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奪取」

第三章　夺取

1

『抱歉，我爸妈的身体状况有点不好。』

手机里传来小裕的声音。

「啊，嗯。我知道了。那我一个人去问吧。」

裕生这么说道。

过了一晚，现在是星期天早上。

裕生他们原本预定去医院和清史谈话。正当他在自己位于住宅区的房间里准备出门时，小裕打电话过来——说今天没办法一起去。

「如果佐贯可以下床的话，我打算请他一起去。虽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不过我会尽量问清楚的。」

『你打算问什么？问那个人？』

小裕的语气不知为何像是在责备他，让裕生感到有些困惑。

「问什么？昨天不是说过了吗？像是关于凯兹比的事，还有那个船濑千晶的事。我也会把『皇辉山文书』带去，所以也会问一下这件事。」

「这样啊……你要……加油哦。」

一瞬间，小裕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痛苦地沙哑了。

「怎么了吗？」

『没什么。等一下我有事想问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离开医院之后会马上打电话给你。」

两人之间出现一段奇妙的沉默。

『我说……要不要直接见面谈？』

小裕这么说道。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咦？可是你不是不能离开家里吗？」

『你来我家附近的公园吧。可以吧？』

「是可以啦……但为什么要特地这么做？」

『我想跟你单独见面。』

裕生不解地歪着头。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或许她有什么不方便在电话里说的事。而且如果可以直接见面谈，这么做似乎比较好。

「我知道了。我离开医院之后会再打电话给你。」

『嗯，我等你。』

「那就待会儿见。」

就在他话说到一半时，小裕突然挂断了电话。裕生不解地歪着头，盯着拿离耳边的手机。

（算了，没差。）

他得赶快出门才行。裕生拿着包包走出自己的房间。

藤牧家现在只有裕生和叶两个人。雄一吃完早餐后就马上出门了，父亲吾郎则在一楼的雏咲家和常子聊天。常子似乎打算暂时住在一楼的雏咲家，然后到医院照顾清史。

裕生听说她今天也是下午才会去医院。如果想要在不被别人发现的情况下和清史谈话，就只有上午这段时间了。

他往厨房里一看，叶正坐在桌子前面，一脸认真地翻着手册。那是她用来代替记忆的笔记。

「我差不多该去医院了。」

她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不跟我们一起过去吗？」

裕生的胸口微微地刺痛了一下。

「我要先过去问有关寄生虫的事。」

昨天晚上，他已经跟她解释过很多次了。叶快速地翻着手册，哀伤地抬头看着裕生。

「……对哦。那个……路上小心。」

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她紧握着手册的手微微地颤抖着。裕生走进厨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虽然她说了「路上小心」，但他实在没办法丢下这种状态的她一个人。

「你不用太在意啦。」

叶低着头，像是在说「不是这样」似地摇摇头。

「我讨厌忘记学长说过的话。虽然我已经做好忘记其他事情的心理准备，但只有这件事我绝对不要。」

裕生瞬间哑口无言。叶双手的颤抖变得越来越严重，裕生用自己的手掌盖住她握着手册的手。

「不过，我觉得我的事不是那么重要。应该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他觉得自己根本是在火上加油。虽然他想让叶安心，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本来就没有这么方便的台词。

「没这回事。」

叶说道。

「因为学长叫了我的名字，所以我才不是一个人。可是，如果我忘了裕生，我一定又会变成孤单一个人。就像在那个房间里等待爸爸他们的时候一样。」

自从知道记忆的事之后，她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说出自己的不安。叶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甚至扩散到全身，仿佛正在忍受着寒冷。

等裕生回过神来，他已经伸出双手，把叶的身体拉了过来。叶也极其自然地把手绕到他的背后。他们以前顶多只是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从来没有像这样紧紧地抱在一起。裕生甚至可以感觉到叶的心跳。

有好一阵子，他们就这样动也不动。

先回过神来的人似乎是叶。她就在裕生旁边的那张脸，已经红到像是要冒出热气。

裕生这才终于发现自己在做什么。

下一瞬间，他想起以前从常子那里拿到的那封信。如果他对叶出手的话——

（我会砍了你。）

裕生赶紧把叶推开。

两人都从椅子上站起来，拉开彼此的距离。他们都不敢看对方的脸。

沉默笼罩着两人。裕生故意「咳」了一声。

「那、那我先走了。」

「好、好的……路上小心。」

裕生几乎是用跑的冲出房间。

穿着白色T恤和紧身裤的美智留，手里握着手机，像胎儿一样在床上蜷缩着身体。除了右手微微痉挛之外，她整个人就像僵住了一样动也不动。虽然眼睛看着墙壁，但眼神里没有浮现任何感情，简直就像被丢掉的娃娃。

「『我想见藤牧』，她还满可爱的嘛。」

千晶坐在床边，轻轻碰了碰美智留的脸颊。美智留打电话时，她就一直在旁边听着。美智留当然没有任何反应。虽然她能够像平常一样接收外界的资讯，但肉体的控制权已经完全被利格鲁夺走了。美智留在电话里所说的话，全都是蓝色利格鲁说的。

（藤牧……）

美智留在心中喃喃自语。就在这个瞬间，剧痛又像波浪一样扩散开来，美智留的意识逐渐远去。昨晚蓝色利格鲁潜入她的体内之后，她就一直重复着因痛苦而昏厥又清醒的过程。寄生在她体内的利格鲁，就像输送血液一样，将痛楚传送到她全身。

