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五 两位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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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五 两位魔王
「终于突破八阵迷宫了!离开小谷城,将阵地往前推进,进攻虎御前山正前方。长政留着你的压箱宝亲卫队,待时机成熟后就从山顶冲下来一决胜负吧──我相信你是武士,不会在关键时刻为了梦想而改变心意吧!」
「不用你说,我浅井长政已经做好以猿夜叉丸这个身分死去的觉悟,不会发生姉川时那种丢脸状况了,不准再侮辱我!」
「是我失言。我们即将要实现宿愿了。我就把位于小丸的久政大人还给你吧。万事拜托啰!」
「不,在我们赢得这场战役前,父亲绝对不会回来的──」
「是吗?久政大人也是名武士呢!」
朝仓义景率领自己的旗本部队和阴阳师•土御门久修出了小谷城。
他做好了觉悟,将猛将•浅井长政率领的浅井军旗本亲卫队当成最终兵器留在了本丸,同时自己则是率兵赶赴前线浴血奋战、企图求胜。
半兵卫的得意作品,同时也是虎御前山难攻不破要塞的迷宫已经遭到土御门久修破解。
义景在这个时候闯入了敌我交杂、血肉横飞的大混战当中。
「我们主将亲自来到最前线了!」
「他打算在这里一决雌雄啊!」
「那个讨厌战争的主将赌上性命前来了!」
朝仓军士兵的士气大振。
「在虎御前山正面摆阵!让他们瞧瞧我们一步也不退让的决心吧!」
在箭矢、枪弹纷飞的战场上,侍童们来到了摆好本阵的义景身边,转达一份由间谍取得的惊人报告。
「虎御前山本阵的织田信奈是替身!而且跟在织田信奈身旁的相良良晴也不是本人!」
「你说什么!?此事千真万确吗?」
「是的!」
在那个瞬间,义景产生了幻觉。他仿佛看到「命中注定不可能有结果的两人手牵着手从战场逃走」这幅难以置信的光景。
「……没想到他们竟然抛弃天下私奔了……不,不可能。就算是我,姑且还分得出现实与幻想啊!织田信奈不是那种会在关键时刻抛弃天下布武野心逃跑的软弱女人。尽管她是个婀娜多姿的少女,但同时也是位拥有钢铁般坚强意志力的女人啊。肯定是有什么急事,她才会暂时离开阵地的。只不过──」
对现在的信奈和良晴而言,还有其他「急事」吗?义景一时间想不出来。
「但是,那两个人不在的话,这场战争──我们赢定了!」
※
「相良氏,你醒了吗?」
「……五右卫门……咦?我还活着?」
听到五右卫门的声音后,良晴终于从模糊的意识状态中清醒过来。
「唉呀──你整个晚上都没醒,害我好担心。幸好你苏醒了。一时之间我还以为没救了。还好良晴兄弟还有个忍者搭档啊。我差点就因为吐槽而杀死心仪的男人了!啊哈哈哈!」
杂贺孙市让良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或许是因为她不再说相声的关系,现在的她穿着有如尊贵公主的长袖和服,看起来很有女人味。乍看之下,她还颇像气质高贵的美女。服装真的是不可思议的装饰品啊。
「孙市大姐?痛痛痛痛。呜,头好痛……我还活着吗?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
「在下千钧一发之际将相良氏从马上拉到马的侧腹躲起来了咻也。」
「马的侧腹?」
「你差点要摔到地上、被士兵砍下守级,所以在下便抱住噜相良咻,让你紧贴马腹,将你藏起来惹。」
「原来如此,所以我不但没中弹,而且也没摔下马啊……五右卫门,谢谢你一次又一次救我!我该怎么答谢你才好啊!」
「噗要抱我!噗要抱我!唔呜呜呜~~!」
良晴满怀感激地抱住五右卫门娇小的身躯,而五右卫门则是像熟鸡蛋般全身通红,还一抖一抖的。
「不过,我为什么会昏睡一整晚啊?」
「在下藏住你的时候,你的头撞到马腹昏过去惹。因为你一直乱洞咻也。」
「所以我的头才会这么痛啊。」
「唔。在下真想用嘴把空气灌进相良氏肺里撑爆你。呜呜。」
「哎呀,真感谢你又救了我一命,五右卫门!」
孙市展开扇子高声大笑说:「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啊哈哈哈哈!」
「多亏这个小忍者让良晴兄弟捡回了一条命。不过,因为你撞到头昏了过去,所以我只好先把你带来本阵照顾啰。」
「本阵……谁的?」
「我这次的雇主•伊达政宗大人的本阵啊!」
「咦咦咦?」
良晴压着还在痛的头望向四周。
漆黑的阵幕中到处插着印有「6•6•6」数字的破烂黑旗,看起来似乎有什么意义。另外,还有倒置的十字架插在各处,有如墓碑一般。
此乃战国时代,还在十六世纪。在这个时代,具有反基督教特质,而且还想出这种满是中二病情怀的奇异本阵。会这么做的战国武将只有一人。
那就是梵天丸•伊达政宗。
「咯咯咯!自从堺町碰面以来已经好久不见了,相良良晴。多亏了你,我邪气眼龙政宗总算成为奥州霸主了!我就亲自为你泡个茶当谢礼吧。咯咯咯。」
跨坐在漆黑色奥州马上的政宗潇洒地在良晴面前出现。她头上的头盔有个大得夸张的金色弦月装饰,身上穿着全黑的黑漆五枚胴铠甲,俨然是名威风凛凛的武士。
良晴不会忘记她那头飘逸的金发,以及刻着「6•6•6」兽之数字的诡异中二病眼罩。
毫无疑问,她就是当时在堺町南蛮寺中陶醉地听着弗洛伊斯朗读「约翰启示录」的那个梵天丸。
「梵天丸小丫头!原来你真的是伊达政宗啊!」
「咯咯咯!相良,你教我的『邪气眼』威力太惊人了!真想让你看到我在转眼间席卷整个奥州的英姿啊!不过,我还没在关东试过这招,因为我要把王牌保留到最终决战再施展喔!咯咯咯──当然,最终决战就是圣经里面预言的末日之战『哈米吉多顿』!而我将会成为『启示录之兽』啊!」
政宗靠着身旁片仓小十郎的协助下了马,摆出一个夸张的登场姿势。
「哎呀,这个弦月头盔太重,害我的头晃来晃去的,小十郎!我快跌倒了!快跌倒了啊~~!」
「那是当然的啊!公主,不管你想要在战场上面多醒目,那个头盔都太大了!啊,我是负责保护公主的片仓小十郎。相良先生,公主在堺町的时候受你照顾了,我一直想要向你道谢呢。请看,这是米泽的名产•鸣子娃娃,你要不要一个啊?」
「啊,谢谢。」
「相良,我能够成为奥州霸主都是你的功劳。为了表达我的谢意,今后我要称这个娃娃为『相良娃娃』喔。咯咯咯。」
「啊,好主意~~虽然与公主相关的传闻大多是些让人头痛的故事,不过这倒是个难得一见的『政宗佳话』呢♪」
良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我让奥州历史推进速度变快了!明明伊达政宗还得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成为奥州霸主的,历史渐渐走入我不知道的方向了!
