。他那充满肌肉的四方形身体，与其说是人类，看起来更像是准备攻击前的棕熊。壮汉的身高比门还要高，从裕生他们的位置只能勉强看到他的眼睛。他肯定比雄一还要高出十公分。

他的左右眼珠分别看着不同的方向。脸上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充满杀意，露出牙齿的嘴角还微微冒着白沫。

「嗯，的确看起来不像人类。」

雄一低声说道。接着，他把手放在裕生的肩膀上。

「总之你先做好自己的工作，知道吗？」

裕生默默地点了点头——看来现在只能交给雄一了。

3

把裕生他们赶出客厅后，雄一像是要扯破衣服般把上衣脱掉，露出结实的肌肉上半身。当然，他并不是想拍功夫电影，而是基于更实际的理由。

（那副身体怎么看都是柔道家吧。）

雄一看着正准备扯掉门链的壮汉，心里想着。而且警察所学的武术，比起打击技，应该更着重于夺走对方行动能力的摔技或关节技。既然如此，他想尽量减少身体上可以被对方抓住的部分。

在这栋狭窄的建筑物里战斗，对雄一来说原本就是不利的。虽然他不记得十几岁时曾经跟多少人打过架，但雄一的招式基本上只有「殴打」和「踢」两种。他自己从来没有学过格斗技。

他总是凭藉着天生的体格、动态视力和反射神经，以及近乎动物的直觉来度过危机。这次他打算也这么做，不管对方是不是人类都无所谓。

虽然他很清楚对方是个强敌，但雄一反而觉得心情轻松多了。

（没有人会想依赖你的强大。）

上个月，皇辉山天明曾经这么批评过雄一。像雄一这样表里如一的人，他的强大反而会把别人吓跑。雄一虽然烦恼了好几天，但后来就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了。

（问题不在这里。）

他的目的并不是要让别人依赖自己。就算没有人依赖自己，他还是决定要为了别人而变强。他不需要再烦恼更多事情了。

他只需要看清自己应该发挥力量的时机。

而现在就是那个时机。

雄一一边扳着手指关节发出声响，一边对壮汉说道：

「……真是的，我原本的计划是『寻找、发现、痛扁』耶。」

真要说起来，被寻找、被发现的反而是雄一他们。

警察似乎没有在听雄一说话。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拉门，被拉紧的门链发出摩擦的声音。

「我的工作不就少掉两项了吗！」

雄一突然朝着门冲了过去。下一瞬间，门链像是被弹开般断掉了。雄一顺着门打开的力道，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门板使出一记前踢。

壮汉被加速的铁门弹飞，整个人往后仰倒。他的后脑勺摩擦着藤牧家对面的门，最后呈大字型倒在地上。帽子飞了出去，滚落楼梯。

（好耶！）

要打倒体格比自己高大的敌人，重点在于先发制人和不要转攻为守。就在雄一打算压在对方身上，给予最后一击的瞬间，警察的上半身以意想不到的轻盈动作弹了起来。

「哦……」

雄一还来不及反应，下巴下方就被紧紧抓住。男人就这样把雄一抬了起来，利用起身的力道，像在丢铅球一样，把雄一的头连同身体一起往门内扔了过去。

雄一在短短的走廊上往后滚了好几圈，回到了客厅。然后，他猛烈撞上放在墙边的餐具柜，停了下来。

警察穿过玄关，冲向雄一，打算抓住起身的雄一的头发。

雄一钻过他的右臂，从低处使出浑身力气，朝对方的右侧腹挥出一记直拳。壮汉痛苦地弯下腰。

就在这个时候，雄一的视野角落，看到走廊上裕生房间的纸门正静静地打开。裕生拉着叶的手，蹑手蹑脚地往外走去。

（小心点啊。）

雄一心想。就在他一瞬间分心的瞬间，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站好的壮汉一拳打在他的脸上。雄一撞破纸门，从客厅滚进了父亲吾郎的房间。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柔道嘛。）