不过，就算她失去意识，对利格鲁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她的意识和肉体已经完全分离了。就像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持续接受拷问一样。

（藤牧会被抓到。）

她打电话给裕生时，美智留的意识勉强还清醒着。她好几次都想警告裕生有危险，但每次她一想出声，就会有更剧烈的疼痛袭来。看来如果支配者以外的人想控制身体，被支配者就会感到更痛苦。

「接下来就只要等了。你应该也很期待吧？」

千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美智留因为屈辱而颤抖。刚才在电话里，「美智留」用撒娇的声音对裕生说话——我绝对不会做那种事。我不是那种人。

「等到我抓到藤牧裕生，就会放你出来。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把他借给你一段时间当作谢礼。你想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哦。」

比起疼痛，愤怒更让她感到头晕目眩。她好想立刻站起来掐死这个女人。当她一想到要移动身体，剧痛就贯穿全身——同时她的右手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

她一边想着，一边几乎要失去意识。因为疼痛的关系，她之前都没有注意到，无法自由活动的身体里，只有右手的感觉有点不一样。

（该不会……）

现在，美智留的右手是张开的。她将意识集中在右手，仿佛整根手指都被折断般的剧痛窜过全身。她拼命忍耐，不让自己的意识中断。

她的右手一边颤抖一边握紧。

（果然没错。）

只有右手不受蓝色的利格鲁支配。这么说来，裕生和佐贯曾经说过，他们第一次见到叶的父亲时，他的右手缠着绷带。当时他的右手应该已经被固定住，无法自由活动。

千晶仍然继续抚摸着沉默不语的美智留的脸颊。

虽然只有右手能够稍微活动，但还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不过——

（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美智留的内心充满了这个念头。

2

「四年前，船濑千晶离开加贺见的那天，正好是雏咲同学的父亲失踪的日子。」

佐贯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说道。他穿着蓝色的病人服，脖子上挂着颈托。他的脸色仍然很差，脚步也有点不稳。

「船濑智和是在那一个月前失踪的。父亲失踪之后，千晶好像独自生活了一段时间。」

「这是谁告诉你的？」

裕生这么问道。他们正要前往清史的病房。

「是警察告诉我的。他们刚刚来问话，我问了之后他们就告诉我了。」

「你还不知道折断你手臂的『母亲』是谁吧？」

被红色利格鲁操纵的中年女性也被送到医院。她跟清史不同，因为身受重伤，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恢复意识。

「他们说还在调查。反正，应该过不久就会知道了……抱歉，我可以休息一下吗？」

佐贯停下脚步，抓住走廊的扶手，背对着裕生大口喘气。

「佐贯，你还是回病房比较好吧？你昨天才刚受伤而已。」

「不，我的身体没事，只是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吃东西……今天下午我要动手术。」

「咦……手术？」

裕生觉得他看起来越来越不像没事的样子。

「你不要勉强自己。我送你回病房吧。」

「你觉得我很没用吗？」

佐贯突然这么说道。因为他的语气太过强烈，裕生吓了一跳。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我有好好想过，所以不会乱来。不过，如果我跟你一起去却帮不上忙，那我还是回去乖乖睡觉好了。」

「你当然帮得上忙啊。不过……」

「那我们走吧。在担心我的伤势之前，你应该先担心雏咲先生吧。反正我的伤放着不管也会好啦。」

裕生的脑海里闪过刚才和叶互相拥抱的场景，于是他闭上了嘴巴。

佐贯趁机快步往前走。裕生犹豫了一下，也追了上去。佐贯应该是想叫他把叶放在第一位吧——如果这是佐贯的希望，那他就应该这么做。

清史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裕生他们走进病房，站在病床旁边时，清史只转动眼睛往上看着他们。

「……嗨，是裕生啊。」

清史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

「你还记得我吗？」

佐贯问道。清史注视着佐贯的脸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他似乎不记得了。

「昨天，我跟裕生有来探望你。」

他只是疑惑地看着佐贯。看来这四年以来的记忆真的完全消失了。现在的他看起来跟自称船濑智和时简直判若两人。佐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给清史看。那是之前在那个家里也看过的船濑父女的照片。

「你对照片上的这两个人有印象吗？特别是这个女孩子。」

清史眯起眼睛，把头转向照片的方向。

「……我认识这个父亲。」

「咦？」

裕生说道。

「他叫船濑智和，是以前住在这个镇上的朋友之一，是个医生。」

裕生看着照片里的船濑。也就是说，清史被迫假装成他的朋友。

「他是妇产科的医生，原本是我的妻子的主治医师。因为这个缘故，我们变得比较熟。四年前，他突然抛下家人失踪了……」

清史停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

「跟我一样啊。在那之后，他有回来吗？」

「没有……好像还是下落不明。」

「这样啊……」

裕生突然想起昨天从常子那里听来的，清史所说的话。

「请问，恶梦是指什么？」

裕生向清史问道。清史的表情微微扭曲。

「就是遇到怪物的梦。穿过黑色的海洋，漂流到黑色的岛屿。那里有怪物在等着……我反复做了好几次这样的梦。」

除了最后出现怪物的部分以外，跟裕生做的梦几乎一模一样。

「皇辉山天明也做了同样的梦。你认识他吧？而且，我也做了那个梦。」

「我知道。」

清史微微一笑。

「我曾经看过叶偷偷藏起来的笔记本。好像是叫『黑之彼方』吧。」

「咦……」

裕生哑口无言。

「她藏在我没在用的手提箱里。那是你写的吧？笔记本上写着你的名字。」

裕生想起在雏咲家的叶的房间里，看到黑色手提箱时的事。他原本以为那东西跟叶很不搭调，看来应该是藏在那里面。

「天明现在怎么样了？」

「被警察逮捕了。那个……发生了很多事。」

「裕生。」

清史以陷入沉思的眼神低声说道。

「你现在幸福吗？」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裕生感到很困惑。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梦见那座黑色岛屿的人似乎都会变得不幸。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我好像也发生了什么事，天明也是……还有船濑也是。」