「只靠邪气眼不足以摧毁天下。因此,我在这场关东歼灭战雇用杂贺众、组织了『骑兵火枪队』喔。咯咯咯。获得港口与制海权后,我的活动范围一口气扩大不少,而且也可以用船只找来纪伊的杂贺众呢。我还派遣了使者去见罗马教皇喔。世界最终大战──『哈米吉多顿』即将到来了。相良,要在『哈米吉多顿』打败天主教军队需要大量的船只、火枪!只要让火枪和日本武士最自豪的骑兵队合体,这样就能造就宇宙最强的军队了!我就能让织田信奈知道我才是真正的魔王了!咯咯咯!」
政宗的心情相当好。

在孙市和五右卫门搀扶下的良晴楞在原地(不愧是战国最强中二病武将•梵天丸。她讲话的逻辑太乱七八糟了,连我这个未来人都跟不上了)。良晴拼命动脑想要弄懂政宗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所蕴含的意义。
「也就是说,你打算跟西洋……南蛮的列强诸国开战吗?」
「那是当然的,因为我是『启示录之兽』啊。为了实现预言,我得和那群人打一场最终决战啦。咯咯咯!」
「不要胡说八道了!」
「放心,我不会立刻开战的。因为我要先毁灭这个日本,然后再把南蛮海军叫来日本。胆敢反抗我的大名也要一并解决。最后才会跟南蛮军一决雌雄喔。我这个构想够大吧?战国大名中,绝对没人有这么远大的战略吧!咯咯咯!」
唉……要是信奈变笨了,感觉就会变成这样吧……算了,毕竟梵天丸是小孩子,无法分辨幻想与现实嘛!看来我得骂骂她才行──良晴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根本不是什么远大战略,你这叫中二病啦。居然想把外国军队引来日本,有没有搞错啊?」
「反正最后我会把他们统统解决的,没问题的。咯咯咯。」
「真是个伤脑筋的小鬼。我要狠狠打你的屁股!给我过来!」
虽然良晴伸出手来,但是政宗却……一溜烟逃开了。
「我不要!我是奥州霸主,别把我当成小孩!小十郎,相良要惩罚我时,你要保护我啊!」
「了解──可是公主啊,我认为相良大人说的没错耶。」
「我不管,反正你要保护我不被他打屁股。相良,我现在设下了结界!Elohim Essaim!Elohim Essaim!要是敢靠近我半径五寸以内,就会被我召唤的『恶魔』附身然后死掉!」
政宗口中念着「Elohim Essaim!」,躲到了小十郎的身后。
这个公主真的是太古怪了!哈哈哈哈!──孙市呵呵大笑。然而,政宗的想像力虽然很孩子气,不过她却有着堪称异常的执行力。要是她真的把南蛮军船叫来就糟糕了──良晴突然担心起来。不过,应该不会成真才对。
「对不起,因为我家公主还是个孩子啊。」
他就是政宗的得力助手•片冈小十郎吗?我还以为是外貌更粗犷的大叔,结果竟然是位美少年啊。应该是腐女会喜欢的那种类型吧──良晴心想。
但是良晴还没有发现,她其实是扮男装的女孩子。
「总之,请先收下相良人偶吧♪这是公主表示谢意的证明。公主在人生中鲜少感谢他人,所以这个礼物相当珍贵喔。就连我都没有被公主感谢过……呜呜。」
「哦,谢谢。可是伊达家的根据地不是仙台吗!?我还以为能够尝到牛舌呢。」
政宗在小十郎身后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仙、仙台早就是我的领地啰!但是因为还没有完全征服奥州,本来想把根据地从米泽迁到仙台;可是那里距离敌方势力太近,所以便放弃了啊。」
「什么嘛~~原来你还没有征服整个奥州啊?这样还敢自称奥州霸主喔?」
「是的,其实还没有完全征服。奥州六十六个郡中,公主只夺下半数左右而已。」
「相良你看,奥州『六十六』郡这个数字又证明了我是『兽』喔。当我称霸奥州全境后,我打算再将其分割成六百六十六个郡喔。咯咯咯。」
「太多了吧!不过为什么你们只夺下一半土地就暂停征服奥州了?」
「尽管有一部分原因是很想早点来关东,不过我还有其他原因。」
「都是因为出羽的伯父大人从中阻挠的关系」小十郎补充说道。
「出羽的伯父大人?」
「……就是出羽大名•最上义光,他是个长得一副狐狸脸、狡猾讨厌的大叔,是我母亲大人的兄长。明明是亲戚,却因为嫉妒我成为奥州霸主而处处阻挠我耶!」
嘟起嘴来、露出了更加不满的表情,政宗在良晴的面前一屁股坐下。
「总有一天我会解决那只老狐狸的│──!我不只要统一奥州,就连羽州也不会放过!」
「公主,最上先生可是您母亲的亲哥哥,绝对不能和他打起来啊。」
「小十郎,是他们先来找麻烦的耶。一定是因为母亲大人讨厌我的关系。伯父大人当然不可能喜欢母亲大人讨厌的女儿……哼、哼!没关系,反正我有小十郎陪伴就够了!」
「……公主……」
奥州和羽州统一后变成了名为「奥羽」的广大区域,也就是现在的东北地区。
奥羽各股势力缔结了复杂的姻亲关系,借此防止相互毁灭。因此,最上义光的妹妹•义姬嫁进了伊达家并生下政宗。这就是奥羽的其中一项习俗。
不过满脑子中二病、以『哈米吉多顿』为目标的政宗完全不理会自古的习俗,逐一攻占奥州土地,并自称为「奥州霸主」。
对最上义光而言,政宗与被政宗进攻的势力都是亲戚,所以他虽是政宗的伯父,但还是选择站在反政宗派的那边。
「公主,你的母亲没有讨厌你喔。都是因为你打破了奥州规定,真的歼灭了拥有姻亲关系的诸侯,因此最上大人才会换边站的,请不要扭曲事实。」
「我才不~~要,小十郎!母亲大人和那只狐狸都很讨厌我。毕竟我身上没有伊达家血统,而是南蛮人的孩子。哼、哼!战国大名根本不能依赖什么亲子关系、亲戚关系!家人全都是敌人!只有小十郎、成实、竺丸、爱姬跟猫姬例外!」
「例外也太多了吧!」
「请不要说出这么令人难过的话,公主……你在提到母亲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哀伤,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这么一说,梵天丸和母亲的关系好像很糟糕──良晴突然想起来。
在堺町遇到政宗时,她深深以自己的出身(她是母亲和南蛮人所生的混血儿,身上没有伊达家血统),以及在战国时代相当醒目的异色瞳为耻,全身上下都充满了自卑感。
但是来自未来的良晴却鼓励她说:「在未来的日本,异色瞳和混血美少女都很受欢迎!你可以将异色瞳当成邪气眼,拿来当成战斗的武器啊!」梵天丸因此豁然开朗,充满自信地回到奥州,只不过……
那个结果就是她破坏了不能消灭亲戚的规定,而这次她又跟母亲的亲哥哥敌对。
「呃。这位公主和大家都很辛苦呢。这么一想,我的身分算是轻松多了。虽然也是公主,也不过就是纪州的地方豪族。总之呢,现在武田军又回到城里,我们就喝杯茶庆祝良晴兄弟恢复健康吧!」
孙市打了个圆场,泡茶递给了闹起别扭的政宗。
政宗「嗯」一声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这个好甜。」
「这是甜酒啊。对小孩子而言,这个比茶好喝多了吧。啊哈哈哈!」
「咯咯咯。或许没错耶。」
政宗的表情突然让良晴想起了信奈寂寞的样子。
(信奈和母亲关系也很糟…虽然我从来没见过她母亲,但这就代表了她母亲从不关心信奈吧……只要是家人,亲生女儿成了天下霸主至少会来慰问一下吧。)
信奈和政宗的共通点不仅如此。
两人的母亲都宠爱儿子更胜他们的姐姐。
信奈的母亲•土田御前希望让弟弟•信澄继承家督之位,而不是这个破绽百出、爱好南蛮事物的信奈。
「我有个名叫竺丸的弟弟。虽然我们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但竺丸才是父亲大人的亲生子嗣,所以母亲大人想让竺丸继承家督。自从父亲大人硬是让我继承当家之位后,母亲大人就十分不悦,最近还不肯听我说话了……煽动那个出羽狐狸的人一定就是母亲大人。母亲大人想要剔除我,让竺丸继承伊达家啦。」
「公主,你想太多了。你的母亲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与喜欢南蛮事物的你相处而已,并不是讨厌你啊。」
「小十郎,你不用安慰我了,『启示录之兽』不需要家人的爱情啦……」
这个中二病过头、令人头痛的别扭小丫头露出了寂寞表情,让人无法丢下她不管──坐立不安的良晴不禁抓住政宗的肩膀大声说:
「真是的!你还是一样别扭耶!小丫头!你不是在堺町听了我的教训后就清醒了吗?」
「哼、哼!我心中的『野兽』是苏醒了,不过启示录魔王的路是孤单寂寞的。」
政宗和信奈很像。但是她红着眼眶,全身上下都看得出她抑制不住想要和母亲撒娇的冲动。从这点来看,她比信奈还要年幼太多了。毕竟政宗现在还是称得上是小孩子的年龄,会有这样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良晴就当成是在对信奈说教;不过对方是比信奈年幼的小孩子,于是他试着用更温柔的口气训诫政宗:
「……在我认识的人里面,也有个和你很像、爱逞强的女孩。那种看起来越自认寂寞的女孩,其实就越渴望母亲的爱情喔。」
政宗默默地凝视良晴的脸。
「我家是非常普通的老百姓家庭,所以我跟我妈的感情非常好。梵天丸,虽然我无法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总有一天,你们母女一定有机会达成协议的。跟你有血缘关系的母亲怎么可能不爱自己的女儿呢?或许你们现在因为许多问题而闹不合;但只要有个契机,你们一定可以重修旧好的。重要的是,当时机来临时,千万不要让它溜走。世事无常,没有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尤其在这个战国时代,所以绝对不能犹豫,得将自己真正的想法传达给对方知道喔。」
良晴突然发现──咦?真奇怪,为什么我眼里会流出水来?