雄一发现自己完全看走眼了。对方的攻击完全只靠蛮力。雄一一边吐出混着血的口水，一边撑起膝盖。

（真的就像在跟一只大猩猩打架一样。）

那个「利格鲁」虽然使用警察的身体，但似乎无法吸收这个警察的技术与经验。说起来，它好像连人类的思考能力都没有。

不过，这也因此产生了另一个优势。自从它出现以来，这个男人一次也没有拔出手枪，就连破门的时候也没有使用。也就是说，它没有足够的智能使用道具——

就在他瞬间想到这里的时候，警察已经跨过门槛，走进雄一所在的和室。

（喂喂喂。）

雄一一边站起身，一边察觉到自己又猜错了。

男人手里握着伸缩式警棍——看来它还是有使用这种程度的武器的智能。

叶和裕生手牵着手跑下楼梯。他们经过的每一扇门都紧紧关着，从楼梯间平台看过去，其他栋的灯光也几乎都熄了。看来刚才扩音器的广播发挥了很大的效果。

『如果被利格鲁追上的话，就呼唤我吧。』

「黑之彼方」对叶说道。

（……我不要。）

叶回答。这次的敌人「黑之彼方」无法直接攻击，就算呼唤它出来，它也无法和「既影」战斗。

『这么做是为了救你们的命。藤牧裕生死了也没关系吗？』

叶抬头看着牵着自己的手奔跑的裕生。

（裕生……）

对她来说，裕生是最大的弱点。

「你说了什么吗？」

裕生问道。叶摇摇头。

他们绕过楼梯间平台好几次，正要经过一楼的门时，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不准动。」

有人从黑暗中对他们说道。

裕生反射性地把叶藏在自己身后。

那个名叫菊地的矮个子警察就站在集合住宅前的道路上，左手还握着一把手枪。

「白天的时候真是多谢你们的照顾啊。」

警察说道。

他没有握枪的右手微微颤抖着。他果然还是被青之里的意识所控制。他的语气和白天的道章完全不同。看来即使被操纵的对象性别或年龄不同，它还是能够自由地模仿那个人。

突然，裕生放开了叶的手。叶低头瞥了他的手一眼，裕生用警察看不到的角度指着旁边的门。

叶斜眼看着那扇门——那是位于一楼的雏咲家的门。

裕生似乎是想叫她逃进里面。她缓缓地从裙子口袋里拿出钥匙。

「……我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的。」

「你们做什么都是没用的。」

警察一步步地朝他们逼近。叶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插进钥匙孔里。但是，只要一打开门就会发出声音。正当她犹豫不决时，警察将枪口对准了他们两人。

「总之，我要先让你们其中一个人动弹不得。」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叶做好被对方发现的心理准备，同时转动钥匙和门把。当裕生往后跳开的瞬间，她用力地打开大门。枪声再度响起，大门微微地晃动了一下。看来子弹应该是被大门挡住了。

叶拉着裕生的手冲进一片漆黑的玄关。裕生跟在后面也冲了进来，他把门锁上，同时挂上门链。

「在那家伙绕到集合住宅的另一边之前，我们从窗户逃出去吧。」

裕生摸黑在走廊上前进，朝着鸦雀无声的雏咲家客厅走去。

叶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觉得不能让他先过去——

（啊……）

客厅的方向传来一股浓厚的「契节约尔」气息。

「裕生！」

叶不禁大叫。客厅的灯也同时亮了起来。叶忍住差点因为刺眼光线而闭上的眼睛。

千晶拄着拐杖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正对着裕生，裕生的眼睛仍然闭着。

「不行！」

叶抱住裕生，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枪口。下一瞬间，伴随着枪声，某种像热箭的东西刺进她的背部。

「咻」的一声，合金制的警棍擦过雄一的肩膀。

「呜……」

光是这样就让他的肩胛骨发出哀号。雄一往旁边一跳，躲开了警察。

被利格鲁操纵的壮汉在客厅里挥舞着合金制的警棍。雄一一边闪避攻击一边在家中移动，最后又回到了客厅。从刚才开始就不断传来枪声，虽然他很想赶快去找裕生他们，但还是得先打倒这个人才行。

警察拿着武器之后，攻击方式只有用警棍戳人或是挥舞两种，比起赤手空拳的时候反而单调许多。虽然这样比较容易看穿他的攻击，但因为攻击范围变大，闪躲起来也更困难。

雄一的上半身已经出现无数的紫色瘀青。即使如此，他奇迹似地还没有受到无法动弹的重伤。放在客厅中央的大桌子限制了警察的行动，让他勉强能够四处逃窜。

（得想办法处理那个武器才行。）

他往敌人的右侧一跳，躲开壮汉挥出的攻击——在这场战斗中，雄一发现了一件事。只要自己绕到这个敌人的右侧，不知为何他的反应就会变得迟钝。看来他的双眼之所以会各自乱动，似乎是因为右眼无法正常运作的关系。