「船濑先生也做了那个梦吗？」

佐贯插嘴问道，清史点了点头。

「他应该是梦见最详细的人，而且也是最沉迷的人。他经常跟我提起梦中出现的奇妙文字。」

裕生连忙从包包里拿出一本和装书。看到那本封面什么都没写的书，清史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皇辉山天明给我的。」

清史伸出右手，一脸怀念地抚摸着封面。

「这原本是船濑拜托我做的。他把梦里出现的文字写在纸上，然后拿给我看。他说想要做成书本留作纪念。因为我对和装书的装订方式有点概念，所以就当成是好玩的做了一本。」

清史一边说一边望向远方。

「可是，书完成的时候船濑已经失踪了。所以我就把这本书给了同样做了那个梦的天明。」

「请等一下。」

裕生惊讶地插嘴说道。

「那么，雏咲先生也不知道这本书里写了什么吗？」

「不知道。我想船濑也只是把自己梦到的内容直接写下来而已，应该不是真的看得懂。只不过……」

清史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闭上眼睛。

「船濑曾经说过『顺序』。」

「什么顺序？」

佐贯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总之，他只说好像是某种顺序。」

裕生有点失望——他没想到制作「皇辉山文书」的人竟然不知道内容。

「您还知道些什么吗？」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清史摇摇头说道。看来只能直接问真正的船濑智和了。

「如果可以的话，这本书可以借我一阵子吗？说不定看着看着就会想起什么。」

裕生和佐贯瞬间互看了一眼。佐贯轻轻点头，像是在说「应该没关系吧」。

「好的，请您收下。」

裕生把「皇辉山文书」交给清史。清史打开书本，开始确认写在上面的文字。

沉默笼罩着整个房间——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要中午了。此时正好是典子和叶抵达医院的时候，裕生觉得差不多该离开了。

不过，在离开这里之前，他必须问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您知道什么关于『寄生虫』的事吗？」

裕生问道。

清史从「皇辉山文书」上抬起头来。

「寄生虫……？」

他像是在嘴里咀嚼似地重复着这个词。裕生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回答。

然而，他只回了一句冷淡的话。

「……我没听过。」

3

裕生走出市民医院的大楼。入口的自动门外面有个用来让车子停靠的圆环。裕生在自动门外停下脚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结果还是没问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裕生心想。结果还是不知道最重要的清史到底在哪里做了些什么，关于「皇辉山文书」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他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被「寄生虫」操纵过。

（不过，还是得跟西尾说一声。）

他们已经约好了。

他传了封简讯给小典，对方回传的信息说三十分钟后在附近的公园等他。从医院走到碰面地点，大概不用十分钟。

虽然还有时间，但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其他地方了。感觉有点不上不下。

正当他犹豫着该怎么办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医院的入口前。从出租车上走下来的是典子和叶。

裕生瞬间想要回到建筑物里面。虽然遇到典子没有关系，但他觉得遇到叶很尴尬——不过。

「你在这里做什么？」

典子一下子就发现了他。站在她身旁的叶一看到裕生，整个人吓了一跳，然后连耳朵都红了起来，低下了头。这么一来，裕生也不得不意识到她的存在。叶柔软的身体触感仿佛真实地在脑中苏醒，他拼命地想要把那些画面赶出脑袋。

「啊……那个，我来探望昨天和我在一起的朋友。听说她下午要动手术。」

「哎呀，是这样啊。那真是……」

典子突然闭上了嘴。她来回看着站在一段距离外、彼此别开视线的裕生和叶。

「你们两个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事。」

裕生勉强压抑住自己紧张到快要破音的声音回答。典子突然眯起了眼睛。

「……真的吗？」

裕生反射性地想起昨天和典子的对话。他感觉到自己正面临危机。

「真、真的啦。」

「……是吗？」

典子看的不是裕生，而是叶。

「叶，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

她的回答比想象中还要干脆，不过她还是低着头。她战战兢兢地想要抬起头来，但是一和裕生对上眼，又马上恢复原本的姿势。

裕生不禁吞了口口水。这样简直就像在大声宣告「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一样。

「啊，我有话要跟叶说，可以请你先过去吗？」

裕生不等典子回答，就拉着叶的手走到离入口有段距离的银杏树后面。他偷偷瞄了医院的入口一眼，典子正双手抱胸、两脚张开地站在那里瞪着裕生。

「那个，叶……」

裕生看着叶的脸，她也抬眼看着裕生。

「关于刚才的事……」

裕生含糊其词。正当他想要道歉的时候——

「……对不起。」

叶说道。

「咦？」

「都是因为我讲了奇怪的话，所以你才会……」

裕生吓了一跳，连忙摇头。

「一点都不奇怪啊。我才是一点忙都没帮上。」

「没这回事。」

叶坚定地说。

「如果没有学长，我早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现在还能像这样活着，都是因为有学长在。」

「刚才那个是……」

「我知道。因为我不小心乱了分寸，所以学长才会鼓励我……那句话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与其说是在对裕生解释，看起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裕生沉默不语。如果他说「不是」，就会变成那句话有特别的意思；如果他说「是啊」，又会变成那句话没有任何意义。虽然两种回答都不太恰当，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