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该哭吧?应该是梵天丸要哇一声哭出来才对吧?──良晴也不懂自己当下的心情。
「……相良,来自未来的你和自己的母亲活生生分离,再也没办法见面了……你一定……非常寂寞吧……连和自己母亲吵架都办不到了。」
年幼的政宗帮良晴说出了他的心境。
可恶,这样不就好像我被梵天丸这个小丫头安慰吗?好糗喔!──良晴慌慌张张地拭去泪水。
「才、才不是那样啦!只是有灰尘跑进眼睛了!」
「良晴兄弟对小孩子真是温柔,是个豪爽的好男人。要不要娶我这个大姐姐为妻啊。你可以把我当成老妈一样拼命对我撒娇唷~!」
「孙市大姐,虽然你一改过去兜裆布服装换成公主风格打扮;可是口中却说出『老妈』这种关西话,这样子会让人提不起劲啦。」
「兜、兜裆布是在讲相声的舞台才会穿的。再怎么说我也是纪州的贵族公主,现在这套长袖和服才是我平常的穿着唷。」
「真的吗~~?」
「这个时候要说真的假的才对吧?这是吐嘈的基础耶!」
「喔~~好啦好啦。」
和孙市说话会不自觉地变成相声模式,而良晴也收起泪水恢复笑容。
「原来孙市和相良良晴是这种关系啊。咯咯咯。毕竟受了你们两位诸多照顾,就帮你们在这里举办『反基督』风格婚礼吧。首先使用健康的鸡和山羊当活祭品……在『反基督』的仪式中要拿山羊头来煮汤喔。咯咯咯。」
「等一下,梵天丸,那种仪式大错特错了,怎么想都不是喜事啊。」
「就是说啊!我们能在这里重逢,以及良晴兄弟能够活下来都是一种缘分。再说了,反正良晴兄弟已经是伊达军的俘虏了!想逃也逃不掉吧?干脆直接来办场婚礼吧!良晴兄弟♪我会把你好好压在我屁股下头的唷。啊哈哈哈哈!」
「呜喔!孙市大姐,突然有股不好的预感,你别再抱着我了……我最近的女难越来越严重了……」
这时,五右卫门默默拉了被孙市抱着而感到伤脑筋的良晴袖口。
良晴的视线朝五右卫门所指的方向一看……
手持出鞘长刀的织田信奈和明治光秀就站在那里。
「……猴子,有什么要辩解的,之后再听你慢慢说!我会在小田原城地牢好好拷问你这个叛逃到伊达方的家伙的!」
「尽管我很想坦率说出『前辈,幸好你还活着啊』这番话,不过似乎没有那个必要了。虎御前山现在正陷入沦陷危机耶。我们不惜舍命闯入敌阵要救回前辈,结果你又再和奇怪的女人搞外遇……这就是有二就有三吗!!」
良晴只得一声不吭下跪谢罪。
不过,这次他很意外自己竟然没有被修理。
信奈与光秀抱着必死决心以使者身分来到伊达本阵。她们心中不断与「良晴几乎不可能存活」的恐惧交战──然而,良晴不但活蹦乱跳,而且还跟伊达政宗有说有笑,甚至还被拱着要与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结婚,令两人彻底失去了干劲。
尤其是信奈,看到了良晴劝说政宗和母亲和好时的眼神、话语相当温柔而高兴(良晴还活着!)到令她快要哭了出来,所以即便看到良晴又和其他女人打情骂俏的模样,也无法真的生气。
因为她觉得良晴对政宗的那番温柔话语简直就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一想到良晴就算处于敌阵当中还是这么为自己着想,信奈就高兴到想要大喊:良晴能够活着真的太好了。
不过,毕竟信奈个性非常不坦率。
「……还好你活着,看我之后怎么慢慢处置你。」
所以她嘴巴还是不饶人。
如果在这里哭着抱住良晴大喊:「良晴,我好想见你!原来你还活着!」两人的关系就会被全关东人知道,而且还会演变成自己默许他和其他女人调情,所以她硬是压抑住想要抱住良晴的冲动。
等我们两人独处时……可是会有那种机会吗?只要有十兵卫在就非常困难啊!──一想到禁忌恋情的未来发展,信奈就不禁头痛起来。
另一方面,从未烦恼过母女关系的好孩子•光秀很高兴良晴还活着,但也对他再度花心的举动真的生气了。
「哼。前辈那老爱花心的习惯真让人受不了。你既不通知我们自己还活着,而且还投靠伊达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居然还打算跟那个大屁股女人结婚?那个家伙又是谁啊!」
「是我啊!我啊!杂贺孙市啦!啊哈哈哈!你们完全没有发现吗~~?」
「为什么会看不出来啊?」孙市乐得笑出声来。
信奈和光秀又再度露出惊讶表情。
「咦~~?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服装跟说相声时完全不同耶!?这就是所谓的人要衣装吗……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对猴子开枪啊!?」
「那是因为我不小心吐嘈的关系啦。我的吐嘈道具不是火枪吗?我没有打算杀他,毕竟他可是我未来的丈夫候选人唷♪」
「……你说谁是丈夫候选人啊?明年的南蛮蹴鞠大赛我会把你打得落花流水的!给我记住!」
「啊哈哈哈哈!那就不一定了。我们已经开始在思考那个封住我们行动的小矮个对策了,明年的比赛我们绝对不会输唷!」
总而言之。
良晴和信奈总算活着重逢了。
本阵里面办起了一场简单茶会。
织田家与伊达家虽然在打仗,但两方并不是敌对状态。信奈等人已经认识孙市,而政宗又对良晴有好感。既然已经知道良晴还活着,因此众人即便身处于战场,彼此也没有任何险恶气氛。
信奈轻轻握住良晴的手。
只不过她脸上的表情有一半是幸福笑容,一半则是因为愤怒而抽蓄(女人竟然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又不是金太郎糖!这只变态猴子~~)。
但是这不是普通茶会,而是攸关未来命运的外交谈判会场。
而且,这还是『启示录之兽』伊达政宗和第六天魔王•织田信奈的首次会面。
史实当中从未相遇的两名英豪奇迹似地在此碰面。
「我是天下霸主织田信奈。其实我是来帮猴子报仇的;不过既然猴子还活着,而且似乎与你的交情还不错,报仇的事情就算了。」
「咯咯咯。你就是传说中的第六天魔王啊!听你自称是魔王,我还以为长了尖牙、利角,没想到外表看起来很普通嘛。」
「竟敢说我普通,太失礼了吧?天底下还有比得上我的美少女吗?」
「还真是有自信呢。咯咯咯。好吧!本人就是奥州霸主『启示录之兽』,也是将在日本历史缔造传说的大英豪,人称邪气眼龙的梵天丸•伊达政宗喔!咯咯咯!」
哼哼~~报出这么长的名号,我先赢一局了!──看到政宗露出闪亮白皙的牙齿,躲在土中的五右卫门不禁脱口说出:「……这种报名号方式真是令人浑身发抖是也」。
「不过呢,织田信奈。为什么应该在畿内打仗的你会跑来关东啊?」
「有很多原因啦,详情在此省略。我要你立刻返回奥州。」
也省略太多了吧──良晴如此吐嘈。
可是信奈无法说出「虎御前山告急,所以要赶快结束谈判」的真正想法。一旦说出此事,就会被看出自己的底限,这样对谈判相当不利。
「要我回去?怎么可能,我摧毁奥州后要接着向关东下手呢。咯咯咯。」
「……不管怎么想,你都不像个会乖乖听话的小丫头。到底是哪个家伙让这种小鬼掌握兵权的啊。」
「不快点的话会被第六天魔王抢先了。能够破坏日本、参加『哈米吉多顿』的不是你,而是我伊达政宗啦。咯咯咯。」
「……『哈米吉多顿』是什么……?真是奇怪的小鬼头耶!」
虽然她们年纪有差距,但彼此却很相像。
她们都是喜欢南蛮事物的怪人。
也都是不够坦率、喜欢闹别扭的家伙。
而且还是无视自古规定、屡屡破坏旧俗陈规,想像力远远超越整个日本的人物。
她们的眼光都不只放在日本,而是期待闯荡宽阔的海外。
因为怀有前卫远见还有弟弟,而且跟母亲长期关系交恶,因而渴望母爱。她们连这个特质都如出一辙。
良晴看着信奈和政宗对饮茶水的光景,不禁咽了口水。