壮汉的攻击粉碎了电视的显像管。藤牧家的客厅里，已经几乎没有家具还保有原形了。就连窗帘也被扯了下来。

趁着警棍还插在电视里的时候，雄一朝着对方的右侧腹挥出一拳。一瞬间，男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另外，他在战斗中还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只有攻击身体才能对这个敌人造成伤害。

正当雄一双手握拳，准备打落壮汉的警棍时，壮汉却放开了武器，以手背击中雄一的胸膛。

「呃！」

雄一发出奇怪的声音，整个人撞上客厅的墙壁，背部受到重击。雄一滑落到地板上，手摸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那是他刚才脱掉的衬衫。

（……就是这个。）

从电视上拔出警棍的警官，一边冲向雄一，一边朝着他的头顶挥下警棍。雄一从男子的右侧穿过，同时站了起来。他从下方将衬衫往上一甩，缠住了警棍。接着，他握着衬衫的袖子，再次从对方的右侧朝着侧腹挥出一拳。

趁着对方退缩的空档，雄一用力一拉，让对方的武器脱手。他朝着敞开的窗户，将缠着警棍的衬衫扔了出去。雄一的衬衫和壮汉的武器一起飞越阳台，消失在黑暗之中。

「……」

壮汉呆立在原地。雄一做好了觉悟——只能在对方找到新的武器之前，全力将他打倒了。他冲进敌人的怀里，朝着对方的心窝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壮汉退到墙边。雄一继续逼近，像是要把对方的身体钉在墙上一样，不断殴打壮汉的腹部。

「呜哦哦哦哦哦哦！」

警官口中发出惊人的咆哮。他用双手紧紧夹住雄一的头，然后以惊人的力量勒紧。

「呜！」

雄一的头盖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暂时停止殴打，试图把壮汉的手指从自己的头上拉开——但是，对方的手却一动也不动，反而还加强了勒紧的力道。

他的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意识也逐渐模糊。

（如果他没有倒下怎么办？）

突然，他清楚地听见了裕生的声音。

（……那就继续揍・揍・揍。）

雄一的眼睛突然瞪得老大。然后，他开始用比刚才更快的速度朝着男子的腹部挥拳。壮汉的力量瞬间放松，但马上又比刚才更用力地压迫雄一的头。

「哦哦哦哦哦哦哦！」

雄一的口中也发出惨叫。他开始耳鸣，整个世界也扭曲变形，但他还是继续加快挥拳的速度。过没多久，他的视野开始慢慢缩小。当视野缩小到只剩下浮在一片空白中的小洞时，勒紧他头部的东西突然消失了。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气喘吁吁地俯视着靠在墙上倒地不起的壮汉。壮汉的眼睛仍然睁着，嘴巴也无力地半张着。

「……我赢了吗？」

他一时之间还无法相信。

虽然他很想立刻倒在地上，但他还有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做。

雄一因为伤口的疼痛而皱着脸，开始翻找警察身上的东西。他想趁这个机会，把能用的东西都带走。首先，他把手铐和手铐的钥匙放进裤子的口袋里，接着摸了摸枪套。虽然他不会用枪也不想用枪，但还是觉得先没收起来比较好。

「……嗯？」

腰上的枪套是空的。也就是说，里面的东西被其他人拿走了。

雄一站了起来。虽然已经太迟了，但他还是很在意刚才的枪声。他必须立刻确认弟弟他们是否平安逃走了。

当他正要转身的时候，倒地的警察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被雄一痛殴的胃部附近看起来像是在剧烈地蠕动。他突然往旁边倒下，开始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与此同时，男人的喉咙也膨胀了起来。

「……怎么回事？」

膨胀的部分慢慢地往男人的嘴巴移动。胃里的巨大块状物似乎正慢慢地通过食道，准备被吐出来。

最后，男人张大了嘴巴，巨大的红色物体滑溜地滑了出来。

「呜哦！」

就连雄一也差点吓得跳起来。那是一只瘫软不动的红色幼虫。

（这家伙就是「卡格朗」吗？）

这很明显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现在出现在眼前的东西，是超越常识的存在，原本是人类不该接触的东西。