「我差不多该走了，阿姨还在等我。」

叶说道。她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了。

裕生也看了看手表，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

「我也差不多该走了，不然会迟到。」

「你要去哪里？」

「西尾家旁边的公园。因为西尾今天没办法来，所以我们约在那里讨论今天的事情。」

裕生突然想起刚才把「皇辉山文书」交给清史的事。搞不好他看了之后，会想起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如果叶的父亲有话要跟我说，你可以马上联络我吗？我会马上赶回医院。」

叶点了点头，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

她似乎打算把裕生说的话写下来，以免自己忘记。她翻着写满文字的页面，最后翻到一张空白的纸。

（啊……）

裕生拼命压抑住差点发出的声音。叶完全没注意到，只是继续振笔疾书——过了一会儿，她才阖上记事本。

「那如果有什么事，我会马上联络你的。」

叶留下这句话之后，便快步走回了常子身边。

等到确认两人走进建筑物之后，裕生也转身前往约好碰面的公园。

（没什么大不了的。）

裕生边走边回想叶说的话。

「……她果然在说谎。」

叶翻记事本页面的时候，裕生一瞬间看见了上一页最后的那行字。

如果没看错的话，上面写着——

裕生抱了我。好开心。

4

清史正在病床上睡觉。根据护士的说法，他应该到刚才为止都还醒着。

「真是的，难得女儿来看他。」

典子一边把在商店买来的花插进花瓶，一边说道。叶则是默默地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咦……？）

叶突然发现地板上掉了一本书。可能是从床上掉下来的。叶捡起书本打开一看，里面写着她从未见过的奇妙文字。

叶不禁倒抽一口气。这该不会就是裕生他们所说的「皇辉山文书」吧？为什么这种东西会掉在地上呢？

（可能是忘了带走吧。）

裕生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这里跟父亲说话，可能是在那个时候不小心留下来的。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应该掉在地板上的东西。叶把书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不看看里面吗？』

叶的脑中突然传来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她差点吓得跳起来——那是附身在她身上的「黑之彼方」的声音。跟以前相比，「黑之彼方」现在很少跟叶说话了。大概是它认为就算放着不管，不久之后它也可以控制叶的精神吧。

它会特地开口说话，一定有它的理由。

（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吗？）

叶慎重地问道。

『我想对你来说，那应该是很有意义的内容。』

「黑之彼方」没有直接回答。里面一定写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叶也不是不想看看里面的内容，但是叶所看到或听到的事情，「黑之彼方」也会自动得知。为了避免情报泄漏出去，叶一直努力不去知道裕生在做什么。

『你不想知道关于「黑之彼方」的秘密吗？』

叶无视脑中的声音站了起来。反正这个〈虫〉说的话一定都是骗人的。她紧紧地把「皇辉山文书」抱在胸前。佐贯也住在这间医院，她打算把东西交给佐贯。

「我可以出去一下吗？」

叶对定子说道。定子虽然露出讶异的表情，但还是说：

「可以啊。反正哥哥应该暂时不会醒来。」

叶走出父亲的病房，沿着走廊往前走。佐贯住在四人房。她原本打算把东西交给佐贯，但是一到四人房，她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的病床。

「请问佐贯先生呢？」

叶向刚好经过的年轻护士问道。

「佐贯先生刚刚进手术室了。」

听到手术两个字，叶吓了一跳。

「他没事吧？」

「嗯，我想大概一个小时就会回来了。」

叶低头看着抱在胸前的书。与其自己继续拿着，还不如赶快还给裕生比较好。如果拿着这本书太久，现在的她很有可能会忘记自己还拿着这本书。

（赶快拿去还给裕生吧。）

幸好父亲还在睡觉。她记得裕生说过要在小久保家附近的公园碰面。如果动作快一点，应该可以马上赶回来。

＊

裕生抵达公园时，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这座大型市民公园里有散步步道和运动场，星期天的今天人潮也很多。

穿着牛仔裤和T恤的小久保，正坐在公园入口处的自行车停车场上。

裕生一瞬间犹豫着该不该叫她——小久保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毫无生气的脸庞、失去光泽的头发，以及无力地缩成一团的背影，都和平时的她相去甚远。

「西尾……？」

裕生小心翼翼地开口，小久保转头看向裕生。突然间，她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藤牧！」

小久保开朗地挥着手，朝裕生的方向跑了过来。她的变化让裕生感到困惑不已。他觉得刚刚觉得她看起来很不舒服，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

「抱歉，等很久了吗？」

裕生问道。

「没有，我也才刚到。」

「那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

从入口处可以看到几座长椅，还有正在陪小孩玩耍的母亲。不过，小久保却摇了摇头。

「我们去更安静的地方吧。」

小久保用撒娇的鼻音说道，然后握住了裕生的手。

「……咦？」

裕生疑惑地低头看着牵在一起的手。小久保不等他回答，便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那边也有长椅哦。」

她用右手指着散步步道的尽头——她的手指正微微颤抖着。

小久保带裕生来到的是公园最深处的木制长椅。油漆已经完全剥落，椅面也变得粗糙不平。这张长椅一定已经被大家遗忘在这里很久了。

「坐在这里吧。」

裕生一坐下，小久保也紧挨着坐在他身旁。裕生环顾四周，他们所在的位置离散步步道有段距离，附近也没有其他人。

（为什么要特地把我带来这种地方呢？）

他原本以为小久保要谈很重要的事，但只是为了不让别人听见，似乎又太夸张了。更何况，直接约出来见面说话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从昨天开始，小久保的所作所为都不像平常的她。