(我竟然目睹了这种不可能发生的画面。尽管梵天丸若不是满脑子中二病的小丫头,这个景象会令我更加震撼就是了。)
在史实中,信长和政宗活动的时代不同。政宗是在信长死于本能寺后才开始崭露头角的。
倘若这两位极度相似的英雄相遇的话,战国时代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啊──身为战国迷的良晴曾经幻想过这种情境好几次。
没想到这场邂逅这么快就能够实现。
若是两人意气相投的话,历史就会产生巨变,这样说不定就能够避免「本能寺之变」了!──良晴开始期待起信奈的外交能力。
这次有能够处理一切难题的光秀陪伴,应该不会像往常那样,因为信奈的傲慢态度而致使谈判在争执不断的情况下结束吧。
由于良晴没事,信奈难得在外交谈判的场合上心情大好。然而,距离虎御前山沦陷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只要你肯返回奥州,想要什么马匹、茶器我都可以送给你。另外,等我统一天下后,还能允许你保有原有领土,甚至还能以今川幕府之名任命你为奥州探题喔!这么一来,你爱怎么统治奥州都没问题了!」
她对政宗开出了多到目不暇给的优渥条件。
反正武田信玄没有收下那些名物茶器,可以再送给别人。
不过,满脑子中二病的政宗绝对不可能乖乖点头说:「好,我明白了」。
「织田信奈,你应该以第六天魔王姿态毁灭西日本,我则是要以『启示录之兽』之名摧毁关东,接着我们再来决定谁要以魔王身分参加『哈米吉多顿』,这样子不就好了。你不要对箱根山以东的地区多管闲事啦。咯咯咯。」
「……所以我说那个『哈米吉多顿』是什么啊?猴子,你知道吧?」
「抱歉,那是圣经里的故事,我也不太清楚,而且弗洛伊斯不在的话也很难解释。简单来说就是一段预言,内容是这颗星球未来会发生一场左右人类命运的世界最终战争。」
「圣经里面写着这么可怕的事?我怎么没听说过啊?」
「真的有喔。」
也就是说她还是个小鬼头嘛!真难搞!──信奈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我才不是小鬼头!你要是敢瞧不起我,那就在这个小田原战决定谁才是真正的魔王吧!唔!!等等!我的邪气眼啊!现在还不可以发动!否则小十郎他们也会被卷入这股魔力的……忍耐啊!先忍住啊!」
「……她怎么突然压着眼罩在那边呻吟?邪气眼到底是什么啊?猴子,说明一下。」
「这是一种难以简单说明的复杂概念。我觉得首先得说明什么是网路,这样才能精确解释这个词汇耶。」
「淫、淫多奶特……?那是什么?你又讲出下流的未来语了!」
「你不要硬要把我的话往下流方向解释啦!」
「咯咯咯。看来我的邪气眼之力已经无法再封印下去了。因为『梵天丸启示录』曾经预言:『当两位魔王相遇时,天候会异常、大地会龟裂、海水会翻腾』织田信奈,你先返回小田原城,和我军来场堂堂正正的对决吧。」
我从来没听说过那种启示录喔──良晴忍不住出言吐嘈。这个时候小十郎不好意思地告诉他说:「那是公主亲自写好后埋在地底再挖出来的自导自演预言书」。
政宗又摆出帅气姿势起身大喊:「唔!不行!要是两个魔王继续待在同一个空间的话,日本会裂成两半啊!」让人不禁误会谈判要决裂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被称为「黑胫巾组」的政宗直属忍者团悄悄来到政宗身旁。
这个不注音就很难念的军团,不用多说,又是政宗中二病尽出的其中一个环节。
而且他们虽然全身都穿着漆黑的忍者装束,但是胸前还别着光辉耀眼的黄金制弦月板。这些弦月都是政宗亲自熬夜一片一片做出来的,是用来证明自己正是「黑胫巾组」成员的帅气徽章。可是,如果他们在夜间配戴着这种会反光的东西行动,只会显眼到不行吧。
所以他们和北条家的风魔相比,没听说过有显赫战功……而且名字太难念,也鲜少有人传颂他们的传说,可说是神秘(命运悲惨)的忍者军团。这个时候,他们突然为政宗带来一项重大情报。
那就是……
「出羽的最上义光趁公主不在时举兵进犯奥州伊达家根据地•米泽!」
令人震惊的消息。
换句话说,就是她好死不死遭到伯父趁虚而入的噩耗。
「怎……怎么可能……就算再怎么不合,那只狐狸都还是我的伯父啊!怎么会趁外甥女不在时偷袭……不,等等,若是那个心机重的伯父就有可能!如果他不是我伯父的话,我早就咒杀他了!哼!Elohim Essaim!Elohim Essaim!」
「一旦米泽城沦陷,好不容易迫其归顺的奥州与关东诸侯就会跟着脱离控制的!」
「仓促成军的奥州联军将首当其冲。若是佐竹义重得知此事的话,恐怕就会把这件事当成恢复成独立大名的好机会,并舍弃伊达家、擅自回到常陆啊。」
「目前佐竹义重虽然为了打倒仇敌•北条而暂时归顺伊达,不过他仍然没有放弃统一常陆、称霸北关东的野心。要是风魔忍者煽动义重大人的话……」
「如果让风魔忍者得知此事就完了。风魔忍者会对奥州联军的诸位将领散播米泽陷入危机的谣言来动摇军心,这样子联军会原地瓦解的。公主也会顿失退路、无处可归的。」
劝她回国的侍童•小十郎说:「公主,我们立刻回去吧。我们获得了逼退天下最强的武田骑兵队这样的功绩,很有面子了。再说农闲期即将结束,现在正是最佳的撤退时机。这个时候回去还来得及啊」。
「可是小田原离米泽太远了!太远了啊!小十郎,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
「那么公主,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就算逃进成实把守的江户城,我们也会被气势旺盛的小田原城武田、北条军与坐镇武藏国北方的北条纲成两方夹攻,必须在佐竹那些联军将领察觉真相、进而导致联军崩溃前,也就是此刻发动总攻击、攻陷眼前的小田原城,好作为新的根据地啊。」
「太乱来了!野战时杂贺众率领的骑兵火枪队或许相当活跃;可是进行攻城战时,小田原城具有压倒性优势的。况且关东人不像奥州人那么迷信,也还没凑齐发动完整版『邪气眼』的条件。如果强行发动总攻击的话,我们会吃下大败仗的啊。」
「……没办法了,小十郎。咯咯咯……你懂了吗?相良良晴。魔王果然和所谓的亲情无缘呢。」
良晴、信奈和孙市都想不出能够突破政宗目前困境的对策。
想要避免全军覆没,就得向武田、北条联军投降;或是忍辱负重,暂时到信奈底下当食客──无论如何,奥州失守是无法避免的。
既然如此,直到最后我都要以『奥州霸主』的身分堂堂正正战斗、堂堂正正战死──政宗会摆出这样的姿态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过黑胫巾组的其中一人告诉决心拚死进攻小田原城的政宗说:「不,还来得及」。
「怎么说?」
「公主的母亲•义姬大人搭轿前往战场最前线,只身阻挡最上义光军侵入!不管最上义光怎么劝说,她都不为所动,而且她还宣布最上义光军若是在女儿不在时踏入伊达领土一步,她就要自绝性命。」
「……母亲大人她这么说?」
「是的。听到自己妹妹这么说,最上义光便无法进军了。目前他正在通往米泽的道路动弹不得。如果立刻掉军撤离关东,不但可以拯救义姬大人的性命,还可以保住伊达的领地。」
政宗完全不敢相信这个情报。
她知道最上义光很宠爱妹妹•义姬,也就是政宗的母亲,所以在她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用现代话来说的话,最上义光有着恋妹情结。
但是一直疏远自己的母亲看到自己的困境,居然不惜赌上性命阻止兄长的侵略──她真的会为了自己这么做吗?