（已经无法回头了。）

他已经无法回到一无所知的那段日子了。不过，他并不觉得害怕。裕生他们早就已经踏进这个领域，他反而觉得自己知道得太晚了。

「……请多指教啦，怪物。」

雄一随手抓起红色的利格鲁，缓缓地站了起来。

4

「叶！」

裕生跪在地上，接住了叶那仿佛要压在自己身上的身体。

他连忙看了看叶的背部，衬衫的右肩附近有一片逐渐扩散的红黑色污渍。裕生用口袋里的手帕压住伤口，但不断涌出的血完全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可恶……」

叶似乎听见了裕生的喃喃自语，微微地睁开眼睛。

「……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裕生咬着嘴唇。

「你还是别说话比较好。」

他说道。

（她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

裕生紧紧抱住叶的身体。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她的体温似乎正在逐渐下降。

「……啧。」

突然传来一声咋舌，裕生抬起头来。千晶正以忿忿不平的眼神仰望着天花板——不，她似乎正在看着比天花板更高的地方。

「只不过是受到人类的攻击，竟然就停止活动了。」

「……咦？」

裕生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然后，她再度将枪口对准叶。

「把那孩子带到外面去。」

「……为什么？」

「别问那么多，快点照做。否则我就要对这孩子的头开第二枪了。」

裕生默默地抱起叶。她的身体很轻。脸色苍白的叶似乎很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然后无力地抓住裕生的袖子。

裕生抱着叶走到外面，走下集合住宅的楼梯。当他走到建筑物前的道路上时，被蓝色利格鲁控制的警察就站在那里。

「我不是说过你们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吗？」

警察——蓝色利格鲁露出冷笑说道。

「把她放在那里。」

裕生跪在地上，但没有把叶的身体放下来。他可以看到从他们刚才走出来的门到这里的路上，滴着点点血迹。

（得赶快带她去医院才行。）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拄着拐杖的千晶就站在他们身旁。她跟刚才一样把枪口对准裕生他们，但视线却朝着集合住宅的楼梯。她似乎正在看着四楼的藤牧家玄关。

（怎么回事？）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藤牧家的坏掉的门打开了——上半身赤裸的雄一从里面走了出来。即使从远处看，也可以看到他身上有无数的擦伤和紫色的瘀青。他的脸肿得像颗气球，到处都肿了起来。

（哥哥……）

裕生吓了一跳。几年前，他整天都在跟别人打架，但从来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因为他的模样实在太惨，裕生甚至以为这次是红色利格鲁附身在雄一身上。

「……咦？」

但是，看到雄一手里拿着的东西，他才发现自己完全搞错了。雄一手里拿着一只巨大的红色幼虫。那只幼虫在雄一的手里一动也不动。

（赢、赢了……）

他终于明白刚才千晶在雏咲家客厅里说的那句奇怪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她应该是察觉到红色利格鲁已经被雄一打倒了。

雄一拖着脚，缓缓地走下楼梯。或许是因为裕生他们所在的道路很暗，所以哥哥还没有发现他们。当他正要从通往三楼的楼梯平台转弯时，裕生身旁的千晶大喊：

「给我站住，藤牧雄一！」

雄一照着千晶的话停下脚步，越过水泥栏杆探出身子看着裕生他们。看来他似乎也发现裕生怀里抱着的叶。

「你们两个做了什么！」

他一边挥舞着红色利格鲁一边大喊。

「只是让他动不了而已。更重要的是……」

千晶也大声喊着。

「把利格鲁放开。」

「要是你敢再对我的弟弟们出手，我就对这只昏倒的虫使用这个。」

雄一从口袋里拿出「黑曜」的瓶子给千晶看。

一瞬间，裕生觉得千晶的嘴角似乎浮现了笑意。

「你的威胁一点用也没有。」

千晶突然扣下扳机。裕生闭上眼睛，整个人趴在叶的身上——枪声在四周回荡。

他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他脚边的地面正冒着烟。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臭女人！」

雄一的怒吼声从上方传来。他拔开瓶栓，把瓶子里的液体洒在红色的利格鲁身上。幼虫的身体冒出白烟，同时开始痉挛。看来它虽然受到一些伤害，但还是醒过来了。

（……咦？）

千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裕生这才恍然大悟——刚才的枪击只是单纯的挑衅。

「哥哥，快把虫子丢掉！」

裕生大喊。没有寄生在人类身上的利格鲁能够使用电击。如果哥哥在这里失去意识，就会成为红色利格鲁下一个「交通工具」。

然后，就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发生了许多事情。

雄一听到裕生的话，立刻把利格鲁从楼梯平台往道路的方向扔出去。当利格鲁离开他手上的那一瞬间，从寄生虫的身体里「啪」地冒出蓝色的火花。

「哇！」

雄一按着手往后退了几步——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把手放开，所以伤势并不严重。红色的利格鲁掉落在千晶身旁的地上。