在她开口之前，裕生觉得应该先问清楚这件事。

「那个，西尾……」

正当裕生开口时——

「呐，藤牧。」

小久保打断了裕生的话。

「什么事？」

「藤牧对我有什么感觉？」

「啊？」

裕生发出呆滞的声音。小久保十指交缠地握着裕生的手，她的脸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近到几乎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

「我喜欢藤牧。」

小久保把身体靠在裕生身上——她那大小适中的胸部正好抵在裕生的肩膀下方。裕生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

「等……等一下。」

裕生抓住小久保的肩膀，拼命地把她推回去。

「你在说什么啊，西尾？」

小久保把自己的右手叠在裕生放在她肩膀上的手上，微微歪着头露出微笑。裕生咕噜地咽下一口口水。裕生也很清楚小久保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孩子，只是因为小久保的个性是无论对异性或同性都一样友善，所以裕生至今为止都没有意识到这点。

（……真奇怪。）

裕生心想。这种态度一点都不像平常的小久保。是不是有什么让她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呢——

这时，裕生发现小久保的手又湿又温热。裕生看到她的右手时吓了一跳，她的食指就像浸在血池里一样染成一片鲜红。

「你的手指怎么了？」

裕生抓住小久保的右手。她的食指指甲内出血，从指尖到指甲的一半都染成了紫色。仔细一看，指甲和手指之间还深深刺着一个尖锐的木片。看来是两人坐的长椅椅面有一部分的木刺，因为某种原因而刺伤了她。

小久保的右手微微颤抖着，想必一定很痛。

「你怎么一句话都没说？流了好多血。」

裕生吓了一跳，闭上了嘴。小久保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眼神就像在看别人的手一样冷淡。

「西尾？」

她对裕生露出笑容。

「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可是……」

小久保突然张开双手，紧紧抱住裕生。裕生的脑袋里变得一片空白——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要不是他想起了叶，他一定会更晚才回过神来。

他觉得在跟叶那样拥抱之后，不应该再跟其他人做这种事。裕生想要推开小久保，但小久保却用更强的力道将他紧紧抱住。

「西尾，你真的该放开我……」

裕生全身僵硬。

他从小久保的肩膀后方看到长椅的椅面，上面沾着她的血。血迹形成好几条线。

下一瞬间，裕生发现那不是单纯的线。这些方向有些微不同的扭曲线条，有着明确的意图。

那是血书。

利格鲁。

上面清楚地写着这几个字。

5

叶在公园里四处走动。

裕生的确说过要在公园里跟小久保见面——应该就在这附近。

几乎每个地方都找过了，只剩下公园最深处的冷清树林。当她站在通往树林的步道前时，叶突然想到。

（两个人在这种地方独处……）

叶连忙甩掉一瞬间浮现在脑海里的想象。她觉得思考这种事，对那两个人是一种侮辱。

叶踏进了步道。树枝伸展到步道上，遮住了阳光，明明是白天，却显得有些昏暗。或许是因为气氛阴森，所以完全看不到散步的人。

刚才的疑问又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如果小久保真的在这里，为什么她要特地选择这个地方？

（她跟裕生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以前，小久保曾经明确说过，她对现在的裕生并没有特别的感情——只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初恋对象。

叶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但她突然倒抽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我到底在想什么？）

就算裕生真的在跟小久保交往，叶也没有资格责备她。因为裕生并不是属于她的。而且，她以前应该没有期待过自己跟裕生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再过不久，叶就会变成别人，她应该早就已经放弃希望，认为自己就算期望也没用。她应该没有这么贪心才对。

（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突然，她脑中浮现自己跟裕生互相拥抱的身影。

就是从今天开始。

叶像是被雷打到般呆立在原地。她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感情，就在今天早上那一瞬间开始蠢蠢欲动——

「这是怎么回事！」

裕生的叫声突然传进她的耳里。叶以为这句话是在对自己说的，不禁全身颤抖。声音似乎是从散步道也到不了的树林深处传来的。

叶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没多久，她便看见一张老旧的长椅。裕生和小久保就在那里。小久保的背影就在眼前，而裕生则是在更里面——

「啊……」

叶的声音几乎已经接近惨叫。

他们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叶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

（利格鲁。）

裕生一看到血字，便明白了一切。这是小久保写给裕生的信息。现在抱住自己的人并不是小久保，而是操纵小久保的利格鲁。就跟被逼着扮演千晶父母的那两个人一样，现在小久保的体内应该也有幼虫。

（怎么办？）

裕生一边接住叶的身体，一边拼命地动脑思考。裕生的口袋里现在放着重新装满的「黑曜」小瓶子。他心想利格鲁接下来的目标应该是自己，所以才随身携带以防万一。不过，这种毒药如果不能直接让「黑影」喝下，就无法对它造成伤害。

「怎么了，藤牧？」

叶的嘴唇贴在裕生的脸颊上。她的呼吸中隐约带着泥土的气味。

裕生不认为利格鲁会像昨天那样毫无防备地现身。话虽如此，他也不能丢下现在的叶逃走。利格鲁目前的目标应该是潜入裕生体内。如果它发现裕生已经知道叶体内有它存在，叶对千晶来说可能就「没有用处」了。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她可能会被杀掉吃掉。