因为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而且状况对政宗而言再有利也不过。
所以她怀疑──这是个圈套。
对那个擅长谋略的狐狸而言,演出这种程度的戏码不算什么。母亲大人会不会被狐狸用「未来让竺丸继承伊达家」这个条件收买了呢?
因为要是政宗不在了,对她而言反而是好事一桩。
如此一来就能让竺丸继承家督之位──
「我不相信!这应该是伯父大人和母亲大人在演戏吧?米泽早就落入伯父大人和母亲大人的手里,他们正等着我撤回去啊!毕竟我要是直接逃到其他国家,事情会变得很麻烦的!一定是这样没错!」
片仓小十郎忍不住大喊:
「公主!你想太多了!义姬大人特地为了公主愿意赌上自身性命,但你却说出这种话。这样实在是太过分了。」
「住口,小十郎。你明明就知道我至今受到母亲大人多少冷漠对待……现在我这个奥州霸主遇到史上最大困境,我不认为她会突然站在我这边啊。」
「公主~~!」
「这是陷阱!我不会被骗的!」
啪!
看到咬着嘴唇困惑低喃:「这是陷阱……我不相信……骗人」的政宗,良晴忍不住甩了她一巴掌。
「……你、你做什么!?呜呜……你、你、你居然打我、我、我这个奥州霸主的脸……呜呜呜~~!」
政宗大概从来没有过这种突然挨巴掌的经验吧。
她的眼角落下豆大泪珠。
在感到愤怒前,她先因为震惊而缩起身子。
良晴的怒火就是如此炽烈。
虽然理性上知道对方还是小孩子,而且满脑子中二病、正值非常麻烦的年纪;但良晴说什么也忍不下去了。
「混帐东西──!现在给我立刻回去你妈妈身边!现在哪是怀疑的时候啊!人类虽然平时会掩饰真正想法而做出违心之举;但是在面临最大危机时,本性就会显露无遗的!你妈妈就是无论如何都不希望你死掉啊!你却不相信她的好意,打算对母亲见死不救!甚至还抱着战死沙场的必死决心,打算发动突击与敌人同归于尽,你在说什么蠢话啊!」
「……相、相良……」
「的确,最上义光盯上了目前形同空城的米泽城,伊达家正面临存亡危机。然而,这不也是你和你妈妈和解的最佳机会吗?而且对方已经主动向你伸手了……你要相信自己的母亲啊!连这种事都办不到,根本没有资格谈论天下、没有资格谈论日本啦!」
「……呜呜……呜呜……」
「现在立刻回米泽去救你母亲!攻占关东这种事随时都可以做!关东和自己的母亲究竟哪边比较重要,你自己想清楚!」
「相、相良先生,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还教训了公主一番……谢、谢谢你!」小十郎忍不住向良晴道谢。
「前辈果然很想念母亲……」光秀眼中含泪,望着良晴的背影。
信奈则是感到良晴是对着自己发怒,完全说不出话来。
「唔哇啊啊啊!我没办法相信!就算我想相信她也办不到啊!你有被自己的母亲下过毒吗?你有过度过害怕被自己母亲杀掉,夜不成眠的晚上吗?相良,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嘛!」
政宗豆大的泪珠不断往下掉,还不停敲打良晴的胸口。
(梵天丸……原来你这么小就经历过这么悲惨的事,也难怪会迷上启示录,想要毁灭整个日本了。在温暖家庭成长的我没有办法抚慰她内心的伤痛啊……)
体会到战国时代大名家的严峻环境,良晴感受到自己的极限。
政宗现在还没像信奈那样处于那种会深思熟虑、分辨是非的年纪。
所以良晴只能不断抚摸哭成泪人儿的政宗背部。
小十郎则是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忍住不发出呜咽声。
但是──
那个信奈却接下了良晴的任务。
她握住政宗想要继续敲打良晴的手,然后用完全不像她的温柔声音沉稳地对政宗说:
「……现在你还能跟你母亲和好。快点在变成魔王前回到母亲身边吧……梵天丸。」
「……呜呜……呜呜……可是……可是……」
「魔王只要一个就够了。我希望你代替我,和你母亲和好。当然还有你的弟弟。千万不能杀害自己的弟弟喔,否则就会变成真正的魔王了。现在的你还太小,不能背负那么大的罪孽。魔王这种辛苦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她的声音非常温柔,不过也非常严肃。
听起来就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确定放弃了某种事物的声音。
「……织田信奈……你打算……放弃你的母亲吗?」
「是的。我的年纪比你大很多,所以我还可以忍耐。虽然过去一直很迷惘,不过遇到你之后,我就做好一辈子被母亲大人咒骂:『第六天魔王』的心理准备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够选择我无法拥有的人生啊。」
「……我明白了……织田信奈,你真坚强,我也想变得像你一样。」
喂,信奈,这是怎么回事?──良晴不安地想要插嘴;信奈却摇摇头,要他不要再追问下去。
孙市也摸摸政宗的头说:
「伊达的主将,我们杂贺众愿意为你断后,快返回米泽吧!只要有我们在,就绝不会让武田、北条对你们出手的!」
她愿意担任危险的殿后军。
「呜呜、呜呜……你真的……愿意这么做?你……你只是我用钱雇来的佣兵啊?」
「交给我吧!这是让你们母女和好的最佳时机。意气轩昂大概就是在说这种感觉!你可别白费了良晴兄弟他们的一番好意唷!」
孙市单手扛着大型火枪八咫乌,推了一下正在擤鼻涕的政宗背后,催促她往前进。
政宗踏着小十郎的背爬上了马。
「全军撤退~~!母……母亲大人~~!梵天丸现在立刻过去~~!」
她用和年龄相符的虚弱声音奔出本阵──她的目的地是自己的根据地•米泽,以及冲出米泽和最上军正面冲突的母亲•义姬所搭的轿子所在地。
「相良良晴!如果我伊达政宗平安救出母亲、将狐狸赶回去,我会派使者过来的!到时候你一定要来我这边打声招呼喔!这就是我撤退的条件!可以吧?」
她到底要我过去做什么?算了,梵天丸还是个小丫头,应该和女难没关系吧──安心的良晴挥手回应说:
「嗯!欢迎你随时找我过去!你要跟母亲和好喔!」
良晴气势十足地欢送政宗离去。
小十郎慌张地追在政宗身后大喊:「公主~~!别忘了我啊~~!」奥州军士兵也开开心心地准备返国,纷纷说着:「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总算能回家了。」「这不是作梦吧?」「现在已经是播种季节啦。」
「要不要追击是你们的自由,只不过殿后军是由杂贺众担任,我们不会这么轻易让你们突破的唷!」
目送良晴等人回小田原城时的孙市心情看起来还是很快活。
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准备赶赴绝命战场的人。她的活泼开朗还真是无穷无尽。
为了梵天丸、为了孙市大姐,一定要阻止北条军的追击──良晴一边策马急驰,一边在心里如此发誓。
一行人快马奔加鞭赶往小田原城。
「虽然一度做好死在敌阵的心理准备,但小田原之战和伊达家内部骚动都能够圆满收场真是太好了。这样子织田家就能够脱离险境了!赶快返回近江吧!不过前辈真的很喜欢母亲呢♪」
光秀喜孜孜地说着。
「才、才不是啦──!是因为战国时代亲子兄弟斗争太多了……和我那个世界的常识差距太大了;不过我深深觉得,不管在战国时代,还是我生长的未来时代,人的本质都没有改变。只是,这个时代暴戾之气太重,才会让家人的关系乱了套。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没有不疼爱孩子的母亲;不管平时多么冷淡,心底都还是爱着孩子的。我是这么想的。」
「相良氏如此执着于母亲的心理状态,用未来语来说,在下记得是叫露璃魂吧?」
不知从何处传来五右卫门的声音。
「不对,是叫恋母情结!和萝莉控不一样!而、而且我也没有恋母情结啦!