正当裕生松了一口气时，还有些温热的枪口抵住了他的太阳穴。千晶用充满杀意的眼神瞪着裕生。

「我已经受够你了。」

隔着枪口，可以感觉到她的手正在微微移动——正当裕生以为自己要被击中的瞬间，叶在他的怀里低声说道：

「……黑之彼方。」

黑犬从两人的正下方的地面瞬间冒了出来。裕生就这样抱着叶骑在黑犬的背上。同时，叶的身体也动了起来，一只手环住裕生的脖子，另一只手则环住黑犬的脖子。

「黑之彼方」蹬着地面，以前脚拨开千晶手上的拐杖，让她失去平衡。然后，它就这样跑了十米左右，与千晶拉开距离。

「住手！」

背后传来千晶的叫声——裕生看到黑犬的嘴边，才明白她发出惨叫的原因。「黑之彼方」正咬着红色的利格鲁。它一定是边跑边把它捡起来的。

「黑之彼方」一百八十度转了个方向。差点被甩下去的裕生连忙紧紧抱住它的脖子。

「看来它没办法连续使用电击的能力。」

叶的口中发出「黑之彼方」的声音。她以笨拙的动作从黑犬的背上爬下来。或许是因为突然移动的关系，肩膀的伤口又开始大量出血。

利格鲁还在黑犬的嘴里颤抖。

「我绝对不会原谅让契约者受这种伤的人。」

「黑之彼方」以平淡的语气说道。当这个黑色的彼岸兽感到愤怒时，反而会以平静的语气说话。以前裕生也曾经听过它说出同样充满憎恨的话语。

「我绝对不会原谅她。」

黑犬的下颚开始使力，红色的利格鲁在「黑之彼方」的嘴里被咬得粉碎。

「啊……」

千晶发出绝望的叫声，同时举起手枪。「黑之彼方」像是要保护裕生和叶似地站在两人面前。

「呜呜呜呜呜噜噜噜噜噜！」

这个时候，从某处传来一阵怪异的叫声。

（……这个声音是……）

一个黄色的块状物从千晶背后的黑暗中缓缓现身。那是社区公园的方向。随着它愈来愈接近，裕生发现那是一件黄色的雨衣。对方的脸被口罩和大大的护目镜完全遮住。

「……造雨者。」

裕生低声说道。

5

除了裕生以外，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对象。它经常在这个时间出没，裕生前几天也才刚在这里见过它。只不过，这是它第一次在裕生以外的人面前现身。

「造雨者？就是那个？」

叶——「黑之彼方」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你认识造雨者吗？」

裕生问着「黑之彼方」。

「我知道……不过，那家伙很奇怪。」

「奇怪？」

对方没有回答。裕生突然想起之前和千晶讨论造雨者时的对话。千晶所知道的造雨者，似乎和裕生所知道的那个男人完全不同。

「你从造雨者那里拿到『黑曜』吗？」

「黑之彼方」问道。这次换裕生沉默不语了。

「我从来没有把『黑曜』交给过人类。」

千晶也说过同样的话。裕生心想，看来这应该是真的。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黑之彼方」露出如此困惑的表情。

不过，千晶的反应比裕生他们还要大。她一转过头看到对方，便像是忘了裕生他们似地拄着拐杖走了过去。

造雨者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他似乎对千晶的接近感到很困惑，不安地东张西望。最后，他似乎决定要逃跑。他转过身，正要拔腿就跑。

就在这个瞬间，千晶大喊——

「爸爸！」

造雨者吓得停下脚步。

「你是爸爸吧？」

男子缓缓地转过身来。

千晶在造雨者面前停下脚步。然后，她伸出没有拿拐杖的左手，将手伸进对方的连衣帽里。男子虽然不安地摇晃着身体，但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她拿下对方的面具，然后将护目镜拉到脖子的位置。

「啊……」

裕生不禁叫了出来。虽然头发和胡子都变长了，而且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裕生对那张脸还有印象。他就是佐贯那张照片里的男子。