「西尾，其实我也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裕生说道。他打算先拖延时间，再趁这段时间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总之，他必须让利格鲁犹豫是否要攻击自己。

「先别说这个了，你先回答我刚才问的问题。」

她的双手在裕生的背上和腰间来回抚摸。一想到是那个千晶在做这种事，他就觉得一肚子火。

「……是关于寄生虫的事。」

千晶果然停下了动作。裕生原本就打算用这个话题来吸引她的注意，看来是猜对了。

「什么意思？」

千晶的脸上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什么意思……就是……」

裕生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拼命地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

「我……我也跟寄生虫有很深的关系，跟普通人不一样。这件事我连佐贯都没说过。」

裕生自己也觉得这个谎言很扯，但操纵千晶的利格鲁似乎不这么认为。她离开裕生的身边，用打量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裕生。

「是哪个寄生虫？」

「咦？」

「你跟哪个寄生虫有关系？」

被这么一问，裕生顿时语塞——除了裕生所知道的「黑之彼方」以外，其他的寄生虫几乎都已经死了。话虽如此，他也不能随便举出一个不存在的名字。犹豫了好一会儿，裕生回答：

「……雷鸣。」

这次千晶真的倒抽了一口气。看来这个答案似乎给了对方很大的冲击。其实裕生自己也不确定雷司塔尼亚是不是真的就是寄生虫。

看到对方的反应这么大，裕生也吓了一跳。

「你到底是谁？」

利格鲁似乎已经没有余力继续假装成千晶了。裕生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说道：

「我基本上算是人类，不过因为一些原因，我的意志和雷司塔尼亚连结在一起。如果我受到伤害的话，雷司塔尼亚的力量也会发动。」

「怎么可能？」

千晶呻吟似地说道。

「雷司塔尼亚是『最初与最后的寄生虫』。怎么可能会和人类的意志……」

（「最初与最后的寄生虫」？）

裕生在内心对这句话感到不解。就在这个时候——

「你们的对话可以到此为止吗？」

树林的另一头传来女性的声音。

一名拄着拐杖的银发少女出现了——是船濑千晶。

裕生反射性地站了起来。既然有寄生虫在，那么契约者当然也会在旁边，不过这是他最不希望出现的对手。

「你居然敢若无其事地说自己和雷司塔尼亚的意志相通。你对那个『黑影』应该不是很清楚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总是像这样让对方自己说出口呢。」

千晶嘲讽地笑着。

「你明明就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有什么力量。」

「咦……？」

小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往千晶的方向走去。

「青之格鲁大人很擅长模仿人类，虽然拥有进行一般对话的智能，但如果没有我的指示，它就无法进行混杂着谎言的复杂对话。」

千晶伸出手来，小满紧紧握住她的左手。她们就像一对感情很好的姐妹般并肩站着。这对裕生来说是一幅令人不快的景象。

「你打算对西尾做什么？」

「我不会对她怎么样。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放了她。」

千晶和小满互相看着对方，然后微微一笑。

「你知道这个女孩的性命掌握在我手上吧？我要你把关于雷司塔尼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你打算问我这个外行人什么问题？」

千晶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告诉你一件好事。雷司塔尼亚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过，也没有把『黑曜』交给过人类。它从来不跟人类接触，而且为了不让其他黑影人发现自己的存在，它总是不断移动。你是因为某种理由才被选上的，藤牧裕生。」

「咦……」

裕生大吃一惊。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同族杀手』就在这块土地上的关系。你是怎么拿到『黑曜』的？对方应该不是那种会轻易相信你刚才那种拙劣谎言的人。再说，你是怎么跟雷司塔尼亚接触的？」

裕生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天大秘密。

「我把雷司塔尼亚签过名的地方擦掉，等它再来重新签名。『黑曜』是它自己给我的。」

现场陷入一阵沉默。千晶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你又在说谎了。雷司塔尼亚的智能那么高，不可能因为这种方法就现身。」

「智能很高？」

这次换裕生吓了一跳。他所知道的雷司塔尼亚几乎无法说人话，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野兽。他觉得千晶好像在说另外一种生物。

「算了，反正我之后还有机会问你。」

她拄着拐杖，朝裕生的方向踏出一步。

「不知道哪种利格鲁比较适合你。」

「不管哪种都马上就会被识破。毕竟它那么笨……」

「别以为利格鲁只有蓝色和红色哦。」

「咦？」

「还有白色的利格鲁……那是最强的利格鲁。」

（还有其他利格鲁？）

「说不定白色的利格鲁比较适合你。」

裕生也往后退了一步，同时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黑曜」。只要它不露脸，就无法潜入裕生的体内。他打算趁这个机会至少打倒一只。

「藤牧，你在找这个吗？」

小久保突然发出开朗的声音，裕生吓了一跳。蓝色的利格鲁的确很擅长模仿人类——它的声音就跟小久保一模一样。

它的手上握着「黑曜」的小瓶子。

（咦……？）

裕生呆站在原地。

「我想你一定有带在身上，所以要它在我出现之前先偷过来。」

千晶得意洋洋地说。

（糟糕。）

裕生咬紧牙关。看来是刚才他抱住千晶、抚摸她的身体时被偷走的。美智留之所以会做出那种「告白」，也是为了不让之后的行为显得不自然。她从一开始就想抢走「黑曜」。

千晶缓缓地朝裕生走来。裕生一瞬间想过要逃离现场，但美智留的问题还没解决。如果美智留已经没有用处，无法用来抓住裕生，千晶就不会让她活着离开。话虽如此，裕生也没有办法和这个「黑影」战斗。