「喔?是魔坐魂啊。未来语还真难懂是也。」
在返回小田原的路上,信奈难得地沉默寡言。
这次能够和原本以为死定了的良晴重逢。
她也赢了和信玄的「赌注」,可以驰援虎御前山。只要赶上救援虎御前山,就能对浅井朝仓展开攻势了。
长久以来的胶着战况也能做个了结,还可以成为畿内无可动摇的统治者──向天下布武跨出一大步。
然而,信奈内心中的某个角落正隐隐作痛。
倘若上杉谦信遭到武田信玄进攻而放弃上洛、撤回越后,浅井家无疑会灭亡吧。不,是她亲手摧毁了浅井家。为了实现天下布武,她非得这么做不可。
但这么一来,浅井长政和她弟弟•信澄的恋情会有什么结局呢?
到时候信奈、信澄的母亲•土田御前又会怎么想呢?
她会不会痛骂为了自己的「天下布武」梦想而践踏弟弟的爱情呢?
连信奈在桶狭间奇迹似地获胜、凯旋而归时,她也被母亲骂得很惨。
不管她怎么努力、建立多么高的功名,信奈都不曾获得母亲的称赞。
如果害信澄的恋情以悲剧作收……信玄为了并吞骏河而使弟弟•太郎义信的爱情沦为一场悲恋。信奈也会面对同样的结果吗……
(可是,若是被问到梵天丸那种孩子和我谁比较适合当魔王,我只能回答:『当然是我』我可以忍耐。为了天下布武的梦想,我可以放弃母亲……但是,我不希望连堪十郎都受到伤害。我到底该怎么办?)
信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资格成为天下霸主。
不被母亲疼爱的严重内疚感,以及内心的创伤使得信奈的个性相当极端。她本人对此也有沉痛的体认,而进攻浅井朝仓的决定更会加深她的内疚。
这是一唯良晴也无法治愈的伤痛。
因为良晴是男人──
不管良晴有多爱信奈,信奈的心里还是会隐约有股不安与内疚。那不是因为良晴喜好女色,说不定是因为自己和母亲杀气腾腾的关系──她终于注意到这点。
(是啊,就连对我很好的松永弹正也不是我真正的母亲……虽然弹正如果听到这句话会哭出来……而我会心生如此残酷的想法,或许就证明了我的人格出了什么问题……)
良晴和十兵卫能够了解这份痛苦吗?
他们都是在母亲疼爱下成长的人,大概无法完全体会我的感受吧。
说不定,最后会和良晴结为连理的女性,不是内心有着巨大欠缺的我──
或许会是在充足母爱中长大的十兵卫──
只要良晴不回未来世界,就没办法见到自己的母亲。能够抚慰他内心寂寞的人,说不定不是只想被爱的我,而是熟知母爱的十兵卫──
而且不管怎样,我和良晴结为夫妻的日子都不可能到来──
信奈鞭马前进,像是要甩掉不断涌上心头的负面想法。
「各位!时间不多了,尽快赶到小田原城!得早点将我们赢得『赌注』的事情告知信玄与氏康,然后直接返回近江啊!」
好!──良晴充满干劲地回答。
遵命!──光秀则是规规矩矩地回应。
我也好想相信母亲。想与她言归于好、想被良晴称赞。
但是我已经走上了无法回头的路。我用母爱换来了天下布武这条路啊──
信奈继续奔驰。
良晴担心地望着信奈的背影。
(信奈……感觉当她越接近天下布武的梦想,人就变得越孤独。就算她什么都不说,我也可以从背影看出她正在哭泣。身为男人的我有没有办法帮她做些什么啊?)
※
相良良晴活了下来,奥州联军也突然撤退。
小田原城的北条士兵纷纷激动说:「继上杉谦信、武田信玄后」「奥州霸主•伊达政宗也无法攻破小田原城啊」「我们的公主再次获胜了!」。
伴随良晴赶赴战场的武田士兵也欢呼着:「相良殿下他」「军师殿下他还活着!」「奇迹发生了!」
良晴打算与信奈和信玄会面,不过他途中被武田四天王逮住。她们一边说:「真亏你能够平安归来,军师殿下!我们逃去甲斐吧!」「如果就此恢复敌人身分,我会很遗憾呢」「这次武田与织田虽然携手对抗上杉,但不过是暂时的。等信玄大人将上杉谦信引回越后,她就会立刻再次兴兵上洛」「……请你一定要娶武田家的公主武将为妻,成为武田家的军师喔」一边拉着良晴参加庆功宴。最后他就与武田骑兵队的武士们把酒言欢。
总而言之,织田信奈赢了与武田信玄的赌局。
信奈鼓着脸生气地说:「真是只色猴子!良晴到底是什么时候和甲斐公主武将的关系好成这样啊?他的真面目果然是只山猴子,所以才会和山地国的甲斐、信浓那么合得来啦。」
「你得遵守约定,逼上杉谦信撤回越后。只要拖住她一个月就行了。我会在一个月内与浅井朝仓分出胜负。一切都会在农闲期结束、上杉军离开越后前结束的。」
「原来如此,相良良晴活下来了啊……」武田信玄远眺窗外的相模湾低声说:「织田信奈,上杉谦信与我可能注定得永远交战下去,只能眼巴巴看着你夺取天下了。谦信曾经送盐援助我这个敌人,这次却轮到我援助织田家了」。
信奈和光秀都看不出来她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
「无论如何,我赢了这场『赌注』,武田信玄。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运气』这种东西,那就代表了我的幸运比你的不幸还要强大吧?」
「不不信奈大人!能顺利救回前辈都因为我十兵卫的幸运啦。」
「哼。这才不是运气问题,而是可以用道理解释的。我一直听说『织田家不用忍者』,但相良良晴在织田家中算是例外吧。多亏了相良良晴拥有足以匹敌真田忍群与风魔忍者的优秀忍者,他才能够捡回一命啊。」
「哎呀。你不是说夺取国家的野心和家臣、家人的性命无法兼得吗?」
「这次我没有被夺去一分一毫土地,只是帮忙防守氏康的城池罢了。上杉谦信率领超过十万大军包围小田原城时,我也有出手帮忙。氏康在那个时候利用风魔忍者分裂联军,而伊达军这次突然自行撤兵,似乎是本国发生政变了呢。织田信奈,那个好战的伊达政宗之所以立即撤退,应该是你动了什么手脚吧?」