船濑智和。

（原来造雨者的契约者，就是真正的船濑。）

船濑之所以会在四年前失踪，一定也是因为被造雨者附身的缘故。千晶说过，她希望过着和父亲的平静生活。她之所以会来到加贺见，恐怕也是为了找出自己的父亲。

「为了找出爸爸，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工夫呢……没想到你居然自己找上门来。」

她一边低声笑着，一边不知为何往后退了一步。

「……这下子省事多了。」

枪声突然响起。船濑按着右大腿，整个人滚倒在地。拿着手枪的人是千晶。裕生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她……射了自己的父亲。）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造雨者发出孩子般的惨叫声。被蓝色的利格鲁操纵的警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千晶他们身旁。

「糟糕！」

黑犬突然朝着造雨者一直线冲了过去。这时骑在造雨者身上的警察，正好从嘴里吐出蓝色的利格鲁。它掉落在黄色兜帽所包围的脸部，迅速地侵入男子体内。

当黑犬逼近到只剩一步之遥时，幼虫已经消失在造雨者的体内。「黑之彼方」紧急刹车，从造雨者的身上跳开。

过了一会儿，造雨者把骑在自己身上的警察甩了下来，然后缓缓地站起身。他的眼神和身体的动作都跟刚才截然不同——而且，他的右手还在发抖。操纵他的人是蓝色的利格鲁。

「藤牧裕生。」

叶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杀了那个利格鲁的契约者。」

「咦？」

「你应该杀了他，现在马上。」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人类可能会因此而灭亡。」

裕生顿时哑口无言。

「那个女孩的目的是让自己的〈利格鲁〉潜入雷夫梅尔契者的体内，然后加以支配。这么一来，她就能得到脱离阶级的特殊〈利格鲁〉。」

裕生默默地听着——的确，只要契约者被控制住，〈利格鲁〉就只能乖乖听话。

「再这样下去，『最初及最后的利格鲁』就会变成那个女孩的东西。我因为契约的关系，不能杀死人类。」

裕生白天时也从利格鲁那里听过这个称呼。可是——

「为什么人类会灭亡？」

「雷夫梅尔契是最早出现在每个世界的〈利格鲁〉。它会监视其他〈利格鲁〉有没有好好管理人类，不让人类这个食物来源灭绝。当〈利格鲁〉这一方的平衡崩溃时，『同族杀手』就会在雷夫梅尔契的判断下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然后『减少』〈利格鲁〉的数量。」

「什……」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雷夫梅尔契并非单纯站在人类这一边。只要「平衡」没有崩溃，就算人类死了它也不会采取行动。

「如果没有雷夫梅尔契的适当管理，其他〈利格鲁〉就会顺从本能吃光所有人类。阶级中的〈利格鲁〉大部分都不会顾虑生态系的问题。就算人类没有灭绝，人类社会也一定会崩溃。」

裕生看着并肩而立的船濑父女——这对父女各自被〈利格鲁〉附身。如果人类的数量减少，他们的确可以过着「与父亲的平静生活」。

（怎么会……）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能杀死千晶。除了想办法引出利格鲁，让「黑之彼方」攻击它以外，没有其他办法了。不过，既然已经得到雷夫梅尔契，至少蓝色利格鲁应该不会离开船濑的身体。

「雷夫梅尔契有什么能力？」

「这个……」

「黑之彼方」欲言又止。

「你们两个在商量什么？」

千晶以得意洋洋的声音说着，枪口对准了裕生。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藤牧裕生……因为我已经得到雷夫梅尔契了。」

裕生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会被射杀。他正站在没有任何遮蔽物的马路正中央，而应该会保护人类的「黑之彼方」却站在远处。叶打算站到裕生面前，但他却把叶推了回去。他不能再让叶保护自己了。

黑狗形态的「卡格朗尼拉」正全速往裕生他们这边跑来。

（来不及了。）

就在他茫然地这么想的瞬间——

「把枪丢掉！」

他听到某人放声大喊。裕生不禁四处张望，发现刚刚被蓝色利格鲁操纵的警察——菊地正单膝跪地，把枪口对准千晶。

裕生心想，雄一说得没错，他真的是个了不起的警察。

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操纵时的记忆，但在这种异常状况下，他一恢复神智就立刻尽忠职守。

千晶咋舌一声，把枪口转向警察。

「你闭嘴。」

「快丢掉！」

菊地大叫。千晶的表情扭曲了。

「吵死了。」

千晶开枪了——菊地也像是被她影响般，连续开了两枪。好几声枪响交错在一起，响彻云霄。

四周一片寂静。

裕生屏住呼吸，看着他们两人。

——过了一会儿，千晶缓缓地仰天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