「等一下！」

突然间，从散步道的方向传来声音。

叶正朝着他们跑过来。

6

叶先跑回公园的出口。

刚才两人相拥的景象，一直在叶的脑海中盘旋不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叶反复想着这个问题。一定是最近的事。他们一定是顾虑到叶，所以才什么都没说——

叶突然停下脚步。

（那今天早上的那个是……？）

如果裕生正在和小美交往，他应该不会做出那种事。

叶试着回想刚才那两人的样子。虽然没看到小美的表情，但裕生的表情似乎有点奇怪。他睁大了眼睛，露出像是看到什么可怕东西的表情。和女朋友相拥的时候，会露出那种表情吗？

（再过去看看吧。）

或许自己漏看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叶再次转过身，朝着树林的方向跑去。

叶站在裕生的旁边，与银发少女面对面。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从对方身上感觉到「黑影」的气息。

「雏咲同学，你好。」

她说道。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虽然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即使如此，对方似乎认识她。

「……你是谁？」

当她这么问时，站在旁边的裕生倒抽了一口气。

「我是船濑千晶。之前应该已经报过名字了吧？」

她不满地说道。

「……船濑千晶。」

叶知道这个名字。她是拥有巨大幼虫型态的「黑影」利格鲁的契约者。

「西尾的体内有一只利格鲁。」

裕生说道。小泉站在千晶的身后，愉快地看着裕生和叶。

（原来刚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叶心想。她只是被「黑影」操纵了而已。

「叶，不要叫出『黑之彼方』。」

裕生小声说道。

「我知道。」

这只「黑影」能够潜入人类的体内。对于无法攻击人类的「黑之彼方」而言，根本无法与之对抗。

「雏咲同学，你不叫出『同族杀手』吗？」

千晶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叶。

「跟传闻中一样，真的无法攻击人类呢。」

叶倒抽了一口气。这个对手知道「黑之彼方」的弱点。

「虽然利格鲁的个体力量不强，但潜入人类体内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看来你的『黑影』似乎很不适合对付它呢。」

千晶转头瞥了一眼身后的美智留。

「只要藤牧裕生接受其中一只利格鲁，我就放了这孩子。」

千晶的话让美智留受到了几乎令她昏厥的打击。

（都是因为我，藤牧才会……）

裕生被抓的瞬间，他们所有人都会变成千晶的工具。叶的立场也会变得比现在更糟。

裕生和叶面面相觑。小泉在心里大喊：「啊啊，不要这样。」

拜托你们两个快逃吧。

然而，下一瞬间裕生却往千晶的方向踏出一步。叶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制止了她，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我……」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愤怒，让小泉体内涌现了力量。

（只要我自己把利格鲁赶出去就好了！）

小泉的右手往左移动。这个动作的幅度远比刚才写字时还要大，带来的痛苦也比刚才强烈许多。手指、手腕、手肘，仿佛有无数把灼热的刀刃刺进右手臂的各个关节。

她知道如果不在一瞬间结束这一切，别说是意识，就连理智都会消失。她用左手抢过「黑曜」的小瓶子，然后用拇指拔掉橡胶塞，将瓶口塞进自己的嘴里。

她听见牙齿与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小泉一边将瓶子塞进喉咙深处，一边用靠近手腕的掌心部分将下巴往上推。

苦涩的液体从倾斜的瓶子里流了出来。液体充满了整个嘴巴，然后流进喉咙深处。她反射性地咽了下去。

（吞下去了！）

一瞬间，她的意识变得模糊。她觉得自己的右手仿佛被痛苦烧得一干二净，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完全不知道这个「黑曜」对人类有没有害。小泉只知道裕生含在嘴里时并没有事——既然可以含在嘴里，或许也可以吞下去。

「西尾！」

她听见裕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因为他的呼唤，她勉强维持住意识。她清楚感觉到「黑曜」流进身体深处。只有那个部分传来不同于利格鲁的麻痹痛楚。

突然间，位于心窝附近的巨大团块在体内弹跳了一下。

（呜……）

利格鲁在她的体内激烈地动了起来。它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大，最后朝着她的嘴巴，扭动着身体往上爬。

巨大的蓝色毛虫从她的嘴里掉到地上。千晶背对着裕生他们，急急忙忙地想要回到蓝色利格鲁的身边。

裕生也没有漏看叶的举动。

「叶！」

就在裕生大叫的同时，叶也在嘴里呼唤自己的契节约翰。

「黑之彼方。」

叶的影子迅速膨胀，一只巨大的双头黑狗像是弹出来般现身。一边的头是睁开眼睛，另一边的头则是闭着眼睛。

裕生紧紧握住叶的手。要让这只契节约翰回到叶的影子，就只能由裕生呼唤她的名字，让她清醒过来。因为叶一直不愿意回到影子当中，所以她已经好几次从裕生的手中逃走。

「黑之彼方」笔直地冲向在地面上挣扎的蓝色利格鲁。利格鲁无法自己灵活地移动，只能在地面上缓慢前进。

在千晶追上之前，黑狗已经踢了地面一脚，咬住蓝色幼虫并转过身来。被黑狗咬住的利格鲁激烈地挣扎着。

「黑之彼方」与气喘吁吁的千晶面对面。

另一方面——

「好久不见了。」

叶对裕生说道——现在从她口中说出的，是支配叶的肉体的「黑之彼方」所说的话。裕生不发一语地更用力握住叶的手。他打算在那只蓝色利格鲁被打倒的瞬间，叫醒叶并让「黑之彼方」回到影子当中。