信玄说:虽然氏康打算追击伊达,不过我拦住了她。伊达政宗早就以疾风般的速度撤离,还令杂贺众负责断后。当我劝谏氏康:这场追击战会步上我方武田军停止包围小田原城,北条妄然追击而吃了大败仗的那场「三增山之战」后尘时,那个家伙脸色发白,最后只能作罢了。
「由于奥州联军撤退速度太快,无法切断佐竹家与伊达军。氏康对此相当懊悔喔。她似乎还很憎恨你。难道说你打算与伊达政宗结盟吗?」
「这个嘛。政宗……梵天丸似乎有透过良晴与织田家结盟的意愿呢。」
「又是那个家伙。相良良晴的心中简直没有敌人。他似乎是打从心底认为公主武将……不对,是所有日本人类都是他的同伴。那就是未来人的强项吧。良晴拥有从未来回顾这个时代的视角,命运或天命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人类走过的生命轨迹』罢了。」
「良晴以前曾经说过。天空灿烂繁星的光芒都是星星在过去发出的光,我们从地上看见的是几亿年前的光辉。」
「……过去的光啊……相良良晴说了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呢。这表示勘助以星象占卜宿命的宿曜道也是观看『过去』的法术吧。」
「是的。而良晴来自『未来』。无法用宿曜道进行预测呢。」
织田信奈,我已经不打算再与上杉谦信于川中岛正面交锋。如果再这么做的话,只会拖延我的上洛时间。我会改对谦信关东的据点──上野出兵。我还会邀关东据点屡遭伊达破坏的北条氏康协助。对氏康而言,为了恢复北条家在关东的威信,她非得这么做不可;但是期限只有一个月。如果在这一个月的喘息期间内没有和浅井朝仓分出胜负的话,织田信奈,你的天下布武事业就是一盘死棋了──信玄对信奈露出了挑衅的微笑。
信奈知道──她不是在虚张声势。信玄拥有绝对的自信。即使织田打倒浅井朝仓、征服北近江与越前,武田军还是比较强。当信玄看着杂贺众与伊达军催生出的「骑兵火枪队」击退武田骑兵队的景象时,可能就已经想到方法对付在堺町收购大量火枪的织田军;又或者她接下来会与四天王等人一同研拟对抗火枪的策略。信玄应该是后者。若是战争天才•上杉谦信,则是会在瞬间想出对策吧。信玄肯定是慢慢花时间、经历一番深思熟虑后研究出不败的战术。若要挑一位当竞争天下的对手,信玄反而比较棘手。
要是信玄再次上洛的话,她这次肯定会彻底葬送在三河、远江顽强抵抗的松平元康。当时在三方原放过元康是导致她撤退的一个原因。完全并吞三河、远江后,大军将会涌向美浓。她应该会这样子转换战略目标吧。信奈与信玄的战事发展,其关键就在元康身上。
「织田信奈。能够与日本最强武田军团打成平手的只有上杉谦信。下次你我在战场上相遇时──」
「嗯。下次一定要分出胜负。」
「不过织田信奈,你和令弟的『天命』至今尚未被改写喔。没有妹妹的你虽然找弟弟•津田信澄扮女装、用阿市的身分嫁给了浅井长政;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人感情非常好。不过,浅井长政最后还是背叛了织田、与信澄离婚。用我这个外人的角度来看,已经看不懂究竟谁是男人、谁是女人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你破坏了弟弟的恋情。要是杀了浅井长政,你也一样是拿自己的家人来『交换』称霸的野心喔。」
「……」
「织田信奈,你原本注定要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用失去亲弟弟为代价来交换尾张国的统一,那是沉迷于夺取天下大业之公主武将的命运。应该是那个相良良晴阻止你了吧。然而──」
「从勘十郎扮成阿市的瞬间开始,那个命运就改成了在『北近江小谷城』与勘十郎的恋情当中做出抉择。『天命』没有那么容易改变,一定会在某处修正回来的。你想说的是这样吧,武田信玄。」
「信澄恐怕会决定亲手杀死长政然后再自戕。若是两人真心相爱的话,就会在大火中的小谷城内殉情。你有办法阻止他们吗,织田信奈?你能够同时拯救两人并拿下小谷城吗?你应该没有蠢到选择再次放走浅井朝仓,而被武田、上杉彻底打倒的路吧。况且现在已经差不多是西国霸主•毛利准备上洛的时候啰。」
信奈紧咬嘴唇回答:「直到最后我也不会放弃。良晴常说,要掌握所有果实、永不言弃」。
「我真想再见相良良晴一面啊。但如果看到他的话,我会压抑不住把他直接带回甲斐的冲动的。这不是输了『赌局』的女人应有的举动呢。另外,氏康似乎有话想对你说,回国前先去找她一下。真田忍群会保护你们一路回到骏河的。」
信玄在最后瞥了随侍在信奈身边的光秀一眼。
「……明智十兵卫光秀。若没有你的奋战,织田信奈和相良良晴应该就会在箱根死于风魔忍者之手了。你这位逸才给织田实在可惜啊。如果勘助还在的话,就能看到你背后的宿星了。他可能会说你拥有『破军星』喔。」
「不不,信玄大人。我背负的是土岐源氏的桔梗星。」
信玄曾经拔擢一介流浪之人•山本勘助为军师,还发掘出武田四天王。其鉴别人才的眼光可说是文武双全的她所拥有的顶尖能力。
这位信玄思索着。勘助说过,背负『破军星』的两人无法并立于天下。就连不谙宿曜道的我也隐约有种预感。明智光秀明显不是寻常英雄,而是统御武将之将。她原本应该称霸畿内,与我赌上战国最强宝座争夺天下霸主的位子──而且她还流着土岐源氏的血,具有夺得天下后可望成为将军的血统。就像上杉谦信与武田信玄双雄不两立,织田信奈与明智光秀或许会有无法共存的一天,或许有一方未来将不得不退出历史的舞台。相良良晴,到时候你又会怎么做呢?