「你还在寻找打倒我的方法吗？」

「黑之彼方」继续对裕生说道。裕生没有回答——因为他根本无法回答。

「如果把那只虫的『既非此亦非彼』吃掉，我应该就会恢复原状。」

裕生全身僵硬。打倒龙子主之后，叶的失忆症状变得更严重。就连前天才刚见过面的船濑千晶，她也已经忘记对方的长相了。

即使如此，这只失去第三颗头的「既非此亦非彼」仍然不是完全体。如果恢复成完全体的话，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

「放开那个孩子。」

千晶的声音传来。她站在黑狗面前，身体正在颤抖。

叶——「黑之彼方」嘲弄似地哼了一声。

「只会潜伏在人类体内的卑贱虫子。」

她低声喃喃说道。

「你就成为我的一部分吧。」

黑狗的下颚开始用力，裕生不禁别过头去。

突然间，他开始听见类似低吼的声音，其中还混杂着啪滋啪滋的爆裂声。

「呜！」

发出声音的竟然是叶。她像是全身无力般跪倒在地。

裕生转头望向「黑之彼方」，黑狗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身体还不停颤抖。蓝绿色的火花不时发出啪滋啪滋的声音，身体各处都冒着烟。

（电流……？）

过了一会儿，蓝色的利格鲁从无力张开的下颚掉落在地。即使千晶捡起了利格鲁，黑狗仍然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我的能力可不只是潜伏在人类体内。」

她大大地张开嘴巴——就像老鼠回到巢穴一样，蓝色的利格鲁钻进了她的体内。

「控制电流才是利格鲁原本的能力。我能够控制神经系统的微弱电流，借此操纵人类。虽然在人类体内时无法释放高压电流……不过你太大意了。」

接着，千晶转向裕生和叶的方向。

「我要改变方法了。」

她说道。

「我不会再想着要毫发无伤地得到你们了。你们最好有所觉悟。」

她背对着裕生等人，撑着拐杖快步消失在树林深处。

7

小满睁开眼睛，看到佐贯坐在病床旁边。他的右手臂被石膏固定住，还用绳子挂在脖子上。从他脸色不太好看这点来看，他可能是勉强自己跑来这里的。

「这里是医院？」

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佐贯点了点头。

（我还活着。）

当她想要移动手脚时，关节突然一阵刺痛。而且，只要一呼吸，胸口附近就会像烧起来一样疼痛。胸口的疼痛一定是「黑曜」的后遗症。

或许是因为窗帘拉上的关系，她看不到窗外的景色，但从光线的颜色来看，现在应该是接近傍晚的时间。

话说回来，上个月也住院了，没想到这个月又得回到医院。父母一定很担心——

「啊。」

小满猛然坐起身，佐贯连忙阻止想要直接下床的她。

「你在做什么啊，笨蛋。」

「爸爸和妈妈呢？」

「他们被送到医院了。只是昏过去而已，没有生命危险。」

小满松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深呼吸的关系，她突然咳了起来。佐贯把手伸向护士铃，但小满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没事。对了，藤牧他们呢？」

「他们正在大厅和警察说话。这段时间由我陪在你身边。」

小满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稍微犹豫了一下。

「利格鲁怎么样了？」

「好像被它逃走了。」

「……这样啊。」

小满回想起昨晚千晶对自己做过的事。千晶把利格鲁植入小满体内，随心所欲地操纵她。不，她并不是为了某个目的而操纵小满。

千晶很明显是乐在其中。

「……咦？」

小满的眼睛突然开始落下大颗的泪珠。

「你怎么了？哪里痛吗？」

佐贯担心地盯着小满的脸。

「我、我不知道。咦？」

泪水不断涌出，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我为什么在哭呢？）

或许是紧张的情绪终于放松，也可能是恐惧到现在才涌现。

千晶对自己做过的事，真的每一件都令人厌恶。现在光是想起那只虫子，她就全身发冷，那种痛楚几乎令人发狂，被他亲吻也令人作呕。

不过，光是这样似乎还不足以让她流泪。

（我喜欢藤牧。）

「啊。」

小满发出类似惨叫的声音。

「藤牧……」

一瞬间，佐贯的表情似乎变得有些僵硬。如果是平常的小满，应该不会像这样说出裕生的名字。然而，现在的小满已经无法压抑自己了。

「藤、藤牧……我、我对藤牧……」

一开始呼唤他的名字，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小满不断呼唤着裕生的名字。

小满紧紧咬着嘴唇，然后马上吸了吸鼻子。因为用力吸气的关系，她的胸口又开始痛了起来。

（我被迫说出那种话。）

那是非常重要的一句话。很久以前，她一直没能说出口的话。或许总有一天会说出口的话。

这句话被玷污了，让她感到既懊悔又悲伤。

「我是不是去叫裕生过来比较好？」

佐贯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对她说。

小满像个闹别扭的孩子般用力摇头。

「绝、绝对不要叫他过来。」

小满一边啜泣一边说。

「我、我哭过的事，不要告诉藤牧。拜、拜托你。」

如果裕生现在在这里，问她发生什么事的话，她一定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我不会说的。你放心吧。」

佐贯用没有打石膏的那只手，费力地抽出一张面纸，开始帮小满擦眼泪。或许是因为他无法控制力道的关系，小满的脸颊有点刺痛。

「所以你赶快停止哭泣吧。裕生那家伙，可能就快回来了。」

「嗯。」小满一边点头，一边继续压低声音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