「信奈大人。与氏康会面时请多加留意。不过,这次她应该不会再派风魔忍者发动暗杀了。相良前辈现在应该正被想要挖角他的四天王引诱吧。待我十兵卫把前辈逮回来,接着我们就着手准备回国吧!」
「这样啊。良晴这个家伙实在很容易得意忘形耶。」
「就是说啊。」
小田原城的茶室。
「当我看到风魔忍者的报告,得知奥州发生动乱时已经太晚了。如果你没有与伊达政宗交涉,那个小女孩一定来不及赶回去,还可能在自暴自弃下索性挥军攻入小田原城。无论如何,北条势力如今已经击溃奥州联军,所以你是来嘲笑我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吗,织田信奈?」放弃追击撤退之伊达军的北条氏康摆出一副冷淡表情迎接信奈。
「你的脸色好苍白,北条氏康。身体状况很差吗?」
「……守城战乃精神战。有很多你这种常常打野战、只知道横冲直撞的人不知道的辛酸啊。」
信奈这才察觉,自从伊达政宗包围小田原城以来,氏康或许连觉也没有睡。不是把自己关在城内倒头大睡就好。为了打赢这场围城战,氏康有很多不得不处理的工作。运用风魔忍者搜集各种情报,检讨各种做法的可行性,她非得做出最佳决策才行。此外还有会兵粮、士气的问题。小田原城不是因为大才难以攻破──信奈领悟到了这点。北条氏康是承受着削减寿命的繁重工作,才有办法打赢这场守城战并存活下来的。
「氏康,就算武田信玄与上杉谦信同时攻打我,我也不会守城不出,而是来回在两处战场交战以掌握胜机。不,哪怕战场增加为三处,甚至四处,我也会继续奋战下去。」
「……别说了。光是想到被武田信玄、上杉谦信联手攻打,我就要胃穿孔了。看来你是向伊达政宗卖个人情、控制了奥州呢,织田信奈。你打算将来发动东西夹攻,借此并吞关东吧。但是,小田原城绝对不会沦陷的。我在这次的包围战里发现几个弱点。我会继续扩张这座城,把它建设成含括农田、可以生产粮食自给自足的城池,然后再把总构延伸到海岸线,强化与水军的联系,使透过海路迅速搬运粮食的手段得以成真。我会将小田原这里打造成遭到伊达、织田夹攻也绝对不会被攻陷的『世界』,打造出可以镇守百年、千年的终极巨城的。」
「城不是世界,北条氏康,城就是城。小田原城是束缚你的鸟笼。而且,世界上不存在任何一座不落之城。所有的城都注定会被攻下、陷入火海,就跟人类无法长生不死一样。」
你不也是害怕上杉谦信、武田信玄的上洛军,匆匆忙忙在安土建造巨城吗!──氏康如此大吼。她紧紧握住手中鞭子。氏康向风魔忍者学过鞭术作为防身之用。鞭子轻盈,身体虚弱的她也能够像手脚般自由操控。
「我的安土城不是用来躲藏的城,而是向天下万民宣告新时代到来的壮观建筑。以良晴使用的未来语,似乎称之为『地标』。在我打算创造的崭新日本,不会有西国、东国,也不会回到公家统治的时代,更不会成为只有武士控制的政权。安土的城市是有我个人风格的公界。那是以乐市乐座保障交易、没有关卡,任何人都可以不问身分自由居住的全新日本雏形喔。」
我听说你一直嚷嚷着要摧毁身分制度,难道你打算篡夺大和御所吗?的确,只要你当上姬巫女的话,日本战乱的根源──武士与贵族的双轨统治体制就会消失了。真是个不得了的女人啊──露出厌恶表情的氏康话中带刺地这么说。
不过,信奈隐约明白,氏康不是真心想说出那些难听话的。在这个战国时代,没有比北条家施行这么多德政的大名家了。北条家向农民、城镇居民征收的贡赋远低于标准,因此以氏康为首的北条家武士生活都很简朴。自北条早云以来传承三代的「关东独立王国」之梦至今尚未蒙尘。氏康是真心想终结战乱,并为了祖父的「二分天下」之志劳累奔波。不论是消灭曾经是关东霸主的关东管领上杉家,还是俘虏关东公方并入北条家,这些动作都是为了铲除一切陈旧权威、消灭关东战乱元凶,借以终结战乱的。
北条家及氏康的梦想,与信奈借由天下布武以终结乱世的目标有共通之处。最大的差异只在统一天下或二分天下的基本战略。
然而,只是摧毁陈旧权威、施行德政的做法无法在关东存活。就像完成上洛后的信奈苦于织田家包围网威胁,上杉谦信、武田信玄、伊达政宗等战国强者也轮番袭击关东。与自上杉家继承「关东管领」、从越后发动攻势的上杉谦信所掀起的战争尤其艰困。谦信用兵如神。氏康很快就体认到,正面冲突绝对无法胜过谦信。除了坚守城内、扰乱远征军外无法从谦信手中保护北条。不知不觉间,氏康变得害怕离开小田原城──
「等我建好后,你一定要上洛来安土城看看,北条氏康。安土城与小田原城有何不同,只要瞧一眼耸立于安土城顶端的『天主』就能够明白了。」
「……天主……那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呢?
氏康下意识握紧了信奈的手。
然而,当她察觉到这点(怎么会?我竟然被织田信奈吸引!?)时,氏康立即关上内心大门。
(这个家伙是北条的敌人,是否定二分天下与关东独立王国的不共戴天仇敌!对不能共存的敌人敞开心房会有什么下场,我应该很清楚才对!就像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那样,双方为了否定对方志向,为了让对方屈服而束缚了彼此,谁也没办法再前进一步啊!若是我被这个女人吸引──爷爷与父亲的宿愿、征服关东的梦想就会离我远去的!)
我绝对不会踏出小田原城的──瞪着信奈的氏康如此呢喃。
「……为什么,氏康?北条家三代的梦想对你有那么重要吗?」
「织田信奈。你现在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这个关东霸王吧。我绝对不会容忍这种行为。这次就看在你们让伊达撤退的功劳上不计较;但是我会参加织田家包围网,势必会消灭你的。」
「不出小田原城的你有办法和织田家交战吗?」
「当然有办法。即使我坐镇城内,还是能筹划谋略。尤其是你不重用忍者,在我看来破绽比上杉谦信还大。连那个不喜谋略的谦信都拥有轩猿忍者。往后你得多加提防风魔忍者了,织田信奈。」
「没问题,氏康。既然你用自己的方式向我挑战,我当然奉陪。不过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拉出小田原城的。我已经和幻庵老婆婆约好了。」
氏康有个预感(那个时刻迟早会来。那将是北条家三代梦想破碎的时刻),抗拒那股预感的恐惧感狠狠撕扯她的心。她在信奈的耳边轻语:「回到你该回去的地方吧。若是拖延太久的话,虎御前山会沦陷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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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藏于箱根山中,暗地守护信奈等人归去的隐形忍者们正彼此交谈。其话语声回荡于林木之间,听不出那些人的实际位置。
「没想到遭到神枪手•杂贺孙市开枪的相良良真的还活着,这简直就是弄假成真嘛。然而,战国乱世的战争里不会有什么奇迹,该不会是你们真田忍群救了相良良晴吧?比起让信玄赢得与织田家的『赌注』,你们更希望相良良晴活下去吗?」
这个无法分辨男女的声音出自于风魔忍者的首领•小太郎。
「真可惜呢,风魔小太郎。信玄大人的确下令:『秘密守护出战的相良良晴,一定要让他活着回来,就算输掉与织田家的赌注也无妨』然而信玄大人的那个决定来得晚了一些,当时武田骑兵队早已出发。我们既无法达成任务,也无法确认其生死。保护相良良晴的是跟随他的蜂须贺忍者啊。」
带有些许南蛮人腔调的这段话来自雾隐才藏。
「蜂须贺流究竟是哪个系统的忍者?真是一团谜雾呢!」
还有明快开朗的猿飞佐助的畅快语调。
「行事谨慎的信玄大人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正如同太郎义信大人那个时候……」
才藏说:当武田骑兵队出战的最后一刻,信玄大人终于做出结论──我的想法错了,相良良晴不是我的弟弟!不该用他的命来进行这场『赌博』!她如此大喊,并派我们赶赴战场。身边只留一名真田忍者,其余成员都被派往相良良晴身边。可惜她的决定晚了一步。继太郎义信大人后,相良良晴也是一样吗……这是信玄大人的天命吗……尽管我们陷入了绝望;不过相良良晴却漂亮地活了下来,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啊。
「全体成员啊。听说真田忍群各自拥有秘藏的『绝招』忍术。你们的绝招不只雾隐之术与猿飞之术。这次原本是得知你们真正实力的大好机会啊,太可惜了。」
「小太郎,听你这么一说,你藏在面具底下的长相也是个谜呢。谣传你和我一样都是南蛮人耶。」
「搞不好是位个头很高的女孩子喔!」
「哼。真田与风魔总有一天迟早会一较高下,看看谁才是最强的忍者的。」
「北条已经不打算再与信玄大人牵扯上关系。今后还有那样的机会吗?」
「有的。只要织田信奈没有因为我们公主的计谋而横死,她最后就会率领西国的庞大兵力前来唤醒东国的。终有一天,日本将会发生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型决战。不知道届时你我是敌是友呢……真教人期待。」
「……氏康的计谋竟然可以影响到遥远的西国吗……实在是个难缠的公主耶。」
「织田信奈应该能够克服难关吧。若是她真的想把公主带出小田原城,没有这样的能力可不行呢。」
小太郎笑了、佐助昏昏欲睡、才藏则是默默不语──众人皆注视穿过箱根关卡的信奈等人背影。
(『动摇天命之人』相良良晴是能够填补信玄大人内心空虚的稀有人物,不过他的心已属于织田信奈了。如果信玄大人真的打算获得相良良晴的话,届时她或许得再拿出什么东西作为交换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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